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星期,德內里斯沒有離開過家。他在冥思苦想。他時而快樂地搓著雙手,時而憂愁地踱步。終於有一天,他又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貝舒,聲音斷斷續續。
「快來,刻不容緩。在拉法耶特街的羅商博咖啡館見面。趕快來。」
戰鬥開始了。德內里斯高高興興地去參戰,思路十分清晰,他認為形勢並不那麼複雜。
在羅商博咖啡館,他在貝舒旁邊坐下,貝舒緊挨著玻璃窗,正在監視著街上。
「我想,你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打擾我吧?」
貝舒在取得成功的時候,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話也故意咬文嚼字,誇大其詞。他開始說道:
「在我開展調查的同時……」
「不要用誇大的詞,老兄。請講事實。」
「那麼,特里亞農大媽的店鋪堅持關門。」
「一個店鋪不會堅持的。我建議你採用電報體……或者用簡單的法語來講吧。」
「那麼,店鋪……」
「這你已經說過。」
「咳!你老打擾我。」
「你到底想講什麼?」
「我要告訴你,那個店鋪的租約,是以一個名叫洛朗絲-馬丹小姐的名義簽訂的。」
「你看,不必作長篇演說吧。這個洛朗絲-馬丹就是那個女商販嗎?」
「不是的。我去見過公證人。洛朗絲-馬丹只有五十歲。」
「因此,她是轉租或者找某個人代替她了?」
「正是這樣,她找那個女商販來代替她……我認為那個人是洛朗絲-馬丹的姐妹……」
「她住在哪裡?」
「無法知道。租期為十二年,地址不確定。」
「她怎麼交租呢?」
「通過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他腿痛了。我正感到為難,恰好今天早上,機會來了。」
「對於你來說,幸好有這機會。然後呢?……」
「今天早上,在市警察局,我得知如果市議員勒庫爾瑟先生肯更改他馬上要遞交的一份報告的結論,某位女士就贈送五萬法郎給他。勒庫爾瑟先生素來名聲曖昧,在最近一次醜聞之後,盡力恢復聲譽,於是立即報了警。那位女士馬上就要到勒庫爾瑟的辦公室裡交錢。他每天在那辦公室裡會見他的選民。兩位便衣警察已經埋伏在隔壁一個房間裡,觀察著行賄的過程。」
「那個女人說出了姓名沒有?」
「她沒有說。但是鬼使神差,我們還是知道了。她曾跟這位市議員有過來往,她不記得,勒庫爾瑟卻記得。」
「她就是洛朗絲-馬丹嗎?」
「正是洛朗絲-馬丹。」
德內里斯感到高興。
「好極了。法熱羅與特里亞農之間的陰謀聯絡,現在一直通到洛朗絲-馬丹這裡了。然而,凡是能證明法熱羅先生狡詐的,都使我高興。市議員的辦公室在哪裡?」
「在對面的房子的中二樓。只有兩個窗戶。後面有一間小小的候見室,跟辦公室一樣,朝著一個門廳。」
「你要對我講的就只是這些?」
「不。但是時間緊迫。現在是兩點差五分,而且……」
「你還是講吧。事情不涉及阿爾萊特?」
「涉及。」
「嗯!有什麼情況?」
「我昨天看見她了,你的阿爾萊特。」貝舒說道,語氣中有嘲笑的意味。
「怎麼!你對我說過:她離開巴黎了!」
「她沒有離開。」
「你碰見她了?你很有把握?」
貝舒不回答。他突然半站起身,把臉貼在窗玻璃上。
「注意!那個馬丹……」
從街的另一頭,的確有個女人下了出租汽車,付錢給司機。她身材高大,穿著普通。臉部顯得冷酷而憔淬。大約有五十歲。她消失在與那座房子大開著的門口相連的走廊裡。
「這是她,很明顯。」貝舒說道,準備出去。
德內里斯抓住他的手腕。
「你為什麼開玩笑?」
「你瘋了!我不開玩笑。」
「不對,剛才,你提到了阿爾萊特。」
「但是,現在應該跑到對面去,見鬼!」
「你不回答我,我是不會鬆手的。」
「好吧,是這樣的:阿爾萊特在我家附近的一條街上等待一個人。」
「誰?」
「法熱羅。」
「你撒謊!」
「我看見她。他倆一起走了。」
貝舒終於掙脫了,穿過街道。猶豫不決。
但是,他沒有進到房子裡。他
「不,」他說道,「讓我們停在這裡。最好是跟蹤馬丹,以防萬一她避開了上面的埋伏。你的意思呢?」
「我對此毫不在乎,」德內里斯字字清晰地說道,越來越情緒激昂。「這事涉及阿爾萊特。你到過她媽媽家嗎?」
「討厭!」
「你聽著,貝舒,要是你不回答我,我就通知洛朗絲-馬丹。你見過阿爾萊特的媽媽?」
「阿爾萊特沒有離開巴黎。她每天出去,只是回家吃晚飯。」
「撒謊!你說這些是為了使我煩惱……我瞭解阿爾萊特……她不可能……」
七八分鐘過去了。德內里斯默不作聲,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用腳敲擊地面,推擠過往行人。貝舒監視著,兩眼盯著大門口。突然,他看見那個女人出來了。她看了他倆一眼,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走得非常迅疾,帶著明顯的不安。
貝舒尾隨著她。但是,她走到一個地鐵站的梯口前面,突然鑽進拱門裡檢了票,剛好一列車進站。貝舒卻隔著一段距離。他想打電話給下一站,又擔心浪費時間,便放棄了那個打算。
「希望落空了!」他跟德內里斯會合後說道。
「見鬼!」德內里斯冷笑道,對於貝舒的失望感到相當滿意。
「你正好跟應該做的南轅北轍。」
「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一開始就到勒庫爾瑟那裡去,你親自動手逮捕馬丹。相反,你卻拿阿爾萊特來令我煩惱,讓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支吾其詞,總之,你要對發生的事情負責。」
「發生了什麼事?」
「咱們去看看吧。說真的!你很會要手腕!」
貝舒一直爬上市議員辦公室所在的中二樓。他發現那裡一片混亂與嘈雜。兩個負責監視的便衣警察,像瘋子一樣呼喊與搖晃。樓房的看門女人上樓來,大聲叫喊。房客們突然擁過來。
勒庫爾瑟先生躺在他辦公室中央的一個沙發上,奄奄一息,額頭上穿了個洞,臉上滿是鮮血。他連一句話也沒講出來就死了。
兩個便衣警察簡單地向貝舒報告了情況。他倆聽見那個姓馬丹的女人就某份報告提出她的建議,點了銀行的鈔票給勒庫爾瑟先生,可他太緊張了,錯誤地發出呼喚,他倆準備衝進辦公室。女人立即猜到處境危險,插上了插銷,他倆撞到一道緊閉著的門上。
那時他倆想切斷那女人經過門廳的退路。但是,第二道門也是推不動,儘管它不像裡面的門,要用鑰匙或者插銷才能關好。他們用盡力氣去推。這時,傳來一聲槍響。
「馬丹這時已經逃到房子外面了。」貝舒提出異議道。
「因此,就不是她殺的人。」一個便衣警察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會是誰呢?」
「只能是一個穿得很糟的老人,我們曾看見他坐在門廳的軟墊長椅上。他請求接見,勒庫爾瑟先生答應在那個女人來訪之後才接見他。」
「他是個同謀,毫無疑問,」貝舒說道,「但是他是怎樣關上第二道門的呢?」
「用碎鐵鉤子,塞進門扇下面。這樣就不可能把門推開。」
「他怎麼樣了?有沒有人遇見他?」
「我遇見他了,」看門女人說道。「聽見槍響,我從門房裡跳出來,一個老人正從樓上下來,不慌不忙地對我說:‘上面有人打架,快上樓去。’可能就是他開的槍。但是,我怎麼能懷疑他呢?一個駝背老人……腰都伸不直……瘸著腿。」
「他瘸著腿?」貝舒大聲說道,「您肯定?」
「完全肯定,他痛得挺厲害呢。」
貝舒喃喃說道:
「這是洛朗絲-馬丹的同謀。看見她有危險,他就幹掉了勒庫爾瑟先生。」
德內里斯一面聽,一面瞟了一眼堆在辦公桌上的檔案,問道:
「你不知道那是份什麼檔案嗎?洛朗絲-馬丹希望得到什麼嗎?」
「不知道。勒庫爾瑟先生沒有詳細談那份檔案。市議員負責對某份報告作某些修改。」
德內里斯讀著那些檔案的標題:「《關於屠宰場的報告》……《關於街區市場的報告》……《關於延長沼澤老街的報告》……」
「你有什麼想法?」貝舒問道。他為這事件非常擔憂,在屋內走來走去。「這是件卑鄙齷齪的事,對吧?」
「什麼事?」
「這宗謀殺……」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對你的故事全都不在乎!這個一貫收受賄賂的人被殺死,你辦事像個傻瓜,你要我怎麼辦呢?」
「然而,」貝舒說道,「如果洛朗絲是個殺人兇手,被你看作是她的同謀的法熱羅……」
「法熱羅也是殺人兇手……法熱羅是個強盜……我指控他。一旦他落到我的手裡,他一定會落到我的手裡,不然我就不姓德內里斯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他戴上帽子,迅速走了出去。
一輛小汽車把他載到韋爾德雷爾街,阿爾萊特的家門前。這時差十分三點。
「啊!德內里斯先生,」馬佐爾太太喊道,「好久沒有見到您了!阿爾萊特會遺憾的。」
「她不在家裡嗎?」
「不在。她每天這時候去散步。您沒有遇見她,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