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路燈亮了。一位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色衣服,樣子像個小商販,也許是奧弗涅地方的人(從他的圓帽子和他粗獷的鬍鬚可以看得出來),來到了檢察長的家門口。在按響門鈴前,他長時間地在擦鞋墊上擦著鞋底,主要不是為了乾淨,而是還在猶豫不決。他顯得很緊張,甚至想原路折回去。最後,在從樓梯扶手上面朝大廳望了一眼之後,他按響了門鈴。隨身男僕給他開了門。
「我想找薩拉扎先生談一談。」
「您預約了嗎?……現在已經比較晚了。」
「是私事而且很緊急。」
「秘書先生可以接待您。」
「不。我是想見檢察長先生。」
「什麼事?」雷蒙-魯維爾問道,他已經在用人身後出現了。
「我來是想找檢察長先生談一談。」這個男人解釋著。他的不安正在每分鐘地加劇。
「請進。」魯維爾說,「我是薩拉扎先生的特別秘書。他對我是——不保密的。您可以放心地把您的來訪目的告訴我。」
「這是……」
這個男人,十分明顯地,在猶豫著。
「我想還是下次再來吧。」他宣告道,同時一隻手已經伸向了門把手,「只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好。」
「好吧。」魯維爾通融地說,「請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通報一下檢察長先生。您叫什麼名宇?」
「馬古蘭……勒內-馬古蘭。」
獨自一人待著時,這個人仔細地看了看前廳,然後又走到客廳的門口。他看傢俱、油畫,而且顯得很有興趣。當他聽到秘書的腳步聲後,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靠進門處的座位上。
「檢察長先生答應給您五分鐘時問。請走這邊。」
魯維爾把馬古蘭帶進了法官的工作問。
「請坐,馬古蘭先生。我還要籤幾份檔案,之後我就跟您談。」
馬古蘭惶恐不安,坐在扶手椅的邊上,迅速地用眼睛別覽了一下房間,而當他看到薩拉扎夫人的畫像時,他抖了起來。檢察長放下了筆桿。
「很好,我聽您說。」
馬古蘭已經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了。
「說吧!」
「我聽說……」
「啊!您是對獎賞感興趣吧!是不是?您知道一些事情。」
「是的。既有獎金,還有許諾。」
為了不讓手抖得太厲害,檢察長抓起了裁紙刀。
「您是‘爪子’的人?」他低聲問道。
「是的。」
「答應的事情總會兌現的。如果您的情報很有價值,就不會對您提出起訴,您就會領到您應得的錢。」
「那我向您解釋一下。」馬古蘭說,「首先,我不在場,當他們劫持……」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人物畫像。
「好啦,好啦。」檢察長說,「您是清白的,我敢肯定這一點。」
馬古蘭並沒有體味出話語中的譏諷。他越來越緊張,他準備做為證詞的話又接著冒了出來。
「我,」他繼續道,「我是當司機的。那麼,您明白,我知道此事,但未親手幹。今天,譬如說……他們抓了一個我們內部的小夥子,名叫塞巴斯蒂安-格呂茲……據說他叛變了。他是躲到埃佩農去了,在一個老婦人家……我把車停在小路上,就在房後,我在那裡等。我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的同伴們,他們帶回了昏迷中的塞巴斯蒂安,然後把他帶到了一個十分寂靜的地方……請您允許我給您畫一張圖……」
已經稍許放下心了,他站起身來,抓過寫字檯上的一本記事簿和一支鉛筆,然後開始畫起線條和叉叉。
「這裡是芒特一拉一約裡……這裡,是通往韋託耶的一條路……請原諒,我畫得太糟糕了……在聖馬丁-拉-加雷納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岔路,在右邊……您沿著它前行,沿著樹林子,您就來到了一幢老的狩獵樓房。您不會弄錯的,在這個地方只有這一幢。它已經半坍塌了。在樓房後面,您會看到一條小路。三四百米遠處,您會看到一大片地的圍牆……一個城堡……從來沒有人去過那個地方……」
「這就是團伙的巢穴嗎?」
「是的。這是……可是,不,在這兒,他們明天晚上要開會,從十點鐘開始。」
馬古蘭重又坐下,輕鬆了許多。
「您看,老闆……對不起,檢察長先生。我想,我應該得到我的錢了吧。我甚至可以給您提供其它的細節。塞巴斯蒂安被關在了一個‘診所’裡。他們是這樣稱呼那些特別的房間的。在一樓,在圖書室和配膳室中間……這是一間手術室,在我們中的某個人受傷時用的。頭領總是想得十分周到。您知道為什麼把他關在這個地方嗎?」
「噫,我猜。」檢察長做出不耐煩的樣子說道,「他們想折磨他而警戒別的人。」
「正是的!可是我,我卻受不住了。我不是唱詩班的孩子,對吧。但我也不是一個野蠻人。有了獎金,我打算逃到瑞士去,然後在那兒買個小商店。無人看見也無人知道!」
「您還能給我畫張房子的草圖吧!」
「很容易。」
「您穿過花園。它很大。然後就是臺階和大門。在左邊一側,有一條僕人們進出的門,後面是配膳室的門。在一樓,還有餐廳和一間大客廳,然後是圖書室和診所。但是所有的地方都要注意:它豪華得像是一個博物館。我敢打賭,裡面還有吸菸室和檯球室呢。上面,我不知道有多少間房。」
「有多少人呢?」
「我也不知道。我們沒有碰見任何人。指揮我們的那個人有柵欄門和大門的鑰匙,而且他是直接把我們帶到診所去的。然後,我們在配膳室裡好好喝了一頓。好啦,我對您是竹筒倒豆子……那麼,請您,支票……」
「我只有一句話。」法官生硬地說,「您只能在我們驗證了您的情報的真實後才能拿錢。」
「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事?」
「我想到了我的生命。從現在開始,它就不值錢了。」
「您將在警署的保護之下。您認為這樣可以嗎?」
「很好。」
「隨您到什麼地方去,總有人陪著您。」
「我走出這裡時就會有人陪嗎?」
「是的。請聽我說。您順著用人走的樓梯和走廊下去,您就會一直走到蒙索街。您再走到庫賽爾街,順這條街一直走到奧斯曼大道。預防措施早已安排好了,我向您保證,這麼短的路程,您不會有任何危險的。走過大道的拐彎處,您會看到在您左手邊有一家書店。離這家書店兩步路的地方停著一輛德-弟戎-布東牌黑轎車。您能認出它來吧?」
「噢!這很容易。」
「您坐進去。有兩名警探在等著您,他們知道內情。自最終決定公佈於眾之日起,我已經下達了命令,他們常呆在那裡值班。我一直在擔心會接待‘爪子’的某個成員來訪的。」
「然後呢?」
「他們會把您帶到警察總署去,您在那裡可以得到一個舒適的房間和一個看守。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您將得到您的錢……說定就在後天。」
檢察長按了一下鈴,馬上,隨身男僕出現了。
「把這位先生帶走。」法官冷冰冰地說。
然後,他用手指威脅著還沒有走遠的馬古蘭。
「我不希望您,」他繼續說,「再在我的面前出現。現在趕快消失吧。」
馬古蘭匆匆逃了出來。當他來到蒙索街時,他十分不安地觀察著身邊。街上看不出任何危險。於是,他大步走著,來到奧斯曼大道的拐角處。同時,他馬上看到了汽車。是德-弟戎-布東車嗎?雖然他斷定是,但他也不是分辨得很清楚的,因為車牌子太多了。一個人伏在方向盤上,悠閒地吸著菸斗。另一個人被展開的報紙遮住了一大半。馬古蘭走上前,敲了敲駕駛員一側的車窗。後者把車門開啟了一條縫。
「什麼事?」他傲慢地問道。
「我是……從檢察長那兒來的。」
「不太早了點嗎。」另一位低聲抱怨著,「上車吧。」
還有第三個警探在後座上,他移動一下身子給馬古蘭讓座位,同時,在汽車啟動後,要馬古蘭伸開雙臂。他以一種職業的熟練,快速地摸了摸他所有的口袋。
「沒有武器。」他對合上報紙的那個人說。
長久以來第一次,馬古蘭感到了心裡真的安定下來了。結束啦,冒險的生活、驚恐不安、捱打和無休止的提心吊膽。他已經站到了資產階級一邊了,現在,他富有了。
汽車朝下開出了奧斯曼大道,駛進了法耶特街。
「這是一條學生走的路。」他心緒極佳地評述著。
他的同伴們不作回答。汽車距法院大道越來越遠了。
「我們不是去警署嗎?可是檢察長親口告訴我……」
「你的檢察長,他並不都知道。」
馬古蘭的臉色變得灰白了。
「你們是什麼人?」他咕噥著。
「是朋友。」他身邊的人冷笑著說。
馬古蘭抓住車門把手,接著就不動了。因為坐在司機旁的那個人轉過身來,用手槍逼住了他。
「別亂來。」他命令著。
馬古蘭癱下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了,卻……
「這是個誤會。我向你們保證,這是一場誤會。」
「你去跟頭領解釋去吧。」
「你們是……你們是……的人。可是我從沒見到過你們。」
「這說明你並不都認識。」
馬古蘭用發狂的目光看著被夜晚的燈光照得通亮的街道。要想得救,近在咫尺。
「聽著,」他說,「總有辦法解決好的……我們一起分這筆獎金……每個人五萬……甚至我拿兩萬就滿足了……不行?」
另三個匪徒緊閉嘴巴。
「你們想全都要?」馬古蘭絕望地喃喃著,「同意。我全都讓給你們,只要我……」
「你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跟那個憲兵?」
「沒有……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譬如?」
「好吧……我告訴了他我們最後呆過的地方:‘花花公子’地窖。因為它已經沒用了。」
「撒謊!」
這個人給司機一個手勢,汽車馬上停了下來。馬古蘭感到奇怪,把頭伸向前面,結果輕輕地碰到了他迎面的座位後背上。他感到了手腕上有針刺的尖痛感,他掙扎著,與直升到心臟的麻痺抗爭著。他馬上就要睡過去了……他會被送去……診所……診所。
他的腦袋歪到了肩上。
亞森-羅平沒有長時間地陷入沉思之中。敵人肯定在策劃一次反擊,甚至他自己也這麼盼望著。只是他老在窺視著馬德萊娜-費雷爾這一邊。頭領很清楚羅平的弱點,一定會採取所有的防範措施。她肯定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把搜尋工作轉向她,這將會再一次地碰壁。剩下的就是樊尚-薩拉扎周圍的人了。如果這個人還沒有不謹慎地辭去職務的話,也還有可能召集警署的所有力量,而且會很快達到目的。
羅平馬上起身,開始把自己裝扮成貝什羅公證員。「最理想的是,」他一面貼著頰髯,一面想,「我來取代他,我自己成為檢察長……如果能夠調動警署的力量,那該多美呀!我並不應該是檢察長,而應該是警署的頭頭!嘿!嘿,為什麼不呢?……我自己任命自己。以法律的名義,羅平,我向您……還是嚴肅一點兒吧,牲口。現在,你要馬上去這個顯赫人物的家,叫他收回辭職的打算,因為他做為法官對你太有利了。在等著取代他時,讓他聘你做第三個秘書……」
他注視自己的身影,好像有點駝背,而且也變得不靈活了。他是貝什羅公證員。五分鐘後,當他在檢察長的門前準備下車時,看到雷蒙-魯維爾走了出來。一盞路燈把他照得清清楚楚,魯維爾顯得非常不安和衝動。走了幾步之後,他在人行道旁站了下來,觀察著四周。他的樣子像在找計程車。失望之後,他朝大道上走去。好奇心令羅平完全清醒了,他決定放棄這次拜訪,去跟蹤他。魯維爾的慌亂表情說明了什麼問題?秘書如此匆匆忙忙,是想去什麼地方呢?
大街上也沒有計程車。這正是商店裡人頭攢動的時候。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都會同時被許多人爭來喊去。魯維爾沒有堅持。一輛有軌電車慢騰騰地開了過來。他在電車行進之中登了上去。羅平開著門跟在後面,並始終保持著合理的距離。維利耶、羅馬、克利希……大街上的人越來越擁擠不堪了:電車只得減速行駛,羅平向前靠了靠。要跟蹤他到什麼地方呢?電車穿過了布朗什廣場。在皮加爾過後不久,它在聚集的人群前停了下來。如果魯維爾下車,再步行的話,羅平肯定就會在人群中找不到他了。他儘管把身子探出車門,但是看到的只是後背和踮起腳尖跑動著的好奇的人們。電車駕駛員徒勞無益地搖著鈴子。終於,車子又動了起來,羅平又慢慢地跟上去。一名巡警鑽到了聚集的人群前面。羅平從一輛裝滿大桶的平板車旁開了過去。馬摔倒在地,儘管有吆喝聲和趕車人的皮鞭聲啪啪作響,但是它站不起來。它的前腿已經失去控制,它抬起圓睜著狂怒眼睛的頭,鐵掌把道牙子劃出了火星。羅平不願看這種場面。牲口的痛苦掙扎令他心中十分難受。但是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表示同情。他惦記的是魯維爾是否仍在電車——裡面。
羅平加速了,好像是要超車的架式,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秘書還在車裡,看得出他就坐在窗旁,閉著雙眼,好像在想著什麼事。這次的旅行讓羅平越來越感到不安。他們到了夏佩爾大道,仍在黑暗之中,羅平很快遇到了一個點路燈的人。他正在一盞盞地點燃煤氣路燈,長竿子扛在肩上,把路燈上方的、朵朵藍色花朵留在了身後。
聖馬丁運河很快映出了它那條路上的反光。就在這時,魯維爾趁著電車速度減慢,跳了下來。他藉著衝力跑過去,上了一輛馬上要駛進阿爾芒涅街的小公共汽車。羅平馬上朝斜向拐過去。速度加大了,整個車子的車況都很好。羅平很難想象這麼瀟灑的樊尚.薩拉扎的秘書會住在一個以小公共汽車為交通工具的偏僻地方。那麼他去什麼地方呢?他跟誰有約會呢?這個人越來越可疑了。
進到烏爾克高街時,路障已經關上了。一陣鈴聲在夜裡,在某個地方響了起來。如果魯維爾決定下車穿過鐵路的話,羅平也就不得不驅車尾隨他。但是他沒有太擔心,因為貨車開過來了,又在一團煙霧中慢慢地開過去了。尾車走遠了,它的方位燈投到鐵軌上一片紅色的光。羅平踩著剎車,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方向盤。路障終於開啟了,小公共汽車向前開去。它很快就穿過了貝斯蒂歐大市場的柵欄門。無疑魯維爾要在邦丹門下車了。
可是小公共汽車到了入市稅徵收處,停下來讓海關官員們上車,而魯維爾始終未露面。這是什麼意思?他還要走很遠的路?他是否發現被跟蹤了?羅平沒有時間再去做其他的假設,因為魯維爾突然下了車。然後繼續朝巴黎舊城牆的遺址方向前進。好在還有一些車子在行駛,羅平的車子才沒有引起秘書的懷疑。他走得很快,並沒有回頭看。也許他急於要穿過這個恐怖的地方。這些遺址的邊坡都翻起來了,到處如此,黑乎乎的、堆堆的,非常嚇人。在溝的另一側,是一大片菜園子和幾處木板搭起的簡陋小屋。郊區就是從這裡開始的。這就像是一塊陌生的土地,充滿了危險。最慎重的辦法是丟下汽車,因為在這塊靜寂的荒地上,馬達的聲音會顯得太響。羅平把它停在一條昏暗的街上,魯維爾就是從那裡消失的。不過他總能聽到他的腳步聲,為了追上他的獵物,他緊跑了幾步。
天空放晴了,巴黎之光很遠地散發的暗光能讓人不太吃力地辨識方向。魯維爾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羅平來到了呈昏暗隧道形的門廊處,它通向裡面的一個院子。房子可能就是舊時的驛站。荒蕪、沉寂。羅平沿著牆邊朝前走,同時側耳細聽著。他的手到處可以觸控到澆注在牆上的大環,過去人們就是把馬拴在這些大環上的。他來到了這棟房子的主體前面,發現了第二個門廊,它正對著第一個門廊,穿過它,便來到了一條狹街口,它被遠處的一盞煤汽燈照得若明若暗的。
在這個他很少來過的街區,他感到徹底迷糊了,但他斷定現在走的路是對的。既然魯維爾如此細心地想不顯蹤跡,那就說明他肯定是這個團伙的人。秘書在前面走得比較遠了,但總是在他的視野之內,他那比較清晰的影子落在了比較清亮的街面上。羅平加快了步子。這一夜間的散步不會再持續很長時間了。塞巴斯蒂安應該就被關在那裡,魯維爾也正是要去他那裡,也許是要進行最後一次審訊。「好啦!」羅平在想,「機會又來了!」他如果帶了武器的話,心裡肯定會更踏實:遺憾得很,他並沒有想到帶著手槍去找樊尚-薩拉扎談話會更好一些。
這條街有個拐彎。一棟破得不得不用大厚木板支撐的房子就坐落在拐角的地方。而且只有一條保養得很差的路通向菜地和荒野。魯維爾肯定是走進了這棟房子。羅平疑慮重重地審視了一下現場。房子的兩側圍著破舊的鐵絲網,它直接接著一張大開的門。一扇門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經被塗抹得若隱若現。羅平辨認出是:花場堆疊。
他穿過大門,於是發現在左側,有一間貨棚。他走到近前,為的是始終躲在陰影之中。貨棚裡有一輛小推車,車轅高高地豎起,還有一輛停在那裡的卡車。在遠一點的地方,靠牆倚放著一些舊輪胎。貨棚之後,又是一間空蕩蕩的車庫。而在空地的盡頭,是一排二層樓的建築。可能是舊的馬廄。羅平繼續觀察著,而且三跳兩跳地穿過了這棟建築物前的空曠地帶。他差一點咒罵起來。
一輛汽車正停在那裡,他馬上就認出了車牌。這是一輛德-弟戎-布東車。他絕不會認錯的。他剛剛發現了「爪子」的一個聚會地點。塞巴斯蒂安就是被關在這裡的。他繞汽車轉了一圈,又發現了勾劃出一扇門的上部一角的一絲光線。他無法把耳朵貼到縫隙處,因為它處的位置太高了。他又朝前走了走。這個地方散發著濃重的乾草和馬糞味。猜測是正確的。確實是舊馬廄。那麼,羅平曾經以為是二樓的地方也就只能是長長的貯存乾草的頂層了。怎麼爬到上面去呢?「說到閣樓,自然就會想到樓梯。」羅平在想,「如果我在某個地方找不到樓梯的話,那才有鬼呢。」
他一直搜查到這棟房子的盡頭,如同他的冒險生涯中時常出現的那樣,他總是可以把他在某一特定時刻急需的東西弄到手的。樓梯就在那裡,靠著牆,平躺在地上。他馬上把它抓到手,豎起來,靠在他認為最靠近窗戶的地方,在陰影之中。他輕巧地爬上去。他正好選中位置。窗戶根本沒有關,他只需跨過窗臺就行了。一進去,他馬上就緊張起來,但很快又放心了。他打擾了老鼠們。他劃燃一根火柴,然後把它舉得高高的。跳動的火焰使他看清了地上鋪著的乾草碎屑和遠遠地瞪著他看的紅紅的小眼睛。他慢慢地朝前探著腳走去,一步步如履薄冰。但是樓板很結實,幾乎聽不到什麼響聲。老鼠發出的聲響壓過了他弄出的響聲。
閣樓(乾草倉)佔據了這棟建築物的整個上層。他於是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到召開會議的地方的上面。隨著羅平的不斷走近,他越來越清晰地聽到說話聲。他又劃燃一根火柴,辨認出一扇翻板活門的輪廓。他跪了下來。翻板活門上的插栓早就全都拔掉了,螺絲孔為他朝下看提供了極大的方便。羅平,十分小心謹慎地趴在地上,觀察起來。
在他的正下方,他看到有四個人。他看得不很清楚。因為他的目光是垂直向下的,他只能看到他們的腦袋和腳。但是他還是輕易地認出了魯維爾。在地上,一個手被反綁在身後的男人橫躺在那裡。一盞馬燈就放在他的身旁,羅平從來沒見過此人。
那麼塞巴斯蒂安在哪兒呢?
他們難道已經把他殺了?他徒勞無益地想擴大自己的視野。一個十分重要的死角遮住了馬廄的一個部分,不過那裡應該還有一盞燈,因為地面被斜光照得很亮。汗水流滿了他的臉頰。怎麼行動呢?猛地掀開翻板活門?跳到他們中間去?可是他們有四個人呀。出其不意會有效果,那是當然的啦。在他跳下去時,他可以把其中一人解除戰鬥力,甚至倆人。可是其他的人還是來得及拿起武器的。最好還是等待。
其中一人朝俘虜的肋骨踢了一腳。
「喂,馬古蘭?還要裝啞巴嗎?」
然後,他朝秘書轉過身來。
「好在您在這兒,雷蒙先生。您沒能聽到他對薩拉扎說的東西,實在太遺憾了。」
「這沒有什麼妨礙。」魯維爾說,「要緊的是他已經幹了壞事。」
「您認為他說了明天晚上的會議嗎?」
「我不知道……最好讓他都說出來。」
「我們,」團伙中的另一個人說,「並不知道什麼要緊的事。我們只是像往常那樣接到通知;您知道,電話裡的聲音……‘你們守在書店前,在奧斯曼大道和古塞爾街的拐角處……’總之,有人給我們下達指令,我們就趕到了……最好的做法,是現在就通知頭領。」
「我原以為會在這裡碰見他的。」魯維爾說,「當我認出馬古蘭之後,我馬上就想到要出來。只是當時手頭有一件急需處理的事走不開,再說薩拉扎也不好商量。我一能脫身就出來了。」
「我們不需要頭領就能讓他開口說話。」直到現在還沒說一句話的人也插進來說,「我來負責他。」
他離開了羅平的視野,但後者馬上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一種持續的吹氣聲,與此同時,黃色的反射光在地面上移動著。魯維爾俯身對著俘虜,把他翻轉過來,背朝下地躺在那裡。馬古蘭由於驚嚇臉色大變,在燈光下顯得完全變了樣。
「聽著,馬古蘭……別裝傻。說!您是無法堅持住的,對吧?獎金太具誘惑力了。」
「不。不是這樣……我向您保證。」
「那你為什麼去找檢察長呢?」
「一次友好的探視,正好路過。這是很自然的。」三個人中最高大的那位譏諷道,「算啦,雷蒙先生。這個蠢傢伙撒謊就像呼吸一樣。只是他忘記告訴您了,是他答應與我們共享這筆獎金的,當他在汽車裡明白過來時,他也感到後悔莫及了。」
「好呀!好呀!」
「這說明他確信可以拿到獎金啦。」
令羅平困惑不解的這種吹氣聲使氣氛更加緊張,一束可怕的藍光沿著牆走過來了。
「既然他確信可以拿到獎金,」這個匪徒說道,「那就說明他已經把我們出賣了。」
馬古蘭搖晃了一下。他看到某些羅平無法看到的東西。他在扭動著,似乎是想要坐起身來。
「不,不。」他含混不清地咕噥著,「別這樣……我向你們解釋。」
「現在還為時不晚。」魯維爾說。
「確實……我明白了,我沒通知任何人就行動是錯誤的。但是我認為這筆獎金,是一個惡作劇……於是,我裝做又想說出來,又要得到確切保證的樣子……我是否可以受到保護?由誰來保護?以及怎麼支付我?……於是我提出要想一想。這很正常,難道不對嗎?」
「騙人,雷蒙先生。他原來還相信我們會把他送到警察總署去呢……過來!」
他對羅平無法看到的那個人說。於是後者走上前來。他端著一支呼呼噴著紅火苗的焊槍。馬古蘭抖了起來。
「等一下。」魯維爾說,「你想跟便衣警探們做一筆生意嗎?」
「天呀!你們替我想一想。薩拉扎剛剛向我解釋過。我應該在奧斯曼大道的拐角處見到一部汽車……」
「確實很對。」大個子喊了起來,「一共有兩部車於。只是另外一輛稍遠一點,在後面。而關於這一點,你的檢察長是無法知道的。」
魯維爾俯身向前。
「蠢貨。」他說,「我看你肯定說了,因為你承認薩拉扎要保護你嘛。」
他閃過一邊,手裡端著焊槍的那個人走到馬古蘭跟前。
「從哪兒開始?」他問,「先來一隻腳,怎麼樣?」
馬古蘭縮成一團,發出了一陣令羅平毛骨悚然的嚎叫。
「要你這麼蠢!」魯維爾說,「把他的鞋脫下來!」
匪徒們猛地衝向他們的同夥,儘管他不停地又蹬又踢,還是脫下了他的鞋和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