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是一個人留下,奧諾麗娜。我不離開您。」
兩個女人之間進行了一場真正的搏鬥,而奧諾麗娜被使勁按到床上,她軟弱無力地呻吟著:
「我怕……我怕……這個島是被詛咒的……留下來就是冒犯天主……馬格諾克的死是一個警告……我怕……」
她滿口譫語,但依然保持著一半清醒,因而在那些表現出布列塔尼婦女迷信的頭腦中還有一些明白的、理智的話語。
她抓住韋蘿妮克的肩膀說:
「我對您說……這個島是該詛咒的……有一天馬格諾克告訴我:‘薩萊克,是一座地獄之門,這個門現在關閉著。但一旦它開啟了,所有的災難都將像暴風雨般地降臨。’」
在韋蘿妮克的勸說下,她平靜了一點,用一種越來越微弱柔和的聲音繼續說:
「他非常熱愛這個島……同我們大家一樣。他是用一種我難以理解的語言來談論它的:‘它的門是雙重的,奧諾麗娜,它也向天堂開。’是的,是的,這個島很好住……我們熱愛它……馬格諾克在這裡種了很多花……噢!這些花……開得好大……比普通花高大三倍,也漂亮得多。」
沉悶的時刻在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這間臥室在這座房子一側的盡頭,窗子朝著小島的左右兩邊,通過岩石,可以看到海洋。
韋蘿妮克坐在那裡,眼睛直盯著被越來越強烈的海風翻起的白浪。太陽從瀰漫著布列塔尼的濃霧中升起。不過,從兩邊越過那被黑色的暗礁撞碎的銀色浪花,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西洋。
昏迷的布列塔尼婦女還在低聲地說:
「別人說,這座門是一塊石頭……來自很遠的地方,從一個陌生的地方來的……是天主寶石。人家還說,這是一塊寶石……是由金子和銀子混合而成的。天主寶石……是賜生或賜死的石頭……馬格諾克見到了……他開啟了門,而且把胳膊伸過去……於是他的手……他的手化為灰燼。」
韋蘿妮克心情沉重。她也一樣越來越感到害怕,彷彿禍水在一點點地漫延和滲透。幾天來,她懷著恐懼的心情目睹的一樁樁可怕的事情,好像還在變本加厲,她在等待著已經預示並將席捲一切的風暴。
她等待著,她毫不懷疑,她命中註定的可怕打擊,必然會在無可抗拒的力量推動下,向她不斷襲來。
「您沒有看見船隻嗎?」奧諾麗娜問。
韋蘿妮克答道:
「從這兒看不見。」
「不,不,這是船隻的必經之路,船隻裝得很滿,岬頭有一條寬闊的通道。」果然,過了一會兒,韋蘿妮克看見從岬角的拐彎處衝出一隻船頭。
這隻船裝載很重,吃水很深,滿載著箱子和包裹,婦女和孩子就坐在上頭,四個男人使勁搖著槳。
「這是柯雷如的船,」奧諾麗娜說,她衣服沒穿好就從床上跳起來,「……瞧,又有一隻,喏。」
第二隻船駛出來了,也裝得很重。只有三個男人划船,另外還有一個婦女。
她們兩人離船太遠,太約七八百米,所以看不清船上人的面孔。而且聽不見裝滿逃亡者的船上的任何說話聲。
「天哪!天哪!」奧諾麗娜呻吟著,「但願他們逃出地獄!」
「您怕什麼,奧諾麗娜?沒有什麼危險。」
「不,只要他們還沒有離開島嶼,就會有危險。」
「他們已經離開了。」
「島的周圍,還是屬於島。那些棺材就在那裡窺視著。」
「可是大海並不兇惡。」
「還有其他的東西……大海不是敵人。」
「那麼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兩條船向北岬角駛去。他們前面有兩條航道,布列塔尼婦女用兩座暗礁的名字稱呼:魔鬼之石和薩萊克之牙。
很快就看見柯雷如走的是魔鬼之石。
「他們到達這個航道,」布列塔尼婦女指出,「再過一百米,他們才算得救了……」
她差不多是冷笑地說:
「啊!魔鬼的一切陰謀詭計就要被挫敗了,韋蘿妮剋夫人,我想,我們會得救,薩萊克的所有人都將得救。」
韋蘿妮克沉默不語,她仍然感到緊張,因為這是由一種模糊的無法抑制的預感造成的,顯得更加難以承受。她在那裡劃定了一條危險線,現在,柯雷如還沒有越過。
奧諾麗娜燒得渾身顫抖,她嘀嘀咕咕地說:
「我怕……我怕……」
「別怕,」韋蘿妮克生硬地說,「這是胡說。哪裡有什麼危險?」
「啊!」布列塔尼婦女叫喊起來,「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啦?」
「什麼?出什麼事了?」
她們兩人把臉貼著玻璃,拼命朝那兒看。那兒,有個東西從薩萊克之牙衝出來。立刻,她們就認出來,正是她們原來用過,柯雷如發現不見了的那條船。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奧諾麗娜驚慌地說,「弗朗索瓦和斯特凡!……」
韋蘿妮克認出了那孩子。他站在船頭,對那兩條船上的人打著手勢。男人們揮動著他們的槳,而女人們搖著手作為回答。奧諾麗娜不顧韋蘿妮克的反對把兩扇窗子開啟,她們在馬達的嗡嗡聲中聽見一些講話,但聽不清講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布列塔尼婦女不停地說,「……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他們為什麼不上岸來?」
「也許,」韋蘿妮克解釋說,「他們害怕上岸引起人的注意和受到審問……」
「不是的,大家都認識他們,特別是弗朗索瓦,他經常同我在一起。而且身份證件都在船上。不,不,他們是藏在岩石後面等著。」
「可是,奧諾麗娜,既然他們藏起來,為什麼現在又要露面呢?」
「啊!是咯……是咯……我不曉得……我看有點奇怪……柯雷如和其他人會想些什麼?」
兩隻船,第二條船緊跟著第一條船,差不多都停下來了。船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向他們疾駛而來的船,它在靠近第二條船的時候減速,然後與那兩條船平行前進,保持十五到二十米的距離。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布列塔尼婦女喃喃地說。
馬達熄了,小船慢慢地靠近了那兩條船。
忽然,她們看見弗朗索瓦彎下身子,然後又站起來,把胳膊舉到前面,像是扔了一樣東西過去。
與此同時,斯特凡-馬魯也做了一個同樣的動作。
一樁可怕的事件突然發生了。
「啊!」韋蘿妮克叫了一聲。
她把眼睛捂住,一會兒她又抬起頭,心驚肉跳地看著那可怕的場面。
兩個東西從很近的距離扔出去,一個在前是弗朗索瓦扔的,一個在後是斯特凡扔的。
接著從兩條船上串起兩條火舌,隨後是兩股濃煙。
爆炸聲響徹天空。一會兒就看不見黑煙中的一切。後來煙霧被風吹散,韋蘿妮克和布列塔尼婦女才看見兩隻船正在迅速地下沉,船上的人都跳入了大海。
這場面——多麼殘酷的場面!——沒有持續很長時問。她們看見一個婦女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個浮標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還看見一些無疑是在爆炸中喪生的一動不動的軀體,還有兩個男人互相撕扭著,可能已經發瘋。但所有這一切也都同船一起消失了。
幾個漩渦,幾個黑點漂浮著。就這些。
奧諾麗娜和韋蘿妮克沒有說話,她們被嚇啞了。這件事是處於焦急不安的她們難以想象得到的。
最後,奧諾麗娜用手抱著頭,聲音低沉地——韋蘿妮克應當記住這聲調——說道:
「我的頭要爆炸了……哎!可憐的薩萊克島的人……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童年時代的朋友……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大海也永遠不能讓死者返回薩萊克……它把他們留下了……它早準備好了棺材,成千上萬口看不見的棺材……啊!我的頭要炸開了……我瘋了……像弗朗索瓦一樣瘋了……我可憐的弗朗索瓦!」
韋蘿妮克沒有搭話。她臉色蒼白,用十個手指抓住窗臺,朝外邊看,彷彿要把即將投身的海底看穿。她兒子將會怎麼辦?他會去援救這些人嗎?現在可以聽見他們的呼救聲了,他會毫不遲疑地去搭救他們嗎?人可能有失常的時候,可是一旦看到慘象,就會平靜下來。
小船已退到邊上,以避免捲入漩渦。弗朗索瓦和斯特凡——總是看見他們的紅帽子和白帽子——一個站在船頭,一個站在船尾,手裡拿著……由於離得太遠,她們看不清他們手裡拿的東西。好像是一根長棍子……
「是救人用的篙竿……」韋蘿妮克低聲說。
「也許是槍,」奧諾麗娜說。
水面上浮動著幾個黑點。一共有九個,是九個倖存者的頭,他們的胳膊在划動著,看得出他們是在求救。
有幾個人游離了船隻,而另外四個向船隻靠近,其中兩人很快就要夠著船了。
突然,弗朗索瓦和斯特凡同時做了一個射手瞄準的動作。
冒出兩道火光,接著是兩聲槍響。
兩個浮動的人頭消失了。
「哎!沒良心的東西!」韋蘿妮克囁嚅著,全身癱軟地跪下來。
她的身邊,奧諾麗娜叫喊起來: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由於颳著風,聲音顯得那麼微弱,根本傳不到,可是布列塔尼婦女還是不斷地叫喊:
「弗朗索瓦!……斯特凡!……」
接著,她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又跑到走廊裡找什麼東西,然後又回到窗前,不停地喊著: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聽著……」
最後她找來了給他發訊號的螺號。可是當她將螺號放到嘴邊的時候,只能吹出幾個含混不清的聽不到的低音。
「哎!該死的東西!」她輕聲地說著,把螺號扔掉了。「我沒有力氣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韋蘿妮克看著她那驚恐的神色,頭髮蓬亂,臉上熱汗淋漓。韋蘿妮克懇求她:
「奧諾麗娜,我求求您!」
「可是您看他們!您看他們!」
那裡,小船在行進,兩個射擊者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殺人的武器。兩個倖存者向後面逃跑。
這兩個人被擊中,他們的頭也消失了。
「您看他們,」布列塔尼婦女聲音嘶啞地一字一頓地說,「……簡直是追獵……是在追捕獵物!……哎!可憐的薩萊克島的人們!……」
又是一聲槍響,一個黑點沒入水中。
韋蘿妮克痛苦到了絕望的地步,她搖動著窗框,如同搖動著囚禁她的監獄的鐵窗一般。
「沃爾斯基!……沃爾斯基!……」她頭腦中又浮現出她對丈夫的回憶,「這是沃爾斯基的兒子。」她呻吟著。
猛然間她的喉頭被人扼住,她看到眼前布列塔尼婦女那張陌生的臉。
「他是你的兒子,」奧諾麗娜嘟噥著說,「……你這該死的……你是惡魔的母親,你將受到懲罰……」
然後,她大笑起來,跺著腳,進入一種狂喜狀態。
「十字架!對,十字架……你將釘在十字架上……手上釘著釘子……絕妙的懲罰!……手上釘著釘子!」
她瘋了。
韋蘿妮克掙脫了她,想讓她鎮靜下來,可是奧諾麗娜勃然大怒,把她推開,使她失去平衡;同時她又很快地跳上窗臺,站在窗臺上,舉起雙臂高聲喊著:「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房子的這邊,由於地勢不同,樓層並不高。這布列塔尼女人跳到小路上,穿過小路,跨過樹叢,朝著伸向大海的崖頂上跑去。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呼喚了三聲由她撫養大的孩子的名字,便一頭栽下去,跌入深淵。
遠處,對人的追獵已經結束。一個接一個的人頭沒入了大海。屠殺已經完畢。
於是弗朗索瓦和斯特凡駕小船逃向布列塔尼海岸,向著貝梅伊和孔卡爾諾海灘駛去。
韋蘿妮克孤身一人地留在了三十口棺材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