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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返航的歡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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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說明了來意,而那位艦長繼續玩著他的遊戲。「……因此,長官,我只是想跟您核實一下,以便確定。您給斯蒂爾威爾限制自由的處分是否意味著在大修期間也適用?」

「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

「哦,我以為您不是那個意思,長官——」

「為什麼不是?一個人若需要在獄中服刑一年,人家是不會放他兩個星期假出去過聖誕節的,對不對?禁閉在艦上就是禁閉在艦上。」

屋裡的沉悶空氣,搖晃的甲板,再加上艦長在他眼前咯吱、咯吱地玩著那個木球,開始使威利感到不舒服了。「但——可是,長官,這是否有點不一樣啊?斯蒂爾威爾不是罪犯——而且他已在海外打了兩年仗——」

「威利,如果你在海軍的紀律問題上感情用事,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每一個在前方蹲禁閉或看守所計程車兵都曾經打過仗。在戰爭正在進行期間,你必須對那些招募入伍計程車兵們嚴厲一些,而不是姑息。」咯吱,咯吱,咯吱。「他們的任務已經很繁重了,而還有很多不愉快的任務要完成,你如果取消了壓力,哪怕只是一次,那麼你的整個該死的組織就會在你面前崩潰。」咯吱,咯吱。「你越早弄明白這個基本道理,你這軍紀官就會當得越好。」

威利的肚子又開始讓他感到不舒服了,裡面一鼓一鼓的,而且沉甸甸地往下墜著。他將他那被催眠的目光從那個圓球上移開,落到了艦長盥洗盆下面的那個板條箱上。「長官,這樣那樣違反紀律的事多得是,」他說,聲音有點虛弱,「斯蒂爾威爾是個好水兵。在您沒到艦上來之前,沒人追究過值班時偷看雜誌這種小事。我知道這不對,但是——」

「那現在就更有理由追究了,威利。你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讓我的威望能在這艘軍艦上得到服從,我會加以考慮的。你是否認為假如我給斯蒂爾威爾一次書面表揚,值班時看書的情況就會煞住,是嗎?」

威利只感到頭昏眼花,再也顧不上小心謹慎了,他把藏在心裡的話衝口說了出來,「長官,我不能確定值班時看書比在艦上私運威士忌酒哪一個是更嚴重的違紀行為。」

這位艦長友善地大笑起來。「你這下可說到點上了。但級別的高低是各有它的特權的,威利。一位艦隊司令可以在艦橋上戴棒球帽。這不等於說一個舵手也可以。不可以的,威利。我們的任務是要絕對保證使招募入伍計程車兵照我們所說的去做,而不是我們做什麼他們就可以做什麼。」咯吱,咯吱,咯吱。「而我說過,使他們照我們所說的去做的惟一辦法就是對他們絕對地嚴厲,而且要使這種辦法堅持不變。」

威利覺得自己汗都冒出來了。

這位艦長繼續用低沉的聲音囉嗦道:「哦,如果這是斯蒂爾威爾不走運,第一個被捉住了,我也不得不殺雞給猴看,拿他作個恐怖的榜樣。哦,我說了,在這艘軍艦上值班時看東西的現象必須終止,另外——」咯吱,咯吱,「他擔心他的老婆,這簡直太糟糕了,我擔心的是整個美國軍艦‘凱恩號’,而且,」咯吱,「一個人有時候必須受些苦,為了——」

但他沒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就在他說到這兒時,威利發出了一個古怪的要窒息似的聲音,跟著便猛烈地嘔吐起來。這位少尉及時地背過他那發青的臉去避開奎格。他喘著氣向奎格道歉,同時抓起一條毛巾開始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擦了起來。奎格對此表現得出人意料地和氣。他說:「沒關係,威利。你去叫一個勤務兵來,你自己到上面甲板上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在你鍛煉出水兵腿之前別吃豬肉了。」

威利為斯蒂爾威爾求情的事就這樣結束了。他幾乎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水兵了,但是斯蒂爾威爾在聽到這個訊息時臉上木木然的,一點表情都沒有。「無論如何,您盡力了,謝謝您,長官。」他乾巴巴地說。

他們度過了一天又一天,遭遇過驚濤駭浪,天低雲暗,顛簸搖擺與凜冽寒風。他們那被熱帶的溫暖軟化了的骨頭經受著冷溼空氣的侵襲,在潮溼幽暗的駕駛室值班的單調乏味的白天以及更潮溼更幽暗的夜晚。水兵們整天陰沉著臉一聲不吭,軍官們面色蒼白疲倦不堪,在軍官起居艙就餐時沉默無語,只有坐在首位的艦長手裡不停玩著他的鋼球,他也只有在談下一步的工作要求時才間或沒好氣地說上幾句。威利更是連時間都不記得了。他只知道每天從艦橋上下來就去譯函電,譯完函電就去更正登入的出版物,更正完出版物就回到艦橋上去,再從艦橋上走到餐桌吃那毫無滋味的應付差事似的一日三餐,最後又從餐桌回臥艙睡覺,而且每過一兩個小時總得被叫醒一次。世界被侷限在一個漂浮在翻著白沫的、無垠的大海上的狹小的鐵匣子裡,而這個世界裡的全部任務,就是凝望空無一物的水面或是到艦上那擁有讀不完的、發黴的、很難看得懂的書的圖書室用紅墨水填寫借閱登記簿。

一天早晨,威利在床上動了一下,睜開眼睛,感到有一種奇怪而美妙的感覺:他的床鋪既不在搖晃也不在顛簸,而是保持著水平狀態。他只穿著內衣就竄出了臥艙。這艘軍艦正在一條兩岸青翠,約有一英里寬的航道上平穩地航行。天空一碧如洗,空氣涼爽宜人。「凱恩號」平穩得像一艘渡輪,緩緩前進。威利伸長脖子從救生繩上面向前方張望。在那個圓鼓鼓的綠色小山頭上方,他看見了金門大橋的橋架在遠遠的內陸,在淡淡的霧氣中透出隱隱的紅色。他兩眼淚水盈眶,狂喜地鑽進了他那狹小的臥艙。

當「凱恩號」在那深紅色的橋孔下駛過時,威利就在艦橋上。但是他的詩思被站在他身後的艦長與戈頓之間的一番對話打亂了。

「好的,我們一過阿爾卡特拉茲就可以直奔奧克蘭了。給我畫出一條航線來,伯特。」

「長官,91號碼頭不在奧克蘭——」

「我知道。我們要在奧克蘭附近停一陣,然後再到碼頭去泊定。」

「可是,長官——」

「為什麼一定要作這種無謂的爭論呢,伯特?我需要一條去奧克蘭的航線!」

「長官,我只是想說91號碼頭那兒有一股狂暴的潮流,時速為5節或更多一些。現在是水流平緩期,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靠岸。如果我們延誤一個小時,靠岸可就麻煩大了——」

「讓我來操心這艘軍艦靠岸的事吧。你只需給我定出一條去奧克蘭的航線就行了。」

「是,遵命,長官。」

「基思先生,你除了看風景之外還有別的事幹嗎?」

威利離開艙壁,轉身面對著那位艦長。奎格穿著藍色與黃色相間的適於在艦橋上穿的上衣,白帽子,白色絲綢領帶,顯得異樣的健壯活潑。他正在用雙筒望遠鏡掃視著逐漸開闊的海灣。「沒有,長官——」

「那好。我臥艙裡的那個木板箱子——你去組織個工作小隊把它裝到快艇上去。快艇由你負責指揮。」

工作小隊在搬運那隻木板箱並將其裝進快艇的過程中,有刮破手指的,有指甲蓋裡扎進刺去的,還有腳趾被砸爛的,更有連串的、頗為醒神的、極盡花哨之能事的汙言穢語。最後艦長那隻死沉死沉的木板箱總算被裝進了快艇。威利的貢獻就是在那隻要命的箱子在空中晃悠不定時站得離它遠遠的,偶爾提些溫和的根本無人理睬的建議。

「凱恩號」停在離奧克蘭海岸不遠的海面上,那隻快艇朝著一個位於一條荒廢了的街道下面的水泥登陸碼頭駛去。奎格坐在艇艉的帆腳索上,腳踩在那個木板箱上,一邊滾轉著鋼球一邊環視著海灣。威利對快艇的艇員們儀表感到驚異:「討厭鬼」、「肉丸子」和麥肯齊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都讓人辨認不出來了。洗了澡,梳了頭,颳了臉,抹了粉,而且穿著筆挺的白禮服,比起那幾個最初將威利帶到「凱恩號」軍艦上的憂鬱的野蠻人來,他們此時簡直就是另一個不同種族的人。當然,他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灰姑娘式的變化。這些水兵不想失去他們的休假機會,他們怕奎格。

有一次馬達熄火了。水兵們在發動機上徒勞地瞎忙了兩三分鐘之後,這位艦長怒氣衝衝地大喝道:「倘若這快艇在30秒鐘之內還不能開動的話,有人就要後悔莫及了。」於是,那些水兵便焦急地手忙腳亂起來,期間當然也少不了刻毒的謾罵。好在上天慈悲,那發動機在第28秒時又啟動了,快艇抵達岸邊。「好,」奎格說,同時縱身一躍,跳到了岸上,「幫我搬一下那隻木板箱,我已經晚到得太多了。」

工作小隊的兩名水兵跳上碼頭,第三名水兵加上「討厭鬼」和「肉丸子」哼哼著齊力把木板箱的一端抬到快艇的船幫上,碼頭上那兩個人抓住木箱往上拽,快艇上的人從下面往上推。那木箱幾乎還是紋絲不動。

「喂,喂,怎麼這麼慢呀?」

「長官,它就是不滑動,」喘著氣的「討厭鬼」說,他的黑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太沉了。」

「嘿,那就站在快艇的幫上把它抬起來。你們沒腦子嗎?」這位艦長四下裡瞭望,看見麥肯齊在碼頭上站著,手裡拿著帆腳索,茫然地看著這邊的奮爭。「喂,你幹什麼呢,站在那兒無所事事,袖手旁觀嗎?快來幫一把手。」

麥肯齊立刻扔掉帆腳索,跳過來幫碼頭上的那兩個人。這一下艦長和水兵們都犯了一個相同的錯誤。麥肯齊剛才是在發揮一種必要的功能,他是在把快艇穩定在碼頭近處。現在那根帆腳索沒人管了,快艇便倒退著離開了,起初還很難覺察,隨後便越退越快起來了。木箱下面露空的水面縫隙就越來越寬了。「啊呀媽呀!」「討厭鬼」在船幫上直跺腳,他的手指正壓在木箱的一邊下。「帆腳索,帆腳索,誰去抓住帆腳索!」麥肯齊放開木箱,衝回去抓那根繩索。碼頭上的那兩個水兵吃不住勁了。在那一瞬間,只聽見叫喊聲、咒罵聲、壓著東西的嘎吱聲亂成一片,在這片聲音之上更可聽見奎格的女高音似的尖叫聲,「當心那該死的箱子!」

「討厭鬼」與木箱一同落進了水裡,激起了一蓬巨大的水花,把奎格濺了個透溼。「討厭鬼」浮了起來,在渾濁的水面上露出一小片白色。那木板箱像鐵砧一樣沉入了水底,咕嚕嚕地冒起一陣水泡。接下來是一陣驚悸之餘的靜默。奎格,身上水淋淋的,斜靠在碼頭邊上,專心地看著下面棕色的水。「好,」他說,「拿出你們的錨抓。」

接下來是費了老大的力氣用錨抓撈了半個小時。奎格足足抽了半包煙,每支菸只吸幾口就扔進了水裡。「討厭鬼」蜷縮在碼頭上,凍得全身抖成一團,牙齒顫得噠噠直響。

「長官。」最後「肉丸子」有氣沒力地小聲說。

「什麼事?」

「長官,對不起,我看它是沉到淤泥裡去了。就算我們找著它了,我看我們也沒辦法把它弄上來。這根繩子禁不住,而且我認為那錨抓只會把木箱抓碎。對不起,長官,我就是這樣想的。」

奎格盯著木箱沉沒處的水面看了一陣,說:「好了,我覺得你說的有點道理。這簡直是他媽的太糟糕了。」

在他又開口說話之前,那艘快艇已往回漂到離「凱恩號」只有一半距離了。「威利,是誰負責這個工作小隊的?」

「我——我想是我,長官。」

「我也認為是你。那麼,好啊,你怎麼解釋這次的大失敗?」

「長官,我請您原諒,您沒說讓我負責卸——」

「我也沒說當你的鼻子需要擦時你可以擦鼻子呀,基思先生,你怎麼擦了呢?有一些事情是一名軍官自己就應該知道的。」這位艦長凝神想了一會兒,說,「我可不欣賞把事情搞糟的工作小隊是由你負責的,威利,特別是搞糟的事情要花掉我大約110美元。」

「長官,反正那個木板箱離岸很近。我相信港務警察會打撈它,把它撈上來的,如果您——」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艦長說。「讓他們來問我裡面裝的是什麼嗎,啊?你有時候並不怎麼聰明嘛,威利——真是的。我在奧克蘭的朋友會得到那個箱子並替我運回我家去的——哦,」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行,你最好還是把整個事情考慮考慮,威利,再——哦,努力想想,看看你是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再想想你最好做些什麼。」

「您是要我交一份書面報告嗎,長官?」

「你只要想想就明白了。」奎格氣呼呼地說。

在那艘老舊的掃雷艦駛近時,有七八十個人,多數是婦女,擁上了第91號碼頭。他們揮舞著手絹,尖聲細氣地親熱地呼喊著,她們用她們那色彩鮮豔的上衣上的裝飾組成了一排排表示歡迎的彩旗。

「好啊,」奎格艦長說。他站在左舷,神色不快地看著那旋轉著衝過碼頭的湍急的潮水。「所有發動機減速至三分之一。負責纜繩操作的小組站在左舷作好準備。」

威利躲到右舷艦長看不見的地方,開始用望遠鏡掃視碼頭上的那些婦女。艦上所有的欄杆和救生繩上都擠滿了水兵,他們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想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載著它的全體船員以5節的航速前行的「凱恩號」,此時只能無能為力地聽任急流帶著它向側面漂移,根本無法逆流向碼頭靠近。

「好啊,」這位艦長說,快速轉動著手裡的鋼球,「我看這次靠岸有趣得很啊——告訴管纜繩的人到拋繩炮跟前站好。三分之二全力向前衝!右滿舵!」

「凱恩號」掉轉船頭,迎著棕色的滾滾潮流向碼頭駛去。灰色的海鷗在「凱恩號」與碼頭之間的水面上空盤旋,俯衝,形成了一片沙啞的、嘲弄般的喧囂聲。有一瞬間,這艘軍艦已處於與碼頭平行的位置——只可惜兩者之間還隔著不知多少碼水面。「好啊,我們要抱住她了!把纜繩射過去!」

於是,艦艏和艦艉的拋繩炮同時響了起來,兩條白繩成弧線形越過水麵向碼頭飛去,於是,碼頭上的人群歡呼雀躍。前面的纜繩落到了碼頭上,但後面那條卻因不夠長而落入了水中。「凱恩號」在漂離碼頭。「哎呀,後面的拋繩小組出什麼事了?」奎格咆哮道。「告訴他們趕快發射另一條纜繩!」

站在這位艦長身邊的戈頓這時說話了。他說:「它是夠不著碼頭的,長官。我們漂移得太快了。」

「我們為什麼漂移太快?就因為那些該死的纜繩工全都是他媽的可惡的蠢貨!好,收回全部纜繩!我要再靠近一次。」

「凱恩號」向後退進了主航道。威利·基思心跳得很厲害,因為他突然看見梅·溫在碼頭的遠端站著,幾乎被她前面的婦女們完全遮住了。她戴著一頂俏麗的灰帽子掛著面紗,穿著一身灰色旅行裝,肩上披著一條白色毛皮披肩。她看上去與威利魂牽夢繞的樣子分毫不差,還是那麼美麗動人。她正焦急地努力朝「凱恩號」眺望。威利激動得直想手舞足蹈和尖聲喊叫,但他剋制住了,僅僅把那頂使他成為一名默默無聞的海軍軍官的帽子摘了下來。有一瞬間,梅的目光轉到了他身上,她的臉因喜悅而變得光彩照人。她舉起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向他招手。威利大大咧咧地、男人式地向她晃了晃望遠鏡,但他還是禁不住兩膝發軟,高興得全身的皮膚一陣陣地刺癢。

「好啦,咱們再來試試,」他聽見艦長在高喊,「倘若纜繩小組再不注意而鬧出麻煩,那很多人可就得倒大黴了!」

奎格以15節的速度向碼頭衝去,使這艘軍艦狠命地向右轉彎,倒車,顯然是企圖重複他在夏威夷燃料碼頭那樣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火暴的登陸。但是這一次,運氣與技巧都不幫忙,沒有像那次那樣讓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莽撞指揮獲得成功。

他倒車倒得太晚了。「凱恩號」以大約20度的角度,仍以很快的速度,撞上了碼頭。只聽見一聲什麼事物碎裂的巨響夾雜著旁觀的女士們疾步向碼頭另一側奔跑時發出的尖叫聲亂成了一片。

「全速緊急倒車!全速緊急!」艦長氣急敗壞地大叫道。因為這時這艘驅逐艦的艦艏已經插進了碼頭,像一支射進樹幹的箭一樣在那裡不停地顫抖。「凱恩號」沒用多大工夫就脫身退了出來,造成了更多的被撕裂、被撞壞的地方,把碼頭上刮出了一個數英尺深20碼長的大口子。

「這該死的急流,他們為什麼不在有船靠岸的時候在旁邊準備一艘拖輪備用啊?」

威利躲到一個艦長看不見的地方,就像他常常看見那訊號兵所做的那樣,將身子緊緊貼在海圖室的艙壁上。一方面是眼看女友就要落入懷抱了,一方面是有一位暴跳如雷的艦長要大發淫威,這種時刻不躲得遠遠的更待何時。

「好,我們再試一次,」奎格宣佈說,這時候,這艘老齡軍艦已退到了開闊的水面上,「這次我們最好能成功,這是為了全體水兵們好,這就是我必須跟大家說的!——前進三分之二!」

「凱恩號」顫抖了一下,接著就又向前開航了。

「右滿舵!所有發動機停車!」

威利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舷上,看見「凱恩號」正在平穩地進入停靠碼頭的位置,只是艦艏離碼頭比艦艉近一些。

「好,現在咱們把艦艉靠近來!左倒三分之一。」

「左倒,長官?」向輪機傳話的傑利貝利吃驚地問。

奎格尖叫著說,「沒錯,向左,把話傳下去,真是見鬼了!……好!把纜繩拋過去!」

基思少尉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他心上人的面孔。他已被愛情和渴望攪得頭暈眼花了。

「後面那個纜繩小組究竟是怎麼了?」奎格厲聲喝問,就在此時拋繩炮炮聲響了。但是,由於急流加上奎格不幸把艦艉轉錯了方向,把艦艉向外轉得太遠了,纜繩又一次落入了水中。就在此時,艦艏樓上的水兵以極快的速度把一根馬尼拉麻繩拋上了碼頭,而且在碼頭上等待的水兵們已把那繩子牢牢地拴在系船柱上了。「凱恩號」就由這一根繩子懸乎乎地拉著,艦艉向外擺得直至艦身與碼頭形成90度的直角。

就在軍艦這樣擺動時,碼頭又在右舷出現了,於是基思少尉的耳中傳來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喊聲:「威——利!威——利親愛的!」他母親正站在那馬尼拉纜繩附近,手裡拿著手絹向他搖晃著。

奎格猛地從駕駛室裡竄了出來,在他衝向欄杆時差一點把威利撞倒。「基思先生,閃開,別在腳下礙事!訊號兵,訊號兵,把那艘拖船招過來!」

在那艘路過的拖船的幫助下,「凱恩號」的艦艉被推近了碼頭。碼頭上的女士們發出了一陣嘲笑的歡呼,其中不乏表示輕蔑的呼叫聲、噓聲。這時,「凱恩號」總算已經泊定了。奎格走進駕駛室,臉色慘白,額頭佈滿皺紋,目光慍怒而又茫然。「甲板值班軍官!」

海軍中尉馬里克跟著他走進門來。「甲板值班軍官,哎,是的。」

「好,」奎格對背後的馬里克說,手裡的鋼球互相摩擦得發出了挺大的響聲。「你傳話下去:由於艦艉纜繩小組水手操作技術水平太糟,剝奪全體水兵兩天假期。」

馬里克瞪眼看著艦長,木然的臉上露出不相信與厭惡的表情。他沒有行動。過了一會兒,艦長猛地扭過身來。

「哎?你在等什麼呢,馬里克先生?去傳話呀。」

「請原諒,艦長,如果我說得不合適的話,可是,那樣也有點太嚴厲了,長官。畢竟,那些人也沒有多少辦法——」

「馬里克先生,我提醒你,我才是這艘軍艦的艦長!假如你再跟我頂一句嘴我就連同所有的軍官們一起給予三倍的懲罰。你把這話也傳達下去。」

馬里克舔了舔嘴唇。他走到擴音器前,按下話筒的操縱桿,說:「大家注意,由於艦艉纜繩小組操作技術水平太糟,剝奪全體水兵兩天假期。」他放開操縱桿時,駕駛室裡迴響起操縱桿彈回去時發出的喀噠聲。

「謝謝你,馬里克先生。我告訴你我並不欣賞你在艦橋值班員面前那種譁眾取寵的賣弄,這是個紀律問題。我認為這種行為對於一名軍官來說是不合適的,可以說是不服從命令,而這件事將反映在你的稱職考核報告中。」

這位艦長低著頭匆匆離開駕駛室,從艦橋的梯子上快步走了下去。整個軍艦上和碼頭上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個通告,人們的臉色由於震驚和憂鬱而沉了下來——水兵們年輕的臉,上士們疲倦的臉,情人們美麗的臉以及像威利·基思母親的老年人的臉。基思夫人尚未得到寬慰,因為她還不知道基思少尉是一名軍官因而是不在懲罰之例的。

跳板搭好後,威利是最先登岸者之一。他明白他無法逃避自己眼前的尷尬處境。只有硬著頭皮去面對它。基思夫人站在舷梯腳下,而此時,梅也已置身於那位母親的肘邊,臉上的表情裡交集著動人的迷惘、喜悅與擔心。基思夫人在威利重又踏上美國的土地後——倘若,譬如說,一個碼頭也可以稱作土地的話——熱烈地擁抱威利。「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她不住嘴地喊著。「噢,你又回到我身邊了,真是太美妙了!」

威利輕輕地從母親懷裡脫出身來,對梅微笑著。「媽媽,」他抓起她和梅的手說,「我要讓您見見——啊——瑪麗·米諾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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