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整,克拉拉躺在奧特伊臥房的床上,還沒有醒。將近中午時分,她肚子餓了,醒了一會.迷迷糊糊地吃了一些東西,又睡著了。
拉烏爾有些坐立不安。倒不是他為什麼事情心煩,而是他一作出決定,只要這些決定是理智的審慎的,就要立即付諸實行。他不喜歡拖拖拉拉。他想到大個子保爾死裡逃生,會給目前的處境增加幾分危險,而侯爵的證詞和昂託尼娜的申明會使局勢變得更為複雜。
一切都準備停當,只等開路。他已把僕人打發走了。每次遇到危險,他總喜歡獨自應付。行李已經裝上了汽車。
四點十分,他突然想起來:
「見鬼!我總不能不向奧爾加道聲別就走吧。她對我已經有了什麼樣的想法呢?她讀了報嗎?也許把我和拉烏爾作了比較?趕快把這古老的故事了結吧……」
他抓起電話,說:
「是特羅卡代羅大飯店嗎?……喂……請接王后陛下的房問。」
拉烏爾太性急了,犯了個大錯誤,沒問接電話的是誰。他以為博羅斯蒂里亞國王不在巴黎了,也沒聽出是秘書還是按摩師的聲音,就以為是王后本人在接電話,便用最溫柔纏綿的口氣,一口氣說道:
「是你嗎,奧爾加?親愛的,近來身體怎樣?嗯,你大概在怨恨我,把我當作沒有教養的人吧?可別怨恨我,奧爾加。我是忙昏了頭,好些事兒要操心……親愛的,我聽不清……別像男人似地粗喉嚨大嗓子說話……是這樣……唉!我得立即出一趟門,臨時定的……去瑞典沿岸考察。多不合時宜!可你為什麼不回答,不跟你的小拉烏爾說話呀?你生氣了嗎?」
小拉烏爾嚇了一跳。毫無疑問,耳機裡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國王本人的聲音。他已經把拉烏爾的話全聽清了,氣得大發雷霆,破口大罵,吐出的大舌音比他妻子的還要多:
「您是個混蛋,先生!我鄙視您這個小人!」
拉烏爾嚇出了一身冷汗。博羅斯蒂里亞國王!另外,他轉身一望,發現克拉拉已經醒了。剛才的通話,她想必一字不漏全聽了去。
「你跟誰打電話?」她不安地問,「這奧爾加是誰?」
他還在為剛才的事發愣,沒有立即回答。唉!奧爾加的丈夫對她的荒唐事不聞不問,他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多一件少一件而已。不必再想了。
「奧爾加是誰?」他對克拉拉說,「一個老表姐,老是埋三怨四的,隔一陣子我就得安慰她一下。你這不是看到結果了!……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
「是啊。我們得出門。巴黎的空氣不利於健康。」
看見她在思考,他又堅持說:
「我求你,克拉拉。我們在這兒沒什麼可乾的了。再拖延下去會有危險。」
她盯著他,說:
「你擔心了?」
「開始擔心了。」
「擔心什麼?」
「什麼也不……什麼又都擔心。」
她明白形勢嚴峻,趕緊穿好衣服。庫維爾有花園門的鑰匙,這時買了下午的報紙送來了。拉烏爾拿起報紙掃了一眼。
「一切都好。」他說,「大個子保爾的傷不是致命的,但一個星期之內還不能說話……阿拉伯人仍然保持沉默。」
「昂託尼娜呢?」克拉拉問。
「放了。」拉烏爾冷冷地說。
「報上宣佈了?」
「對。侯爵的說明很起作用。他們就把她放了。」
他是那樣鎮定,克拉拉也就相信了。
庫維爾向他們兩人告辭。
「這裡沒留下什麼會引出麻煩的檔案紙片吧?」拉烏爾問他,「沒落下什麼吧?」
「沒有,先生。」
「再細細檢查一遍,然後出發,老夥計。別忘了,你們每天都要到我們聖路易島的新總部來看看。再說,你現在先別走,等我們上了汽車再離開不遲。」
這時克拉拉經不起拉烏爾的催促,匆匆收拾停當。她戴好帽子,抓住他的雙手。
「有什麼事?」他問。
「能向我發誓嗎,這奧爾加……?」
「怎麼!你還在想她啊?」拉烏爾笑道。
「想一想……」
「可我向你保證,這是個老嬸嬸,有遺產給……」
「你剛才告訴我是一個老表姐。」
「她既是我嬸嬸,又是我表姐。她的繼父娶的第三任太太,是我姨爹的妹妹。」
她嫣然一笑,伸手堵住他的嘴。
「親愛的,別撒謊了。其實,我對這事不在乎。我嫉妒的只有一個人。」
「庫維爾?我向你保證,我對他的友情……」
「住嘴吧……別笑……」她央求說,「你很清楚我指的是誰。」
他一把把她摟在胸前。
「你在嫉妒你自己。你在嫉妒你的影子。」
「你說得對,我的影子。只是這個影子表情不同,眼睛更溫柔……」
「你的眼睛最溫柔。」拉烏爾動情地吻她,「那麼情意綿綿的眼睛……」
「流了太多傷心淚的眼睛。」
「還沒笑夠的眼睛。你缺少的,就是歡笑。我會讓你學會怎麼歡笑的。」
「再說一句話。你知道昂託尼娜為什麼不說出來,讓他們錯了兩天?」
「不知道。」
「因為她擔心說出什麼事,可能對你不利。」
「為什麼要擔心這點呢?」
「因為她愛你。」
他一聽此話,歡喜地跳起舞來。
「啊!你真好,告訴我這個訊息!你真以為她愛我嗎?你要我有什麼辦法,我是不可抵擋的!昂託尼娜愛我。奧爾加愛我。佐佐特愛我。庫維爾愛我。戈熱萊愛我。」
他把她抱起來,往樓梯口走去,忽然又停住了:
「電話!」
果然,離他們不遠,電話鈴聲響了。
拉烏爾拿起聽筒。是庫維爾……庫維爾氣喘吁吁,語無倫次地說:
「戈熱萊!……帶有兩個人……我一齣門,就遠遠看見他們……他們在撬鐵門……於是,我走進一家咖啡館……」
拉烏爾掛上電話,木然站了三四秒鐘。然後,他一把抱起克拉拉,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