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里斯仔細端詳著他的這位繼任人,“你在那艘布里斯托爾級驅逐艦上是副艦長嗎?”
“是的,只擔任了一個月左右。在其他的幾乎每個部門都呆過——那是在‘福克號’上——我負責過槍炮、艦體、鍋爐艙以及通訊部門——在我正要升任副艦長時他們把我調到了一艘航空母艦上——”
“艦長常讓你指揮嗎?”
“嘿,機會不是很多。只有幾次。”
德·弗里斯遞了支香菸給奎格,自己也點了一支。“如果你喜歡,”他揮手滅了火柴,滿不在乎地說,“我們可以在你接管本艦之前把她開出去走幾趟。你快速地在幾個航道上走一走,擺脫並排行駛,還可以變換幾次動力等,我可以在你旁邊以備不時之需——”
“謝謝了,沒那個必要。”
德·弗里斯默不作聲地抽了兩口煙。“那好吧,”他說,“隨時聽候您的調遣。您想如何辦這件事呢?”
“哦,我必須先看看登入的出版物,寫一份移交報告,”奎格說,“我想也許我們很快,比方說今天,就能辦這件事。另外,我很想四處看看——”
“這件事咱們今天上午就可以辦。”
“我想所有的報告都完成到當前了吧?咱們來瞧瞧——航海日誌,戰事日記,艦體狀況,消耗報告,人員名冊,等等,都是最新情況嗎?”
“如果它們現在不是,等你準備好接任時它們就是了。”
“損耗清單的情況怎麼樣?”
德·弗里斯抿緊了嘴唇。
“啊,我不得不抱歉地說那東西的情況相當糟糕。我如果不這麼跟你說,那就是在騙你了。”
“是什麼問題?”
“問題很簡單,那就是自戰爭開始以來這艘軍艦已航行了大約有10萬海里了,”德·弗里斯理直氣壯地說,“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次的大裝大卸、夜戰、暴風雨,等等,我們半數的備用裝備都不見了,而且我們根本不知道它們究竟到他媽的哪兒去了。在你把一個蠢笨的混蛋玩藝兒拖離暗礁並遭遇空襲的情況下,如果有一個扣繩滑輪從邊上掉下去了,你根本就不會將它寫進備用裝備損耗登記卡里。你應該寫,但你不會去寫的。”
“好吧,那就重新造一份清單,再附上一份裝備損失調查報告就行了。”
“肯定會行。造一份備用裝備狀況的清單需要兩個星期。如果你願意在這裡等到我們把清單造出來,我將很高興現在就開始——”
“得啦,不用啦。我也能像你那樣來辦這件事,”奎格說,“我原想我明天就可以接任——假如我今天能看到那些登入的出版物和報告的話。”
德·弗里斯既感到暗喜又感到吃驚。他曾在48小時內就接下了他的“凱恩艦”艦長職位,不過,那時他是副艦長,與艦長一樣熟悉這艘軍艦的情況。奎格踏進的是一艘不同型別的軍艦,對這種軍艦他幾乎一無所知。他原本有理由要求出海航行幾天,以便觀察該艦在行動中各種裝置的狀況。德·弗里斯本來估計指揮權的交接可能需要一週時間的。然而,多嘴提任何意見都絕對不符合海軍的辦事方式。所以他起身對奎格說:“好啊,想到三天後就能見到老婆了,真是太好了。咱們這就在艦上大致瀏覽一下如何?”
“好的。”奎格說著將那兩個鋼球放進口袋。
“若是我事先知道你來,”德·弗里斯說,“我會做一次艦長的全面檢查,把她給你擦拭得乾淨一些。小夥子們會幹得漂漂亮亮的,儘管你看見她現在這種樣子可能不這麼想。”
“都這時候了,夏威夷還這麼涼爽。”奎格說。
那天下午,威利·基思在彈藥艙裡他的床上躺著,想閱讀他從基弗那兒借來的康德的《純理性批判》,但是怎麼也讀不進去。好奇心使他心癢難耐,忍不住想離開他那自囚的囚室去見見那位前來解救他脫離德·弗里斯的暴政的人物。他把同一頁書看了四遍,而他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即像科學家根據一塊顎骨構建出穴居人那樣,根據哈丁的描述構建著奎格。
“您是基思先生嗎,長官?”
威利抬頭一看,看到惠特克那張耷拉著嘴唇的慘兮兮的臉離自己的臉頰只有兩三英寸。“是啊,什麼事,惠特克?”
“艦長要你到軍官起居艙去。”
威利跳下床,穿上他最乾淨的咔嘰制服,更換領針時,還在匆忙中扎破了拇指的指肚。因此,他走進軍官起居艙時,還在嘬他的拇指,這也許是一種不幸的不成熟的流露。兩位指揮官正在鋪著綠呢子桌布的長桌前喝著咖啡。“基思少尉,”德·弗里斯正兒八經、又語帶譏諷地介紹說,“奎格少校。”
新艦長站起來與威利用力地握手打招呼,並友好地微笑著。威利只迅疾地瞥了一眼,就看清了如下的細節:個子不高,比他自己稍矮一點兒;整潔的藍制服上佩帶著兩條戰役綬帶和一枚勝利星章;白嫩的橢圓形臉盤略顯胖些,兩眼小而細;幾綹淡黃色頭髮橫在幾乎光禿的頭頂上,周圍一圈頭髮稍微密一些。“你好,基思先生。”奎格說話時態度熱誠,心情很好,聲調高昂而歡快。
威利立時就喜歡上他了。“您好,長官。”
“威利,”德·弗里斯說,“你是否準備好趕寫一份登入的出版物清單和一份移交報告?奎格艦長需要在今天下午拿到它們。”
“沒問題,長官。”
“不得有任何遺漏,行嗎?”
“是,長官。”威利略微加重了一點鄙夷的語氣。在新艦長面前,德·弗里斯的權威似乎式微了。
“很好。”艦長德·弗里斯轉身對他的繼任者說,“我把他全交給你了。假如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話就跟我說一聲。”
德·弗里斯邁步進了他的臥艙,關了門。威利轉身面向新指揮官。他壓抑不住心裡的喜悅,頑皮地咧嘴笑著,“您到艦上來真好,長官。”
“哦,謝謝你,威利,”奎格揚起眉毛,熱情地微笑著說,“咱們這就開幹,好嗎?”
第二天上午11點,水兵們在前甲板上列隊集合,以例行公事式的陣勢舉行了指揮權的交接儀式。軍官們事前做了很大努力,想使水兵們在這個儀式上看起來體面一些;可是,儘管擦亮了皮鞋,穿上了新工作服,颳了鬍子,總體效果卻像是一夥身上的蝨子剛被救世軍消滅了的流浪漢。
儀式結束後,兩位指揮官一同到下面去了。艦長的臥艙裡橫七豎八地堆著兩位指揮官的行李。德·弗里斯踮著腳從行李的空隙中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開啟了一個小保險櫃,拿出幾個貼著標籤的鑰匙和幾個封好的信封,交給奎格。“信封裡是你所需要的各種暗碼鎖的暗碼……好了,我想就是這些了。”德·弗里斯將房間環視一遍,“我給你留下一大堆偵探小說。我不知你是否喜歡它們,我看它們全是因為我只能看那些東西。它們能轉移我的各種煩惱。反正我一頁一頁都看了,可從來都不記得究竟看到了些什麼。”
“多謝了。我想我首先得用一段時間看公務方面的東西以方便工作。”
“那是當然。好了,我走啦。”德·弗里斯昂首直視他的繼任者。奎格與他的目光對視了片刻,然後將手伸給德·弗里斯。
“祝你在新崗位上官運亨通。”
“就算我真能如願。你得到的這艘艦也不錯呀,奎格,而且還有一幫好水手。”
“但願我能駕御得了他們。”
德·弗里斯粲然一笑,猶豫著說:“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認為這不是一個相當草率的安排。”
“唉,我十分理解,”奎格說,“你在前方呆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不是那麼回事。你在有些軍艦上能夠做到的事情,在別的軍艦上就做不到,”德·弗里斯說,“我只跟你說,這些該死的舊軍艦該拿去熔化掉做剃鬚刀片了。它們搖晃顛簸得太他媽的厲害,發電裝置已完蛋,所有機械都陳舊不堪,而且水兵們像動物一樣擠在一起。這些鍋爐房是海軍裡僅存的,燒鍋爐計程車兵不得不在高溫下工作。倘若出了任何一點差錯,反捲的熱氣足以把他們全都殺死。水兵們知道他們在同什麼打交道。奇怪的是,這些瘋狂的混蛋大多數都喜歡這種工作。他們之中只有極少幾個該死的傢伙打報告請求換換活兒。不過,他們必須以他們自己的方式辦事。看著他們,這簡直是無賴漢組成的海軍。但只要放手讓他們去幹,他們就一定不負所望。他們與我共渡過一些難關——”
“好啊,謝謝你給我講了這些詳情,”奎格說,“那艘小艇是不是在等你呢?”
“我想是的。”德·弗里斯掐滅香菸,開啟房門。
“惠特克!幫我拿拿行李好嗎?”
威利正在過道上系槍彈帶,兩個司務長的助手拿著德·弗里斯的提包走了上來,德·弗里斯在他們後面跟著。
“小艇在哪兒呢,威利?”
“啊呀,我原以為您4點才走呢,長官。我剛才派它到‘弗羅比歇爾號’交換影片去了。10分鐘後回來。真對不起,長官。”
“不礙事兒。把提包就放這兒吧,弟兄們。”
“是,長官,”司務長那兩個助手說,“再見了,艦長。”
“可別給新艦長往艦橋上送那種冷咖啡了。”
“記住了,長官。”那兩個黑人小夥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回答道。
德·弗里斯一隻腳踏在一根救生索上凝望整個港灣。他身著藍色戎裝顯得異樣地威武。在後甲板上刮油漆的水兵們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並低聲議論他。迫於和他前任艦長之間的尷尬關係,威利覺得自己必須找幾句話說說。“感覺怎麼樣,長官?”
“感覺什麼怎麼樣?”德·弗里斯說,連看都沒看他。
“哦,離開這艘軍艦,在呆了——多久之後——5年多了,不是嗎?”
德·弗里斯歪著頭冷冷地審視著威利,“是我一生中最他媽的快樂的時刻了。”他氣哼哼地說。
“我希望您得到一艘好軍艦,長官。”
“我是該有一艘好軍艦了。”德·弗里斯走開,緩步向艦艉而去,還低頭看了看他的皮鞋。這時,一群上士和下級軍官從廚房旁邊的通道里走了出來。他們看著這位前艦長朝他們走來,其中那年齡最長的上士,一個肥胖、面相憨厚、名叫巴奇的水手長,挺著大肚子走到他面前說:“請原諒,艦長。”
“又怎麼了?”
巴奇摘下他那油膩的咔嘰軍帽,露出光禿的腦袋,將那頂帽子在手裡揉搓了一陣,又戴在頭上。“是這樣的,沒什麼,長官。只是幾個人湊起來弄了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長長的扁平盒子,開啟後,裡面現出了一塊銀質手錶。德·弗里斯瞪眼看了看那塊手錶,又環視那些侷促不安的水兵。
“這是誰的主意?”
“唉,大家一起的,長官。”
“那麼,大家一起都是他孃的笨蛋。我不能接受這東西。這是違反海軍條例的。”
巴奇無助地看了看其他人,“我跟他們說過了,長官。可是我們以為——”
一個頭發散亂的高個子船舶修理工——德·洛契開口說:“您並不總是按條例辦事的呀,艦長——”
“那正是我該死的麻煩所在,”德·弗里斯說,“我在海軍這個無賴漢裡呆得太久了。”
巴奇掃了一眼艦長那不大友善的面孔,笨手笨腳地合上了那已經開啟的盒子,將其放在排風扇骯髒的紗罩上,“我們完全是出於好心,長官——”
一陣叮叮噹噹的鈴聲與突突的馬達咳喘聲說明那艘小艇就要向軍艦停靠了。“你們這些小夥子們要像以前一樣努力跟新艦長好好幹,”德·弗里斯說,“你們都很清楚,這條船是由你們這些軍官和上士們操縱的。把士兵管好,讓諸事都有一個好的開端——”他又轉身對威利說,“我這就離艦了,先生。”
“嗯,嗯,艦長。”他們互相敬禮。
德·弗里斯一手扶著舷梯,目光落到那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手錶上。“你們瞧,”他說,“某個傻蛋把一塊手錶落在這兒了。”他從盒子裡拿起手錶,戴在自己手上。“不妨從這艘舊軍艦上給自己偷取一樣紀念品作為紀念,這表還不錯,”他邊說邊用品評的眼光看著那塊表。“現在是什麼時間,基思先生?”
“4點,長官。”威利答道。
“3∶30。”德·弗里斯嘟噥著調整了指標,“我要讓它永遠都慢半個小時,”他對水兵們說,“好讓我想起‘凱恩號’這幫慣壞了的臭水兵們。請哪一位把我的行李扔下來。”
他開始從舷梯上往下爬,走出了視線。隨後他的頭和兩隻手臂又露了出來。他仰頭看著那些水兵,向他們敬了一個禮。“多謝了。”他說,然後就跳落到小艇裡。他的提包隨即被放了下去,接著小艇就開走了。威利看著小艇遠去,期盼著德·弗里斯向“凱恩艦”投來長時間戀戀不捨的告別的目光,然而他根本沒這麼做。威利望到這位前任艦長的最後一眼是見他垂頭喪氣地坐在天篷下面的墊子上在看一本簡裝的偵探小說。
“甲板上的人立正!”舷梯旁那位上士高聲喊道。
威利轉過身,挺直身子。奎格艦長身穿咔嘰布襯衫和長褲正從右舷的過道里走出來。他因為沒穿雙排扣的藍制服而看上去像是換了個人。他雙肩窄小,且下垂得很厲害,胸部內凹,大腹便便。他的額頭佈滿皺紋,中央的三道垂直皺紋很深;他眯著雙眼彷彿在努力看著遠方。威利給他敬了個禮。奎格根本沒理會威利的這個姿勢,正放眼向後甲板望著。“小艇走了?”
“是的,長官。”
“威利,從現在起解除你的禁閉,也可以說這是特赦。”
“謝謝您,艦長。”威利高興地說。
奎格在舷梯旁的值班臺前停住腳步,心不在焉地轉動著左手裡的鋼球,舉目四望。水兵們正低著頭,不言不語地忙著幹活。奎格低頭看了看舵手的航海日誌,“德·弗里斯艦長的離去還沒有記錄在日誌上嘛。”
“我剛才正要記呢,長官。”舷梯的值班軍士恩格斯特蘭德介面說。
“很好。要記下離去的準確時間。”
“是,是的,長官。”
奎格看著恩格斯特蘭德寫下這條記錄。同時看見那位通訊兵的藍色粗布襯衫的背後印著幾個紅字:“殺手恩格斯特蘭德,放手。”於是對威利說,“基思先生。”
“有,長官。”
“傳一道令你們輕鬆的命令:我們在珍珠港期間舷梯值班員可以穿白色軍便服。”
那就是“摩爾頓艦”及大多數其他驅逐艦上值班時穿的制服,威利曾看見過。這命令使他感到高興。“凱恩號”就這麼不失時機地迴歸海軍了。他趕緊說:“是,遵命,長官。”
奎格繼續他對這艘軍艦的詳細視察,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鋼球,垂著肩,一路東看西看,左看右看,看了個一溜夠。“好的,”他說,“傳令下去。全體軍官16點30分在軍官起居艙開會。”
“是,遵命,長官。要不要我找個上士替我值班?我還在值班——”
“在港內停泊時軍官們一直在值班嗎?”
“嗯,是,長官——”
“找個上士傳令無妨。你可以不去開會。”“凱恩號”軍艦的新指揮官向左舷的通道口走去。“找兩個受到約束處分的人,”他回頭吩咐威利,“帶上松節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油跡擦拭乾淨。”他指著上午殘留的油跡。
“我們這裡沒有受約束處分的人,長官。”
“哦?……那好吧,就找幾個艙面水兵去幹。總之,要把髒處都擦乾淨。”奎格艦長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