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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返航的歡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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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到來之時,「凱恩號」上就像迎來了新年的除夕,歡度7月4日國慶節,就像人人都在過生日,人人都在結婚娶媳婦。威利·基思也不例外,雖然按「凱恩號」的標準來說他只是新來乍到,告別家人時留在臉上的唇膏印還沒擦乾淨的新兵,他也一樣激動得熱血翻湧。他給梅·溫和他母親都寫了一封信,向梅強烈地暗示如果「凱恩號」在舊金山停靠時他能在碼頭上看到她的身影,那將是超過一切的最好驚喜,而在給他母親的信裡卻沒有一絲這樣的暗示。他是在他的小臥艙裡給梅姑娘寫信的,就像一頭野獸鑽在自己的洞穴裡獨自享受那黑暗中的自由之樂一樣。他在寫信的過程中不時作長時間的停頓,使自來水筆筆尖上的墨水都凝固了。他凝視著信紙,腦子裡翻滾著不著邊際的奇思異想。

一個黑影遮住了信紙。他抬頭一看,是斯蒂爾威爾站在門口。那水兵穿著一塵不染的工作服和擦得鋥光瓦亮的皮鞋,那天上午電報到來之前,他就是穿著這身服裝接受艦長的當眾訓斥與宣佈對他的處分的。

「啊,斯蒂爾威爾,有什麼事嗎?」威利同情地問。

作為在甲板上值日的軍官,威利曾把對斯蒂爾威爾的判決記在航海日誌裡:在艦上禁閉6個月。他曾懷著好奇的心情仔細觀察了在後甲板上舉行的審判儀式——那陣容莊嚴肅穆,一邊站著身穿筆挺的藍色新工裝的被告,被告對面立正站著一排原告軍官,奎格則鎮定自若、心情甚佳地從傑利貝利手裡接過一份又一份那些「犯人」的紅色服務檔案夾。那是一種奇怪的審判方式。據威利所知,根據奎格艦長的命令,所有那些罪犯都被寫進了報告。例如,哈丁少尉就被列入了對斯蒂爾威爾的控方,而他並未親眼看見那個水兵在值班時看書。由於奎格艦長從不親自把任何人列入報告,但卻總是轉身對離他最近的那位軍官說:「我要把此人列入報告。」所以審判在形式上保持著應有的三方:原告、被告和法官。奎格煞有介事地假裝對控方按他的命令所陳述的犯罪事實很感興趣和吃驚的樣子。威利將這場絕妙的表演看了一會兒,就已得出了自己的結論,認為這是違反公民自由權和憲法權利的,也違反人身保護令和國家最高支配權的,同時還違反了褫奪公權法案以及其他數不清、記不準的說明每一個美國人都有權得到公平待遇的成語。

「長官,」斯蒂爾威爾說,「您是軍紀官,不是嗎?」

「沒錯呀。」威利應道。他將兩腿放到甲板上,把文具盒推到一邊,擰上鋼筆帽,用這些動作將自己從一個如飢似渴地需要姑娘的小夥子變成了一個海軍官吏。

他喜歡斯蒂爾威爾。那些身材修長,體格健美,面容清秀,眼睛明亮頭髮濃密,神情開朗,總是樂呵呵的年輕人總是能引起人們的好感,就像美麗的姑娘們那樣,以他們身上的青春朝氣,無論走到哪裡都會使事情變得愉快起來。斯蒂爾威爾就是這樣一個青年。

「哎,長官,」斯蒂爾威爾說,「我有一件麻煩事兒。」

「說來聽聽。」

斯蒂爾威爾講了一個情節複雜的故事,要點是他在愛達荷州有妻子和孩子而他有理由懷疑他妻子的忠誠。「長官,我想知道的是這次禁閉是否意味著我不能請假回家了?我已經兩年沒回家了,長官。」

「我想不會的,斯蒂爾威爾,我不能想像會是那樣。任何一個像你這樣在前方戰區呆了這麼長時間的人都有資格回家看看的,除非他犯了謀殺罪或類似的嚴重情況。」

「這是規定上說的呢還只是您的猜想,長官?」

「這是我的想法,斯蒂爾威爾,不過,除非我另有通知,你就這麼相信吧,哦,我會很快給你明確的答覆的。」

「我想知道,長官——我可否像所有其他人那樣寫信告訴家裡我就要回家了?」

威利很清楚,斯蒂爾威爾最好還是等他問過艦長之後再聽答案。但是那水兵臉上乞求的表情,以及威利不想暴露自己訊息不靈的一點私心,使他脫口說:「我肯定你可以給家裡寫信,斯蒂爾威爾。」

那個准尉頓時喜形於色,簡直高興極了。這也使威利為自己大膽地做了肯定的回答感到欣慰。「謝謝您,基思先生,太感激您了,」斯蒂爾威爾的嘴顫動著,眼睛露著光彩,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您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長官。」他戴好帽子,挺直身子,給威利敬了個禮,彷彿威利是一位將軍似的。少尉還了個禮,愉快地點點頭。

「好了,斯蒂爾威爾,」他說,「很高興隨時為你祈福。」之後,威利又接著寫那封給梅·溫的信,他腦海裡聯翩浮現的令人陶醉的美好景象使他把剛才的談話忘了個一乾二淨。

第二天午餐時,軍官們聊天的那種熱烈與歡樂氣氛是自從更換了指揮官以來所沒有過的。有關在澳大利亞和紐西蘭那些日子裡的浪漫逸事的老笑話又被重新提了起來。馬里克受到的揶揄最厲害,因為他曾與奧克蘭一家茶館裡的一箇中年女服務員勾勾搭搭。那位女士臉上的黑痣究竟是幾顆成了大家紛紛議論的主題,戈頓確定有七顆,而馬里克說只有兩顆,其他人有說三顆的,有說五顆的,反正最多不超過七,最少也沒少於二。

「哎,我認為說來說去,還是史蒂夫說得對,」基弗說,「我猜啊,兩顆是黑痣,其餘的是疣子。」

司務長的助手,表情總是喪氣巴拉的惠特克正給大家傳遞一盤煎火腿,突然尖聲大笑起來,把手裡的盤子都扔掉了,差一點沒砸著奎格艦長的頭。那紅色的油膩膩的肉片撒得滿甲板都是。奎格艦長,懷著過節日的心情,說:「惠特克啊,你如果想用食物砸我,那也別用肉呀,可以用蔬菜嘛,蔬菜便宜。」按照軍官們吃飯時的傳統,艦長說的任何俏皮話都要自動地鬨堂大笑,大家於是真的大笑了一陣。

馬里克對那位胖子副艦長說:「哎,好吧,假定她真的有七顆黑痣,至少她是個真實的人啊。我可不像有些人那樣滿足於擁有許多法國雜誌和明信片。」

「史蒂夫,我有個必須對她忠實的老婆,」戈頓喜滋滋地說,「她不會因為我看圖片而和我離婚的。但我如果像你一樣是個自由人而不能找個比那個長著疣子的紐西蘭母豬好點兒的女人的話,那我就覺得還是看看圖片為好。」

「我曾經遇到過一種絕頂聰明的法子,」奎格的心情顯然少有的好,因為他平時從不參加軍官們的閒聊。軍官們全都靜了下來,洗耳恭聽這位艦長在酒足飯飽之後扯的閒篇。「我說的是明信片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樣被列入那種郵寄名單的,反正我確實上了那個名單——反正,你只需每月給那家公司寄去1美元,他們就給你寄那些畫片,真是用挺大的閃光紙印的,我估計大約有6英寸長4英寸寬那麼大小。」他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劃著說。「哎,真正聰明的地方在於——你們都知道,裸體女人的相片是不可以郵寄的,可是——那些女孩子們不是裸體的,絕對不是,先生們,她們身上穿著你所見過的最最漂亮的粉紅色小褲衩和乳罩,一切都合情合法。妙就妙在一點上,那就是她們圖片上的內衣是可以洗掉的。你只需用一條溼毛巾把圖片擦一下,於是——哈,你就開眼了——真是絕頂聰明的鬼主意。」他高興地哧哧笑著環視眾人。大多數軍官都擺出了笑臉。基弗點了支香菸,用兩隻手掌擋著臉,而威利則是往嘴裡塞了一整塊火腿。

「順便問一句,」這位艦長接著又說,「你們諸位誰都沒用完俱樂部的烈酒配額吧,用完了嗎?如果有誰用完了,請照直說。」沒有一個軍官開口說話的。「那太好了。有沒有人反對把他那份酒賣給我的?」

配額酒是每人每月5夸脫瓶裝白酒,可以在海軍船塢軍官俱樂部的酒店裡買到,價錢比起美國國內來簡直是微不足道。奎格給他的軍官們來了個猝不及防:他們事前沒有想到家鄉這種酒的價錢。他們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雖然程度不同。除哈丁一人外,其他人全都同意了。

「艦長,」哈丁可憐兮兮地訴苦道,「我計劃與我妻子共同享用我全年的所得,我能節省的每一點東西對我都是莫大的幫助。」

奎格表示讚賞地笑了笑,原諒了他。於是,當天晚上「凱恩號」的軍官們在艦長的率領下到俱樂部裡的售酒櫃臺前排隊買了三十來夸脫蘇格蘭威士忌和稞麥威士忌。奎格艦長指揮著他們一個個地從櫃檯那兒抱著滿懷的酒瓶子往在外面車道暗影裡停著的吉普車上送,嘴裡不住地向他們表示道謝。等吉普車裝滿了之後,艦長就開著車走了,留下「凱恩號」的那夥軍官在那裡面面相覷。

第二天早晨7點30分,二等木工助理蘭霍恩被叫進艦長臥艙。他發現那位艦長穿著皺巴巴、髒兮兮的華達呢服裝,嘴裡叼著一截已熄滅的雪茄,倚著床鋪,正在清點地毯上擺得滿滿的酒瓶子的數目。「噢,蘭霍恩。你能用什麼東西給我做個可以裝下31個酒瓶子的板條箱嗎?」這木工是個性情倔強的密蘇里人,瘦長臉,長下頦,黑髮平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違禁品。奎格艦長咯咯地笑著擠了擠眼睛,說:「都是醫藥用品,蘭霍恩,醫藥用品。不屬於你的職責範圍,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從來沒有見過這些瓶子,而且對它們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了,長官,」木工說,「做個板條箱,大小麼,差不多長3英尺寬2英尺就成了——裡面塞些細刨花——」

「細刨花,啊呀,這東西可難找啊。瓶子與瓶子之間要加上隔板,隔板之間再塞上細刨花——」

「長官,咱們沒有作隔板的薄材料呀,沒有膠合板,沒有任何——」

「啊,見鬼,從五金店弄些白鐵皮好啦。」

「是,長官,我會做好的,長官。」

那天后半晌,蘭霍恩磕磕絆絆地走進軍官起居艙,臉上汗如雨下,背上揹著一個新鋸出來的用白木板做的箱子。他步履沉重地進了奎格的臥艙,吃力地哼哼著,皺著臉把箱子放到地上,彷彿那是一架笨重的鋼琴似的。他用一條紅色的大毛巾擦著滿臉的汗水,說:「我的媽呀,長官,那些鉛板做成的隔板可真夠沉的——」

「鉛板?」

「五金工那兒的白鐵皮剛剛用完,主管——」

「可是,天啊,鉛。用好一些的硬紙板同樣可以——」

「我可以把鉛板再取下來,長官,重新再做——」

「不用了,就這樣吧,」奎格嘟噥道,「只是水兵們過幾天得好好地鍛鍊鍛鍊身體了,那樣豈不是也好——說不定把這些鉛板弄回家後還有用處呢,就這麼著了。」他低聲說。

「您說什麼,長官?」

「沒事。你去弄些細刨花來吧,把那些瓶子裝好。」他指著盥洗盆下面甲板上的那批寶貝。

「嗯,好的,長官。」

「現在大家聽著。綜合演習將於14時開始。」

「凱恩號」正駛向她在半圓形的由護衛艦組成的屏障的右翼末尾的位置,這個半圓形護衛屏障在前面劈波斬浪,為艦隊的四艘油輪、兩艘運輸艦和三艘商船護航。它們已遠離陸地,在平靜的藍色大海上顛簸。這些艦船在陽光普照的海面上布成整齊的陣形。

在甲板上值班的下級軍官基思少尉,對這次遠航感到十分高興。已有一年沒有報告在夏威夷以東海域發現敵人的潛艇了,但不容置疑的是威利·基思仍然是一艘正在搜尋日本潛水器的軍艦上的下級值班軍官。假如上級值班軍官暴病而死,或者掉進了大海,那就可以想像他,基思少尉也許就得負起指揮的責任,擊沉一艘敵人的潛艇,從而贏得巨大的榮譽。這種事雖不會發生——但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而說它不會發生,那就,譬如說,如同說他母親會做出這種偉績一樣。使他興致更高的是上級值班軍官基弗把曲折行進的方案交給他負責,允許他向舵機發號施令。當艦橋上的經線儀秒針要指到12點時,威利就要發出這樣的命令了。對他而言,戰爭終於要開始了。

奎格艦長於凌晨1點58分來到艦橋上,很不耐煩地眯著眼睛四處檢視著,戈頓像只捱了頓鞭打的狗似的在他身後跟著。事實上,這位副艦長因為之前沒有更頻繁地舉行綜合性演習剛剛捱過申斥,此時腦子裡正在草擬解釋他為什麼沒有舉行綜合演習的書面報告的開頭幾段。那天早晨,奎格收到太平洋海軍總司令的公函,要求所有艦船書面報告其每月進行演習的次數。「好,」這位艦長對恩格斯特蘭德說,「掛起‘我正在進行綜合演習’的訊號旗。」

那個訊號員在升降索上掛起了一串彩旗。威利看見艦長向他點頭示意,便走到舵手室裡那個紅漆警報器把手前,鳴響了警笛。然後,他便在嗚——嗚——嗚的警笛聲在空中轟響時,滿意地審視著自己在艦橋的一塊窗玻璃中的形象。他面前影影綽綽地站著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海軍戰士,頭戴圓形鋼盔,身穿鼓鼓的帶有手電筒的灰色木棉救生夾克,臉上和手上塗著預防閃光灼傷的防護油,全副武裝,一樣不缺。艦橋上人人都是如此打扮。

艦上別的地方情形就不一樣了。「凱恩號」軍艦的水兵們經過一年多處於日軍空襲之下的日子,又在珍珠港過了幾個月平安無事的懶散生活,不願意為了在火奴魯魯與舊金山之間的平靜水域裡一次模擬的一般警報而忍受辛苦。他們之中有一半人在進入戰鬥崗位時不是沒戴鋼盔就是沒穿救生夾克,或是兩樣都沒有。奎格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可怕地皺著眉頭。

「基弗先生!」

「到,長官?」

「我要你到擴音器前做如下通告:凡沒戴鋼盔或沒穿救生夾克者回美國後扣假一天。凡既沒戴鋼盔又沒穿救生夾克者扣假三天。立刻將這些人的名字用電話向艦橋報告。」

基弗好像被嚇愣了,結結巴巴地說:「長官,那有點太嚴厲了吧——」

「基弗先生,」艦長加重語氣說,「我沒要求你對這些我認為對教育船員和他們的安全所必須採取的紀律手段發表意見。如果這些人要毫無防護地進入戰鬥狀態來進行自殺的話,那麼,也無人能說那是因為我沒有教給他們穿戴戰鬥裝備的重要性。宣讀通告吧。」

在炮位上的那些人,聽到擴音器裡傳出來的這個通告,都扭頭望著艦橋,顯示他們不相信那是真的,而且非常氣憤。但隨後,他們便開始了一陣忙亂,鋼盔和救生夾克像變魔術似的從這艘軍艦的各個地方一齊冒了出來,而且手遞手地傳遞著,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叫他們立刻停手!」奎格怒吼道。「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在沒有把他們的名字一個不漏地交到艦橋來之前,誰也不準戴鋼盔或穿夾克!基弗先生,你給我把這個向他們宣佈!」

「我宣佈什麼呀,長官?」

「別他媽的給我裝傻啦,我尊敬的先生!宣佈叫他們停止穿戴那該死的裝備並把他們的名字報到艦橋上來!」

基弗的通告響徹了各個甲板:「現在停止穿戴防護裝備。把所有沒穿戴防護裝備者的名字都交到艦橋上來。」

於是,水兵們把鋼盔和救生夾克都從隱蔽的地方往艙面船室上扔,使空中飛起了一陣鋼盔和夾克之雨。奎格聲嘶力竭地大叫:「快把糾察長叫來!我要把那些亂扔鋼盔和夾克的人列入報告,不論他是誰!」

「糾察長,海軍上士貝利森,」基弗嗓音低沉地對著麥克風說,「請儘快來艦橋報告。」

「告訴他到廚房的甲板室後面把那些水兵抓起來!」奎格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大叫道,「不是到艦橋上來,笨蛋!」

「你還是把最後那個字留給自己吧,」基弗轉過臉揹著那位艦長無聲地笑了笑,「貝利森上士,到廚房的甲板室後面把那些亂扔鋼盔和救生夾克的人統統逮捕起來。」

擴音器裡的話音還沒落,空中那防護裝備的暴雨就停住了。不過,這已達到了目的。甲板室上那些供水兵用的防護裝備數量已是隻多不少,而那些水兵們都在快速地為自己披掛全副的武裝。奎格眼看著水兵們集體違抗他的命令,直氣得發狂似的在艦橋上來回地跑著,並大喊:「你們,下面的人!停止穿戴裝備!……戈頓先生,你過來!在3號炮位上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把他寫進報告!」

「哪一個,長官?」

「真該死,就是紅頭髮的那個。他剛戴上鋼盔。我看見他戴的!」

「長官,他如果戴著鋼盔,我就看不見他的頭髮了呀。」

「救苦救難的主啊,那個炮位上有多少人是紅頭髮的?」

「哦,長官,我相信有三個。溫蓋特、帕森斯、杜勒斯——不對,杜勒斯更像是金髮——不過,我認為他現在可能是在4號炮位上,自從——」

「噢,我的主啊,算了吧。」奎格搶白道,「伯特,在我所見過的所有不執行命令的糟糕到亂七八糟的情況中,這是最糟糕的!糟糕透頂了。」

這時,「凱恩號」上的每個水兵都戴上了頭盔,穿上了救生衣。奎格使勁地掃視著全艦,眼睛充滿了遭受挫折所激起的怒火。「好啊,」他說,「好啊。我看這些鳥人以為他們把我擊敗了。」

他走進駕駛室,拿起麥克風。「這是艦長在向你們講話,」他說,憤怒的聲調經過話筒的扭曲雖已失真,但還是聽得出來。「哦,我很不高興地注意到在這艘軍艦上有一些被誤導的水兵相信他們能欺騙他們的艦長。他們大錯特錯了。我已要求把那些不按規定著裝就進入戰備狀態的人的名字交上來。那些人名現在似乎並未交到我這兒來。好啊,既然我沒有別的辦法將那麼多違抗我的命令,不肯把名字交上來的膽小鬼們繩之以法,那我就剝奪這艘軍艦上每個人在回美國後的三天休假。無辜者不得不與有罪者一起受罰。因為他們給全體船員帶來了這一懲罰,你們可以自己懲罰你們中間的那些有罪者——好啦,現在繼續進行綜合演習。」

護航艦隊在前往舊金山的途中遇上了狂風巨浪,這使威利·基思對那些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驅逐艦的侷限性開始有了較清晰的概念。在夏威夷周圍那風微浪細的水域裡拖靶標時,「凱恩號」就曾多次劇烈地顛簸搖晃過,威利也曾為自己的兩條水手腿與平安無事的腸胃感到驕傲。現在,他認識到他慶賀自己慶賀得有點為時太早了。

一天夜裡,他在軍官起居艙的長沙發上剛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躺了一個半小時就有人叫他起來去值班。起來後,他發現自己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在他摸索著想給自己弄點咖啡時摔了一跤。他掙扎著穿上了一件藍色羊毛防風外衣,因為他覺得從通風孔中鑽進來的氣流又冷又潮溼。他東倒西歪地在艙內走過時,腳下的甲板也在搖晃,就像是在遊樂場的鬼屋裡似的。當他抓著支撐艙口的鐵柱登到最上面的甲板時,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竟是左舷外邊一堵墨綠色的水牆,高聳在他的頭頂之上。正當他要張嘴喊叫時,那堵牆卻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照耀下的被風撕裂的雲塊。與此同時,在船的另一側卻湧起了一堵同樣可怖的高牆。他艱難地一步步爬上了艦橋的梯子。因為怕有大風,他用手緊緊地按著帽子,然而風卻很小。他發現在艦橋上值班的人全都擠在駕駛室裡,每個人都拼命地抓著什麼把手,隨著船身的搖動他們的身子也在盪來盪去。即使在這兒,在高高的艦橋上,當船頭高高仰起時,威利也發現自己在仰面向上看著飛起的浪頭。

「天呀,」他對卡莫迪說,卡莫迪的一隻胳膊纏著艦長那把椅子的椅背,「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了?」

「什麼持續多久了?」

「這種搖晃!」

「這不是搖晃。」甲板上的橡膠墊子全都向一邊滑落,被他的兩腿一擋,便在他腿邊堆積了起來。

威利接下了卡莫迪的班,隨著值班時間一點點地流過,他的恐懼也逐漸減退了。「凱恩號」顯然是不會進水沉沒的。但他似乎覺得它完全有可能散架。在顛簸達到極限時,整個艦身就像一個病人一樣從頭到腳都在痛苦地呻吟,此時,威利能夠看出艙壁在彎曲,在擺動。他強烈地感覺到除了30年前那位建造這艘軍艦的工程師(此時恐已故去)對其所能經受的最大壓力所作的估測之外,他與冰冷烏黑的海水之間已沒有任何遮攔了。

他的感覺顯然是對的,因為「凱恩號」將這種艦體傾側著前行的態勢一直堅持到第二天仍保持著完整。

威利午餐時飽餐了一頓烤豬肉之後登上了艦艏樓。他有一種出奇的明顯的感覺,那就是他的胃口還不錯。他沒有暈船,對此他完全肯定。他能感覺到他那懸掛在橫膈膜上、填得滿滿的胃在不停地快速蠕動著,努力地進行著它的日常工作。對自己身體的這第二種內省使威利萌發了一種慾望,即他很想讓大量的新鮮空氣吹吹自己的臉。他拉開艦艏樓的防水門,看見斯蒂爾威爾穿著一件粗呢子夾克,戴一頂毛呢帽子,正蹲在1號艦炮那兒拴緊那藍色帆布炮罩,它鬆了,被風吹得噼裡啪啦地響。

「下午好,基思先生。」

「下午好,斯蒂爾威爾。」威利關上門並用一個鐵鉤把門插牢,手抓著一根支柱,斜倚在那些救生繩上。海風和冰涼的浪沫吹打在他的臉上使他覺得無比的痛快。當艦體向左側傾斜時,他看見那些護航的艦艇正在一道道波浪上奮勇前進。

「您覺得這種顛簸怎麼樣,長官?」斯蒂爾威爾大聲問,他的聲音蓋過了艦艏衝起的激浪的嘩嘩的響聲。

「顛簸什麼呀。」威利臉上笑了笑說,顯示他一點都不害怕。

那水兵也哈哈地笑了。他從甲板上滑到那根救生索那兒,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尉跟前。「長官,您跟艦長談了——我是說,我休假的事了嗎?」

威利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還沒得著機會呢,斯蒂爾威爾。不過我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那水兵的臉陰沉了,「哦,多謝啦,長官。」

「我今天下午就找他談。下午3點到彈藥艙來見我。」

「真是太感謝您了,基思先生。」那二等准尉取下鐵鉤,開啟門,一溜煙地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威利深深地吸了幾口沁人心脾的海風,就到下面艦長的臥艙去了。

奎格穿著內衣在床上躺著,擺弄著一箇中國造的木製魔球,一個由若干小塊互相扣鎖在一起組成的圓球。那是他有一天探頭往雷達室裡看時,發現那個值班的人正在玩這個東西,就把它沒收來了。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玩它,儘管他告訴戈頓他已解開了那個球的奧秘,可是誰也沒見過他把它拆開過。「哎,威利,找我有事嗎?」他一邊說,一邊仍就著他的檯燈上下左右地移動著木球上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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