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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颱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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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為什麼必須在這兒不停地問你讀數?從現在起,你每隔10分鐘向我報告一次。」

「天哪,」威利低聲地對副艦長說,「7個小時以來讀數都是穩定的呀。」

馬里克將望遠鏡對準前方。「凱恩號」在一個長浪的浪峰上抖動了幾秒鐘,然後隨著一聲刺耳的撲通聲又掉進了波谷。「上邊那兒有一艘驅逐艦正從‘新澤西號’那裡加油——在船頭的寬闊處——我看輸油管斷了——」

威利用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等待「凱恩號」再次上升到波峰。他看見這艘驅逐艦在靠近那艘戰列艦的海面上猛烈地偏蕩,後面拖著一條蛇一樣的黑色軟管。加油機脫離了戰列艦的主甲板在空中劇烈地懸蕩著。「他們在這兒加不了多少油。」

「嗯,這樣可能不行。」威利把這一事故報告了奎格。艦長舒適地坐到椅子上,撓了撓鬍子拉碴的下巴,說道:「嗯,這是他們不走運,不是我們不走運。我想喝點咖啡。」

這支特混艦隊持續加油的嘗試直至中午過後,付出的代價是損失了大量的輸油管、固定纜繩和油料,與此同時所有艦艇上像威利那樣的年輕軍官都對艦隊司令智力上的侷限性作了有趣巧妙的評論。當然他們不知道,這位海軍上將已承諾進行空襲以支援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登陸民都洛島,因此必須給他的艦艇加油,否則陸軍就得不到空中掩護。下午1點半特混艦隊停止了加油的努力,開始向西南方向行駛以便擺脫這場風暴。

從8點至午夜威利在甲板上值班。在值班期間他慢慢認識到這是極其惡劣的天氣,是令人擔憂的天氣。在幾次厲害的搖晃中他腦海裡閃現出驚恐的感覺。但他從舵手和舵工的鎮定自若中重新獲得了自信,他們緊握舵輪或輪機艙的傳令鍾,並以疲乏但平靜的語氣低沉單調地相互罵些下流的話,雖然漆黑的操舵室左右搖晃著,上下起伏著,顫抖著,雨點咚咚地敲打著窗戶,滴滴答答地落到操舵室的甲板上。其他艦艇已經看不見了。威利通過雷達測出離得最近的那艘油船的距離和方位來保持「凱恩號」的位置。

11點半一個滿身溼透的通訊兵拿著一份暴風警報踉踉蹌蹌地走到威利跟前。威利看完警報便叫醒了馬里克,當時馬里克正在椅子上瞌睡,睡夢中還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以免摔下來。他們一起走進海圖室。奎格在辦公桌上方的床上睡得很死,張著嘴,身子一動不動。「現在距離為150海里,幾乎在正東方向。」馬里克小聲地說,用兩腳規在海圖上量著距離。

「嗯,那麼,我們已經越過警報區進入適航的半圓內了,」威利說,「到明天早晨我們就完全脫離警報區了。」

「有可能。」

「再次見到太陽我會很高興的。」

「我也一樣。」

威利換班回到房間後,他從熟悉的環境中獲得了一種奇異的強烈的自信心。至今沒有出過問題。房間很整潔,檯燈很明亮,他喜歡的那些書穩穩地很協調地放在書架上。隨著船身每次吱吱嘎嘎的搖晃,綠色的窗簾和掛在衣鉤上的一條髒了的咔嘰布褲子也來回地擺來擺去,或以怪異的角度伸出就像被一股強風吹出來似的。威利很想好好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是陽光明媚的白天,把過去的壞天氣統統拋在腦後。他吃了一顆苯巴比妥膠囊,很快進入了夢鄉。

他被軍官起居艙傳來的稀里嘩啦摔碎東西的巨大響聲吵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跳到甲板上,發現船身急劇地向右舷傾斜得非常厲害,傾斜得他站不住腳。透過朦朧的睡意,他驚恐萬分地意識到,這可不僅僅是一次劇烈的搖晃。甲板一直傾斜著。

威利赤裸著身子,用雙手撐著身子離開過道的右舷牆,瘋狂地向昏暗的紅光照亮的軍官起居艙跑去。甲板又一次慢慢地恢復水平。軍官起居艙裡所有的椅子全堆積到了右舷艙壁上,成為椅子腿、椅子背和椅面糾結在一起的模糊的一團。當威利走進起居艙時這堆亂糟糟的椅子又開始從艙壁滑到甲板上,再次發出稀里嘩啦的巨大響聲。餐具室的門敞開著。裝瓷餐具的櫥櫃斷裂了,裡面的東西摔到了甲板上。陶瓷餐具變成了叮噹作響、不停地滑動的一堆碎片。

船身豎直起來,接著又向左舷傾斜過去。椅子不再滑動了。威利剋制住了要裸著身子跑到上層甲板上去的衝動。他跑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了褲子。甲板再次升起後又向右舷傾斜過去,在威利尚未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他已從空中摔倒在床上,就躺在冷冰冰潮膩膩的船殼上,那鋪著的床墊卻像一堵白色牆立在他身邊,越來越向他這邊傾斜過來。瞬間他相信他就要死在一艘底朝天扣過來的船裡了。可是慢慢地,慢慢地,這艘老掃雷艦又掙扎著向左舷傾斜回來了。這樣的搖晃威利以前從未經歷過。這不是搖晃,這是死亡,是在聚積著力量的死亡。他抓起鞋子和襯衫,驚恐地跑到半甲板上,隨後又爬上了梯子。

他的頭砰的一聲碰到了已關上的艙口蓋,他感到一陣熱辣辣的頭暈目眩的疼痛,兩眼直冒金星。他原以為梯子頂上的一片黑暗是開闊的夜空。他看了看手錶。是早上7點鐘。

他憤怒地用指甲扒找了一陣艙蓋。然後他清醒過來,記得艙蓋上有個小的圓艙口。他用抖動的雙手擰動了鎖輪。小艙口開啟了,威利把鞋和襯衫從艙口扔了出去,接著又扭動著身體鑽出艙口到了主甲板上。灰色的天光刺激得他直眨眼。飛濺的水花打在皮膚上像針扎一樣。他晃眼看見了擠在廚房甲板室各條通道里的水兵,這些水兵都瞪圓了白眼圈的眼睛凝視著他。他忘了撿起衣服光著腳飛快地爬上艦橋梯子,但是爬到一半他就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停下來懸吊在梯子上,因為「凱恩號」又向右舷傾斜過去了。要不是他緊緊地抓住了梯子的扶手並用胳膊和腿抱住扶手,他早就垂直向下地掉進灰綠色的冒著泡的大海里了。

就在他懸吊在那兒的時候他也聽見了奎格在喇叭裡焦躁的尖叫聲,「你們下面前輪機艙的,我要動力,動力,開動該死的右舷輪機,聽見了嗎,如果你們不要這艘該死的破船下沉,馬上啟動右側應急動力!」

當軍艦在巨大的長浪上起伏,仍然傾斜得很厲害的時候,威利用手交替地抓著爬到了艦橋上。艦橋裡聚集著成群計程車兵和軍官,大家都緊緊地抓住旗袋欄杆、舷牆或艦橋室牆上的加固鐵條,大家都瞪著白眼圈的眼睛,就跟威利剛才在主甲板上看見的那些士兵的眼睛一樣。他抓住基弗的胳膊,小說家的長臉變成了灰色。

「情況究竟怎麼樣?」

「你去哪兒了?最好穿上救生衣——」

威利聽見舵手在操舵室裡大聲喊叫:「輪機室開始做出反應了,長官。艏向087!」

「很好,穩舵向左急轉。」奎格的聲音幾乎失真了。

「086,長官,長官!085!現在船正在往回轉。」

「謝天謝地。」基弗說,來回地咬著上下嘴唇。

軍艦轉回向右舷,轉向時從右舷刮來一陣強風猛吹著威利的臉和頭髮。「湯姆,發生什麼事啦?這是怎麼回事?」

「該死的海軍上將試圖在臺風中心加油,就是這麼回事——」

「加油!在這種天氣?」

除了帶白色條紋的灰色浪頭之外軍艦的四周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這些浪是威利從未見過的。它們像公寓樓那麼高,雄壯地有節奏地向前湧,在這些大浪中「凱恩號」就像一輛小小的計程車。軍艦不再像一艘乘風破浪的船那樣顛簸搖晃了,而是像一小塊垃圾在高低不平的海面上起起落落。空中飛滿了水花,不可能看清楚是飛濺的海水或是雨水,但是威利不用想就知道那是飛濺的海水,因為他嘴唇上有鹹味。

「有兩三艘驅逐艦隻剩下百分之十的油了,」基弗說,「它們必須加油,不然它們就走不出這場風暴——」

「天哪,我們的油還剩多少?」

「百分之四十。」佩因特開口道。這位小個子工程師軍官正背對艦橋室緊緊抓住滅火器的托架。

「現在快速掉頭了,艦長!」操舵手叫道。「艏向062——艏向061——」

「松舵至標準位置!右舷前向標準舵!左舷前向三分之一舵!」

軍艦擺向右舷後又擺了回來,一次令人膽戰心驚的劇烈的搖擺,但是是以通常的節奏搖擺的。威利緊張的心情緩和了下來。他現在注意到了那幾乎將操舵室的喊叫聲淹沒的聲響。它是一種不知來自何處但又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低沉悲哀的嗚咽聲,一種蓋過波濤的拍打聲、軍艦的吱嘎聲和煙筒冒黑煙的咆哮聲的強烈噪音,「嗚嗚嗚——伊伊伊伊伊伊伊伊,」一種無處不在的彷彿大海和空氣在痛苦呻吟的聲音,「嗚嗚嗚——伊伊伊伊,嗚嗚嗚嗚伊伊伊伊——」

威利跌跌撞撞地走到氣壓計跟前。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指標在29.28處抖動。他回到基弗跟前。「湯姆,氣壓計——什麼時候損壞的?」

「我在半夜值班時它就開始下降了。之後我一直在這兒。從1點鐘開始艦長和史蒂夫一直在甲板上。這場可怕的風暴正好刮起來——我不知道,15或20分鐘之前吧——一定達到100節——」

「艏向010,長官!」

「迎風!穩舵000!全部輪機三分之二航速向前!」

「天哪!」威利說,「我們為什麼向北行駛?」

「艦隊的航線是迎風加油——」

「他們永遠也加不成油——」

「他們要繼續嘗試——」

「剛才幾次劇烈搖晃究竟是怎麼回事?輪機出了故障嗎?」

「我們的船身側面迎風了,頭也掉不過來。我們的輪機沒問題——目前是這樣——」

風暴的嗚咽聲加劇了,「嗚嗚嗚嗚——伊伊伊伊!」奎格艦長跌跌撞撞地從操舵室出來。他的臉色像他穿著的救生衣一樣灰白,滿臉長著黑色的剛毛,充血的兩眼幾乎被四周腫脹的眼瞼擠得睜不開了。「佩因特先生!我要知道當我呼叫增大動力的時候那些該死的輪機為什麼不做出反應——」

「長官,它們在做出反應——」

「你這個該死的,你是說我在撒謊?我現在告訴你我對著喇叭大聲叫喊之前足足有一分半鐘我沒得到那臺右舷輪機的動力——」

「長官,這風——」

「嗚嗚嗚嗚——伊伊伊伊——嗚嗚伊伊伊伊!」

「別跟我頂嘴,先生!我要你到下面你的輪機現場去,呆在那兒,負責執行我下達給輪機的命令並且要快——」

「長官,過幾分鐘我得去甲板值班——」

「你不用去了,佩因特先生!你已從值班表上取消了!到下面輪機跟前去呆在那兒,直到我叫你上來為止,就是呆72小時也得去!如果我再一次不能得到動力你就準備在最高軍事法庭上為自己辯護吧!」佩因特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小心翼翼地從梯子走了下來。

船頭迎風后「凱恩號」行駛得平穩多了。籠罩著軍官和水兵的恐懼心理開始減弱了。一壺壺的新鮮咖啡從廚房送到了艦橋上,大家的情緒很快高漲起來,又可以聽見水兵們講淫猥的笑話了。船身的上下顛簸仍然很快很厲害,使人的胃裡怪難受的,但是「凱恩號」自服役以來經歷過不計其數的顛簸,而這種上下起伏運動不像左右大幅度搖擺那樣令人毛骨悚然,大幅度搖晃可使艦橋懸在海面的正上方。比往常更多地擠在艦橋上的一群人慢慢減少了,剩下的水兵開始以輕鬆的語氣談起不久前的恐慌情景。

這種突然高漲的樂觀情緒抵消了還像以前一樣大聲而神秘地悲號著的風、仍舊那麼濃厚的飛掠的雲以及已經下降到29.19的氣壓計所產生的影響。現在這艘掃雷艦上的官兵已經習慣於這樣的認識:他們遭遇了颱風。他們要自己相信他們會安全地穿過颱風,因為眼前已沒有危機,而且因為他們非常希望是這樣,所以他們就相信了。他們不厭其煩地重複這樣的話:「這是一艘走運的軍艦,你是弄不沉這個老的生了鏽的狗雜種的。」

威利的心情和大家的心情完全一樣。一杯熱咖啡下肚之後他開始感到處身在過於狹小的空間時的振奮的,因而無所畏懼的心情。他已恢復了足夠的理智,可以將他從《美國實用航海家》一書中學到的一些知識用於這場風暴了,於是他計算出颱風的中心大約在正東100海里處,正以每小時20海里的速度向他們逼近。他甚至以略微愉快的心情盼望著颱風的平靜的風眼可能從「凱恩號」的上方通過。他很想知道那時是否能在黑暗的天空中見到一圈藍天。

「我聽說是你而不是佩因特將接替我值班。」當威利面朝著風進行計算時,哈丁已不知不覺地走到他跟前。

「是那麼回事,我現在就接班嗎?」

「像你這個樣子?」

威利低頭瞧了瞧自己,除了一條溼透了的褲子什麼也沒穿,於是咧嘴笑了笑。「有點軍容不整,嗯?」

「我不認為這種情況還需要穿藍制服並戴上佩劍,」哈丁說,「不過你穿上衣服可能舒服點。」

「我馬上回來。」威利往下走,從艙蓋上的小艙口鑽了過去,注意到水兵們已離開主甲板的過道。他發現惠特克和他手下的勤務兵都在軍官起居艙裡,全都穿著救生衣,正在鋪白色的桌布,把椅子扶起來,把散落在甲板上的雜誌撿起來。惠特克悲哀地對他說:「長官,我不知道怎麼開早飯,除非我找到些白鐵盤子,什麼都亂七八糟的,陶瓷餐具也不夠了,也許夠兩位軍官用,長官——」

「真見鬼,惠特克,我看你別張羅在底下這兒開早飯了。去問問馬里克先生。我看把三明治和咖啡送到頂層甲板去是每個人所期待的。」

「謝謝你,長官!」有色人種勤務兵的臉上都露出了喜色。惠特克說:「你,拉塞拉斯,別在那張桌子上擺餐具了。你去問問像基思先生這樣的長官,看他說——」

當威利在動盪不已的房間裡費力地穿衣服的時候,一想到今天早上的事已經快速地從生與死的危機縮小為在起居艙開早飯的問題,覺得很有樂趣。看見勤務兵認真地堅持幹著日常事務,看見自己的房間依舊亮著同樣安詳的黃色燈光,威利感到很振奮。在船艙下面的這個地方,他是威利·基思,那個老資格的不朽的、不可摧毀的威利,他給梅·溫姑娘寫信,解譯電報並審計洗衣室的賬目報表。只要他能記住保持頭腦清醒,頂層甲板的颱風只不過是電影中的歷險經歷,雖激動人心但有驚無險,而且充滿了樂趣和教育意義。他想,將來有一天他可以寫出一篇關於颱風的短篇小說,並採用勤務兵為早餐擔憂的情節作為潤色。他穿著乾衣服精神抖擻地來到艦橋上,接替了甲板上的值班任務。他站在飛濺的水花打不著的駕駛室裡,用胳膊肘鉤住艦長的椅子,迎著颱風咧嘴笑了,儘管颱風的呼嘯聲比以前更大了,「嗚嗚嗚嗚!伊伊伊伊伊!」

氣壓計的指標指著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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