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廠了三天大雨,這在羅馬的夏季已經夠反常了,可是不論白天還是傍晚,其至夜裡,又違反常規地下起冰雹來,所以才中斷了表演。老百姓都害怕了,他們預料葡萄會要歉收,特別是有天下午,突然一陣雷鳴電閃又燒燬了卡比托爾的色列斯銅像。雖然當局下令百姓給朱庇特的神廟獻上了供品,但色列斯的祭司們卻乘機散佈流言,說諸神降怒於羅馬,是因為它怠慢了對基督教徒的懲罰。群眾因此提出了強烈要求,不管天氣怎麼壞,都要趕緊把競技大會舉行下去。佈告終於貼出來了,宣佈三天之後重新幵始競技表演,羅馬於是又沉浸在一片次騰之中。
後來天氣恢復了晴和。成千上萬的群眾從早到晚把整個圓戲場都擠得滿滿的。皇帝也率領維斯塔的女祭司和宮廷侍從們一大早就到這裡來了。今天的競技表演首先讓基督教徒相互之間進行角鬥,所以給他們全都穿上了角鬥士的軍服,發給他們職業角鬥士所使用的一切進攻和防守的武器。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些教徒卻把那些網繩、叉子、矛槍和利劍都紛紛扔在沙地上,他們互相擁抱,互相鼓勵,一定要經受住苦刑和死的考驗。這便使觀眾大為不滿,有些人指責教徒們膽小怕死,有些人認定,他們是因為仇恨人民才有意不去角鬥,不讓觀眾享受觀看勇敢拼殺的樂趣。最後,皇帝下令真正的角鬥士出場,剎那間,就把這些跪在地上毫無反抗的基督教徒全都殺死了。
屍體被清掃出去後,就不再舉行角鬥了。隨後便展現出了由皇帝親自設計的一幅幅神話般的圖景。人們首先看到的是,在奧特山上燃起了大火,把一個裝扮成赫耳庫勒斯的基督教徒活活地燒死。維尼茨尤斯因為想起那人有可能是烏爾蘇斯,不禁渾身戰慄起來,不過看來還沒有輪到莉吉亞的那個忠實僕人出場的時候,火堆上被燒死的那個基督教徒維尼茨尤斯也不認識。基隆因為接到了阜帝的命令,不得不出席觀看錶演,在第二場表演中,他終於看見了他認識的熟人。這裡表演的是代達洛斯和伊卡羅斯1的死亡,裝扮代達洛斯的那個老人就是當初把魚的意思告訴基隆的埃烏里茨尤斯,扮伊卡羅斯的是他的兒子克瓦爾杜斯。他們兩個被一種特製的機械高高地吊在空中,然後又突然把他們摔了下來,克瓦爾杜斯被摔在距離御座不遠的地面上,他的鮮血不僅噴濺到了御座的裝飾物上’也濉汙了靠背七的紫色套子。基隆因為閉上了眼睛’沒有看見一個活人被摔死的慘狀,但他聽見了人體掉在地上的啪啦響聲。過了一會兒,他睜眼一看,發現鮮血就在他的身邊,差點兒又昏過去了。可是這種場面馬上就改變了。一些少女在臨死前被扮成野獸的角鬥士姦汙的無恥表演又引起了觀眾的樂趣。大家看到在她們中,有基貝拉和色列斯的女祭司,有達納伊達們,還有狄耳刻2和帕西淮3,還有一些未成年的少女被野馬分屍。觀眾為給皇帝表演設計上的層出不窮的花樣翻新而熱烈鼓掌,尼祿也心滿意足地陶醉在這些掌聲中。他的綠寶石眼鏡一刻也不離開他的眼睛,要仔細觀看雪白的肉體被鐵器撕碎和犧牲者死前痛苦抽搐的慘狀。隨後又開始展現這個城市的歷史場景。少女被分屍後,觀眾看見了那個扮成莫茨尤斯,斯採沃拉1的基督教徒,他的一隻手被綁在燒起了大火的三腳鼎上,使整個圓戲場都散發著燒烤人肉的臭氣。但他卻和真正的斯釆沃拉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沒冇發出絲毫的呻吟,只是昂首望天,用他那發青的嘴唇默默地念著禱文。場裡的監工馬上結果丁他的性命,將屍體拖到停屍場太-了。隨後便是午間體息的時刻,皇帝領著維斯塔的女祭司們和…大幫朝臣從圓戲場裡出來,走進了一座專為擺設午宴而架起來的紫紅色的大帳篷裡。這裡已經準備好的奢華無比的灑宴是用來供他自己享受和招待賓客們的。大部分觀眾也跟在皇帝背後,走到圓戲場外,在帳篷周圍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要舒展一下因為久坐而疲勞的身軀,在這裡享用皇帝的恩賜:由奴隸們送來的大量美食佳餚。還有一些人離開座位後,出於好奇來到了圓戲場的比賽場地上,用手指觸控著浸泡在血水裡的沙土,像行家和愛好者那樣,興致勃勃地談論著那些已經表演和將要表演的慘劇。可是不久,他們因為怕耽誤赴宴,也急急忙忙離開了場地。圓戲場裡最後只剩下幾個人了,他們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出於對那些未來的犧牲者的同情,才不願離開這裡的。
他們後來都到走道里或者下面的座位上去了。這時賽場上開始平整土地,還在上面刨出了許多坑洞,這些坑洞一個挨著一個,一排挨著一排,繞著圓形場地從這頭排到了另一頭,最後排到了離御座只有幾十步遠的地方。圓戲場外熱鬧非凡,叫喊聲、喝彩聲響成一片,而場內卻在加緊進行新的屠殺的準備。過了不久,所有地道的門都開啟了,一群群基督教徒從門裡被趕了出來,把整個賽場都擠得滿滿的。他們全都赤身棵體,肩上揹負著十字架。年老的人被沉重的木十字架壓得躬下了身子,步履艱難地走在前面,他們的兩邊是年富力強的男人。女人們披散著頭髮,以儘量遮蓋她們裸露的身體,後面還有未成年的少年和兒童。大部分十字架和殉難者的頭上都戴著花環。監工們用皮鞭不斷抽打著這些不幸者,強迫他們把十字架放在已經刨好的坑洞旁邊,然後在那裡排成行,一動不動地站著。這些都是在頭一天沒有被狼狗和猛獸吃掉的基督教徒,他們現在就要遭此酷刑廠。黑人奴隸把他們一個個抓住,仰面朝天地推到十字架上,然後急急忙忙把他們的雙手釘在十字架的橫樑上,以便觀眾休息回來之後,就能看見巳經豎立起來的一排排的十字架。圓戲場裡於是響遍丁錘於的敲打聲,它的回盧傳到了最高一徘的座位上,傳到了圓戲場外面的廣場上,甚至鑽進了皇帝和女祭司以及他的隨從飲宴的帳篷裡。他們正在取笑那個基隆,還不時衝著維斯塔女祭苟們的耳邊悄聲地說一些賣弄風悄的下流活。場裡的準備工作依然在緊張地進行,基督教徒的手和腳被釘上了鐵釘。鐵鍬揮舞,把泥土鏟進豎著十字架的坑洞裡,然後把它們壓緊填平。
在這一批犧牲者中,就該輪到克雷斯普斯了。獅子沒有來得及把他撕碎,現在要把他釘在十字架上,但他對於死是早有準備的,因此他一想到這個時刻已經來到就非常高興。他今天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他的裸露的身軀顯得特別消瘦,只在胯骨上繫著一根常春藤葉編成的帶子,頭上戴著一個玫瑰花環。但是他的那雙眼睛卻顯示著無窮的威力,充滿了狂熱的自信。從花環下露出的面孔也還是那麼嚴峻,他的那顆忠於上帝的心一點兒也沒有改變。上次在地牢裡,他曾經以上帝的憤怒來恐嚇那些穿著獸皮的教友,現在他不僅不安慰他們,而且十分嚴肅地對他們說:
「你們應當感謝救世主,‘他’讓你們也像‘他’那祥死去,你們的罪孽就可得到部分的赦免了,但你們卻很害怕,因為正義是-定會取得勝利的,對善惡的回報決不會一樣的。」
他的聲音隨著釘子釘在殉難者的手和腳上的敲打聲,這敲打聲越響,他的聲音就越大。越來越多的卜字架在比賽場上豎起來了。於是他又轉向那些尚未釘上十宇架的教友們,對他們說:
「我看見了天堂敞開的大門,也看見了深淵張幵的大口……我誠信上帝,仇恨罪惡,但我不知道我的一生上帝是否滿意。我不怕死,只怕復活,我不伯苦刑,只怕審判,因為上帝降怒子天下的日子巳經來到了。」
這時前排的座位上,卻有一個平和而又莊嚴的嗓音開始說話了:
「不是降怒的曰子’而是慈悲的日於,是拯救和幸福的日子。我要告訴你們,基督會把你們召喚到他的身邊,會安慰你們,讓你們在他的右手邊坐下。你們要堅信不渝,天國會對你們敞開大門的。」
場地上的人聽見這些活後,都把眼睛轉向了現眾席上,就是那些已經釘上了十字架的殉難者,也抬起了他們痛苦的蒼白的面孔.朝說話的人那邊望去。
那個說話的人子是走到場地前的柵欄邊,畫著十字向他們祝福。
克雷斯普斯這時向他伸出了一隻手,好像要責備他似的,可是當他看清了那個人的面孔後1又把手放了下來,而且馬上向他跪下,嘴裡輕輕地叫了一聲:
「使徒保羅!……」
那些還沒有釘上十字架的教徒也全都跪倒在地,使賽場上的監工們都大為驚奇。塔斯的保羅於是對克雷斯普斯說:
「克雷斯普斯,你不要恐嚇他們!今天他們要和你一起到天國裡去。你認為他們會受到懲罰嗎?那麼誰會懲罰他們呢?難道為了他們把自己的兒子都獻出了的上帝會懲罰他們嗎?難道為了拯救他們甘願犧牲自己的棊督會懲罰他們嗎?現在,當他們為了基督的美名而死去的時候,衷心愛著他們的基督又怎麼會懲罰他們呢?誰能控告上帝的選民呢?誰能說他們的血是‘該詛咒的’呢?」
「老師啊!我恨的是罪惡。」這個年老的長老答道。「基督教導我們要更多地愛人而不是憎恨罪惡,因為‘他’的教義是愛,而不是恨。」
「我臨終的時刻又犯下了罪過。」克雷斯普斯說。
他開始捶打著自己的胸晡。
這時候,一個管理觀眾席的官差向使徒走來,問他:
「你是什麼人,怎麼敢和犯人說話?」
「我是羅馬的公民:保羅毫無懼色地答道。
隨後他又轉身對克雷斯普斯說:
「要堅信,今天是恩惠的日子,安安靜靜地去死吧,上帝的僕人!」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黑奴走到克雷斯普斯面前,要把他釘上十字架,他再一次環顧了一下四周,便大聲說道:「我的弟兄們,請為我祈濤吧!」
他的臉上再也不是過去那麼嚴厲可怕了,它那石頭般的而孔也添上了平和而又甜美的表情。為了給兩個黑奴提供方便,也自動地伸開了雙手,背靠在十字架上,於是仰面朝天,滿腔熱誠地祈禱起來。當釘子釘在他的手上的時候,他的身子連動都沒有動,他的臉上也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彷彿他根本沒有什麼感覺似的。雖然釘子釘在他的腳上,他依然祈禱著,當他們把十字架已經豎立起來,正要填平坑洞裡的泥土時,他還是在祈禱。一直到觀眾笑笑鬧鬧走了進來,把整個圓戲場都擠得滿滿的,他才皺起了眉頭,好像覺得這些異教的人們擾亂了他在甜蜜的死亡中享受的平靜和安寧,他對他們十分惱怒。
當所有的十字架都豎立起來後,比賽場地上便形成了一座掛滿了人體的十字架大森林。哼光照射在十字架的橫木和殉難者的頭上,在場地上留下了許多格子窗狀的黑影。黃色的沙土在黑影中閃閃發亮。觀眾看到這些人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而感到極大的樂趣。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密密匝匝排列著的十字架,密得就連場裡的奴僕們都很難從它們中間穿行過去。靠近觀眾席的一排十字架上掛的大都是女人。克雷斯普斯因為是首領,被懸掛在下而纏著忍冬花的一個大十字架上,就豎立在皇帝寶座的而前。殉難者們到現在還一個都沒有死去,只有那些最早被釘上十字架的人都暈過去了。他們既沒有發出呻吟,也沒有乞求憐憫.有些受難者把頭斜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或者耷拉在胸前,彷彿睡著了似的。另外一些人義好像在沉思,還有一些人依然仰望著天空,在默默地祈禱。這座可怕的十字架森林,這些被釘七了的人體和他們的沉默,給圓戲場造成了一種兇險的氣氛。那些在宴會上吃得酒足飯飽、歡天喜廸的觀眾回到場裡後,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說話了,他們不知道去看哪一個殉難者,也不知道該怎麼想和應該說些什麼,就連那些釘在十字架上女人的裸體,對他們的感官也沒有什麼剌激了。在以往那些要處決釣死刑犯比較少的時候,他們最愛打賭誰死得早,死在前面,現在他們也不再打這種賭了。就連皇帝本人也好像感到乏味了,他把頭轉了過去,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他的那串鏈珠,臉上甚至露出了濃重的睡意。
克雷斯普斯就在皇帝的對面,他本來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昏迷過去或者就要斷氣了似的,可是現在,他卻突然把眼睛睜幵,死死地盯住了皇帝。
他的臉匕又顯露出了嚴厲而又不妥協的神情,眼裡放射出了火焰似的目光。大臣們看到後,便用手指點著他議論起來。最後他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皇帝因此把綠寶石眼鏡重又戴在他的眼睛上。
於是出現了異乎尋常的肅靜。觀眾的眼光都集中在克雷斯普斯的身上,他使勁地拉扯著他的右手,好像要把它從十字架上拉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挺起廣胸脯,把兩排肋骨都露出來了,於是大聲地叫道:
「弒母的兇手,你就要災禍臨頭了!「大臣們聽到這句致命的辱罵,而且辱罵者楚當著成千上萬群眾的面,宣佈了這個統詒世界的君王的末日,他們嚇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基隆也嚇暈了。皇帝馬上渾身戰慄起來,綠寶石眼鏡也從他的手上掉下來了。
觀眾們都屏住了呼吸。克雷斯普斯的聲音久久地迴盪在圓戲場裡、越來越激昂’越來越響亮:
「你就要遭報應了,你這個殘害妻子和弟兄的兇犯丨你這個反基督的魔鬼!你就要災禍臨頭了!地獄就在你的腳下張幵了大口,死神正在找你呢!墳墓正等著你呢!你就要遭到報應了,你不過是具活屍,你會在恐怖中死去,你會遭到萬世的詛咒!……「
他沒法隊橫樑上脫手出來,便拼命地扭動著身子,他的身子看起來是那麼可怕,活傢一具骷髏,但他依然是那麼烕武不屈,要向命運挑戰。他衝尼祿的御座擺動著他的蒼白的鬍鬚,晃動著腦袋,他頭上的玫瑰花瓣也隨之飄落下來。
「你要遭到報應了,殺人兇犯!你罪不容誅,你的死期就要到了丨……,’
說完之後,他乂掙扎了一下,這時候,他的手就好像巳經掙脫了十字架,正要揮動拳頭向尼祿示威。可是突然間,他的肩膀斜下去了,他的身子也墜落下去了,他的腦袋垂到了胸晡上,他斷氣了。
那些身體虛弱的人在這個十字架的森林裡,全都沉人了永不甦醒的長眠之中。
第五十九章
「陛下!」基隆說,「現在,大海像橄欖油那麼明亮,波浪也像睡著了似的那麼平靜……我們到阿哈亞去吧!阿波羅的榮譽,勝利和桂冠正在那裡等著陛下呢!那裡的人民尊陛下為神明,諸神也會把陛下當作同等地位的貴賓來歡迎,可是這裡呢?陛下……」
他停住了,因為他的下嘴唇抖動得太厲害,使得他的話都變成了讓人聽不懂的響聲。
「等到表演完畢之後我再去。」尼祿答道,「我知道,現在有一些人還在說基督教徒是‘無罪的人’,要是我離開這裡,人們都會這麼說了。可你又怕什麼呢,你這個爛磨菇?」
尼祿皺起了盾頭,表示懷疑地望著基隆,彷彿在等著他的回答,因為他剛才的若無其事也是裝出來的。在上次圓戲場裡的表演中,克雷斯普斯說的那些話簡直把他嚇壞了,回到皇宮裡後,不僅胸中的惱怒和恥辱感,而且他的恐懼都使他無法入睡。那個非常迷信的維斯迪努斯本來一直默不做聲地在聽他們的談話1現在他把眼睛四周望了一下,頗為神秘地開言說道:
"老朽有話要奏明陛!這些基督教徒可真是奇怪,他們的神讓他們死得那麼輕鬆,也許他丨i〗還要報復的廣尼祿一昕這話,便立即冋答說:
「我本來不主張這樣的競技大會,是蒂蓋裡努斯干起來的!」蒂蓋裡努斯昕到皇帝的這句話,便說:「是的,是我!我敢藐視所有基督教的神明。陛下,維斯迪努斯這個老傢伙只不過是一個被迷佶脹破廠的膀胱。還有這個希臘入、看來似乎很勇敢,但他只要看見一隻發怒的母雞張幵翅膀來保護它的雛雞,他就會嚇得沒命的。」
「好吧!」尼祿說,「那你就廠令割掉基督教徒的舌頭,或者堵住他丨門的嘴巴吧『」
「我要用火去堵住他們的嘴巴,陛下!」「我該倒霉了!」基隆嘆了一口氣,說。可是厄祿因為受到了蒂蓋裡努斯那種狂妄自信的鼓舞,便大笑起來,他指著這個希臘老頭兒說:
「你們看看,這個阿基琉斯的後代成了個什麼樣子丨」基隆的樣子確實很可怕,他頭頂剩下的幾根毛也全都白了,他臉上顯露出的那種極端恐怖、不安和痛苦的表情好像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上面似的。他有時又呆又傻,什麼也不明白。別入問他問題,他總是答非所問。可有時他又莫名其妙地生氣,甚至變得敵慢無禮,因此朝臣們都不願理睬他。現在,他又是這個樣子了。
「不管你們對我怎麼樣,我都不再參加這樣的競技大會了。」
他搓著手絕望地叫道。
尼祿望了他一會兒,轉身對蒂蓋裡努斯說:「你要看住他,我們到了花園裡,你一定要讓這個禁慾主義者跟在我的身後,我要看著他對我們的火炬有什麼反應?」基隆聽到尼祿威脅的口氣,就害怕了。「陛下,我到了晚上是什麼也看不見的,我就是去了,也看不見什麼東西。」
皇帝發出了可怕的笑聲,他回答說:「晚上也會和白天一樣明亮。」
然後他轉過身去,和大臣們談起了在競技大會結束時打算舉行一場戰車比賽。
裴特羅紐斯走到基隆跟前,碰了他一下胳膊,說:「我小是對你說過,你會受不了的嗎?」基隆回答說:
"我非得痛飲?番不可……」
他馬上伸手去拿酒杯,可是他那戰戰兢兢的手卻怎麼也沒法把杯子舉到嘴邊。維斯迪努斯看到他這個樣子,便走上前去,奪過他的酒杯,滿臉驚訝和好奇地問道-
「喂,你怎麼啦?是不是復仇女神在追你來了?……」基隆張著大嘴,痴呆呆地望著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不停地眨巴著跟睛。
維斯提努斯又問了他一句:「是復仇女神追上了你嗎?」
「不是,可是我看到的是一片茫茫的黑夜。」基隆答道。「什麼,黑夜?你說的是什麼黑夜呀?願抻明保佑你……,,「可怕的黑夜,漫無邊際的黑夜,黑夜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在移動i向我走過來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真把我嚇死了。」
「我總以為,那是巫婆在行妖作怪,你做了什麼夢沒有?」「沒有,是我睡不著啊!我萬萬沒餚想到他們會受到這樣的刑罰。」
「你是不是很可憐他們
「你們為什麼要讓人流那麼多的血呢?你聽見了那個釘在十字架1:的人說了些什麼嗎?我們真的要大難臨頭了。」
"我聽見了。」維斯迪努斯小聲回答,「町是他們縱火焚燒了羅馬呀!」
"這是造謠!」
「他們是人類的大敵。」
「這是瞎說廣
「他們在水裡放毒。」
"這也是造謠!」
「他們是虐殺兒童的兇手廣
「這更是瞎說。」
「你這是怎麼啦?」維斯迪努斯驚訝地問道,「你自己不就是這麼說的嗎?他們不就是你親手交給蒂蓋裡努斯的嗎?」
「所以我才陷入了茫茫的黑夜,死神向我走來了……我有時以為我已經死了,你們也會死光的。」
「不!死的是他們,我們不會死,不過你說說,他們死的時候到底看見了什麼?」「基督……「
「基督是他們的神嗎?他是不是一個很有威力的神?」基隆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花園裡要點佧麼樣的火炬?皇帝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沒有?」'
‘‘我當然聽見了,我早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說的火炬叫
‘異端嫌疑犯’和‘火刑柱,……就是給犯人穿上塗滿了樹脂的痛苦的貼身衣,把他們綁在柱了再點火去燒……‘火刑柱’!這是一種慘銫人裒的刑罰。……只求他們的神明別降災於羅馬啊!」
「我倒願意這樣,因為那就不會流血了。請叫你的奴隸送一杯酒到我嘴邊來,我想喝酒,何因為人老了,一雙手止不住發抖,老是把酒灑出來……」
這期間,其他一些人也在議論著基督教徒。老多米茨尤斯「阿菲爾還恥笑他們說:
「像他們這麼多人,本來是可以發動一場內戰的。你們還記得有人擔心他們起來自衛嗎?可是那些膽小鬼卻像山羊一樣服服帖帖地死去了。」
"就讓他們試試&的辦法吧!」蒂蓋裡努斯說。裴特羅紐斯聽了他們的談話,便插進來說:「你們搞錯了,他們在自衛!」「怎麼個自衛法?」「以忍耐自衛。」「這倒是個新方法。」
「這種方法肯定是不錯的。你們能說他們的死和普通犯人就沒有什麼不同嗎?不!他們的死倒傢是宣告『罪犯並不是他們,那些判決他們死刑的人,也就是我們和所有的羅馬人才是真正的罪犯:
「這是胡說八道!」蒂蓋裡努斯叫了起來。「比蠢貨還套!」裴特羅紐斯答道。
在場的人都覺得裴特羅紐斯的話真是一針見血,因此頗為驚奇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停地說道:
「是的,他們的死確實有某種不同於眾的特別的意義。」
這時候,有好幾個大臣都轉過臉來,問基隆道:「喂,老傢伙,你最瞭解他們,那麼你告訴我們,他們死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那個希臘人把一口酒噴到了3己的衣服上,答道:「看到了復活。……」
他一說完,全身上下便哆嗦得像打擺子似的,坐在近旁的大臣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第六十章
最近幾天,維尼茨尤斯都沒有在家裡過夜,裴特羅紐斯料想,他一記有僕麼新的斤到,要把莉吉亞從埃斯奎林監獄裡救出來。為了不打擾維尼茨尤斯,他也沒有去問他。這位對什麼都非常講究的懷疑論者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變成了一個迷信的人,自從他上次沒冇把莉吉亞從馬梅登監獄裡救出來後,他就不再相信自己的福星了。
而現在,他甚至對維尼茨尤斯所作的一切努力,也不抱什麼希望了。埃斯奎林監獄是由一些房屋的地下室匆忙改建成的,這些房屋當時為了防止大火蔓延,全都被推倒了。因此,被改建成的這座監獄從表而上看,確實沒有卡比托爾旁邊那座老監獄那麼可怕,但是它的守衛卻比那裡森嚴-百倍。裴特羅紐斯很清楚,他們把莉吉亞轉移到那裡去,是為了不讓她害熱病死掉,以後能夠拿出來表演。而且他也不難想到,正是由於這個匾因,他們一定會把她看守得很嚴,就像守護自己的眼珠子一樣。
他對臺己說,「壘帝和蒂蓋裡努斯顯然是要她在一個最可怕的場而中露而。維尼茨尤斯不但救不了她,而且他自己在這之前就會死去。」
維尼茨尤斯也覺得要救出莉吉亞已經毫無希望了,現在只有基督才能夠救她了。這位年輕的軍團長所作的努力,只是為了去監獄裡見她一面。
一段時期以來,他一想到納扎留斯作為一個搬運屍體的僱工能夠自由出入於馬梅登監獄,便感到心神不定,蠢蠹欲動,因此,他決定去走一走這條門路。
臭墳坑的監工由於得到了大量的賄路,才把他收在自己的奴僕巾。維尼茨尤斯每天晚上都被派去搬運屍體,他在那裡被認出的危險確實不大,因為漆黑的夜晚和他身上穿的那件奴隸的衣服,還有監獄裡燈火昏暗,對他來說都是一沖很好的保護。另外,誰會想到,一個顯赫的貴族,又是兩代執政官的子孫,會和那些最低賤的僕役為伍,甘願忍受監獄和墳坑裡燻入的臭氣,去於那種只有奴隸和為生活所迫的窮入才不得不幹的活呢?
尚他孕就盼著的那天晚上來到之後,他真是高興極了。他馬上紮上了腰帶,用一塊塗著松節油的粗布裹在頭上,混雜在入群中,懷著激動的心情往埃斯奎林監獄走去。
因為出入的入都有隨身攜帶的牌照,百夫長在提燈的照明下檢查過後,禁衛軍守衛就不再阻攔了。不一會兒,那座鐵大門豁然洞幵,他們便走了進去。
維尼茨尤斯看見有一間很大的拱形地下室,這間地下室又和一些別的地下室是相通的。在暗淡的燈光下,可以看見這裡擠滿了入。一部分入躺在牆邊睡著了,有的已經死了。另外一些人圍在地下室正中間的一口盛著水的大缸邊,像熱病患者那樣貪婪地喝著水。還有一些入坐在地上,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手掌託宥腦袋。孩予們都腈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到處都可聽到病入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聲,入們的哭泣聲和坻低的祈禱聲,輕輕哼著的讚美歌聲和看守的咒罵聲。地下室裡充滿了人群的汗臭和死屍的腐臭。幽暗的角落裡閃動著黑糊糊的人影,靠近燈光的地方,又可看到一副副蒼白、消瘦、飢餓而又顯露著恐懼神色的面孔。有的人兩眼呆滯,像死人的眼睛一樣,有的人兩眼冒火,嘴唇發青,額頭上大汗淋漓,頭髮也敵七八糟地纏在一起。有的人在病中說夢話,有的人大聲喊著要喝水,有的人要求馬上把他拉去處死。但不管怎樣,這裡的情況畢竟還沒有老監獄那麼可怕。然而維尼茨尤斯看到後,卻依然兩腿直打哆嗦,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他一想起莉吉亞的處境是這麼悲慘,他的頭髮就要倒豎起來,他只好緊壓著胸口,才沒有發出絕望的吼叫。不論是圓戲場、野獸的利齒,還是十字架,都比這些充滿了屍臭味的可怕的地牢要好些,這裡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不斷地發出哀求的呼號聲:
「放我們出去死吧!」
維尼茨尤斯的指甲緊摳著他的掌心,他覺得他的身子已經支援不住了,他的神智也不很清醒了。他的愛情和痛苦、他所經歷的一切全都化成了對死的渴望。
這時候,他聽見身旁一個墳坑的監工開口說話了:「今天有多少具死屍?」
「大概有一打吧!」一個看守0答說,「不過,到明天早晨還會更多的,有幾個人躺在牆邊,哼哼呀呀地活不了多久了廣
接著他又抱怨那些女人,因為她們總是把死去的孩子藏起來,想讓他們永遠留在自己身邊,而不願把他們交送墳坑。在這種情況下,就非得憑嗅覺去發現屍體不可了。本來已經惡濁不堪的空氣,現在又添上熏天的腐臭,更叫人受不了。他說廣我情願到鄉忖苦役營去當一名奴隸,也不願在這裡守著這些活著就已經腐爛發臭的豬狗廣臭墳坑的監工便用話來安慰這個看守,說他自己的差役也不比他的好乾。這時候,維尼茨尤斯終於恢復了對現實的感覺,便在地牢裡東張西望,可是他在這裡並沒有找到莉吉亞,他的努力全落空了。他甚至認為,他再也見不到活著的莉吉亞了。這種地牢一共有十來間,由新挖的坑道把它們聯結在-起。搬運屍體的奴僕只出入於那些有死屍要搬的牢房裡。維尼茨尤斯擔心的是,他竭盡全力付出的代價將一無所獲。幸虧他的僱主給了他很大的幫助。這位監工說:「屍體必須馬上搬運出去,因為那裡傳播瘟疫。要不然,你們會和犯人一樣,全都患病死去的7
「這座地牢的看守總共才十個。我們也需要體息和睡覺啊!」看守回答說。
「那我就把我手下的人留給你四個,讓他們夜裡去巡視各個地牢,看有沒有剛死的人。」
「你要是幫這個忙,我明天就請你喝一杯。不過已經下了命,令,要對每艮.屍體進行檢驗,在死入的脖子上穿剌一下,完了之盾,立即把他們送到墳坑去。」
「好啊!這酒我們喝定了!」監工回答說。隨後他給看守指定了四個入,其中就有維尼茨尤斯。餘下的入由他自己領著,去把屍體抬上了擔架。
維尼茨尤斯這才鬆了口氣。現在他相信他一定能找到莉吉亞了。‘
他首先仔細檢查了第一間地牢,連燈光照不到的那些黑暗的地方都細心地找了一遍。他逐個地察看了那些倒在牆根上睡著了的入,連單獨放在角落裡的重病入也沒有放過。但是他在這裡卻沒有找到莉吉亞。隨後在第二、第三間地牢裡,他的搜我也毫無結果。
屍體抬完之後,時間已經不早了。那些看守便在聯結各間地牢的走廊裡躺下睡著了。孩子們哭得精疲力盡,再也不做聲了,在整座地牢裡,只昕見病人痛苦的喘息聲,有一些人仍在悄悄地祈禱。
維尼茨尤斯拿著提燈來到了第四間地牢裡。這間牢房比其他各間都小得多,他舉起燈來四下察看了一遍。
他全身上下突然猛烈地戰慄起來,因為他覺得他好像看見了烏爾蘇斯巨大的身軀就躺在格子窗下的牆旁邊。他立刻吹滅了提燈,走到那人跟前,問道:「烏爾蘇斯,你也在這裡麼?」那個巨人轉過身來問道:「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年輕人反問道。「你把燈吹滅了,我怎麼汄出你來?」就在這個時候,維尼茨尤斯又看見了莉吉亞,她也躺在牆旁邊,身子下面墊著一件大衣,於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跪倒在她的身旁。
烏爾蘇斯認出了他後,說:「讚美基督,你別驚醒她,大人!」
維尼茨尤斯一聲不響地跪著,兩隻眼睛滿噙熱淚地望著她。雖然地牢裡非常昏暗,但他還是看清了她那像石膏一樣蒼白的面孔,她的手臂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看到她這般模樣,他心中湧現出來的愛就馬上變成了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直震撼到他的靈魂深處。在這種痛苦中,也包含著對她的憐憫,敬仰和崇拜。他把身子趴在地上,嘴唇緊緊地貼在那件大衣的邊褶上,因為上面躺著的是對他來說在這個世界七比什麼都要寶貴的姑娘的頭。
烏爾蘇斯一聲不響地望了他很久。後來他扯了一下他的內衣,問道:
「大人,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是不是要來救她出去?」維尼茨尤斯站了起來,好一會兒功夫,他一直在盡力壓制著心中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