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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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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蘿妮克孤單單地留在三十口棺材島。她兩隻胳膊撐在窗臺上,頭埋在雙臂中,她昏昏沉沉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直到太陽落進彷彿在海上憩息的雲層裡。

剛才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幅幅圖畫閃現在她混亂的思維中,她竭力想避開它,但有時畫面又很清晰,使她又重新看到了那些殘酷的場面。

她根本不想去為此尋求答案,也不想去假設說明這場慘劇的原因。她同意關於弗朗索瓦和斯特凡發瘋的看法,因為無法找到這種行為的其他理由。既然認為兩個兇手是瘋了,她也就不考慮他們還會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和確定的目標。

加之,她親眼看見奧諾麗娜的發瘋,更促使她認為,所發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於精神錯亂引起的,而島上的居民都是精神錯亂的犧牲品。她自己也有一陣子腦子遲鈍,如墮迷霧中,彷彿一些看不見的幽靈在她身邊遊蕩。

她昏昏欲睡,昏沉中那些景象又顯現出來,她感到非常傷心,於是抽泣起來。此外,她彷彿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在她的下意識裡像是敵人,敵人來了,她睜開了眼睛。

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一隻怪模怪樣的動物坐在那裡,它身上長著奶油咖啡色的長毛,前腿像胳膊那樣交叉在胸前。

原來是一隻狗,很快她就想到是弗朗索瓦的狗,奧諾麗娜說過是一隻勇敢、忠誠和滑稽的動物。她還想起了它的名字:「一切順利」。

這個名字還沒有叫出來,她已感到憤慨,想立刻把這個名字可笑的動物趕走。還叫什麼「一切順利」呢!她想到了這場可怕事件的犧牲者,薩萊克島上的所有死去的人,她父親被殺害,奧諾麗娜自殺,弗朗索瓦瘋了。什麼「杜瓦邊」。

可是狗一動不動。它扮著怪樣子,正如奧諾麗娜形容的那樣,頭向前傾著,一隻眼睛閉起,嘴巴一直咧到耳朵根,兩隻前腿交叉,真是叫人忍不住要笑。

此刻,韋蘿妮克想到,這是「杜瓦邊」對痛苦的人表示同情的方式。「杜瓦邊」不能見到別人流淚。當你哭的時候,它會做各種怪樣,直到你破涕為笑,並撫摸它為止。

韋蘿妮克笑不起來,而是把它拉到身邊,對它說:

「不,可憐的小狗,不是一切順利,相反是一切都不順利。要緊的是必須活下去,對嗎?不要像別人那樣發瘋……」

生存的需要迫使她行動。她下樓到廚房,找到一點食品,把一大半給了小狗吃,然後她又回到樓上。

夜降臨了,她開啟二樓一間平時沒人住的房間的門。由於體力的消耗和強烈刺激使她極度的疲勞,她很快就睡著了。「杜瓦邊」就睡在她的床頭。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有著一種異常平靜和安全的感覺。彷彿現在的生活又同她在貝桑松的生活一樣溫馨和寧靜。她在這裡度過的幾天恐怖日子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不會再來困擾她了。在這場大難中死去的人,對於她如同陌路人,她不會再見面了。她的心不再流血。喪事辦得問心無愧。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和自由自在的休息,孤獨倒是一種撫慰,使她感到很自在,以至當汽船來到並停泊在這個不祥之地時,她也一點沒覺察。無疑,那天有人看見了爆炸的火光,聽見了爆炸聲。韋蘿妮克仍一動也沒有動。

她看見一隻小艇離開了汽船,她以為是有人上岸到村子進行調查了。可是她害怕這牽涉到對她兒子的調查,她不希望人們找到她,詢問她並披露她的姓名、身份、歷史。她害怕別人讓她回到剛剛擺脫的地獄般的環境中去。她寧願等一兩個星期,偶然能有一隻船經過小島收容她。

然而,沒有人到隱修院來,汽艇也遠離去了,沒有什麼打擾年輕女人的這種孤身一人的生活。

她這樣度過了三天。似乎命運不再向她發動攻擊。她形單影隻,她就是她自己的主人,帶給她巨大安慰的「杜瓦邊」失蹤了。

隱修院佔據小島的一頭,是在原來修道院的舊址上,原修道院十五世紀被廢棄,漸漸倒塌,變成廢墟。

這座房子是十八世紀的時候,由一個富有的船主使用原修道院的材料以及教堂的石頭建起來的,無論是從建築方面或裝飾方面看,都無奇特之處。再說韋蘿妮克也不敢走進任何一間房問。一想到她父親和兒子就使她在門前止步。

可是第二天,春光明媚,她到花園走了走。花園一直伸展到小島的尖端,跟房前的草坪一樣,地上滿是凹凸不平的廢墟和常春藤。她發現這裡所有的小徑都通往高大橡樹圍繞的一個陡峭的呷角。她走著走著,突然看見這些橡樹環繞著一塊麵對大海的半圓形空地。

在這塊空地中央,有一座橢圓形的很矮的石桌墳,它支在兩條几乎是正方體的岩石腿上。這地方氣勢雄偉,視野開闊。

「這是奧諾麗娜說的仙女石桌墳,」她想,「我離馬格諾克的鮮花盛開的骷髏地不遠了。」

她繞空地轉了一圈。兩條石腿內側刻有難於辨認的記號。但石腿朝向大海的外側,很平滑,像是專為雕刻用的,上面記載的一些東西又使她不安地顫抖起來。

右邊,深深地刻著四個女人被痛苦地釘在十字架上的圖畫,筆法原始而笨拙。左邊則刻著一行行的字,可能由於惡劣氣候的侵蝕,也許有人故意用手刮掉過,字跡已經模糊了。不過有些字還認得出,與韋蘿妮克在馬格諾克屍體旁發現的那張畫上看見的一樣:「四個女人釘死在十字架上……三十口棺材……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韋蘿妮克戰戰兢兢地走開了。這個島到處充滿神秘。她決心逃離這兒,以至離開薩萊克島。

她沿著空地的一條小路,經過右邊的最後一棵橡樹,它無疑是被雷電襲擊過,只剩一個村乾和幾根枯枝。

她又下了幾級石階,穿過一片草地,草地上排列著四行糙石巨柱,她站住腳,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她驚叫起來,讚歎不已。

「馬格諾克的花,」她說。

她走的這條路上的最後兩塊巨石,像一扇敞開的門的門框,門前是蔚為壯觀的景象。一片長方形的空地——最多五十米長,有幾級臺階通到那裡,兩邊是兩行同樣高的巨石,間隔相等,就像廟裡的柱子一樣。這座廟宇的中殿和偏殿都鋪著大塊的花崗岩石板,大小不規則,有的已經破碎,石縫中長出了草,就像彩繪玻璃殘片上的鉛條。

空地中央有一塊麵積很小的正方形地方,圍繞著古老的基督石像長滿了鮮花。那是什麼樣的鮮花啊!是令人難以想象的、神奇的花,夢幻般的花,奇蹟般的花,是大出平常的許多倍的花。

這些花,韋蘿妮克都認識,然而,它們的碩大無比和美麗奪目,使她驚呆了。花的種類繁多,但每種花只有幾株。可以說,一束花彙集了所有的顏色,所有的芳香和所有的美麗。

更奇怪的是,在平時,這些花並不能同時開放,是按月相繼開放的,可是這裡的花,卻是同時含苞,一齊開放!這些生機盎然的花朵,都在同一天開放,盛開期不會超過兩到三週,它們碩大、華麗、光彩奪目,傲然掛在強壯的枝頭上。

這些花有弗吉尼亞的曇花、毛茛、萱草、耬鬥菜、血紅色的委陵菜、比主教的紅袍還要紅的鳶尾花!還有翠崔花、福綠考、倒掛金鐘、烏頭等。

而更有甚者——噢!引起這個年輕女人多大的不安啊!在那個絢麗的花籃上面,一條花帶繞著基督塑像的底座,是些藍色、白色、紫色的鮮花,彷彿為了親近救世主的身軀而向上長高,這些花正是婆婆納花1……

1婆婆納花,法語稱為韋蘿妮克——譯註

她激動不已。走近以後,她看見底座上插著一個小牌牌,上面有幾個字:媽媽的花。

韋蘿妮克不相信什麼聖蹟。這些花確實絢麗奪目,別的地方的花無法相比,這點她還是承認的。可是她不相信,這種反常現象是超自然的力量或是馬格諾克有什麼秘方。不,可能有某種原因,而且很簡單,事情終會弄明白的。

然而,在這種異教的美麗裝飾中,彷彿由於她的到來才發生的奇蹟裡,基督被簇擁在百花叢中,鮮花用它們的色彩和芳香作為祭品,韋蘿妮克跪下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又來到鮮花盛開的骷髏地。現在,這些環繞著她的神秘現象,顯得更加嫵媚動人。她的兒子從中起了作用,使她在婆婆納花面前,思念兒子,而不再仇恨和絕望。

但是第五天的時候,她發現食品已經吃完,於是,中午時分,她下山到村子裡去。

到了山下,她看見大部分人家的門敞開著,房子的主人走的時候,肯定還想第二次回來取生活用品的。

她的心緊縮著,她不敢走進門去。窗臺上擺著天竺葵花。大掛鐘的銅擺依然在空落落的房間裡報著時問。她走開了。

在離碼頭不遠的貨棚裡,她看到奧諾麗娜從船上運來的食品袋和箱子。

「好了,」她心裡想著,「我不會餓死了。足夠我吃幾個星期,至於以後……」

她往籃子裡裝了些巧克力、餅乾、罐頭、大米、火柴等。在她就要起身回隱修院時,忽然心血來潮,想到小島的另一邊去看看,回頭再來拿籃子。

她走上通向高地的濃蔭密佈的小道。這裡的景色也一樣,一樣的平地,一樣的沒有作物、沒有牧草,只有一片老橡樹林。島變得狹窄,可以毫無障礙地望見兩邊的大海,和看見遠處布列塔尼海岸。

這裡也有一排岩石,作為一棟住宅的圍牆,這棟住宅外表很簡陋,有一座長方形的破房子,屋頂已經修補過,屋裡存放著雜物,一個維護很差的髒院子,裡面堆滿了廢鐵和柴草。

韋蘿妮克往回走的時候,突然吃驚地停下來,她彷彿聽見有人在呻吟。她凝神靜氣地傾聽,又聽到了剛才的呻吟聲,但比剛才更清晰;她還聽到別的聲音,痛苦的喊叫和呼救,是一個女人的喊叫聲。不是所有居民都逃離了嗎?當她知道在薩萊克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時候,心裡感到高興,不過還有點悲傷,她擔心,也許事情還會把她捲入死亡和恐怖之中。

韋蘿妮克可以斷定,聲音不是來自住房,而是從院子右邊堆放雜物的屋裡傳出來的。院子只有一個柵欄門,她只一推,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一走進屋子,叫聲就更大了。裡面的人一定是聽見開門聲。韋蘿妮克加快了腳步。儘管屋子的房頂破爛不堪,但它的牆壁很厚,幾個拱形的老門都用鐵條加固,有人從裡面敲門,叫喊聲更為急迫。

「救命啊!……救命啊!……」

裡面發生了搏鬥,另一個不太尖銳的聲音喊道:

「住口,克蕾蒙絲,也許是他們……」

「不,不,熱爾特律德,不是他們!人們是不會聽到他們聲音的!……請開門吧,鑰匙應該就在門上……」

其實韋蘿妮克正在想辦法進去,聽這麼一說,真的就看見鎖孔裡插著一把大鑰匙。轉了一下鑰匙門就開了。

她馬上認出是阿爾希納姐妹,半露著骨瘦如柴的身體,一副巫婆的兇相。她們擠在一間裝滿盥洗用具的洗衣房裡。韋蘿妮克還看到房間角落裡的乾草上躺著一個女人,聲音極其微弱地在哼哼,她可能就是第三個姐妹。

這時,前面兩姐妹中的一個已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另一位則兩眼閃著渴望的光芒,她抓住韋蘿妮克的胳膊,急促地說:

「您看見他們了嗎,嗯?……他們在這兒嗎?……他們怎麼沒有殺死您?……大家走了以後,他們就成了薩萊克的主人……該輪到我們了……瞧我們關在這裡已經六天了……出發的那天早晨……我們打點行裝準備上船……我們三人到洗衣房來取晾乾的襯衣。他們來了……我們沒聽見……他們是從來不讓人聽見的……而後,突然門被關上了……咔嚓一響,鑰匙一轉,就完了……我們有蘋果、麵包、特別是有燒酒……倒不覺得難受……只是他們會不會再回來殺我們呢?現在是不是輪到我們了?噢,我的好太太,我們每天都在聽!我們多害怕啊!大姐已經瘋了……聽她……她在說胡話……另一個人克蕾蒙絲也不行了……而我……我……熱爾特律德……」

她還有力氣,因為她擰韋蘿妮克的胳膊。

「那麼柯雷如呢?他回來了嗎?是不是又走了?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這並不困難……他知道我們在哪裡,而且只要有一點聲音,我們就會叫的……那麼?……那麼?……」

韋蘿妮克沒有馬上回答,可是她有什麼理由要隱瞞事實真相呢?

她說道:

「兩隻船都沉沒了。」

「什麼?」

「兩隻船在薩萊克島附近沉沒。船上的人全死了……事情就發生在隱修院前面……剛剛出魔鬼航道。」

韋蘿妮克沒有多說,避擴音別人名字和提及弗朗索瓦和他的老師所扮演的角色。可是克雷蒙絲站起身來,一臉的困惑,渾身無力地靠在門上。

熱爾特律德輕聲地說:

「那麼奧諾麗娜呢?」

「奧諾麗娜死了。」

「死了?」

兩姐妹同時喊出來。然後她們默默無言地相互對視著。她們像是在思考著,熱爾特律德還像數數似的掰著手指頭。兩人臉上越來越恐怖。

熱爾特律德由於恐懼,兩眼盯著韋蘿妮克,喉頭像是被掐住了一樣,說道:

「對了……對了……數目正好……您知道船上除了我和兩個姐妹之外,一共是多少人嗎?二十人……那麼您算算……二十,再加第一個死去的馬格諾克……再加上後來死的安託萬先生……還有失蹤的小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他們也死了……還有奧諾麗娜和瑪麗-勒戈夫也死了……那麼算算看……一共二十六個……二十六……正好,是不是?三十減二十六……您明白了嗎?三十口棺材肯定要裝滿……那麼三十減二十六……還剩四……對不對?」

她說不下去了,舌頭不聽使喚了。不過她嘴裡吐出的幾個可怕的字句,韋蘿妮克還是聽清了:

「嗯?您明白嗎!……還剩四個……我們四個,三個阿爾希納姐妹先關在這裡……而後您……對不對?四個十字架……您懂嗎?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正好這個數……我們四個……這島上只剩下我們四人……四個女人……」

她聳了聳肩膀:

「那麼,又會怎麼樣?既然島上只有我們,你們又怕什麼呢?」

「怕他們!是怕他們!」

她不耐煩地說:

「可是所有的人都走了啊!」

熱爾特律德驚慌地說:

「小聲點,他們會聽見的!」

「誰?」

「他們……先人……」

「什麼樣的先人……」

「對,那些祭祀的人……殺男人和女人的人……他們向神明獻殷勤……」

「可這一切已經進行完了!您是說,德落伊教徒?可是您看,現在已沒有德落伊教徒了。」

「小聲點!小聲點!還有的……還有神靈。」

「還有神靈?」韋蘿妮克被這些迷信的說法嚇得毛骨悚然。

「是的,是有神靈,不過是些血肉之軀的神靈……他們用手關門,並把您監禁起來……他們把船弄沉了,同時,還殺死了安託萬先生,瑪麗-勒戈夫和其他人……他們一共殺死了二十六個……」

韋蘿妮克沒有答話……也無法回答。她自己知道,是誰殺了戴日蒙先生和瑪麗-勒戈夫以及其他人,又是誰把船弄沉了。

她問道:

「你們三人是幾點鐘被關在這裡的?」

「十點半鐘……我們同柯雷如約好十一點在村子裡會面。」

韋蘿妮克想了想,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不可能在十點半鐘到達這裡,而一個小時後出現在岩石後面,去弄沉兩隻船。那麼是否可以設想在島上還有一個或幾個他們的同夥呢?

她說:

「無論如何應該作出決定。你們不能老是這樣,應該休息,應該吃飯……」

第二個姐妹站起來,也用同樣低沉而激烈的語氣說:

「首先應該躲起來,要能夠防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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