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壞了。」我說。
「我知道。」凱瑟琳說:「你不要這麼說,快給我,快給我。」她抓住面罩,呼吸又急又深,使呼吸器「嗒嗒」作響,然後,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醫生把右手伸過去,拿下了面罩。
「這一次宮縮特別有力。」凱瑟琳說,聲音很沙啞。「親愛的,現在我不會死了。你高興嗎?」
「你不會再那樣了。」
「我不會死,儘管我害怕自己會死,親愛的。」
「別犯傻了。」醫生說:「你不會拋下丈夫自己死的。」
「噢,不,我不會死,那樣太蠢了。」
過了一會兒,醫生說:「亨利先生,請你先回避一下,我要做個檢查。」
外面已經黑了,我在外面等了很久醫生也不來叫我。也許我離開的時候已經好了,他也許希望我在外面多等一會兒。我看看錶,決定十分鐘內他不叫我就下樓去。
凱瑟琳懷孕期間一直很順利,可這個時候厄運抓住了她,人不可能事事如意的。假如她死去了怎麼辦?她不會死的,現在沒有人因生孩子死去的,這是丈夫多餘的擔心。可是,假如她死了怎麼辦?她不會死的,只是必須闖過這一關。事後,我們會說多糟糕的時刻啊,而凱瑟琳會說,實際上沒那麼糟,天哪,如果她死了怎麼辦?她不能死,別犯傻了,她不能死。
醫生來了。
「醫生,順利嗎?」
「沒有進展。」他說。
「什麼意思?」
「我剛才做了檢查——」他詳細地講了檢查結果,「我想再等一下,可還是沒有進展。」
「你有什麼建議?」
「兩個方案。一個是產鉗助產,但可能會造成會陰撕裂,很危險,對孩子也不好。另一個方案是剖腹產。」
「剖腹產有什麼危險?她會死嗎?」
「不會比正常分娩的危險更大。」
「你來做嗎?」
「是的。我需要一個小時作準備,還要請助手。」
「你認為應該怎樣?」
「我建議剖腹產。」
「愈後怎麼樣?」
「沒什麼,會留下疤痕。」
「會感染嗎?」
「感染的危險比產鉗助產要小。」
「要是不做剖腹產會怎麼樣?」
「最後還是要做。亨利夫人已經沒有勁兒了,越早手術越安全。」
「儘快手術吧。」我說。
「我馬上下醫囑。」
我回到分娩室,凱瑟琳躺在一張桌子上,蓋著被單顯得很高大。她臉色蒼白,疲憊不堪。
「你告訴他可以做手術了嗎?」她問。
「是的。」
「那多好啊,只要一小時就結束了。親愛的,我沒力氣了,我都散架了,快給我那個。沒有用,噢,沒有用!」
「親愛的,我是個笨蛋。」凱瑟琳說:「但宮縮已經不行了。」她開始哭了。「我想順順當當地生下這個孩子,也努力了,但是沒有用。噢,親愛的,一點用都沒有!要是能停下來,讓我死也行。親愛的,快讓它停下來了,又來了!噢!噢!噢!」她在面罩中抽泣著。「不行,沒有用,親愛的。別哭,我只是快散架了,我是那麼愛你,多希望一切都好了,那樣就會又有一段好日子的,他們不能幫幫我嗎?他們要是能幫幫我就好了。」
一位新醫生和兩名護士終於進來了,他們把凱瑟林抬到擔架車上,推上電梯,去手術室。
「你可以從另一門進去。坐在那裡。」一位護士對我說。凱瑟琳臉上罩著氧氣罩,很安靜。我轉身出去,沿著大廳走來走去,不敢走進去。
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出來了,他手裡捧著一樣東西匆匆穿過走廊,進了另一個房間。我跟了進去,看見他們正在對一個新生兒做什麼,醫生把他舉給我看,他提著他的足跟,不停地拍打。
「你不為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嗎?」護士問。我看著那青紫的小臉和手,卻沒有見他動,也聽不見他哭。醫生還有拍打他,顯得很不安。
「不,」我說:「他差點兒了要了媽媽的命。」
「不是孩子的錯,你不喜歡男孩?」
「不喜歡。」醫生還在拍打著他,我不想再看了。走進大廳裡,走到可以看見手術檯的地方。護士招手讓我走近一些,我搖了搖頭。我什麼都可以看到了。
我覺得凱瑟琳死了,她臉色灰白,一動不動。燈光下,醫生們正在縫合那條長長的,用止血鉗撐著的厚厚刀口。一會兒,一個醫生出來了。
「她怎麼樣?」
「很好。你看見了嗎?」
他顯得很疲憊。
「我看見你們縫合刀口,很長。」
「你那麼想?」
「是的。疤痕會長平嗎?」
「會的。」
不及,他們快速把擔架車推到電梯口,把凱瑟琳送回了房間,我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房間裡很黑。凱瑟琳伸出手來:「親愛的,你好!」她的聲音微弱。
「親愛的,你好!」
「男孩,還是女孩?」
「噓——別說話。」護士說。
「男孩,又高又胖又黑。」
「他好嗎?」
「是的,」我說,「他很好。」
我看見護士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
「我累壞了,」凱瑟琳說:「我像到了地獄,親愛的,你好嗎?」
「我好,別說話。」
「你這麼愛我,噢,親愛的,我疼死了,他長得怎麼樣?」
「像沒長毛的兔子,老人一樣的臉。」
「你必須出去。」護士說:「亨利夫人不能說話。」
「我到外面去。」
「去吧,吃點東西。」
「不吃,我就在外面。」我親吻了凱瑟琳,她蒼白、虛弱、疲倦。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對護士說,她跟我到大廳裡,我們走了一段路。
「孩子怎麼了?」我問。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他沒活成。」
「他死了?」
「他們沒法讓他呼吸,可能是臍帶繞頸。」
「所以他死了?」
「是的,很遺憾,他還是一個嬰兒,我以為你知道了。」
「不知道,」我說:「你回去照看夫人吧。」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除了外面的黑暗及窗外燈光下的雨點,什麼也看不見。原來如此,嬰兒已經死了,那就是為什麼醫生看上去那麼疲倦的原因了,但他們為什麼要那樣擺弄那個孩子?
也許他們認為他還可以活過來,開始呼吸?但他從來就沒呼吸過,他就沒有活過,除了在凱瑟琳體內的時候,我常感受到他在那裡踢來踢去。
我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想知道凱瑟琳怎樣了,護士一直沒有出來。過了一會兒,我自己輕輕推門,向裡邊張望。一開始我看不見,因為大廳裡的燈很亮,而房間裡很暗。接著我看到護士坐在凱瑟琳身邊,她枕著枕頭睡在那裡,護士把手放在唇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怎麼樣?」我問。
「她很好。」護士說:「去吃晚飯吧,想回來就一會兒再來。」
吃過飯,我又冒雨回到醫院,在樓梯口碰到護士。
「我到旅館去找你了。」聽她這麼說,我的心一沉。
「出什麼事了?」
「亨利夫人大出血了。」
「我可以進去嗎?」
「不行,醫生在裡面。」
「危險嗎?」
「非常危險。」護士進去關上門。
我坐在大廳裡,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知道她就要死了。上帝啊,不要讓她死,不要讓她死,只要她不死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求您、求您、求您,親愛的上帝。不要讓她死,親愛的上帝,不要讓她死,求您,求您,求您!上帝,請想辦法讓她不要死,無論讓我做什麼都行,只要她不死。你已經帶走了孩子,別讓她死。求您了,求您了。
護士開門示意我進去。我走進去,凱瑟琳沒有看我,醫生在另一邊。凱瑟琳看著我微笑。我彎下腰哭了。
「可憐的。」凱瑟琳輕聲說,她面色慘白。
「凱,你會好的。」我說:「你就會好的。」
「我要死了。」她說,等了一下,又說:「我恨。」
我抓住她的手。
「別碰我。」她說,我只好放開她的手。她笑了,「可憐的親人,想摸就摸吧。」
「你會好的。凱,我知道你會好的。」
「我本來想給你寫封信,以防出了什麼事。但我沒有寫。」
「你想讓我去叫一位牧師,或其他人來看你嗎?」
「只要你。」她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不怕,只是恨。」
「你不能說得太多。」醫生說。
「好吧。」凱瑟琳說。
「凱,你要我做什麼嗎?我可以給你帶點什麼嗎?」
凱瑟琳笑了。「不,」過了一會兒,「你不會和其他的女孩做我們做的事,或說同樣的話,會嗎?」
「決不。」
「儘管我希望你有女朋友。」
「我不需要她們。」
「你說的太多了。」醫生說:「亨利先生必須出去了,他一會兒可以回來,你不會死的,別難過。」
「好吧,」凱瑟琳說。「我會回來,在晚上陪伴我。」她現在說話已經很困難了。
「請出去。」醫生說。凱瑟琳向我眨眨眼,她面色如土。「我就在外面。」我安慰她。
「親愛的,別擔心。」凱瑟琳說:「我不害怕,這樣死真是太可恨了。」
「親愛的,勇敢的甜心。」
我在大廳裡等候,等了很長時間,護士向我走來:「亨利夫人不好了,我很擔心。」
「她死了嗎?」
「沒有,她昏迷了。」
她多次失血,而醫生沒辦法止住。我進來跟凱瑟琳待在一起,她一直昏迷不醒,沒過多久就死了。
我大廳裡問醫生:「今晚我還可以做點什麼?」
「沒什麼要做的。我可以送你回旅館嗎?」
「不用,謝謝,我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我知道什麼也不能說了,我不能對你說——」
「別說了。」我說:「沒什麼可說了。」
「晚安,」他說。「我不可以送你去旅館嗎?」
「是的,謝謝。」
「有一件事。」他說:「手術——」
「我不想談論這個。」我說。
「我想送你去旅館。」
「不用,謝謝。」
他沿著大廳走了,我回到了病房。
「你現在不能進來。」一位護士說。
「我可以進來。」我說。
「你現在還不能進來。」
「你出去。」我說:「還有另一個。」
但是當我把她們趕出去,關上門,閉上燈,還是感覺不好,我像是在向一尊塑像道別。我只待了一會兒,就離開房間,走出醫院。冒雨回到了旅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