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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奎格艦長接替德·弗里斯艦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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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禁閉室裡飽受煩惱之苦的威利,盼望著奎格艦長第一次踏上“凱恩號”甲板的那一重要時刻的到來。

威利正以崇高的方式接受對他的三天禁閉。德·弗里斯艦長曾准許他在艦上自由行動,但他打定主意絕不離開禁閉他的彈藥艙一步,除非身體有需要。奎格到達時,威利正蜷縮在他床上吃他那已涼透了的、髒兮兮的還沒有吃完的早餐,用一塊不新鮮的麵包擦淨最後一點黃色的雞蛋殘痕。他為自己的苦行感到自豪。飯食是由惠特克慢吞吞地送來的,他一路要穿過若干過道,爬幾個梯子,再順著主甲板走來,手裡飯食的熱氣早已喪失殆盡,上面落上了厚厚的一層煤灰。威利覺得逆境似乎使他迅速地堅強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強壯有力了,成熟了。這是從幾個烏黑的冷雞蛋中得到的一次巨大的精神上的昇華,但是威利年輕的心靈像新鮮的橡膠一樣,對此做了相當大的反彈。此外,惠特克還從彈藥艙附近的水兵廚房裡給這位囚犯弄來一些熱氣騰騰的濃烈咖啡,威利有些誤解,把這朝霞般的咖啡當作使他成熟過程的一部分了。

沒有人料到新艦長會來。小快艇早晨照例駛往艦隊停泊的碼頭去取郵件和影片。衣衫破爛的水手長及其兩個邋里邋遢的助手在奎格同他們打招呼並彬彬有禮地命令他們把他的用品箱和包裹裝進小艇時,著實吃了一驚。他們無法將他們這位乘客已經駕臨之事向艙面值勤軍官示警,所以,這位新艦長得以獲取他對未加修飾的處於自然狀態的“凱恩號”的第一印象。當時的艙面值勤軍官是哈丁少尉。他受命在舷梯附近的甲板上值凌晨4點至8點的班,只因為亞當斯上尉不無道理地確信在那麼早的鐘點裡不會有任何複雜的情況發生。少尉身上的咔嘰制服皺巴巴的不說,還汗漬斑斑的,更不幸的是他的臀部太小以致他那嚴重磨損的槍彈帶鬆垮垮地斜掛在腰間,懸乎乎地在屁股那兒晃盪。他的軍帽朝後掀起是為了讓小風吹著他蒼白光禿的額頭。他正靠在舷梯旁的辦公桌上高高興興地吃著一個蘋果,舷梯的扶欄上出現了綴有兩條半金色條紋的衣袖,接著是奎格少校的臉龐和身形。哈丁並不感到驚慌。因為常有這一級別的軍官到艦上來,他們通常是些工程技術專家,到腐朽的“凱恩艦”上來拯救某個至關重要的機件。他放下蘋果,吐出一粒蘋果籽兒,走向舷梯。奎格少校先向艦旗敬禮,然後又向哈丁敬禮,客客氣氣地說:“請求准許登艦,長官。”

“準了。”哈丁略微抬了抬手,敬了個“凱恩”人式的禮。

新艦長略微一笑,說:“我叫奎格。”同時伸出了手。

哈丁一愣,倒吸了一口氣,趕緊往上拉了拉槍彈帶,重新敬了個禮,並想補上剛才錯過的握手。但他伸出手時,奎格已舉起手給他還禮,結果他抓了個空。最後,這個握手禮總算馬馬虎虎地完成了,哈丁期期艾艾地解釋說:“對不起,艦長——我剛才沒能認出您——”

“你沒有理由能認出我來。你以前從未見過我嘛。”

“是,當然,長官——德·弗里斯沒料到您來,艦長——我領您去艦長臥艙好嗎?我不知道德·弗里斯艦長現在起來了沒有——”

他旋即轉身對舷梯旁的一個小軍官說:“快去向艦長報告新艦長到了——”那小軍官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看向奎格,像是要看透他的靈魂似的。

“是,長官。”那小軍官名叫溫斯頓,身體健壯,頗有抱負,是水手長的二等助手。他先給哈丁敬了個禮,隨後又轉過身給那位海軍少校敬了一個那種使人眼花繚亂的、訓練營學員式的軍禮。“歡迎您到艦上來,艦長。”說完他就衝進了右甲板上的通道。

哈丁絕望地掃視著後甲板,斷定要改變新艦長對“凱恩艦”的第一印象是沒有希望了。這位值勤軍官心想:就算他真能把蹲在白鐵盆前削土豆皮的兩個半裸的水兵趕走;止住那些金屬刮鏟發出的嘈雜聲;命令過道上的通訊員把甲板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連環畫冊都揀起來;並制止那兩個應該是在修理救生艇,卻為了爭搶在救生艇裡找到的一些發黴的巧克力而相互咒罵並快要動手打起來的水兵;就算這一切都能做到,那又怎樣?甲板上仍留有臭氣燻人的爛菜筐,軍官們等待洗滌的成堆的髒服裝,正在晾曬的、剛用紅漆寫上名字的頭盔,那堆因水兵躺在上面睡覺而壓出一個凹窩的髒救生衣,以及被某個廚師撒在甲板上的那一攤黏糊糊的烏黑的燃料油。反正“凱恩號”是以見不得人的褻衣被人逮住了,這已是無可更改的事實。看樣子,今後苦日子有得過了。

“旅途愉快吧,長官?”

“還好,謝謝你。是從舊金山坐飛機來的,有點兒顛簸。”奎格的語氣和態度顯得挺高興。沒流露出一點對“凱恩艦”的雜亂無章感到不悅的跡象,甚至好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我名叫哈丁,長官,”艙面值勤官說,“少尉。”

“在艦上挺長時間了吧,哈丁?”

“只有三週左右,長官。”

“我明白了。”新艦長扭頭,看著水兵們正從小艇上搬著他的行裝費力地從舷梯上往上爬。“那個舵手叫什麼名字?”

哈丁只知道他叫“肉丸子”,“請稍等,長官。”他快步走到值班臺那兒,仔細看了看值班名冊,轉回來報告說,“他叫德魯蓋齊,長官。”心裡覺得自己十分傻氣。

“是個新兵?”

“不是,長官。我——是說,他們一般都叫他‘肉丸子’。”

“明白了。”

奎格俯在扶欄上,“德魯蓋齊,不用太在意那個豬皮口袋。”

“哎,哎,長官。”那舵手哼哼哧哧地應道。

新艦長對哈丁說:“我想,在我與德·弗里斯艦長談過話之前,你最好把我的行裝先放在這裡。”

“是,好的,長官。”

“儘量離那攤燃油遠點兒。”奎格微笑著說。

“遵命,長官。”哈丁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溫斯頓又出現了。他在辦差的過程中已設法擦亮了皮鞋,還不知從誰那裡抓來一頂乾淨的白帽子。那頂帽子在他頭上戴得端端正正,向前傾斜得恰到好處。他帥氣地給艙面值勤軍官敬了個禮,“德·弗里斯艦長馬上就來,長官。”

“好極了。”哈丁趕快給那沒料想到的敬禮還禮,覺得自己像個偽君子。

德·弗里斯從通道走了出來,向新艦長打了招呼,並友好地握了手。他們構成了一幅舊與新的鮮明畫面。德·弗里斯沒戴領帶,愜意地穿著褪了色的咔嘰制服,奎格的白領硬挺得恰如其分,佩帶著嶄新的戰功綬帶。“用過早餐了嗎?”德·弗里斯問。

“用過了,謝謝。”

“到我臥艙去好嗎?”

“好啊。”

“讓我來帶路吧——哦,你熟悉這些1200噸級的傢伙嗎?”

“還是你領路吧。我比較熟悉布里斯托爾級的。”

他們相互愉快地笑了笑,德·弗里斯領著他的繼任者走了。當他們走得聽不見聲了,溫斯頓才對艙面值勤官說:“看樣子挺討人喜歡的。”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哈丁說著,把他的槍彈帶緊了兩個扣,“咱們來看看怎麼收拾一下這後甲板吧。”

兩位艦長坐在德·弗里斯的臥艙裡喝著咖啡。奎格舒適地靠在那低矮的黑色皮沙發裡。德·弗里斯坐在他辦公桌前的轉椅上。

“這個想法有點突然。”德·弗里斯說。

“嗨,我並不太願意被從反潛學校里弄出來,”奎格說,“我已把我妻子與家人遷到了聖地亞哥,反正,我們過了六個禮拜的快樂日子。那是我四年來第一次得到在岸上住宿的調令。”

“我為你的太太感到遺憾。”

“是啊,她是個相當招人喜歡的女人。”

“他們不得不那樣。”默默地品了一會兒咖啡之後,德·弗里斯說,“你是1934級的嗎?”

“我是1936級的。”奎格說。

德·弗里斯知道他是1936級的。他還知道奎格的排序號,他在班上的地位以及與他有關的其他幾件事。為了禮節的需要卻裝作不知。故意誤把他說成高一班的學友也是出於一種禮貌。它暗示了奎格很年輕就得到了他現在的指揮官職位。“他們現在提拔你們這些人可真夠快的。”

“我猜他們也急著需要你到某個地方去。是什麼新的建設工程,我猜得對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們給我猶他州中部的一個供應站。某個缺水的地方。”

“那種可能性不大。”

“我猜也不可能。”德·弗里斯假意絕望地嘆息著。這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圍繞著他們心中那個最重要的問題轉圈子,那就是:德·弗里斯即將離開一艘老掉牙的軍艦,而奎格即將踏上這艘軍艦。德·弗里斯說:“與掃雷很有關係嗎?”

“沒他媽的太大關係。我似乎覺得他們本想派我去水雷戰學校的。可我猜想人事局裡是有人由於某種原因不得已而為之。”

“嘿,可惡,你並不比我來艦時知道得多。不清楚的情況很多——再來杯咖啡?”

“不了,謝謝。”

德·弗里斯拿起了奎格的杯子,又放在了桌上。奎格伸手到衣袋裡摸什麼。德·弗里斯以為他要拿香菸出來,趕快拿起一盒火柴。可是奎格拿出來的卻是兩個彈子大小的光亮的鋼球,開始心不在焉地在左手中轉著玩。“我想像,”奎格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是拖拖這種或那種索具而已。”

“大概就是那一類事情。”德·弗里斯說話時甚至顯得更無所謂。他關於掃雷的問題並非無的放矢。他思想深處原來猜測奎格是被推薦來統帥這個分艦隊的。但現在那種可能性被排除了。他指了指桌子上方書架上一大本用舊了的藍皮書,“所有的資訊都在艦船局第270號檔案‘掃雷手冊’裡。你這幾天不妨抽空看一看。”

“我已經看過了,似乎十分簡單。”

“哦,是的。純粹是例行公事。艦艉上那些小夥子都是幹這些事的好手。你的助理,馬里克中尉,更是個一流專家。你不會有任何麻煩的。我們上週剛完成了一次令人十分滿意的演習。很遺憾你當時沒在艦上。”

“馬里克?”奎格說,“正規海軍出身嗎?”

“不是,除你之外,艦上只有兩個正規海軍出身的。像他們那樣把小夥子們往雷達學校裡送及諸如此類的做法,大概到1月份你就能有一班堅實的軍官儲備人馬了。”

“那是1比幾——1比12?”

“1比10——理論上是這樣。補足後是1比11。我們曾降低到1比7,後來又慢慢升了上來。現在是1比11,算上你本人。”

奎格停止轉動手中的鋼球,開始握住它們並弄得它們噠噠直響,“一個好團體?”

“不壞。有好的,也有一般的。”

“他們的職務考評報告都寫好了嗎?”

“寫好了。”

“能讓我看看嗎?”

德·弗里斯猶豫了。他寧願口頭聊一聊那些軍官,輕描淡寫地說說他們的缺點,大談特談他們的優點。他東拉西扯想用外交手腕拒絕這一要求,可無濟於事。沒有辦法。他只好拉開辦公桌的抽屜。“你如果想看——”他說,將一捆長長的白色卷宗遞給他的繼任者。

奎格一聲不吭地將前三份看了一下,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鋼球。“相當不錯嘛。特別是關於馬里克的這份。可作為後備。”

“他可是百裡挑一的。過去是捕魚的。對航海技術的瞭解他比某些副水手長還多。”

“很好。”奎格繼續往下看。他一頁頁地快速翻閱著,根本不看那些詳盡的數學分數記錄,對德·弗里斯給每位軍官個性的一般性評語只是一掠而過。德·弗里斯愈來愈強烈地覺得自己是在慫恿這種類似偷窺的行為。奎格把那些報告交還給他,一面說:“總起來看,像是一批優秀的軍官。”

“我想,你將看到的會和你想像的一樣好。”

“這位基思出了什麼事兒?”

“沒事。他將成為一名優秀軍官。只是需要督促督促,我已鞭策了他一下。在把報告交上去之前我想重寫他的評語,但不知寫什麼好。他很聽話,而且頭腦非常好使。”

“那他何以還需要鞭策?”

“嗨,他丟失了一份電報。儘管那份電報並不重要,可按一般原則辦事——你知道,他才剛剛起步——我覺得應該讓他儘快成長起來。”

奎格噘起嘴唇,然後有禮貌地微微一笑,“我認為沒有什麼電報是不重要的,真的。”

“是啊,這一點,你說對了。”

“你的通訊官——這位基弗——發現這個錯誤沒有?”

“基弗乾得很好。當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順便提一句,他可是個怪人。才華橫溢,是個作家。讀過很多書。這怪物一直在利用他的業餘時間寫一部小說——”

“你有沒有給基思紀律處分?”

“把他關在臥艙內禁閉三天。”

“那基弗呢?”

“我要儘可能地說明一件事情,”德·弗里斯用堅定、爽快的口氣說,“我把這兩個人都看作極佳的軍官材料。經過一定的磨練,基思可能成為一名傑出的軍官。至於基弗嘛,他有足夠的智慧把任何事情做得無可挑剔,不過他年紀大些,而且興趣不夠專一。你如果能得到他的效忠,他會為你做出很好的成績。目前他就是一名優秀的值勤軍官。”

“很高興知道這些。我們的值勤軍官都靠得住嗎?”

遠處金屬刮鏟的敲擊聲因為頭頂正上方新來的一支刮油漆的隊伍製造出的可怕的叮叮噹噹聲而增大了。奎格吃不消了。德·弗里斯跳起來按了按蜂音器,對著他床頭邊上的一個黃銅通話管大吼道:“恩格斯特蘭德!告訴甲板上那些該死的傢伙不要乾了,他們都快把我的頭震裂了!”兩位在下面談話的人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相互苦笑了幾秒鐘,噪音戛然而止。

“很多這種事情都在進行著。”奎格說。

“每逢我們在港內停泊時,艙面的水兵們都得這麼幹。這是保持不生鏽的惟一辦法。”

“我奇怪這是為什麼?一次刮出平滑光亮的金屬艙面甲板來,再漆上兩層油漆,那樣就可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用刮鏽了。”

“已經不存在什麼平滑光亮的金屬了,”德·弗里斯說,“這些甲板受到了太多海水的浸泡。它們已變得坑坑窪窪了。鏽跡從坑窪處向上漫延,接著就像皮膚病一樣在新漆下面擴充套件。這倒不是件壞事。刮油漆是一項很好的操練。我們讓水兵們用刮油漆的活動消磨了很多無聊的時間。”

“這艘軍艦操縱起來是否靈便?”

“同別的驅逐艦一樣。動力足夠用。她不像這些新驅逐護衛艦,轉彎不靈便。但你能調動她。”

“她受風的影響很大,隨風而行,是嗎?”

“是的,你必須小心風力與風向。”

“這幫人的軍紀好嗎?”

“這一點沒問題。馬里克將他們訓練得相當不錯。”

“我喜歡軍紀嚴明。”

“我和你一樣。你指揮過驅逐艦嗎?”

“哦,”奎格說,“我想我在航行中值勤過幾百萬個小時了。”

“如果遇到與別的艦船並行及諸如此類的情況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那就看情況發出各種適當的命令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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