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呢?」韋蘿妮克問,不管怎樣,她也覺得是需要一個隱藏的地方,以防可能有的敵人。
「怎麼辦?這些事,特別是今年以來談得很多,而馬格諾克曾說過,一旦遭到襲擊,全島的人都躲到隱修院去。」
「到隱修院?為什麼?」
「因為可以自衛。那裡岩石很陡。到處都可以隱蔽。」
「還有那座橋呢?」
「馬格諾克和奧諾麗娜都預想好了。在橋的左邊二十步的地方有一個小窩棚。他們選好那個地方存放食品和汽油。在橋上倒上三四桶汽油,劃根火柴,就大功告成。管它呢,斷了交通,就不會有襲擊。」
「那麼為什麼大家不到隱修院去,而要坐船逃走呢?」
「坐船,逃走,更妥當……然而我們現在已別無選擇。」
「我們就走嗎?」
「馬上走,天還亮著,比晚上走好些。」
「可您的姐妹,躺在地上?」
「我們有輛兩輪車,我們把她推去。走近路到隱修院,不必經過村子。」
儘管韋蘿妮克厭惡同阿爾希納姐妹生活在一起,但由於無法控制的恐懼,使她讓步了。
「好吧,」她說,「咱們走吧。我把你們領到隱修院,而後我再回村裡找食物。」
「噢!不等好久,」一個姐妹說,「等橋一燒斷,我們就在仙女石桌墳的小丘上點燃一堆火,那麼隔岸就能看見煙火。今天,起霧了,等明天……」
韋蘿妮克沒有表示異議,她現在同意離開薩萊克島,即使要接受一場調查,披露自己的名字。
她們等那兩個姐妹喝完一杯燒酒之後就動身了。瘋姐妹蹲在兩輪車裡輕聲怪氣地發笑,她向韋蘿妮克說些話,彷彿要讓她也發笑。
「我們還沒有見到他們……他們整裝待發……」
「住口,老神經病,」熱爾特律德命令道,「你會讓我們倒霉的。」
「對,對,我們去玩……那才滑稽……我要在脖子上戴一個十字架……手上也戴一個……瞧……到處都是十字架……我們肯定會上十字架……肯定睡著了。」
「住口,老神經病,」熱爾特律德又說了一句,並給了她一耳光。
「當然……當然……他們會打你的,我看見他們藏在那兒了……」
開始路很難走,後來到了西部高地,岩石更高,但是沒有那麼多溝溝壑壑,樹木也稀疏一些,橡樹被狂風吹彎了。
「我們快到荒野了,人稱黑色荒原,」克蕾蒙絲-阿爾希納說,「他們就住在下邊。」
韋蘿妮克又聳了聳肩。
「你們怎麼知道的?」
「我們比別人知道得多,」熱爾特律德說,「……別人叫我們巫婆,那是真的……馬格諾克也是,……他精通此道,也向我們討教有關醫藥、吉祥石以及聖讓草方面的事情……」
「蒿草、馬鞭草之類的,」瘋子譏笑道,「我們是在太陽落山以後採摘……」
「關幹傳說方面的事,」熱爾特律德又說,「我們也知道,這個島上流傳了幾百年的事。人們一直傳說,這底下有一座城市和街道,他們從前就住在那兒。現在還在……我就親眼見過。」
韋蘿妮克沒有回答。
「我和我的姐妹,是的,看見過一個……有兩次,那是六月滿月之後的第六個夜晚。他穿著白色衣服……爬到大橡樹上面,用一把金色的砍刀,採集槲寄生……金子在月光下放光……我看見了,我同您說……還有別人也看見了……他並不只一個人。他們有好幾個,是先人留下守護他們的珍寶的……對!對,我肯定是珍寶……聽說那是一塊石頭,非常神奇,人碰了它就會致死,睡在它上面又可以復活……這都是真的,馬格諾克說是真的……這些先人守護著寶石……天主寶石……今年他們肯定是要拿所有的人作祭禮……是的,所有的……三十個死人,三十口棺材……」
「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瘋女人低聲地喝道。
「不能再遲疑了……月圓之後第六天又快到了。我們應當在他們採槲寄生之前走。喏,大橡樹,從這兒就看得見。過橋之前的那片樹林裡……它統治著別人。」
「他們藏在後面,」瘋女人說,她在兩輪車上轉來轉去,「他們在等我們。」
「你夠了,別動……好不好?你們看見大橡樹林嗎?……那兒……最後一塊荒地的上面?還有……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就把車弄翻了。
克蕾蒙絲說:
「好吧,怎麼樣?你是怎麼啦?」
「我看見一樣東西……」熱爾特律德結結巴巴地說,「我看見一團白色在移動……」
「一樣東西?你說什麼?他們大白天也出來?你眼睛發花吧?」
她們兩人看了一下,然後又出發了。只一會兒就離開了大橡樹林。
她們穿過陰暗的、高低不平的荒地,地面佈滿了像墳垛一樣的石頭。
「這是他們的公墓,」熱爾特律德咕噥地說。
她們一句話也不說。好幾次,熱爾特律德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克蕾蒙絲沒有力氣推車了。兩人的腿直打哆嗦,她們不安地巡視著四周。
過了一片窪地,又上坡。她們走到了第一天韋蘿妮克與奧諾麗娜走過的路上,而後進入橋前面的樹林。
走完一段路,阿爾希納姐妹們越來越緊張,韋蘿妮克心裡明白,是要過大橡樹了;她果真看見了它,它比別的樹要粗壯,矗立在泥土和樹根築成的土臺上,比其他樹的間隔也遠一些。她不由得想到樹幹後面可能藏著好幾個人,樹把他們擋住了。
儘管她們害怕,姐妹們還是加速前進,不去看那棵致命的樹。
她們走過大橡樹。韋蘿妮克才輕鬆下來。一切危險過去了,她想同阿爾希納姐妹們開玩笑,她們中的克蕾蒙絲突然暈倒了,在地上呻吟。
就在這時,有樣東西掉在地上,這件東西砸中她的背。這是一把斧頭,一把石斧。
「啊!雷石!雷石!」熱爾特律德叫道。
她稍微抬頭望了一下,彷彿她相信了那些古老的民間傳說,她想,斧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雷發射出來的。
可是,就在這時候,瘋人從車子裡跳出來,在地上蹦著,又一頭栽下去。一樣東西在空中呼嘯而來。瘋女人痛苦地抽搐著。熱爾特律德和韋蘿妮克看見一支箭射進她的肩膀,箭桿還在抖動。
熱爾特律德叫著逃開了。
韋蘿妮克猶豫不決,克蕾蒙絲和瘋人在地上打滾,瘋人傻笑著說:
「在橡樹後面,他們藏在那兒……我看見他們了。」
克蕾蒙絲語不成句地喊著:
「救命啊!幫幫忙……把我帶走……我怕。」
這時又一支箭嗖地一聲落到遠處。
韋蘿妮克也逃開了,跑到最後幾棵樹跟前,急忙朝通向木橋的小山坡跑去。
她拼命跑著,因為害怕——這是合乎情理的,也是為了能找到武器進行自衛。她想起來,她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個玻璃櫃,裝滿了步槍和手槍,每支槍都標明「上膛」,無疑是為弗朗索瓦寫的。她正是想要拿一支來對付敵人。她甚至頭也不回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追趕她。她只為著一個目的,一個對她有利的目的奔跑著。
她比熱爾特律德跑得輕快,她趕上了她。
熱爾特律德氣喘吁吁地說:
「橋……應當把它燒了……汽油就在那裡……」
韋蘿妮克沒有答話。斷橋是次要的,最大的問題是她要拿起武器抵禦敵人。
可是,當熱爾特律德剛到橋上的時候,一陣眩暈,差點跌進深淵,一支箭射中她的腰部。
「救救我!救救我!」她大聲請求,「……請不要拋棄我……」
「我一會兒就來,」韋蘿妮克說,她沒有看見箭,以為熱爾特律德沒走好跌倒了,「……我就回來,我去拿槍……您等著我……」
她腦子裡想的是,她們兩人一旦有了武器,就再回到樹林裡去救其他兩姐妹。因此她加快腳步,跨過小橋,來到房子圍牆外;她穿過草坪,上樓到她父親的書房裡。她直喘氣,不得不站了一會,而後才拿了兩支槍,心怦怦地直跳,她只得放慢了腳步。
她很奇怪,路上沒碰到熱爾特律德,四處望去也沒有瞧見她。於是她喊她,也沒有回答。這時候她才想到,布列塔尼婦女同她的姐妹一樣受了傷。
她又跑起來。可是當她跑到橋頭時,耳邊響起嗡嗡的呻吟聲,她爬到通向大橡樹的陡坡對面,她看見了……
她看見的情景使她呆呆地站在橋頭。在橋的另一頭,熱爾特律德爬在地上掙扎著,用彎曲的指頭在地上或草裡抓住樹根,一點一點地,不斷地在往土坡上爬。
韋蘿妮克明白了,不幸的人胳膊和身上被繩子捆住了,就像捆一隻軟弱的獵物一樣。她是被看不見的手從高處射中的。
韋蘿妮克扛著槍,可是朝哪個敵人瞄準呢?要同什麼樣的敵人拼搏呢?是誰躲在樹幹和像城堡一樣的石頭後面呢?
熱爾特律德在這些石頭中間,在樹幹之間呻吟。她已喊不出聲了,精疲力盡,肯定都昏過去了,看不見了。
韋蘿妮克沒有動。她明白必須自信,自信才有力量,自信才能行動。如果是投入一場事先已被打敗的戰鬥,她就不能解救阿爾希納姐妹,而她要做一個勝利者,新的和最後的犧牲者。
她又害怕了。一切都按事情本身不可改變的邏輯規律進行,可她並不明白它的意義,事實上它們是互相關聯的,就像一個鎖鏈上的每個環一樣。她怕,怕這些幽靈,本能地下意識地怕,就像阿爾希納姐妹,像奧諾麗娜和所有在可怕的災難中死去的人們一樣地怕。
為了不讓躲在橡樹後面的人看見,她利用荊棘灌木作掩護,彎著腰來到阿爾希納姐妹說的左邊那個小窩棚裡。窩棚像個小亭子,是尖屋頂,還有彩色玻璃窗。小亭子的一半地方堆放著汽油桶。
她在那裡控制著木橋,任何人走過,她都看得見。但是沒有人從樹林裡出來。
夜來臨了,夜霧很濃,月光撒下了銀白色,使韋蘿妮克剛好能看清對岸。
過了一小時後,她放心一點了,便第一次提了兩桶汽油倒在橋樑上。
她來回這樣走了十次,尖起耳朵聽,揹著槍,隨時準備自衛。她有點隨便地也是摸索著有選擇地倒汽油,儘量找腐爛得厲害的地方倒。
她有一盒火柴,她在房裡找到的唯一一盒。她拿出一根火柴,又遲疑了一會兒,她想馬上就要發生大火,心裡害怕了。
「如果,」她想,「對岸看見了大火……可是霧這麼大……」
她猛地擦了根火柴,很快就點著了她事先準備好的浸過汽油的紙團。
一條大火苗燒了她的手指頭,於是她把紙扔到橋上積滿汽油的坑窪裡,然後急忙向小亭子跑去。
立即燃起了大火,那尖舌一下伸到她倒過汽油的所有地方。剎那間,大小島嶼的岩石,連線兩島的崖頂,周圍的大樹,石柱,大橡樹林,深邃的大海,所有的一切都被映照得通明透亮。
「他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了……他們正朝我躲著的小亭子注視……」韋蘿妮克心裡想,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大橡樹。
可是樹林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也沒有一點說話聲。隱藏在大樹後的人,也沒見他們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
幾分鐘以後,隨著一聲巨響和一陣沖天的火光,橋的一半已斷裂,另一半橋在繼續燃燒,不時有一段燒著的木橋掉下深淵,照亮著黑暗的深處。
每掉下去一塊木頭,韋蘿妮克就感到一陣安慰。她那緊張的神經開始鬆弛下來。隨著隔斷她與敵人之間的鴻溝的擴大,她愈感到安全。不過她還呆在小亭子裡,決心等到天明,看一看是否還有可能通行。
霧越來越濃,黑暗籠罩著一切。半夜,她聽到對岸傳來聲音,她估計是從山丘上面發出的聲音,是伐木工人伐木的聲音,斧子有節奏地砍在樹枝上,然後把它弄斷。
韋蘿妮克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他們可能再建一座步行橋。於是她握緊了她的槍。
一個小時以後,她好像聽見呻吟聲,甚至是被窒息的叫喊聲,而後就是長時間的樹葉颯颯聲,以及人來人往的聲音。然後,這些聲音都停止了。又重新恢復了深沉的寂靜,一切移動的、令人不安的、顫抖的與活著的東西,在寂靜中交織在一起。
疲乏和飢餓開始折磨著韋蘿妮克,使她變得思想遲鈍。她甚至想到自己沒有從村子裡帶任何吃的東西,她已沒有什麼吃的了。她並不發愁,因為她決定,霧一散開——這不要多久了——就用汽油點旺火。她甚至想到,最好是到島的盡頭那座石桌墳上。
可是,又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她是否把火柴忘在橋上了?她在口袋裡找了一下,沒有找到。怎麼找也沒有用。
對此,她並不太憂慮。現在她已逃脫了敵人的襲擊,她感到一陣喜悅,在她看來,彷彿一切困難都不在話下。
她就這樣度過了幾個小時,漫長的幾個小時,刺骨的濃霧和寒冷,使得黎明的時間更加難捱。
天邊一抹晨曦。萬物從黑暗中甦醒,恢復了它們的本來面目。於是韋蘿妮克看到了這座橋整個兒地崩塌了,一條從崖頂連線兩島的五十米長的橋被斬斷了,只剩下不可逾越的崖頂。
她得救了。
可是,當她抬頭看對面山坡時,那場面使她不由自主地嚇得大叫了一聲。大橡樹林山丘最前面的三棵樹幹被砍去了下面的樹枝。在三棵光禿禿的樹幹上,阿爾希納三姐妹的胳膊向後面伸張著,大腿從破裙子下面露出來,被頭巾中的黑結翅遮著的青灰色的面孔下邊的脖子被繩索捆綁著。
她們被釘上了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