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相信他,讓,我肯定他講的是實話。而且他信守諾言,你也要遵守諾言。你一定要救他。」
德內里斯沒有回答。金剛鑽再次不見,似乎令他困惑,他在牙齒間喃喃重複道:「真奇怪……莫名其妙。既然他們有了金剛鑽,為什麼又回來呢?……他們究竟把金剛鑽藏到什麼地方了?……」
但是意外事件不能長久地吸引他的注意力。德-梅拉馬爾伯爵兄妹像阿爾萊特一樣,堅持替安託萬求情。他突然改變態度,露出笑容,對他們說道:
「好吧!我看得出,不管怎樣,法熱羅先生還是得到你們的同情。然而法熱羅先生並不光彩。喂,挺直身子,老兄!你像一個死因。是貝舒使你害怕嗎?可憐的貝舒!你願意讓我告訴你:怎樣擺脫他?怎樣從網眼裡溜走?怎樣不去監獄,而想法去比利時,睡在一張舒適的床上?」
他拄著雙手。
「是的,去比利時,就在今天夜晚!……這計劃使你高興,對吧?那麼,我敲三下。」
他用腳敲了鑲木地板三下。敲到第三下時,廳門突然開啟了,貝舒猛地衝了進來。
「誰也不要動!」他喊道。
德內里斯很開心,貝舒按約定的訊號衝進來使他覺得特別滑稽,免不了要笑出聲來。其餘的人雖然侷促不安,也同樣笑了。
貝舒關上門,像往常他在這樣的時刻一樣,憂傷而又一本正經:
「命令是絕對的。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離開公館。」
「好極了,」德內里斯舒適地坐著,說道,「我喜歡權威。你講的是蠢話,但是你講得很自信。法熱羅,你聽見嗎?如果你想去散步,首先應該舉起手,請求警探隊長允許。」
貝舒立即發怒,大聲說道:
「你的玩笑開夠了。咱們有帳要算,比你想的要認真得多。」
德內里斯笑了起來。
「我可憐的貝舒,你真滑稽。為什麼要把這一切當作悲劇來對待呢?由於你在場,整個形勢都變得引人發笑了。在法熱羅和我之間,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因此,你不需要扮演大警察的角色來揮舞逮捕證。」
「你瞎說些什麼呀?什麼解決了?」
「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法熱羅不能把金剛鑽交給我們。但是,既然馬丹老頭和他的女兒已落入法網,肯定能找到金剛鑽的。」
貝舒恬不知恥地宣稱道:
「我要金剛鑽有鳥用!」
「你真粗魯!竟敢在女士們面前講這種粗話!不管怎樣,我們大家在這裡達成一致意見:再也不存在金剛鑽的問題了。德-梅拉馬爾伯爵、女伯爵和阿爾萊特一再求情,我決定寬恕法熱羅。」
「就在你給我們講了他的情況之後?」貝舒冷笑道,「就在你揭發並打倒他之後?」
「你想怎麼樣?那天他救過我的性命。這是不能忘的。而且,他不是一個壞小夥子。」
「是個強盜!」
「啊!頂多是半個強盜,機靈而不偉大,有創造才能而不是天才,他試圖逆潮流而上。總之,他在改邪歸正。幫幫他吧,貝舒;範霍本送給他十萬法郎,我推薦他到美洲去當個銀行出納員。」
貝舒聳了聳肩膀。
「胡說八道!我押送馬丹父女去拘留所,警車上還有兩個空位子。」
「太好了!你將坐得更舒服。」
「法熱羅……」
「你不要再去碰他。那將引起阿爾萊特及周圍人的憤慨,我不願意。你就讓我們安靜吧。」
「啊!但是,」貝舒說道,越來越氣憤,「你不明白我對你說的話嗎?我有兩個位子給馬丹父子,應當讓警車滿座。」
「你聲稱要帶走法熱羅?」
「是的……」
「還要帶走誰?」
「你。」
「我!你因此想逮捕我?」
「你被捕了。」貝舒一面說,一面把他那粗糙的大手按在德內里斯的肩膀上。
德內里斯假裝驚訝萬分。
「他瘋了!應該把他關起來!怎麼!我弄清楚了整個案件。我像個苦役犯一樣辛苦勞碌。我給你多少恩惠!我把多米尼克-馬丹交給了你;把洛朗絲-馬丹交給了你;把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告訴了你;我把那眾人稱頌的好名聲作為禮物送給了你;我允許你說,是你發現了這一切;我要讓你晉升,當個什麼警探中隊長之類的官。你就這樣回報我呀?」
德-梅拉馬爾先生兄妹只是聽著,沒有說話。這個鬼人究竟要怎麼樣?難道他有理由開玩笑嗎?安託萬顯得不那麼憂心忡忡了。可以看出,阿爾萊特很想笑,儘管她惴惴不安。
貝舒誇張地說道:
「馬丹父女倆嗎?由一個警察與範霍本看守著,範霍本對他們盯得很緊!在下面的門廳裡,我佈置了三個最強健的手下把守!花園裡,又派了三個同樣健壯的警察放哨!來看看他們的模樣吧,你將看到他們不是噴了玫瑰香水的放蕩傢伙。如果你想逃跑,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像獵狗一樣撲倒你。關於這點,也正式下達了命令。我一吹響警笛,他們都跑到我這裡來。大家只用手中的手槍跟你講話。」
德內里斯搖了搖頭。他驚魂未定,重複說道:
「你想逮捕我!你想逮捕這個姓德內里斯的紳士,這個著名的航海家……」
「不,你不是德內里斯。」
「那麼,我是誰呢?吉姆-巴爾內特?」
「也不是。」
「究竟是誰?」
「亞森-羅平。」
德內里斯噗嗤一聲笑了。
「你想逮捕亞森-羅平?啊!這真滑稽可笑。誰也逮捕不了亞森-羅平,老兄。可能逮捕德內里斯,嚴格地講,也許還有吉姆-巴爾內特。但是,羅平是抓不到的!得啦,你都沒有好好想一想;羅平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跟別人一樣的一個人,」貝舒喊道,「他將受到應得的對待。」
「意味著,」德內里斯加重語氣說道,「一個從來不讓別人,尤其是像你這樣的笨蛋去打擾的人;意味著一個只服從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與消遣的人,願意跟司法機關合作,但按照自己認為有效的方式去做的人。你滾吧。」
貝舒的臉氣得漲紅了。他憤怒得發抖。
「你廢話講夠了。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不可能。」
「我要叫我的人來了。」
「他們進不了這個客廳。」
「咱們會看到的。」
「你要記得,這裡是一個強盜的巢穴,這房子是裝了機關的。你想證明一下嗎?」
他旋轉了一下一塊壁板上的小圓花飾。
「只要旋轉一下這個小圓花飾,所有的鎖就打不開。你的命令是任何人不許出去,而我的命令是任何人不許進來。」
「他們將砸爛廳門,他們將打碎一切。」貝舒氣急敗壞地大喊道。
「你去叫他們來吧。」
貝舒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騎腳踏車的警察用的警笛。
「你的警笛吹不響的。」德內里斯說道。
貝舒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吹,就是吹不響,只有氣流從縫裡噴出來。
德內里斯的快樂有增無減。
「天哪!這是多麼有趣!而你還想抗爭!讓咱們看看,老兄,我是否真的是羅平?!你相信我跟著一隊警察來到這裡。就沒有采取防備麼?你相信我沒有料到你的背叛和忘恩負義麼?但是,這房子是裝了機關的,老兄,我對你重複一遍,而我知道所有的機關。」
他逼近貝舒,當面罵了個痛快:
「笨蛋!你投身冒險像個瘋子。你夢想把你的人調集到我的周圍,就能抓到我!我剛才跟你講的秘密出口,瓦爾內裡和馬丹家族公館的這個出口,誰也不知道,甚至連法熱羅也不知道,卻被我發現了,對吧?我是自由的,可以隨意自由出入,法熱羅也可以。你毫無辦法阻止。」
他一面正面應付貝舒,一面在後面推著法熱羅到一堵牆前面,站在壁爐和一扇窗戶之問。
「進到從前放床的凹室,安託萬,在右邊尋找……有一塊帶著古代雕花的壁板……整塊壁板移動了……你明白嗎?」
德內里斯留心監視著貝舒,貝舒想開槍。德內里斯抓住了他的胳膊。
「別鬧出慘劇來!頂多是開開心……這已經夠可笑的了!你什麼也沒有料到……甚至沒想到會有隱秘的出口,也沒想到我偷了你的警笛,換了另外一個。喏,你的警笛拿著吧。你現在可以用了。」
他自己轉了一圈,就不見了。貝舒卻撞到隔板上。一陣笑聲回應他的擊打聲。接著,人們聽到某種東西被扳動與某種東西砰然作響。
貝舒儘管心慌意亂,卻沒有猶豫,也沒有浪費時間去損壞自己的拳頭。他拾起警笛,衝向視窗,開啟窗子,跳了下去。
他立即在花園裡吹響警笛,集合他的部下,往獨立小屋那邊,朝著行人稀少的、有秘密出口的街道跑去,一面跑,一面吹警笛,震顫的笛聲撕裂著空問。
德-梅拉馬爾伯爵兄妹,在視窗俯身等待著與觀望著。阿爾萊特嘆息道:
「不會抓到他們,對嗎?這實在太可怕了。」
「不會的,不會的,」吉爾貝特掩飾不了自己的激動,說道。「不會的,不會的,開始天黑了,不可能抓到他們的。」
三個人強烈希望這兩個人得救:法熱羅是個小偷和強盜;德內里斯是個古怪的冒險家,他們毫不懷疑他的為人,他在整個事件中的所作所為,使他們不能不贊同他與警方作對的立場。
最多過了一秒鐘,阿爾萊特又說道:
「如果他們被抓到,那真是太可怕了。但是,這不可能,是嗎?」
「不可能!」一個愉快的聲音在她身後說道。「人家抓不到他們,尤其是因為人家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道出口去找他們。」
從前放床的凹室開啟了。德內里斯和法熱羅從裡面走出來。
德內里斯始終在笑,笑得那麼自然!
「沒有秘密出口!沒有滑動的板壁!所有的鎖都能打得開!別的古老的房屋從來沒有像這座房子這樣不設機關。我只是讓貝舒處在神經這樣高度緊張的狀態,產生病態的輕信,從而不能思考。」
接著,他非常平靜對安託萬說道:
「你看見了吧,法熱羅,這就像演一齣戲,應該細心做好準備。當舞臺已經準備好了,剩下的只是堅定不移地去做。就這樣,貝舒就像上了發條,像火流星一樣出發到我指示的地方去了,所有的警察全都撲向旁邊的馬廄,他們將毀壞馬廄的入口。你看,他們正穿過草坪疾行。來吧,法熱羅,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德內里斯顯得那麼平靜,講得那麼有把握,他周圍的紛亂停止了。沒有任何危險的威脅。大家記得,貝舒和他的便衣警察正在街上來回奔走,猛砸馬廄的門。
伯爵向德內里斯伸出手,問道:
「您不需要我了吧,先生?」
「不需要,先生。在一兩分鐘內,道路還是暢通的。」
他對吉爾貝特彎了彎腰,她也向他伸出手。
「我怎麼感謝您都不夠,先生,您幫了我們的大忙。」她說道。
「為了我們的姓氏和我們的家庭的名譽,您做了那麼多的事,」伯爵補充道,「我衷心地感謝您。」
「回頭見,我的小阿爾萊特,」德內里斯說道,「跟她道別吧。法熱羅。她將給你寫信:致安託萬-法熱羅,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銀行出納員。」
他從一張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硬紙盒,外面箍著橡皮筋,他沒有對小紙盒作任何解釋。然後,他最後一次致意,領著法熱羅走了。德-梅拉馬爾兄妹和阿爾萊特目送他們遠去。
門廳空了。在院子中央,人們在越來越長的影子中,隱約看出兩輛小汽車。一輛是市警察局的車,裡面關著捆綁起來的馬丹父女倆,範霍本拿著手槍幫助司機看管人犯。
「勝利了!」德內里斯一面來到範霍本身旁,一面喊道。「有個同謀躲在一個壁櫃裡,被發現了。是他偷走了金剛鑽。貝舒和他的手下去追他了。」
「金剛鑽呢?」範霍本絲毫也不懷疑,大聲問道。
「法熱羅找回來了。」
「我又有金剛鑽了?」
「是的。」德內里斯一面指著硬紙盒一面說道。那硬紙盒是他從抽屜裡取出來的,盒蓋微微開啟。
「他媽的!我的金剛鑽!給我。」
「好的,但是我們首先要救法熱羅。這是條件。用你的小汽車送我們走。」
從知道他的金剛鑽已經找到的那一刻起,範霍本就準備好幹任何事情。他們三個人離開院子,跳上了小汽車。範霍本馬上開車。
「我們去哪裡?」他問道。
「去比利時。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
「好的,」範霍本說道,他從德內里斯手裡搶過那盒子來,放進口袋裡。
「隨你的便,」德內里斯說道,「但是,如果在巴黎市警察局的電報到達邊境檢查站之前,我們沒能通過邊界的話,我就要收回金剛鑽。我先跟你打個招呼。」
範霍本想到金剛鑽就在自己的口袋裡,害怕再失去它們,加上德內里斯對他施加的影響不可抗拒,這一切使他暈頭轉向,以致他一心只想保持最高的車速,甚至在穿過村莊也絕不減速,要一直抵達邊境。
他們在午夜前不久來到邊境。
「你在這裡停車,」離海關二十米遠時,德內里斯說道,「我將給法熱羅當嚮導,為的是不讓他遇到麻煩。一小時以後我來這裡跟你會合。我們隨即返回巴黎。」
範霍本等了一個小時,又等了一個小時。這時,他才開始懷疑,有如利劍刺心。自從出發以來,他曾分析過形勢的各個方面,尋思過德內里斯為什麼要這樣做,想如果有人想從他那裡再論走裝金剛鑽的盒子,自己該怎麼抵抗。這時,他突然想到盒子裡裝的可能不是金剛鑽,而是別的東西。
在汽車前大燈的亮光底下,他雙手發抖,開啟盒子來看。紙盒裡裝著幾打琢磨過的水晶粒,顯然是從那盞枝形吊燈上摘下來的。
範霍本馬上以同樣的速度開車返回巴黎。他被德內里斯和法熱羅騙了,明白自己只是被利用來送他們逃離法國,他要找回他的金剛鑽,唯有寄希望於馬丹父女倆的招供了。
但是,回到巴黎後,他在報紙上看到訊息說:馬丹老頭昨天夜裡自縊身亡,他的女兒洛朗絲服毒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