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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沃爾斯基之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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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蘿妮克坐在右舷的一把椅子上,向奧諾麗娜笑著。這笑裡帶著不安、捉摸不定和疑惑,就像一束陽光將要衝破風暴中最後幾片烏雲一樣,畢竟是幸福的。

幸福感從她那令人讚美的臉上流露出來,這張臉既有高貴的表情,也有某些飽受不幸或愛情折磨的女人特有的靦腆,既有莊重的習性,也有女人的風韻。

她那烏黑的頭髮——鬢角處稍淺一些——在頸部低低地挽了一個結。她的皮膚像南方婦女那樣顯得灰暗,她有著一雙明亮的藍色大眼睛,眼球就像冬天的天空一樣呈淡藍色。她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上身很勻稱。

她的說話聲音很好聽,在談到兒子的時候,聲音有點像男聲,聽起來既輕鬆又愉快。韋蘿妮克的話題一直沒有離開她的兒子。布列塔尼婦女想要換個話題,談使她感到不安的問題,都沒有插上嘴,有時她這樣說:

「瞧,我有兩件事沒弄清楚。是誰制訂的這條路線,把您從法烏埃引到我總在這裡上岸的地方?這使人感到,某個人已經從法烏埃來到薩萊克島。然後,另一個問題是馬格諾克老爹是怎樣離開島上的呢?是他自己去的?或者是人家把他的屍體運到那兒的?那又是通過什麼方式運去的?」

「那有什麼困難?……」韋蘿妮克反駁說。

「當然有困難。您想想看!除了我每兩週到貝梅伊或蓬-拉貝採購食品外,只有兩隻漁船,他們總是到很遠的地方,直至到歐迪埃納沿岸賣魚。那麼馬格諾克怎樣渡海呢?再則他是不是自殺的?為什麼他的屍體會不見了呢?」

可韋蘿妮克又反駁說:

「我求您啦……現在這些事都不重要。一切都將水落石出。我們來談弗朗索瓦吧。您說他到了薩萊克島?……」

奧諾麗娜只好向這位乞求者讓步了。

「他是從您那兒奪走幾天之後,由可憐的馬格諾克抱來的。戴日蒙先生讓他說是一個陌生的婦人交給他的,馬格諾克把孩子交給他女兒哺養。後來他女兒死了。我當時在外面,在巴黎做了十來年傭人。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在野地裡和海邊上到處跑的漂亮小男孩了。於是我就到您父親那裡做事,他在薩萊克安了家。馬格諾克的女兒死後,他就把孩子接回家了。」

「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弗朗索瓦……就是弗朗索瓦。戴日蒙先生讓人家叫他安託萬先生。孩子叫他爺爺。從來沒人說閒話。」

「那麼他的性格怎麼樣?」韋蘿妮克有點擔心的樣子。

「啊!這一點上,真是謝天謝地!」奧諾麗娜說,「一點也不像父親……也一點不像爺爺,戴日蒙先生自己也承認。他是一個溫和、可愛、樂於助人的好孩子。從不發脾氣……總是那麼乖。正因為如此,才贏得了爺爺的喜愛,才使戴日蒙先生思念起您來,這個孩子時時喚起他對被拋棄的女兒的回憶。他常說,‘同他媽媽一模一樣。韋蘿妮克也是這樣和氣、可愛、親切溫柔。’於是他開始同我一起尋找您,他慢慢地信任我了。」

韋蘿妮克洋溢著喜悅的神色。她的兒子像她!她的兒子很乖,笑眯眯的!

「可是,」她說,「他認識我嗎?知道他母親還活著嗎?」

「他知道!開始戴日蒙先生想保密;但我很快就告訴了他一切。」

「一切?」

「不是一切。他以為,他的父親在一次海難中喪生,戴日蒙先生和他弗朗索瓦都失蹤了,您就進了修道院,人們無法找到您。每當我外出回來,他都要打聽訊息!他希望著,他是多麼希望找到他的媽媽!啊!他是那麼地愛她!他老唱那首您剛才聽到的歌曲,那是他爺爺教給他的。」

「我的弗朗索瓦……我的小弗朗索瓦!……」

「嗯!是的,他愛您,」布列塔尼婦女繼續說道:「他叫我奧諾麗娜媽媽,而叫您,才叫媽媽。為了去尋找您,他急著快點長大,快點完成學業。」

「他在學習?還是在工作?……」

「原來是跟爺爺學,後來,兩年前我從巴黎帶回來一個好小夥子,叫斯特凡-馬魯,因打仗而殘廢,胸前掛滿了勳章,內臟做了手術後退伍。弗朗索瓦發自內心地喜歡他。」

小船在平靜的海上迅速前行,劃出一道道白浪。烏雲已消失在天邊。傍晚的天空預示著平靜和晴朗。

「說下去!說下去!」韋蘿妮克不停地喊道,她還沒有聽夠,「我兒子穿什麼衣服?」

「穿短褲,露著兩條光腿;上身一件寬大的雙面絨襯衫,釘著金色鈕釦;頭戴一頂貝雷帽,同他的大朋友斯特凡先生一樣,不過他的貝雷帽是紅色的,他喜歡這種帽子。」

「除了馬魯先生,還有別的朋友嗎?」

「從前所有的男孩都是他的朋友。可是後來只剩下三四個小水手,其他的孩子由於他們的父親打仗去了,就隨著母親離開了小島,上岸到孔卡爾諾、洛里昂等地方做工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在薩萊克島,島上不過三十來人。」

「那麼他和誰一起玩?同誰一起散步呢?」

「噢,那他有一個最好的夥伴。」

「啊!是誰?」

「馬格諾克給他的一條小狗。」

「狗呀?」

「最滑稽的是,它長得很醜,很可笑,一半像捲毛狗,一半像狐狸,但是好玩極了,可愛極了!嗨!真是個‘杜瓦邊’1先生。」

1杜瓦邊是法語。「一切順利」的譯音;這裡是指小狗的名字——譯註

「‘一切順利’?」

「弗朗索瓦這麼稱呼它,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它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生活得很滿意……有獨立性,有時會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不見;可是當你需要它的時候,當你憂傷不順心的時候,它就會像你希望的那樣,來到你身邊。‘杜瓦邊’不喜歡眼淚、訓斥和吵架。只要它看見您哭或要哭的樣子,它就會坐在您的面前,用後腿直立,一隻眼閉起,一隻眼半開,看起來實在好笑,真讓人忍俊不禁。‘行了,老朋友!’弗朗索瓦說,‘你是對的,一切順利。不用擔心,是嗎?’等您心裡平靜了,‘杜瓦邊’就會一路小跑走開去。它的任務完成了。」

韋蘿妮克笑著,同時一邊流著眼淚;很長時間沒有吱聲,她想到十四年來她所失去的快樂,她一直當著沒有孩子的母親,為活著的兒子服喪,想到這一切,不覺慢慢變得傷感起來,失望淹沒了她的快樂。人們給了剛生下的孩子一切照顧關懷,一切撫愛,人們看著他長大,聽著他說話,從中感到自豪;使一個母親感到愜意的和得到讚美的一切,都流露出日益增長的愛心,可這一切她都沒有經歷過。

「已經走了一半路了。」奧諾麗娜說。

小船在朝著格勒南群島行駛。右邊就是邦馬爾角,她們在離它十五海里遠與海岸平行前進。海角只顯出一條很模糊的線條,分不出哪是地平線。

韋蘿妮克回憶著悲慘的過去,她已經記不起她的母親了,只回憶她在自私而陰鬱的父親身邊度過的漫長的童年時代,她想起她的婚姻。哎!特別是她的婚姻!她記得與沃爾斯基的初遇,那時她只有十七歲。不久她就對這個古怪的男人產生了懼怕,既怕他,又被他所吸引,正像這個年紀的人遇到的那種神秘的不可思議的魅力!

然後,就是可怕的劫持和接踵而來的更可惡的事情,他把她關閉了幾周,他用盡其可能的惡毒手段來威脅她、控制她。就這樣在他脅迫下同意結合,儘管這是違背一個少女的天性和意願的,可是在她看來,經歷了這場醜聞之後只好同意,因為她的父親已經贊同。

一想起她婚後的生活,她就感到氣憤。她從不,即使在昔日的惡夢像幽靈般纏繞她的時候,她也從不在心靈深處去喚起對它的回憶:屈辱、失望、心靈的創傷、丈夫的背叛和可恥的生活;他恬不知恥、酗酒、賭博、偷盜朋友的財物、敲詐勒索,她至今還保留著這種印象,他具有惡毒、殘忍的天性和反覆無常的習性,令她怕得發抖。

「您想得太多了,韋蘿妮克太太,」奧諾麗娜說。

「既不是幻想,也不是回憶,」她答道,「而是悔恨。」

「悔恨,您,韋蘿妮剋夫人?您一生受盡了折磨。」

「折磨是一種懲罰。」

「可是一切都已過去,韋蘿妮剋夫人,您很快就要見到您的兒子和您的父親了。好啦,想些高興的事吧。」

「我還高興得了嗎?」

「您會高興的!您就要看到了,而且很快!瞧,薩萊克島到了。」

奧諾麗娜從凳子下的一個箱子裡拿出一個大海螺,她用它做號角,按照從前水手的姿態,把它放在嘴邊,鼓起腮幫吹起來,吹得很響,像牛似的吼叫響徹天空。

韋蘿妮克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她。

「我在喊他,」奧諾麗娜說。

「弗朗索瓦!您在呼喊弗朗索瓦!」

「每次回來都是如此。他聽到號角聲,就從我們住的那個懸崖上跑下來,一直跑到碼頭上。」

「這麼說,我就要見到他啦?」韋蘿妮克臉色都白了。

「您馬上就要見到他了。把您的面紗疊成雙層的,不讓他看清您的面孔。我像對來薩萊克島旅遊的陌生人那樣同您說話。」

小島看得清清楚楚了,可是周圍被許多暗礁擋住。

「哎,暗礁,這倒不缺!就像鯡魚群一樣擠滿了。」奧諾麗娜大聲說道。她不得不把發動機熄了,改用兩葉短槳。「瞧,剛才海上風平浪靜,可這兒從來不會安靜。」

果然,無數的細浪互相碰撞,碎成浪花,又一齊向岩石進行不懈的、無情的衝擊。在激流漩渦上只有小船才能航行。在浪花翻騰的任何地方,您都無法辨認出海是藍色的還是綠色的。

「島周圍都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奧諾麗娜接著說,「可以說只有坐船才能到達薩萊克。啊!德國人沒法在我們這裡建立潛艇基地。為防止萬一,洛里昂的軍官,兩年前曾來過,想搞搞清楚,西邊有幾個巖洞,只有落潮的時候才能進去。結果白費功夫。在我們這裡什麼都幹不成。您想,這周圍全是岩石,尖尖的,像陰險的人一樣在暗中傷人。這雖然很危險,但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些看得見的,叫得出名字的大石頭,它們記述著罪惡的海難史。哎!就是那些石頭!……」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她的手遲疑著,好像害怕那個準備好的動作,指著那些露出水面的各種各樣的巨大礁石,有的像蹲著的動物,有的像建有雉堞的城堡主塔,有的像巨針,有的像獅身人面像的腦袋,有的像高大的金字塔,所有這些石頭都是帶有紅色紋路的黑色花崗岩,就像是用血浸泡過的。

她悄聲地說:

「這些石頭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守護著小島,可是它們卻像猛獸一樣喜歡作惡,製造死亡。這些石頭……這些石頭……不,最好永遠不要談論它們,也不要想它們。一共有三十頭野獸……對,三十,韋蘿妮剋夫人,一共有三十個……」

她劃了一個十字,平靜了一些,接著又說:

「一共三十個。您父親說,人家把薩萊克島叫三十口棺材島,是因為老百姓把暗礁和棺材兩個字弄混淆了1。也許……明擺著……但無論如何,這是真棺材,韋蘿妮剋夫人,假如能把它們開啟的話,一定會發現裡面有很多很多的白骨……戴日蒙先生自己說的,薩萊克這個詞來源於石棺這個詞,按他的說法是棺材一詞的學名。……還有更……」

1法語中「暗礁」與「棺材」兩個詞的寫法與讀音相似——譯註

奧諾麗娜說到這裡停住了,好像她又想到其他事,然後,指著一塊暗礁說:「瞧,韋蘿妮剋夫人,在那塊攔路石後面,有一片開闊地,從那裡您可以看到我們的小碼頭,在碼頭的站臺上,就會出現弗朗索瓦的紅帽子。」

韋蘿妮克心不在焉地聽奧諾麗娜的講解。她把身子探出船外,想盡早看見她兒子的身影。而布列塔尼婦女老是憂心忡忡,又繼續說下去:

「還有更可怕的事。薩萊克島有許多石桌墳,毫無特色,卻十分相像。您父親為此選擇這裡安居。可您知道一共是多少個石桌墳嗎?三十!三十!與大礁石數目一樣多。這三十個石桌墳分佈在島子周圍的岩石上,正好對著三十個暗礁,它們的名字也與暗礁相同!多爾-埃-羅克,多爾-凱爾裡圖等等,您說說看怎麼回事?」

她說這些名字時,同說所有這些事一樣,帶著恐懼的聲音,好像是怕它們聽到一樣,她覺得它們是有生命的,可怕而神聖的。

「韋蘿妮剋夫人,您說說看?噢!這些事好神秘,最好還是保持沉默。等以後我們離開小島,等您的小弗朗索瓦回到您的懷抱,在您和您父親之中的時候,我再跟您說……」

韋蘿妮克沉默不語,她的眼睛在朝布列塔尼婦女指的那個地方搜尋。背對著她的同伴,兩手撐著船邊,拼命注視著那裡。她將要從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看到她重新找到的兒子,她不願錯過一秒鐘,因為弗朗索瓦隨時可能出現。

她們來到那塊岩石前,奧諾麗娜的一葉槳已經碰到巖壁,她們順著巖壁到了另一頭。

「啊!」韋蘿妮克傷心地說,「他不在那裡。」

「弗朗索瓦不在那裡?不可能!」奧諾麗娜大聲說。

可是,她也看見了這一情況,她們前面三四百米處,有幾塊大石頭是用作沙灘上的堤壩的。三個婦女,一個小女孩和幾個老水手在等船。沒有一個男孩,沒有紅帽子。

「奇怪,」奧諾麗娜小聲說。「這是第一次沒有來接我。」

「可能是生病了?」韋蘿妮克插了一句。

「不,弗朗索瓦從不生病。」

「那麼?」

「您不擔心出什麼事嗎?」韋蘿妮克驚慌地問道。

「對於他,倒不會……不過您父親,馬格諾克對我說過不要離開他,他正受到威脅。」

「可是弗朗索瓦在那裡可以保護他,還有他的老師馬魯先生。喂,您答話……您想想看?」

沉默了一會兒後,奧諾麗娜聳了聳肩膀,說:

「蠢貨!我在胡思亂想,是的,真荒唐。別怪我,我畢竟是個布列塔尼婦女。除了有幾年時間外,我這一生都是在這種傳說的故事氛圍中度過的……不要再談它了。」

薩萊克島是個起伏不平的狹長高原,長滿古老的樹木,四周圍繞著看得見的不太高的破碎的岩石,宛如一個由參差不齊、形色各異的花邊組成的花環。風雨、陽光、冰雪、濃霧,天上降下的及地上滲出的水,都在不斷地加工這個花環。

唯一一個登陸地點,是在島的東岸上頭一片低窪地方,那裡有幾間漁民的房子,大部分是戰後留下的,這就組成了一個村莊。那兒的一片窪地,有小防波堤保護。這裡的海面很平靜,有兩隻船就泊在那裡。

靠岸的時候,奧諾麗娜又進行了最後一次努力:

「您瞧,韋蘿妮剋夫人,我們已經到了。那麼……是否真要勞駕您下去?您留在這裡……兩小時後我把您父親和您兒子帶到這兒來,然後我們到貝梅伊或蓬-拉貝去吃晚飯。好嗎?」

韋蘿妮克站起身來,沒有答話就跳上了碼頭。

「喂!孩子們,」奧諾麗娜走到韋蘿妮克身邊,沒有再堅持要她留下,「怎麼弗朗索瓦沒有來呢?」

「他正午時來過了,」一個女人回答,「他以為您明天回來。」

「那倒是……不過他應當聽見我到了……好吧,總會看見的。」

幾個男人幫她卸船,她對他們說:

「不要把它送到隱修院去。行李也不要送去……除非……拿著,如果我五點鐘沒下來,那麼請叫一個孩子把它送給我。」

「不,我親自送去,」一個水手說。

「隨你便,柯雷如。噢!你怎麼沒提馬格諾克?」

「馬格諾克走了。是我把他送到蓬-拉貝的。」

「什麼時候,柯雷如?」

「肯定是您走後的第二天,奧諾麗娜太太。」

「他去幹什麼?」

「他對我說是要去……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是關於他的斷手……朝聖……」

「朝聖?可能是去法烏埃吧?去聖巴爾伯教堂,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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