「我謝謝你們。」拉烏爾先生繼續說,「我被這全體一致的表決深深打動了。」
頭領微笑著。
「離一致通過還差一票。」他提醒道,「其實我們還得問一問某個人……」
他做了一個手勢,其中一個人便去開啟客廳盡頭的房門。一個身影出現了,朝前走過來,站到了頭領的身邊。
這就是馬德萊娜-費雷爾。
亞森-羅平在他的奇異生涯中曾受過不少的挫折。他戰勝了許多的艱險,他也常常處於似乎沒有出路的形勢之下。但是也許從來沒有過把他逼到徹底失敗的這一步的感覺。即使是在與歇洛克-福爾摩斯遭遇時——其實這一打擊是致命的——他也還是找出了逃脫的辦法。而現在,他被關進了陷阱,只得低下頭,傻呆呆地,又有點隨便,肯定這足以要他的命。他好長一段時間嚇呆了。不是被這些配角們,再說他們也像他一樣地在發愣,而是被這個穿著奇裝異服,與他面對面,並用在他眼鏡後面的一種深思熟慮過的勝利者的眼神盯著他的人。他始終微笑著,這是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可怕的報復。
與此同時,他感受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強烈的失望。這個女人嘲諷了他。從第一分鐘就開始了。因為她是他們的同謀。證據是:他們給她搬來了一張椅子。她在頭領的身邊坐了下來。劇情的突變是按照精確計算,要粉碎他的存在而設計的,拉烏爾先生,並且使他無話可說,無力反抗,還得聽從他們的擺佈。被愚弄的羅平,被欺騙了的羅平!被要弄了的羅平!他被人牽著鼻子,帶到有某些比死還要可怕的東西等著他的地獄之中:一陣狂笑!因為他們開始相互用肘部推來搡去,這些無關緊要的配角們,在互相充滿驚恐地耳語著。像換耳光一樣的辛辣回憶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走出衣櫥,在亞歷山大旅館,也在他們的安排之中,餐廳裡的晚飯,麻醉藥的投放……好像她是想開玩笑!「爪子」,媽的!他並不認為這些監視者是過分的,而是她太過分了。他是跟「爪子」共進了晚餐的。是在圍著「爪子」的腿轉。是把「爪子,」摟在了懷裡的。儘管他憤怒得全身發抖,但如此地可笑令他忍俊不禁。
「好!」他叫喊著,「再來一遍!您不是希望我再演一回戲嗎?我想再看一看走出幕後的夫人。復仇總是隨罪行而生的!你們非常滑稽可笑,你們倆。」
頭領用拳頭敲打著桌子。
「住嘴。我向您保證,您等會兒就不再想挪揄了。」
比個死人還要蒼白的塞巴斯蒂安嘴唇不動地咕噥著。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發誓!」
「我相信你,我的小傢伙。」
頭領低聲跟馬德萊娜-費雷爾交換了幾句話,然後轉身看著全體人員,他們馬上就安靜了下來。
「我們的朋友,」他說,「還很疲勞,無法給你們講解你們想知道的所有細節。那麼我就來代她講吧。但首先要知道,從阿爾及爾打電話給檢察長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叫馬德萊娜-費雷爾。真正的馬德萊娜-費雷爾在這裡。另外那個,真的是羅貝爾-埃德蘭的同伴,有著她所需要的機遇。她打完電話幾個小時後,就被當地的一位特工人員殺掉了,這是我精心安排的。他奪過名單並把它銷燬了。」
「主要的事情完結了。我本可以到此罷手的。可是我想到要讓某個人經受一下考驗,因為他好像非常想加入到我們中來。好的招募者是很少的。機會是如此地好。我抓住了它。其實,完全出於巧合,馬德萊娜-費雷爾剛好在阿爾及利亞處理完一些私事,準備回巴黎來。對於你們中那些不認識她的人來說,應該說她總是表現得出奇地機敏的……」
馬德萊娜-費雷爾低下了頭。她的目光與拉烏爾先生的不止一次地撞到了一起。頭領有點笨拙地強調著:
「她的美貌對我來說同樣也是一張珍貴的王牌。我們要選的人應該能夠做到對如此美貌的人無動於衷。他能夠抵禦他應該消滅的人的美貌嗎?我想象著你們都知道的故事。當然,神奇的沾有血跡的名單不是假的。你們剛看到的名字是從《博丹》上偶然摘錄下來的正直的店主們的名字……」
團伙中的人大笑起來。有些人被喜悅所裹挾,竟鼓起掌來。頭領在享受著自己的成功。羅平卻要咬碎牙齒了。當檢察長開始他的調查並發現被別人要弄了時,他怎能不蔑視跟他玩忠誠遊戲並從他手裡騙走支票的那個人呢。但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見薩拉扎先生了。他再也不能見天日了。這一次,他註定要完蛋了。
「好啦,小夥子,」頭領繼續說道,「您竟到了如此缺乏常識的地步呀!請處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一位陌生人,我們全然不瞭解的人——就算‘拉烏爾先生’這個名字是個化名吧——要求成為我們的一員,而我則不謹慎行事,僅僅為了考驗他,讓他去取回一份名單,要知道如果洩露出去,將會失去我們中的一部分人的。只有沒頭腦的人才會這麼幹!不要跟我說您救過格呂茲。這或許對您更不利。警署是非常奸詐的。難道這不是它的行動嗎?您難道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員,試圖利用這次適時的邂逅嗎?如果我不是養成了連自己的影子都懷疑的習慣的話,那麼我們早就都進了牢房。」
「那麼您的人參加入室偷盜又該怎麼解釋呢?」羅平抗爭道。
「這給了我信心,確實如此。但是並不完全。因為它太完美了。我根本就不喜歡別人的最精湛的技藝的,您知道嗎?」
「這並沒傷害您呀。」
「我視它為傲慢的表現。」
舌戰開始了。羅平成功地輕微刺傷了他的對手。為了尊嚴,他乘勝直追。
「我使您不愉快了。」
「從來沒有人讓我不愉快過。」
反駁乾脆利落。這讓人猜想到他的極度的傲慢和他的極可怕的權力慾。羅平又給了他一腳。
「還有馬德萊娜。」他冷笑著說,「因為不應該把事情複雜化。您言稱她把我迷昏了頭。可是,相反的情況難道就不可能發生嗎?」
頭領猛地往回縮了一下身子,像個擊劍者一樣後退並準備再次猛衝。年輕女人縮排了自己的椅子裡。寂靜變得令人難以忍受。
「我難道沒有成功,」羅平窮追不捨地說,「就在您自己失敗的地方?」
「我不允許您……」
「告訴他,馬德萊娜,我們之間的關係,當我把您摟在我的懷中時。」
「夠了。」頭領吼道,「把他帶走。」
「再見,馬德萊娜。」羅平說。
兩個匪徒抓住他的肩膀,第三個人則強行把眼鏡架到了他的鼻子上。他不想反抗。他知道自己的最後時刻已經來到,但他還是為能挫敗自己的死敵而感到高興。他被推操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一條又長又溼的走廊,然後又被推進了一間沒有收拾過的地窖中,門隨後被重重地關上了。
他取下眼鏡,但是沒有一絲光射進這間地窖中來。他呆在漆黑之中,他開始慢慢地探索。他很快便知道了,這間破舊的小屋很小,肯定是過去人們放酒桶的小地窖。牆壁的回聲渾厚。地面是用土夯實的,只有用鎬才能挖得動。房門厚重,鎖頭是不會讓人懷有希望的。以往,羅平總是在自己的隱蔽口袋裡裝著最急需的工具,這可以讓他在極危險的情況下得以脫身。但是今天,他不認為有此必要,因為裝著這些小零碎,會令他十分惱火地想起那已經結束了的事情。他無法去嘗試。嘗試又有什麼用呢?他並沒有突圍失敗,這是最要緊的。至於其餘的!……
他用腳跟探尋著,試圖找到稍許幹一點的角落,然後背靠牆蹲了下去,這是所有囚犯的通常習慣。「我可憐的老朋友,」他想,「你要消失了,可是這個世界並沒有失去什麼要緊的東西。確實有一陣子,多虧了馬德萊娜,我還以為並沒有完結。我需要光明、熱量和女人投向我的目光。我知道,因為這些東西是感受到的,我敢肯定,有一陣子她已經忘記了對我的欺騙。她多麼像一個盟友呀!在最後一刻,這一吻……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它所表達的全部含義……愛情、內疚、溫柔……奇怪的馬德萊娜!我又能把她怎麼樣呢?她有整整一個小時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當一個小時的羅平,這並非無所謂!這種我曾失去的生活情趣,我又在唇間重新擁有了,就在唇間!……」
過去又回到了他的眼前,對自己過去輝煌戰績的回憶,迅速在他心底升起一陣興奮和激昂情緒……那麼多次的勝利,對加尼瑪爾,對多布雷克,甚至對歇洛克-福爾摩斯,儘管發生了雷蒙德的慘死……那些具有如此情趣的傲慢的信件被整個新聞界公佈於眾……什麼!難道就這樣完了嗎?
他稍許輕鬆了一點,開始踱起了步子,朝一個方向五步,朝另一個方向八步。他用手掌敲著牆壁。
「小好人還活著!」他高聲嚷著,「不管怎麼說,總不能把我當成一條聽話的狗。把名單交給先生。噫,他多麼聰明!多麼好的一個動物?它叫什麼名宇?……亞森!這多麼滑稽可笑!……好啦。可以啦。我輸掉了第一局,肯定全是由於我的過錯。但整盤還沒見分曉。我同意再輸掉第二局、第三局,只要願意,甚至是整盤。但我會贏得美人,我發誓!這是羅平在發誓!我拒絕死在這個洞穴中。我拒絕像一個平庸的拉烏爾先生一樣地被勒死、睡死、被毒死或被槍殺。我會逃離此地。我不知道怎麼逃,但我會出去的,因為我願意。然後我跑到檢察長家中……在他沒有驚動警署之前,我要向他揭示秘密。我對加尼瑪爾還是十分不解的。他將十分高興地按照行政決定逮捕這些在名單上出現的可憐的好人們,他們中可能有肉店老闆、或者是理髮師,也可能會有流動商販或是剪狗毛的工人……可是,一旦他發覺這些人是清白無辜的,他,就會把這些罪全都歸到我的頭上。這又是羅平的一次惡作劇!那我還有什麼臉面呢,嗯?把空心巖柱奉獻給法蘭西,為的是隨後去詐騙檢察長口袋裡的成千上萬的法郎。決不能這樣。這個害蟲!」
他嘴裡隨便咕噥著,說些引起興奮的話,但他知道這於事無補。但是他需要鬆弛一下自己已經繃緊的神經,欣賞一下自己完好無損的聰明才智,證實一下經受最後戰鬥的精神耐力。
也許這位可憎的頭領,雖然外表兇殘,但是不屬於那一類自己要表現出冷酷殘忍的巨石般的人物。他也一定像其他人一樣,有其弱點。那麼,也許只有那麼一線希望……但首先是要設法逃出這樊籠。
羅平又繞著地窖轉了一圈,仍然迷戀著眼前的景象。可是它既沒有翻板活門,也沒有閂住的門,沒有隱蔽的氣窗和他可以發奮搬弄一番的出口。他雙手插腰,低垂著頭,在集中精力,想找出一個全新的逃跑辦法。
「見鬼!」他低聲罵道,「我只有等待奇蹟出現了。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奇蹟對我來說是經常發生的事。報界也都說我是個魔術師。可是從衛生部逃出來是容易的,這裡就是另外一回事啦!」
他走近門邊,用手撫摸著它,像撫摸一個容易受驚的動物。
「……我只有這句話好說了:‘芝麻,快開門。’於是……」
地窖的門開啟了。
手電的光照得羅平有點目眩。
「是我……塞巴斯蒂安。」一個黑影在說。
「你來得正好。我正要逃走呢。你差一點就碰不上我了。」
「來……快……如果他發現的話……」
聲音顫抖著。很顯然,塞巴斯蒂安害怕得要命。他把羅平帶到一條天花板很低的,有很多轉彎的走廊裡,他還不時地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我們這是在哪兒?」羅平問道。
塞巴斯蒂安不聽他說話。有時,他自言自語:「他們肯定會來追我們的……我們不會跑多遠的。」
他急速地走著。有些地方几乎是小跑著穿過去的。終於,他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我覺得好像是這兒……不……我不會弄錯的。」
他推開門,看到了另一間地窖,但是裝潢得非常好:一堆煤堆放在牆的一角,沿著另一面牆整齊地擺滿了木柴。一輛腳踏車像輪子一樣掛在這面牆上。此外,在螺旋樓梯的底部,還有一輛兒童小汽車。
「我認出這個地方來了。」塞巴斯蒂安說。
他們又走進了另一條通道,它通向一排門上編了號碼的地窖。
「注意!」羅平小聲說。
一個男人迎面朝他們走來,手裡拿著一盞點亮的半圓形燈,另一隻手提著一桶煤。
「沒關係。這是出租房屋的人。」塞巴斯蒂安小聲地說。
他們遇到的這個人十分自然地跟他們打著招呼,在爬了幾級樓梯後,他們來到了一間門廳的盡頭。門廳朝向一個小院,院裡還曬了衣服。又走了幾步,他們來到一扇能通汽車的大門前。塞巴斯蒂安拉開了一扇門,溜到了街上。羅平緊隨其後,驚奇地發現了他們所呆的地方。他馬上認出了這個地方,因為在馬路的另一側豎著一個閃著耀眼光芒的大廣告牌。
他們已經到了「紅磨房」前面。
「很好。」他親熱地搖著塞巴斯蒂安的胳膊說道,「你幹得不錯!跟你在一起,從地下墓穴中逃出來的人一點也不會感到寂寞的!團伙們聚集在什麼地方了?」
「在一間舊的小酒店‘花花公子’的地下室裡,這一片房子的地下室都是相通的。」
兩個人很快走到了布朗什大街。
「‘花花公子’。」羅平繼續說,「這讓我想起了某件事。」
「是的,這個地方在博覽會時很出名。隨後不知什麼原因,它就被冷落下來了。它關了門。被人們遺棄了好幾年了。頭領租用了它,理由是要組織一個俱樂部,其實是因為它有三個通道……」
「換句話說,他今晚失去了一條保險的退路了。」
「不是的。無論如何,我們很快會放棄這個地方的。這是規矩。從來不會賴在一個地方不肯走的……我們拐到杜埃街上去。我在那兒安排了一輛車。」
塞巴斯蒂安惴惴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快一點。如果我們被抓到,那我們就夠受的了。」
「總得有時間讓我好好謝謝你吧,塞巴斯蒂安。」
「噫,您救過我。我現在救了您。我們就不再提這碼事啦。」
「恰恰相反,要提。你現在倒霉了。」
「是的,不過我怎麼也是倒霉。唉!真棒!汽車還在,快上車!」
搖桿一動,汽車就發動起來了。塞巴斯蒂安坐在方向盤後面,一踩油門,汽車就上路了。
「是的,」他繼續說,「我已經覺察到頭領在懷疑我。我幹了許多蠢事。這確實。首先,我差一點兒讓人給抓住,就是在蒙索公園的那一晚……其次,馬爾科說我有點懵頭懵腦,在亨利-馬丁大街的那個晚上……最後,在馬賽,我表現得也不怎麼樣,好像是……按照頭領的說法,我本應該覺察出某些事情的,跟他在一起,您是知道的,別人總是錯的。所以,我才想先採取行動。當然了,我們倆人正處在危險之中。可是在您的身邊,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真好。」羅平說,「在我們鬧鬨鬨地出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都快要氣瘋了。我們還從來沒見他這樣子過。氣得發瘋,只有這麼表達才確切。他從不習慣流露自己的感情。但總之,他的搖頭和擺手的方式不同……他還說了一些話……我不敢告訴您……」
「你敢,塞巴斯蒂安。」
「他說:‘我要他在我面前俯首貼耳。’」
「他真的這麼說啦?」
「是的。」
「太棒了。後來呢?」
「後來……那麼,就像我跟您說的,他又責怪起我來了。他把我當成一個白痴,一個低能兒。」
「可憐的塞巴斯蒂安,你總是殉難者!」
「他還告訴了我們一次新的引起轟動的事。昨天夜裡,警署召開了一次行動會議,好像是他們同意不處分我們當中洩露秘密的那個人。那麼您想一想這一切,還有獎賞。」
「你選的可真不是時候,塞巴斯蒂安。整個團伙都會反對你……同時也會反對我……那麼現在你要把我們載到什麼地方去?……我們已經到了蒙索公園,這是一個固定的地點。」
「天呀,真的。我漫無目的地開。要緊的是要拉大他們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對嗎?您想下車啦?」
「沒有。繼續往前開。有一點我很擔心,在這輛車裡說話真不錯。好啦,這個會議是怎麼收場的?」
「我不知道。」
「什麼?」
「我已經離開了。應該讓您知道,頭領只把資格最老的留在他身邊。他們談今後的事。他們制訂打擊方案是不徵求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意見的。我們是被涼在一邊的。」
「你們一共幾個人?」
「五個人。我還是磨蹭到最後一個出來的。而且我乘機把您救了出來,這並沒有什麼難辦的。只有兩道插銷要拔掉……」
「確實。這並不困難。這也正是我無法理解的地方。」
羅平把大拇指伸進坎肩的腋部,頭靠到坐墊背上,舒舒服服地思索起來。在這次意想不到的營救中,肯定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我們在高等法院那兒停。」
過了幾分鐘,他們來到了這裡。
「把馬達熄掉,說話都聽不清了。」
「什麼事情讓您擔心啦,拉烏爾先生?」
「哈!我知道的!設想一下你是頭領。你已經把反對你的人抓到手了。你想不惜一切代價地看住他。然後你讓人把他關在一間只用簡單插銷閂起的、誰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開啟的房間裡。你讓他在那兒,而不派人看守,甚至都不搜他的身。你覺得這正常嗎?」
塞巴斯蒂安遞給羅平一支菸,後者拒絕了。他自己深思著吐出了一口煙。
「嗯……顯然……像這樣做……不太正常,不。您是想說他要看我是否利用這個時機?」
「你……或者另外一個人。馬德萊娜-費雷爾跟他在一起嗎?」
「是的……啊!我明白了。他也想考驗她一下,對她也一樣。您是一個誘餌。他不知道誰會去行動。誰知道呢?她或許也想去解救您。可是太晚了!我敢說,她肯定會侷促不安的。我清楚地看到她很害羞。」
「你忘記了根本的東西,塞巴斯蒂安。誘餌總是拴線上的一頭,而這條線是緊緊地抓在捕魚者的手中的。說到底,魚倒並不重要,無論是你,還是馬德萊娜-費雷爾或者其他的人……我開始明白了,在讓我們的意志消沉之後,他終究要抓住我們的。我們以為自己已經自由了,其實我們總是被線拴著的。」
「他們在追蹤我們嗎?」
「不會的。但比這更狡猾。」
羅平閉上眼睛,緊握雙拳,努力地集中精力思索著。他現在認為,很顯然,他的這次逃跑是預先安排好的,而且是計劃之中的,那麼是什麼計劃呢?「只要我能恢復我以前的大腦功能,即思考的功能,就可以了。」他想,「我只能找到一種解釋,這是非常荒謬的解釋。他在懷疑拉烏爾先生不是其本人……他在懷疑事實。但是他還不能斷定我是羅平。所以他試探著。好像他們可以跟我這樣遊戲一下。他們等著我做出些事情來,等著我給他們提供一些他們希望得到的證據來。可是證據是什麼呢?……如果我給他們提供這一證據,他們將馬上採取相應的行動。他已經有辦法把我打倒了。怎麼樣?……你屈服啦,亞森?我知道你更狡猾,更尖刻。別人踩了你的腳,而你卻在揣測這個沒有教養的人的腳的尺碼,而不是用絆子去反擊。行動,老朋友,行動吧,別老在這裡推理啦。」
「塞巴斯蒂安?」
「有。」
「你有藏身的地方嗎?因為眼下,你有可能妨害我。」
「有。我到祖母家去,怎麼樣?」
「她住哪兒?」
「在厄爾-盧瓦爾省的埃佩農。您認識那兒嗎?」
「我知道。」
「她以為我是針織品商店的代理人,可憐的老人。這樣我就可以常常去看她,不需要事先打招呼,就像我在到處推銷一樣。我無論什麼時候去,她都已經習慣了。這真大隨意了,您是跟我一同去嗎?在鄉下我們會很安全的。」
「團伙裡有人知道嗎?」
「沒有一個人知道。」
看到他的同伴猶豫不決,塞巴斯蒂安堅持著。
「您不會打攪誰的,因為房子很大。就在他們在巴黎搜尋我們的時候,我們二人到鄉下去休養了。我告訴祖母您是一位同事,我們正在休假。那麼,您肯定會生出好主意的,為今後……或許我們能一起呢?」
塞巴斯蒂安的建議中充滿了信任,令羅平大受感動。
「那麼好啦,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去吧。我明天去找你。在這之前,我還有兩三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您注意別弄錯。是曼特農大路上的最後一幢房子。前面的院子裡有一棵碩大的栗樹。」
「明白了。一路順風,謝謝。」
羅平友好地在塞巴斯蒂安的膝蓋上拍了一下,然後下車。汽車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羅平又回到香榭麗舍大街。他想起了雷蒙德-德-聖韋朗,然後又想起馬德萊娜-費雷爾,最後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