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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譁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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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滿舵,長官,」斯蒂爾威爾回應道。「艏向200——」

當這艘掃雷艦急劇地向左舷傾斜,開始在一個個的海湧上令人噁心地側滑,原先從相反的方向吹向它的風現在又向另一個方向吹時,副艦長怒視艦長有數秒鐘之久。「艦長,我們必須再次利用輪機,船不對舵做出反應呀——長官,掉轉航向頂風行駛怎麼樣?這種船尾風會使船持續橫轉的——」

奎格推動傳令鐘的手柄。「艦隊航線是180。」他說。

「長官,為了這艘艦的安全我們必須機動——」

「‘陽光號’瞭解天氣情況。我們尚未接到可以隨意機動的命令——」奎格直視前方,在駕駛室搖擺不停的過程中始終緊緊地抓住傳令鍾。

「艏向225——急速在偏轉,長官——」

一個難以置信的灰色巨浪赫然聳現在左舷側,高過了艦橋。大浪嘩啦啦一聲巨響猛摔下來。海水從敞開的側面噴湧進了駕駛室,水的深度到了威利的膝蓋。海水的感覺像血一樣又溫暖又黏糊。「長官,該死的艦橋上進水啦!」馬里克尖聲地說。「我們必須掉過來頂著風!」

「艏向245,長官。」斯蒂爾威爾的聲音在哭泣,「她根本不對輪機做出反應,長官!」

「凱恩號」幾乎從左舷完全傾斜過去。除了斯蒂爾威爾之外駕駛室裡所有的人都從被水淹著的甲板上滑了過去,撞在窗戶上堆成一團。大海就在他們鼻子底下,向上衝擊著玻璃。「馬里克先生,陀螺儀上的燈滅了!」斯蒂爾威爾尖叫道,拼命地抓住舵輪,風在威利的耳畔咆哮呼嘯。他面朝下趴在甲板上,在鹹水裡翻來滾去,抓不住牢靠的東西。

「天哪,天哪,耶穌基督,救救我們吧!」額爾班的聲音尖叫著。

「反轉舵,斯蒂爾威爾!右滿舵!右滿舵!」副艦長用沙啞的聲音喊叫道。

「是,右滿舵,長官!」

馬里克爬過甲板,撲到了通向輪機室的傳令鐘上,從奎格痙攣的手中奪過了手柄,把調節點往回倒。「請原諒,艦長——」一陣可怕的咳嗽似的隆隆聲從煙筒傳來。「你的航向是多少?」馬里克厲聲喊叫道。

「275,長官!」

「保持右滿舵!」

「明白明白,長官!」

這艘老掃雷艦從水面上向上擺動了一點。

威利·基思不瞭解副艦長在幹什麼,儘管這種機動行為是很簡單的。暴風在將軍艦從南向西偏轉。奎格剛才是要拼命向南轉回去。現在馬里克的做法正好相反:利用向右扭動的衝力,並用輪機和舵的所有能量助一臂之力,竭力使船頭完全轉向北方迎著風浪。要是在更平靜的時刻威利本來會很容易理解這一行為的邏輯原理的,但是眼下他已經迷失了方向。他坐在甲板上,笨拙地緊緊抓住電話機盒,任憑海水在他胯部四周拍打流動,望著副艦長像望著巫師或上帝的天使希望他們能施展魔法救他。他已經對這艘艦失去信心。他深信不疑地意識到他正坐在狂風怒吼、險象環生的海洋中的一塊鐵皮上。他一心一意想著的就是得到拯救。颱風啦、「凱恩號」啦、奎格啦、大海啦、海軍啦、職責啦、上尉級別啦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像一隻全身溼透了的趴在沉船殘骸上喵喵叫的貓。

「還在繼續掉頭嗎?你的航向是多少?不停地報告你的航向!」馬里克怒吼道。

「掉頭很快,長官!」舵手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尖聲叫道。「艏向310,艏向315,艏向320——」

「松舵至標準位!」

「松舵嗎,長官?」

「對,鬆開它,鬆開它!」

「舵——舵已經鬆了,長官——」

「很好。」

鬆開,鬆開,鬆開——這個詞深深地刺進了威利麻木而又糊塗的頭腦。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向四周看了看。「凱恩號」正豎著船身行駛。它擺向一側,另一側,又回來。船窗外面,只看見白色的浪花了。海面已經看不見了。艦艏樓也看不見了。「你沒事吧,威利?我剛才以為你撞昏過去了。」馬里克緊緊抱住艦長的椅子,斜著看了他一眼。

「我沒事。現在——現在情況怎麼樣,史蒂夫?」

「嗯,就這麼回事。我們闖出來半小時了,我們沒事了——你的航向是多少?」他向斯蒂爾威爾呼叫。

「325,長官——現在轉向慢多了——」

「嗯,那當然,頂著風——船就會轉過來——我們要一直轉到000——」

「明白明白,長官——」

「我們不能那麼轉向。」奎格說。

威利完全忘了艦長在場。馬里克原先是把奎格作為父親、領袖和救世主灌輸到他腦海中的。現在他看見這個小個子的臉色蒼白的人用雙臂和雙腿盤繞著傳令鍾臺站在那裡,感到奎格成了陌生人。艦長好像剛睡醒似的眨著眼搖著頭說:「向左轉到180。」

「長官,我們不能讓船艉頂風行駛而又要挽救這艘艦。」副艦長說。

「操舵手,左轉到180。」

「保持不變,斯蒂爾威爾。」馬里克說。

「馬里克先生,艦隊的航向是180。」艦長的聲音很微弱,幾乎是竊竊私語。他茫然地看著前方。

「艦長,我們已經和艦隊失去聯絡——雷達受到了干擾——」

「嗯,那麼,我們會找到他們的——我不會因為一點惡劣天氣而違抗命令——」

馬里克說:「長官,我們怎麼知道現在的命令是什麼?導航艦的天線可能倒了——我們的天線可能——呼叫‘陽光號’,告訴它我們遇到了麻煩——」

船頭衝破海浪前後顛簸著,「凱恩號」又成為一艘前行的艦艇了。威利感到了輪機的正常震動以及船身上下顛簸時從甲板傳到他腳上的那種適於航行的節奏。駕駛室外只有帶白色的黑壓壓的水花以及在顫抖的滑奏聲部中時高時低的淒厲的風聲。

「我們沒有遇到麻煩,」奎格說,「左轉到180。」

「穩定在現在的航向!」馬里克同時說道。操舵手看看這位軍官又看看那位軍官,嚇得瞪大了雙眼。

「照我說的做!」副艦長大喝一聲。他轉過身對著值日軍官,「威利,記錄下時間。」他大步走到艦長身後,敬了個禮。「艦長,我很抱歉,長官,你是病人。根據《海軍條例》第184條,我暫時接替你艦上的職務。」

「我不明白你說的話,」奎格說,「左舵180,操舵手。」

「基思先生,你是這兒的艦上總值日軍官,我到底該怎麼做?」斯蒂爾威爾喊道。

威利正看著鍾。當時是9點45分。一想到他值日還不到兩小時,他不知道如何開口。發生在馬里克和奎格之間的這件事情的重大意義慢慢地進入了他的頭腦。他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這就像他自己已經死亡一樣不可思議。

「不要理會基思先生,」奎格對斯蒂爾威爾說,聲音裡稍帶一點發脾氣的意味,在當時的情況下顯得極不合適。這是一種他在甲板上抱怨口香糖的包裝紙不好時可能使用的語氣。「我叫你打左舵。這是命令。現在左舵,快——」

「奎格指揮官,你不能在這個艦橋再下命令了,」馬里克說,「我已經接替你了,長官。你已列入病號名單。我承擔責任。我知道我將被送交軍事法庭。我指揮駕駛——」

「你被捕了,馬里克。回到你下面的房間去,」奎格說,「左舵180,我說!」

「天哪,基思先生!」操舵手喊道,兩眼瞧著威利。額爾班早已龜縮到駕駛室最遠的角落裡。他張著嘴,瞪著眼睛看了看副艦長又看了看威利。威利看了一眼緊靠在傳令鐘上的奎格,又看了馬里克一眼。他突然感到像喝醉了似的一陣高興。

「穩定在000,斯蒂爾威爾,」他說,「馬里克先生負責。奎格艦長病了。」

「叫你的接班人來,基思先生,」艦長同時說道。真有些生氣的樣子。「你也被捕了。」

「你沒有權力逮捕我,奎格先生。」威利說。

這樣令人驚訝地改變稱呼使斯蒂爾威爾的臉上出現了驚喜的神情。他輕蔑地向奎格咧嘴笑了,「是,穩定在000,馬里克先生。」他說,同時把背轉向軍官們。

奎格突然鬆開了抓著傳令鐘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起伏不停的駕駛室的右舷側。「基弗先生!哈丁先生!外面沒有其他軍官了嗎?」他向側舷呼叫道。

「威利,打電話給佩因特叫他立即給所有的空油艙壓艙。」馬里克說。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抓起電話,接通了鍋爐間。「喂,佩因特嗎?聽著,我們要壓艙。立即給所有的空油艙注水——你這該死的是對的——是時候了——」

「基思先生,我沒有下命令壓艙,」奎格說,「你立即收回給鍋爐間的命令——」

馬里克走到廣播系統面前。「注意,全體軍官,到艦橋報到。全體軍官,到艦橋報到。」他又對旁邊的威利說:「給佩因特打電話,告訴他這句話不適用於他。」

「明白明白,長官。」威利從托架上取下電話。

「我已經講了,我再講一遍,」奎格抱怨地叫道,「你們兩個都被捕了!離開艦橋,立刻。你們的行為是可恥的!」

奎格的抗議使威利感到更高興更有力量。在這個昏暗的、歪歪斜斜的、潮溼的駕駛室裡,在上午10時左右昏暗的曙色中,聽著窗前淒涼尖厲的風聲,他似乎度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他不再有絲毫的恐懼。

馬里克說:「威利,你能在不被刮下海的同時去看一眼氣壓計嗎?」

「當然能,史蒂夫。」他小心地抓著艦橋的各種裝置走到外面的左舷一側,當他往上爬到海圖室門口時,門開了,哈丁、基弗和佐根森出現在他面前,三人的手都十指交錯地互相緊緊握著。「情況怎麼樣,威利?發生了什麼事?」基弗叫嚷道。

「史蒂夫接替了艦長!」

「什麼?」

「史蒂夫接替了艦長!他指揮駕駛!他已經將艦長列入病號名單!」軍官們面面相覷,然後向駕駛室衝去。威利側著身子徐徐移動到後艙壁前,仔細地看了看模模糊糊的氣壓計。他趴在甲板上用兩手和兩膝爬回了駕駛室。「史蒂夫,氣壓上升了,」他爬到門口跳著站了起來,大聲地說,「氣壓上升了!28.99,幾乎29.00了!」

「好,也許過一會兒我們就闖過最大的難關了,」馬里克站在舵輪旁邊,面朝著船艉。除佩因特之外所有的軍官都集合在一起,背靠艙壁站著,身上滴著水。奎格又緊緊抓著傳令鍾,怒視著副艦長。「好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先生們,」馬里克說,他的聲音調門很高,蓋過風的咆哮聲和浪花打在視窗上的噼啪聲。「責任完全由我個人承擔。奎格艦長將繼續受到最高禮遇,但是我將釋出所有指揮命令——」

「不要自欺欺人地說完全由你負責,」奎格繃著臉插話說,「年輕的基思先生從一開始就支援你的譁變行為,他將和你一樣付出代價。而你們這些軍官們——」他轉過身,用指頭指著他們——「如果你們知道什麼對你們有好處,那就勸馬里克和基思自己逮捕自己,並且趁現在尚為時未晚把指揮權交還給我。我也許可以根據現在的情況對已經發生的一切不予追究,但是——」

「那是不可能的事,艦長,」馬里克說,「你生病了,長官——」

「我才不像你們病得那麼厲害呢,」奎格像以前那樣激怒地叫喊道,「你們都將因合謀譁變而被絞死!我可是說正經的——」

「除了我誰也不會被絞死,」馬里克對軍官們說,「這是我根據184條採取的行動,沒跟任何人商量過,如果我濫用了184條款,我將因此被處以絞刑。在此期間你們都聽我的命令。你們別無選擇。我已接過了指揮權,我自己承擔壓艙的責任,這艘艦已按我命令的航向行駛——」

「馬里克先生!」斯蒂爾威爾大叫道,「前面聳起什麼東西,一條船什麼的,和我們並排靠得很近,長官!」

馬里克快速轉過身,眯著眼睛向窗外看,隨即一把抓住傳令鍾手柄,粗暴地將奎格推到一邊。艦長打了個趔趄,抓住了窗戶把手。「右滿舵!」副艦長吼叫道,同時命令兩臺輪機全速倒車。

能見度提高了,可以透過飛舞的浪花看見船頭50碼開外的海面。略微偏向左舷一邊有一暗紅色的巨形物漂浮在黑黝黝的長浪上。

「凱恩號」急忙改變方向,剛轉過一點就被大風推向了一邊。那巨形物漂近了。它十分龐大,又長又窄,比「凱恩號」還長,呈亮紅色。浪頭打在它上面變成飛濺的泡沫像暴雨般落下。

「天吶,」基弗說,「那是船底。」

大家都敬畏地凝視著這可怕的景象,它沿著左舷側慢慢地向後移動,長得無盡頭,呈紅顏色,在浪花下輕輕地搖動。「驅逐艦。」哈丁說話的聲音窒息了。

「凱恩號」隔著較大距離從它旁邊駛過。部分殘骸已消失在朦朧的黑暗中。「我們繞圈行駛。」馬里克說,「全部輪機全速向前,威利。」

「明白明白,長官。」這位艦上總值日軍官通過傳令鐘下達了命令。他感到胃裡一陣極度的噁心。

馬里克走到有線廣播匣子前,按下了控制桿。「注意,頂層甲板上的所有人員密切注意倖存者。我們將圍著傾覆的軍艦繞行兩次。看見有人就向艦橋報告。不要太興奮。不要被大風颳到海里去,我們現在的麻煩就夠多的了。」

緊緊地靠在前面一個角落的兩個視窗邊上的奎格說:「如果你那麼關心我們這艘艦的安全,你怎麼能瞎繞圈去搜尋倖存者呢?」

「長官,我們不能從旁邊駛過去而不管——」副艦長回答道。

「哦,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認為我們應該搜尋倖存者,實際上我命令你這麼做。我只不過是指出你前後不一致——」

「左標準舵。」馬里克說。

「我還要指出,」奎格說,「20分鐘之前你非法接替了我,我命令你除去那名操舵手,你違抗我。他是艦上最壞的麻煩製造者。他聽命於你而不聽命於我時,他就成了這次譁變的一員,他將被絞死,如果——」

一個咆哮的浪頭打在「凱恩號」的艦橋上,使艦身劇烈地向左舷傾斜,奎格摔得趴在地上。其他軍官互相拉拽著搖搖欲墜地滑來滑去。由於暴風從側面猛烈襲擊,這艘掃雷艦又一次在浪濤洶湧的海面上掙扎著。馬里克走到傳令鍾臺去控制輪機,經常改變其調節位置,並大聲地喊出快速變化的施舵令。他耐心地將船頭掉向南面,一直向前行駛到又能模糊看到那龐大的傾覆的船底。然後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行駛,讓「凱恩號」與快要沉沒的船骸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現在它已完全被水覆蓋了,只有當很深的波谷從它下面通過的時候,它那圓形的紅色船底才露出水面。軍官們之間小聲地交談著。奎格用一隻胳臂抱著羅盤臺,睜大眼睛凝視著窗外。

「凱恩號」用了40分鐘頂著風浪圍著這艘失事的軍艦繞了一整圈,這段時間裡,像自早上以來所遭受的那樣,船身搖擺顛簸得非常厲害,好幾次向下風方向可怕地傾斜過去。每次傾斜威利都嚇得膽戰心驚。但是現在他明白了正當的驚嚇與動物的恐懼之間的區別。前者是可以忍受的,人類才能感受到的,不會使人傷殘的;而後者卻是閹割人的精神。威利不再感到恐懼了,而且即使船沉沒了,只要馬里克在海里和他很靠近,他就不會再感到恐懼了。

當「凱恩號」向北航行時,副艦長站在外面的舷側過道里,兩手護著眼睛擋住飛濺的浪花,仔細察看四周時起時落的黑黝黝的浪尖。他走進駕駛室,衣服直往下流水。「我想它已經沉沒了。我看不見它了——左標準舵。」

威利再次摸索著到了氣壓計跟前,看見氣壓已升至29.10。他爬到馬里克旁邊,對著這位副艦長的耳朵大聲叫喊著向他報告氣壓讀數。馬里克點點頭。威利用雙手擦著被針一樣的浪花打得發熱的臉。「史蒂夫,如果氣壓計在上升,那麼風勢究竟為什麼不減弱呢?」

「啊,天吶,威利,我們離颱風中心30海里。在這兒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副艦長迎著風咧嘴笑了,露出了牙齒。「我們仍然可能碰上各種倒霉的事——中舵!」他大聲叫道。

「中舵,長官!」

「累了,斯蒂爾威爾?」

「不累,長官。要是你叫我幹我就整天和這狗孃養的摔打,長官!」

「很好。」

雷達室的門被推開了,電話兵格拉布奈克伸出他那長滿落腮鬍子的臉。「長官,貝利森報告說,右舷住艙區外的海面上有個像筏子的東西。」

馬里克和威利一前一後地邁著堅實的步伐穿過駕駛室來到艦橋的另一側,從斯蒂爾威爾身邊經過時馬里克高聲叫道:「右滿舵!」

開頭,除了被浪花的水霧籠罩著的波峰和波谷之外,他們沒有看見別的東西。後來,當「凱恩號」升到一個長浪的頂端時,在開闊的正橫方向,他們兩人都看見一個小黑點正從浪頭的斜面上往下滑。

「我看那上面有三個人!」威利尖聲叫道。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搖搖晃晃地跑到船艉訊號旗袋的圍欄處。一股強風颳來,把他腹部朝下地撂倒在蓋訊號旗袋的帆布上。當他喘著氣拼命抓住艦旗升降索以免滾落入海,嚥下帆布上水窪裡的鹹水時,他的褲子順著兩腿被風吹跑了,飄動著飛過舷牆掉進了海里。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對失去的東西毫不在意。

奎格站在門口,與副艦長互相面對著,「喂,馬里克先生,你還等什麼?把你的貨物網配備在右舷上,同時叫甲板上的人準備好救生衣怎麼樣?」

「謝謝,長官。我正要下這樣的命令。請讓我過去好嗎。」奎格往邊上讓了讓。副艦長走進駕駛室,通過喇叭下達了指令。他開始操縱顛簸著行進的這艘艦向那漂浮物靠近,很快看清那是一個灰色的香脂樹木筏,上面有三個人,還有兩個人頭在筏邊的海水裡擺動著。

「先生們,你們都很想知道,」在馬里克操縱著輪機和舵的時候奎格對軍官們說,「剛才我正要下令壓艙並掉頭頂風的時候馬里克先生犯下了令人震驚的罪惡。我早已在心裡打定主意如果艦隊在10點鐘之前不下達命令我就自行採取行動——」

馬里克說:「斯蒂爾威爾,行了,頭再向右轉一點。右滿舵——」

奎格繼續說:「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把我的指揮決策權交給馬里克,他待我就像對待弱智的白痴一樣,在法庭上我也會這麼說,而且有大量的證人——」

「別撞沉他們,斯蒂爾威爾!中舵!」馬里克停掉了輪機,走到喇叭前面。「注意,把救生衣扔出去!」

倖存者被拉到了艦上。一個面色慘白,眼神驚恐,只穿著一條有大片大片油汙的白色內褲,臉頰上有一道流著血的傷口的水兵由貝利森帶到了艦橋上。貝利森說:「長官,那是‘喬治·布萊克號’。這兒的這位是軍需下士莫頓。其他人在下面的醫務室。」

莫頓結結巴巴地簡略地講了他們恐怖的遇難經過。「喬治·布萊克號」被風浪衝擊得側面朝風,用盡了輪機和舵的全部力量也沒把它轉過來。通風機、彈藥箱和吊艇柱都被大浪從甲板上衝到了海里,海水湧入了輪機室,動力中斷了,電燈也滅了。這艘無助的軍艦漂流了十分鐘,越來越厲害地向右舷傾斜,全艦的官兵尖叫著或祈禱著,最後向右舷一次極度的傾斜,隨之便是不停的搖擺,他下面的記憶便是在黑暗中掉入了海里,在那以後就是浮到了水面上,是被海浪衝擊撞到了他那艘艦的紅色船底上。

「我們繼續繞行,」馬里克說。他向外仔細觀察著動盪不安的大海,現在的能見度僅有幾百碼。「我看暴風緩和了一些。貝利森,帶他到下面去吧。」

「馬里克先生,我重新指揮駕駛,」奎格說,「在風暴平息下來之前,我們完全閉口不談這事——」

馬里克疲憊不堪地轉身向著艦長。「不行,長官。我在指揮駕駛。我恭敬地請你呆在你下面的艦長室。互相矛盾的命令將危及軍艦——」

「你是要我離開艦橋嗎,長官?」

「是的,艦長。」

奎格望著軍官們,他們的臉呈現出驚恐和陰沉的面容。「所有的先生們都贊同這一行動嗎?——你贊同嗎,基弗先生?」

這位小說家咬著嘴唇,並把目光轉向馬里克。「誰也沒同意。誰也不必同意。」副艦長講得很快。「請你離開艦橋,艦長,或者至少不要發號施令——」

「我要留在艦橋上,」奎格說,「這艘艦仍然由我負責。譁變解除不了我的職責。如果我認為你的行為不會危及我這艘艦我是不會講話的。如果危及這艘艦,即使面對槍口我也要講——」

「誰也沒拿槍指著你,長官。你講的話正適合我。」副艦長向軍官們點點頭。「行了,你們用不著呆在這裡了。一旦天氣允許我們開個會。」

軍官們開始散亂地走出駕駛室。基弗走到威利跟前,敬了個禮,黯然一笑說道:「我準備接替你了,長官。」

威利吃驚地看了看鐘。時間早在他心裡停步不前了。已經是11點45。「行,」他說。交接班儀式上的那一套話機械地從他嘴裡脫口而出。「為了尋找‘喬治·布萊克號’的倖存者曾以各種航向和速度奮力前進。曾靠一、二、三號鍋爐奮力前進。深水炸彈已關上保險。上次我看了氣壓計,氣壓已升至29.10。艦隊航向為180,但是由於雷達受到干擾我們已與艦隊失去聯絡,而且我不知道我們的方位。我估計大約是烏里提環礁以東150海里。你可以查對我們早上8點時的航位推算位置。我們現在大致在同樣的地方,根據184條艦長已被解除職務,現仍在艦橋上。副艦長有了指揮權,現在指揮操舵臺。我想情況就是這樣,完畢。」

「僅僅是常規值班。」基弗說。威利懊悔地等著。

基弗敬了個禮。「好,我知道了。」他抓住威利的手,熱情地用力握著,小聲說:「幹得好。」「上帝幫助我們所有的人。」威利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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