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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決不會這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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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攻過了田野,在這低窪的公路和那一帶農舍的前方曾遭到過機槍火力的阻擊,進了鎮子可就沒有再遇到抵抗,一直攻到了河邊。尼古拉斯·亞當斯騎了輛腳踏車順著公路一路過來(碰到路面實在坎坷難行的地方就只好下車推著走),根據地上遺屍的位置,他揣摩出了戰鬥的經過情景。

屍體有單個的,也有成堆的,茂密的野草裡有,沿路也有,口袋都給兜底翻了出來,身上叮滿了蒼蠅,無論單個的還是成堆的,屍體的四周總是紙片狼藉。

路旁的野草和莊稼地裡還丟著許多物資,有的地方連公路上都狼藉滿地:看到有一個野外炊事場,那一定是仗打得順利的時候從後方運上來的;還有許多小牛鋪蓋的挎包,手榴彈,鋼盔,步槍,有時還看到有步槍槍托朝天,刺刀插在泥土裡——看來他們最後還在這裡掘過好些壕溝;除了手榴彈、鋼盔、步槍,還有挖壕溝用的傢伙,彈藥箱,訊號槍,散落一地的訊號彈,藥品箱,防毒面具,裝防毒面具用的空筒,一挺三腳架架得低低的機槍,機槍下一大堆空彈殼,子彈箱裡還露出了夾得滿滿的子彈帶,加冷水用的水壺倒翻在地,水都幹了,後膛早已炸壞,機槍手東歪西倒,前後左右的野草裡,照例又是紙片狼藉。

亂紙堆裡有彌撒經;有印著合影照的明信片,照片里正就是這個機槍組的成員,都紅光滿面,高高興興地站好了隊,好象一個足球隊照個像準備登上大學年刊一樣,如今他們都歪歪扭扭的倒在野草裡,渾身腫脹;還有印著宣傳畫的明信片,畫的是一個穿奧地利軍裝計程車兵正把一個女人按倒在床上,人物形象大有印象畫派的味道,論畫倒也畫得滿動人,只是和現實情況完全不符,其實那些強xx婦女的都要把裙子掀起來矇住婦女的頭,使她喊不出聲來,有時候還有個同夥騎在她的頭上。這種煽動性的畫起為數不少,顯然都是在進攻前不久發出來的。如今就跟那些弄得汙黑的照相明信片一起散得到處都是。此外,還有鄉下照相館裡拍的鄉下姑娘的小相片,偶爾還有些兒童照,還有就是家信,家信之外還是家信。總之,有屍體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量亂紙,這次進攻留下的遺蹟也不例外。

這些陣亡者才死未久,所以除了腰包以外,還無人過問。尼克一路注意到,我方的陣亡將士(至少在他心目中認為是我方的陣亡將士)倒是少得有點出乎意料。他們的外套也給解開了,口袋也給兜底翻過來了,根據他們的位置,還可以看出這次進攻採用什麼方式,什麼戰術。炎熱的天氣可是不管你的國籍的,所以他們也都一樣烤得渾身腫脹。

鎮上的奧軍最後顯然就是沿著這條低窪的公路設防死守的,退下來的可說絕無僅有。街上總共只見三具屍體,看來都是在逃跑的時候給打死的。鎮上的房屋都給炮火打壞了,街上盡是零零落落的牆粉屑、灰泥塊,還有斷梁,碎瓦,以及許多彈坑,有的彈坑給芥子皮燻得邊上都發了黃。地下彈片累累,瓦礫堆裡到處可見開花彈的彈丸。鎮上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尼克·亞當斯自從離開福爾納普以來,還沒有看到過一個人。不過他沿著公路一路而來,經過樹木茂盛的地帶,曾經看到公路左側桑葉頂上騰起一陣陣熱浪,這說明密匝匝的桑葉後面分明有大炮隱蔽在那裡,炮筒都給太陽曬得發燙了。如今看見鎮上竟空無一人,他感到意外,於是就穿鎮而過,來到緊靠河邊、低於堤岸的那一段公路上。鎮口有一片光禿禿的空地,公路就從這裡順坡而下,在坡上他看到了平靜的河面,對岸曲折的矮堤,還有奧軍戰壕前壘起的泥土,都曬得發白了。多時未見,這一帶已是那麼鬱鬱蔥蔥,綠得刺眼,儘管如今已成了個歷史性的地點,這一段淺淺的河可依舊是淺淺的。

部隊部署在河的左岸。堤岸頂上有一排坑,坑裡有些士兵。尼克看到有的地方架著機槍,焰火訊號彈也上了發射架。堤坡上坑裡計程車兵則都在睡大覺。誰也沒來向他查問口令。他只管往前走,剛隨著土堤拐了個彎,不防閃出來一個鬍子拉碴、眼皮紅腫、滿眼都是血絲的年輕少尉,拿手槍對住了他。

「你是什麼人?」

尼克告訴了他。

「有什麼證明?」

尼克出示了通行證,證件上有他的照片,有他的姓名身份,還蓋上了第三集團軍的大印。少尉一把抓在手裡。

「放在我這兒吧。」

「那可不行,」尼克說。「證件得還給我,手槍快收起來。放到槍套裡去。」

「我怎麼知道你是什麼人呢?」

「證件上不寫著嗎?」

「萬一證件是假的呢?這證件得交給我。」

「別胡鬧啦,」尼克樂呵呵地說:「快帶我去見你們連長吧。」

「我得送你到營部去。」

「行啊,」尼克說。「噯,你認識帕拉維普尼上尉嗎?就是那個留小鬍子的高個子,以前當過建築師,會說英國話的。」

「你認識他?」

「有點認識。」

「他指揮幾連?」

「二連。」

「現在他是營長。」

「那可好,」尼克說。聽說帕拉安然無恙,他心裡覺得一寬。「咱們到營部去吧。」

剛才尼克出鏡口的時候,右邊一所破房子的上空爆炸過三顆開花彈,此後就一直沒有打過炮。可是這軍官的臉色卻老象在挨排炮一樣。不但臉色那樣緊張,連聲音聽起來都不大自然。他的手槍使尼克很不自在。

「快把槍收起來,」他說。「敵人跟你還隔著這麼大一條河呢。」

「我要真當你奸細的話,這就一槍斃了你啦,」少尉說。

「得啦,」尼克說。「咱們到營部去吧。」這個軍官弄得他非常不自在。

營部設在一掩蔽部裡,代營長帕拉維普尼上尉坐在桌子後邊,比從前更消瘦了,那英國旗派也更足了。尼克一個敬禮,他馬上從桌子後邊站了起來。

「好哇,」他說。「乍一看,簡直認不出你了。你穿了這身軍裝在幹什麼呀?」

「是他們叫我穿的。」

「見到你太高興了,尼古洛。」

「真太高興了。你面色不錯呢。仗打得怎麼樣啊?」

「我們這場進攻戰打得漂亮極了。真的,漂亮極了。我給你講講,你來看。」

他就在地圖上比劃著,講了進攻的過程。

「我是從福爾納普來的,」尼克說。「一路上也看得出一些情況。的確打得很不錯。」

「了不起。實在了不起。你現在調在團部?」

「不。我的任務就是到處走走,讓大家看看我這一身軍裝。」

「有這樣的怪事。」

「要是看到有這麼一個身穿美軍制服的人,大家就會相信美國軍隊快要大批開到了。」

「可怎麼讓他們知道這是美國軍隊的制服呢?」

「你告訴他們嘛。」

「啊,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我就派一名班長給你帶路,陪你到各處部隊裡去轉一轉。」

「象個臭政客似的,」尼克說。

「你要是穿了便服,那就要引人注目多了。在這兒穿了便服才真叫萬眾矚目呢。」

「還要戴一頂洪堡帽,」尼克說。

「或者戴一頂毛茸茸的費陀拉2也行。」

「照規矩呢,我口袋裡應該裝滿了香菸啦,明信片啦這一類的東西,」尼克說。「還應該背上一滿袋巧克力。逢人分發,捎帶著慰問幾句,還要拍拍背脊。可現在一沒有香菸、明信片,二沒有巧克力。所以他們叫我隨便走上一圈就行。」

「不過我相信你這一來對部隊總是個很大的鼓勵。」

「你可別那麼想才好,」尼克說。「老實說我心裡實在覺得膩味透了。其實按我的一貫宗旨,我倒巴不得給你帶一瓶白蘭地來。」

「按你的一貫宗旨,」帕拉說著,這才第一次笑了笑,露出了發黃的牙齒。「這話真說得妙極了。你要不要喝點土白蘭地?」

「不喝了,謝謝,」尼克說。

「酒裡沒有乙醚呢。」

「我至今還覺得嘴裡有股乙醚味兒。」尼克一下子全想起來了。

「你知道,要不是那次一起坐卡車回來,在路上聽你胡說一氣,我還根本不知道你喝醉了呢。」

「我每次進攻前都要灌個醉,」尼克說。

「我就受不了,」帕拉說。「我第一次打仗嘗過這個滋味,那是我生氣打的第一仗,一喝醉反而覺得難過極了,到後來又渴得要命。」

「這麼說你用不到靠酒來幫忙。」

「可你打起仗來比我勇敢多了。」

「哪裡喲,」尼克說。「我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還是喝醉為好。我倒不覺得這有什麼難為情的。」

「我可從來沒有看見你喝醉過。」

「沒見過?」尼克說。「會沒見過?你難道不記得了,那天晚上我們從梅斯特雷乘卡車到波託格朗臺,路上我想要睡覺,把腳踏車當作了毯子,打算拉過來起胸蓋好?」

「那可不是在火線上。」

「我這個人是好是孬,咱們也別談了,」尼克說。「這個問題我自己心裡太清楚了,我都不願意再想了。」

「那你還是先在這兒待會兒吧,」帕拉維普尼說。「要打盹只管請便。這個洞子打幾炮也還經得起。這會兒天還熱,出去走走還早。」

「我看反正也不忙。」

「你的身體真的好了嗎?」

「滿好。完全正常。」

「不,要實事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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