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絞死我吧。」馬里克緊張不安地說。
「不一定。再告訴我一件事。他們怎麼讓你繼續駕駛這艘艦前往林加延灣的?」
馬里克舔溼了嘴唇,目光看著遠處。「這事重要嗎?」
「你告訴我了我才知道重不重要。」
「嗯。事情非常奇怪。」副艦長又從胸衣兜裡掏出一支雪茄煙。「瞧,颱風過後我們回到烏里提環礁時,情況相當好,船撞了一個洞,丟失了兩三個掃雷器,上層甲板上有些東西被弄彎曲了和撞壞了。但是我們還能操作。我們仍能掃雷。」格林沃爾德伸出一根燃著的火柴,副艦長藉著火把雪茄煙吸得通紅。「謝謝——我們進入環礁後我立即向那邊岸上,向海軍准將報告,我想他是塞夫農·法伊夫司令,給他講了所發生的事情。他非常激動,那天早上就把奎格叫到岸上去了。並叫精神病醫生給他作了檢查。呃,醫生檢查的結果——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胖胖的中校,長著古怪的鼻子——醫生說他認為奎格一點也不瘋狂。說他似乎是頭腦正常的軍官。說他不是精神病專家而且奎格已經出海四年了,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乘飛機回美國進行一次精神病檢查。這位海軍准將對我大發雷霆。當醫生向他報告時他把我叫進了辦公室。他說海軍上將要他火速再派些掃雷艦到林加延灣去,因為很多掃雷艦在臺風中毀壞了。如果他讓‘凱恩號’撤出艦隊他會受到詛咒的。於是反覆談了很多之後他也把奎格叫到了辦公室,向他著重講了海軍上將急需掃雷艦的情況。他問奎格是否認為我能指揮‘凱恩號’到林加延灣去。他要他多想海軍的利益而不是個人的感情,而且他說我在到達林加延灣後肯定能得到我應得到的一切。噢,奎格真使我大吃一驚。他既鎮靜又溫和。他說我當他的副手已經11個月,那麼長時間的訓練他認為即使我有不忠誠和反叛的性格,但他已把我培養起來,完全可以統領一艘軍艦了。他推薦我把這艘艦開到林加延灣去。這便是事情的經過。」
格林沃爾德轉動著一個被他擰成問號形狀的夾紙用的回形針。他把旋轉著的回形針扔出了窗外。「奎格現在在哪兒?」
「鳳凰城他的家裡。這兒的醫生讓他出院了,說他適合回去任職。目前他在第十二委員會下屬的一個機構臨時任職,坐等軍事法庭開庭。」
「他犯了一個錯誤,推薦你到林加延灣去——從對你處以絞刑的觀點來講。」
「這正是我的看法。你認為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這位飛行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露出了有著一條條傷痕和多層皮膚的手和手腕,光滑的傷痕組織一直延伸到衣袖裡。「嗯,也許,正如那位準將對他講的,他當時考慮的是海軍的利益——我要回第十二委員會去了,我要敲敲傑克·查利的腦袋——」
「我們打算申辯什麼呢?」副艦長抬起頭焦急地看著他的又瘦又高的辯護律師。
「當然不承認有罪。你是真正的偉大的海軍英雄。以後再見。」
威利乘坐的飛機正在飛往紐約的途中。布雷克斯通上校勸說通了「凱恩號」的新指揮官讓他走。「不管怎麼說,開庭之前他有十天的時間,」這位司法官曾在電話裡對懷特上尉這麼講。「趁著還能放他走就讓這個可憐的乞丐走吧。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重見天日。」威利請假的理由只有一個。他要回家和梅姑娘斷絕關係。
在動盪不安的前幾個月裡他已逐步改變了對她的看法,認識到他對她的態度,甚至給她寫的那些信都是可惡的。他仍然思念她。如果「愛」這個詞有意義,如果小說和詩歌對這種感情的描寫是準確的,他認為他是愛她的。但是他有一種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直覺,他絕不會背離自己受過的教養去娶她為妻。這是文學中司空見慣的老一套的衝突;而令人沮喪和悲哀的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偏偏陷入了這一衝突。不過現在他明白了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受害者是梅姑娘,於是他決定在軍事法庭給他的生活帶來無法預測的新的轉變之前先讓她獲得自由。目前已不再可能只通過寫一封信或保持沉默跟她作個了斷了。他必須當面和她談,承受她可能予以他的任何痛苦和懲罰。他開始履行一項可悲的使命,他簡直不忍心去想它。
他試圖通過和身邊一個禿頂而肥胖的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作者對外事務代理人,替作者與出版商聯絡出版、銷售、翻譯等事宜,從中收取佣金。——譯者注】攀談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他的鄰座是那種一坐飛機就要吃安眠藥的人。他費了好一陣時間盤問威利,問他是否親手殺死過日本人,是否獲得過勳章,是否受過傷。但他隨後就沒興趣了,開始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來閱讀,直至飛機在落基山脈上空顛簸晃動起來。於是他拿出一瓶黃色膠囊,吞服了三粒便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了。威利心想要是他帶著安眠藥就好了。最後他拉上窗簾,把椅背向後一推,閉上兩眼,反覆地回想起「凱恩號」上那些使人厭惡的事情。
兒童時期做過的一些夢是威利永生難忘的,尤其是這樣一個夢,他看見上帝像巨大的玩具跳偶一樣從他家草坪的樹頂上一躍而起,斜著身子向下凝視著他,在他的記憶裡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候見室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同夢裡的情景一樣是虛幻的、令人痛苦的。在他閉著的眼睛的前面,四周都是綠色的牆壁,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厚厚的棕色和紅色封皮的大部頭法律書籍;頭頂上孤零零的一盞熒光燈閃耀著帶藍色的光;他身邊辦公桌上裝滿菸頭的菸灰缸散發出陳舊香菸的煙味。所謂的「調查委員會」,也就是一位粗魯的瘦小的艦長,嗓音既粗糙又帶嗤笑味,他的臉就像郵局職員拒不接受沒包裝好的包裹時表現出的那張討厭的臉。
這一切和威利原來的想像是那麼不同,那麼不公正,而且那麼快就結束了。尤其是範圍那麼小又那麼令人沮喪。威利曾認為自己是一部宏偉戲劇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曾獨自一人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小聲地自言自語地說著「‘凱恩號’譁變,‘凱恩號’譁變」,欣賞著說這話時特有的聲音效果,並想像著《紐約時報》以此為標題發表了一篇極力讚揚英勇無畏的馬里克和基思的大塊文章,他甚至竭力想像出馬里克的頭像出現在新聞雜誌的封面上。他曾經期盼著隔著鋪了綠色檯布的桌子面對一排海軍上將以無可辯駁的事實鎮定自若地證明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回想起他做過的那個白日夢使他十分苦惱,他曾自認為是這次譁變的真正的關鍵人物,羅斯福總統召他去華盛頓到他辦公室和他單獨談話時,他說服總統‘凱恩號’事件是個例外,絕不表明海軍計程車氣低落。在羅斯福總統慷慨地答應恢復他的軍籍讓他任意選擇職務時,他甚至打算只簡單地回答說:「總統先生,我願意回到我原來的艦上去。」
在整個林加延灣戰役和返回珍珠港的行程中,威利滿腦子都是這些紛亂的色彩斑斕的荒唐念頭,自殺式攻擊發生得非常突然,造成的損壞也很小(在日本飛機撞擊之前他甚至沒看見它),這次襲擊僅僅起到了增強馬里克、威利自己以及「凱恩號」全體軍官的形象的作用,使他們都成了頭腦冷靜的英雄。
到了珍珠港之後隨著懷特艦長的到來,這種迷人的景象開始暗淡了。懷特艦長是正規海軍的一名英俊聰明的上尉,顯然是善於解決麻煩的高手。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裡馬里克就萎縮成低聲下氣的呆滯的副手了。軍官起居艙裡冒險的興奮心情平靜下來了,所有的軍官的言行又開始變得謹小慎微了。懷特為人處事嚴肅、冷靜、講效率,他的做法使人覺得奎格被解職一事似乎從未發生過。從一開頭,他就像馬里克一樣把艦艇管理得很好,立即得到了全體官兵的衷心擁護。威利把這次譁變當作海軍後備隊的英雄主義戰勝精神病研究院的愚蠢的想像已失去了活力,研究院恢復了主導權,成了形勢的掌控者。
但是威利仍未料到在舊金山形勢會急轉直下,他以前從未預見到有關當局會把偉大的「凱恩號」譁變當作一個令人厭煩的並不急迫的法律問題。顯然在第十二委員會司法局看來「凱恩號」譁變的事只不過比偷了一卡車豬油的事稍大一點。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軍艦仍停在幹船塢中,懷特艦長的報告沒有任何反應,最後當調查開始時,已經沒有海軍上將,沒有綠色的桌子,沒有總統的召喚了。只有一個小個子軍官在一間小辦公室裡進行盤問。
威利想知道是不是審理此案的規模縮小了才使他提出的不可否認的事實變成了靠不住的、描述得很糟的逸聞趣事。他越講述這些事實就越讓自己而不是奎格丟臉嗎?是負責調查的軍官懷有敵意嗎?他原指望用來譴責奎格的那些事現在似乎反而表明他自己的不忠誠或無能。甚至作為奎格一大罪過的水荒一事他聽起來更像是謹慎措施,而水兵們在輪機室偷水用一事卻成了由不稱職的軍官唆使的反叛行為。他無法向調查軍官表達清楚的是以前大家所經受過的精神上的痛苦。每當威利談到酷熱難當以及煙筒的煙霧時,負責調查的那位艦長就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最後來上一句:「我肯定你們遭受過難以忍受的艱難困苦。你為何不向指揮官報告偷水用的事呢?」威利明白他應回答說:「因為我認為他是懦夫而且是精神病患者——」,但他嘴裡說出的回答卻是,「這個嗎?呃,其他人誰也沒報告,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麼應該報告。」
威利記得談完話出來的時候他有一種上吊自殺的可怕的預感;一種十分確切的感覺。不安地度過五天之後威利被召到布雷克斯通上校的辦公室。調查報告交到了他的手上。在他開始看報告之前他的手指感覺到這些冷冰冰的印有藍色線條的紙張十分可怕。他帶著在噩夢中掙扎的感覺看到了有關他自己的那些話;就像看醫生寫的他即將死亡的報告一樣:
建議(3)
以謀劃譁變的罪名將美國海軍後備隊尉官(中尉)威利·索德·基思送交最高軍事法庭審判。
威利理智地接受了軍事法庭即將開庭的殘酷現實,但是他的心卻像一隻睜大閃亮的眼睛環顧四周尋求救助的受驚兔子的心。他知道他仍然是人人喜歡的無辜而又性情好的威利·基思,那個能坐在鋼琴前面彈奏出《你若是知道羚羊所知道的》曲子而使大家開心的威利。由於在一次可怕的事件中被軍事正義之劍刺中,他的種種美德似乎從他身體裡流失了,就像空氣從扎穿了的輪胎漏光了一樣,他感到自己慢慢癟下來了,變成了普林斯頓和塔希提俱樂部時期原來的他。多年來沒有動過的一個念頭現在下意識地小聲講了出來:「母親會幫我脫離困境。」
威利仰臥在傾斜的座椅上,飛機一顛簸緊緊地系在腰間的安全帶就會勒著他的腹部,他在腦海裡編織著一個可怖的夢幻,他的母親聘請了全國最好的幾位律師為他辯護,軍事法庭那些拉長著臉的司法官們被這些坐在他桌子旁邊的精明的法律奇才辯駁得不知所措。他編造了一段又一段很長的假證詞,看見奎格在一名像託瑪斯·伊·杜威辯護律師的嚴厲詰問下坐立不安。這個陰鬱的夢變得越來越怪異,越來越不連貫。梅·溫也不知怎麼的進來了,顯得蒼老而冷酷無情,皮膚上長了許多極醜的汙斑。威利睡著了。
但是在介於紫色和淺藍灰色的曙光中,飛機從曼哈頓尖頂大樓的上方飛過時,威利醒了,當他透過小而圓的視窗向外凝視時,他的心又恢復了活力。紐約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不僅如此,紐約就是伊甸園,是甜蜜的金色的春天裡已消失的島嶼,是他和梅·溫戀愛的地方。飛機傾斜了,並向下滑翔。金黃而泛白的太陽出現在東面雲彩的上方,斜射的光芒照亮了天空。飛機盤旋時威利又看見了曼哈頓,帝國大廈、克萊斯勒大樓、無線電城,它們細長的塔尖突然升起在仍然籠罩著這個城市的紫色霧氣的上方。此時在他心目中出現了誇賈林環礁的海灘、南太平洋一望無際的藍色水域、塞班島綠色小山上海岸炮群的一團團橙色煙霧以及在尖厲呼嘯的颱風中「凱恩號」那猛烈顛簸的、溼透了的駕駛室。在這一瞬間,威利瞭解了戰爭。
「晚了半小時。」坐在威利旁邊的那個代理商抱怨說,同時急急忙忙地拉上公文包的拉鎖。
當威利走出飛機踏上舷梯時,凜冽的寒風使他一激靈,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呼吸時冷氣直鑽心窩。他早已忘記冬天的空氣是什麼樣了,而剛才從飛機上看時紐約給人一個錯覺好像是春天一樣。他穿著厚厚的在艦橋上穿的外衣還冷得發抖,於是緊了緊圍在脖子上的白色絲圍巾,沿舷梯往下走時,撥出的氣就變成了霧,威利看見他母親從候機室的窗戶後面興高采烈地向他招手,他頂著風跑過機場。一時間在有暖氣的屋子裡他母親不停地親吻他擁抱他。「威利,威利,威利!啊,我親愛的,又感到你近在身邊,簡直太好了!」
威利首先想到的是「她多蒼老啊!」他不能確定這一變化發生在他離家之後呢或在戰前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而直到現在他才看出來。她的紅頭髮已經漸漸褪色變成難以言表的泛灰的棕色。「媽媽,你的氣色好極了。」
「謝謝你,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你——」她抓住他的胳膊,後仰著身子仔細地端詳著他,她臉上放射出欣喜的光彩。她對她看到的一切感到既不安又高興。她兒子經歷了海上的巨大變化。這張曬黑的臉,扁平的面頰,突出的鼻子,又寬又厚的上下顎,已經有點陌生了。當然他是威利,她的威利,她想那稚氣的嘴唇的弧形、曲線仍和以前一樣。但是——「你長成大人了,威利。」
「還不完全是,媽媽。」她兒子露出倦意的微笑說。
「你看起來真帥啊!你能在家呆多久?」
「我要在星期天早上飛回去。」
她又一次擁抱他。「只有五天!沒關係。我要這五天比以前的五年過得更高興。」
在驅車回家的路上威利給母親講的情況很少。他發現自己像電影中所有善良的守口如瓶的美國人一樣,低估了戰爭的危險,誇大了戰鬥生活的煩惱。他母親越催他講詳細一些,他的回答就越含含糊糊。他明白他母親想讓他講一講他無數次地從死神手中掙脫出來的情況,而他卻偏偏堅持說他從未接近過任何真的戰鬥行動。如今既然已回到平民世界,說真的,威利感到有些失望,在他的參戰履歷中缺少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廝殺或受傷的記錄。他對別人的盤問十分反感。他的正常的想法是著重講述那些真正的驚險時刻的情景,但是一種朦朧的羞怯感又使他不願意講。沉默寡言是一種更奧妙的、頗受人尊敬的吹噓方式,而威利充分地利用了這一點。
當他第一眼見到家時,他曾期望能看到真正的懷舊的煙火。但是汽車拐上了車道,在石子上咯咯地響著開到了大門口,威利只傻呼呼地睜大眼睛看著發黃的草坪和光禿禿的樹木。屋裡的陳設沒有改變,但顯得空蕩蕩的。十分寂寥,而煎火腿的令人愉快的香味蓋不過瀰漫的樟腦味。屋裡的氣味與過去大不相同了。他幾乎馬上發現了其中的原因;沒有雪茄煙霧的痕跡。很久以前這種氣味就從窗簾、地毯和傢俱覆蓋材料上排除乾淨了。
「媽媽,吃飯前我想洗個澡。」
「洗吧,威利,我有好多事要做。」
威利在走廊裡拾起一張報紙,當他小跑著上樓時瞧了一眼報紙的標題:麥克阿瑟進軍馬尼拉。他進到自己的房間,把報紙扔到了一邊。他腦子裡似乎有個傳動裝置在換擋,於是以前的他開始平穩地運轉起來。他不再感到陌生,沒有對比或時間消逝的感覺,看見那些舊書和那臺留聲機也不特別高興。他脫下衣服,把海軍制服和其他衣服掛在一起。只是淋浴噴頭噴出的強勁水流嚇了他一跳。他習慣了「凱恩號」軍官淋浴室那斷斷續續流量很小的噴水。這股美妙的充足的流水以及他調節水的冷熱的那種輕易程度似乎比家中其他任何東西都是更奢侈的享受。在「凱恩號」上是將蒸汽直接通入半封閉的冷水管裡將水加熱的,調節稍有差錯會在幾秒鐘內把人像蒸煮海鮮食物一樣活活燙壞了。威利就不止一次地被一團團滾滾的蒸汽燙得直號叫。
他突發奇想地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花呢服裝,一套在阿伯克朗比和菲奇花了200美元買的漂亮、柔軟、棕黃色服裝,並且精心挑選了一條粉藍色的毛料領帶,一雙有多色菱形花紋的襪子和一件領子用紐扣裝飾的白襯衫。褲子太寬鬆了,上衣使他有種襯墊過多,尺寸過大的感覺。打了兩年的黑色領帶之後再打這種領帶似乎太怪異了,既花哨又帶女人氣。他在衛生間門背面的落地式大鏡子前照了照。一瞬間他自己的臉讓他大吃一驚。他部分地意識到他母親剛才看出的那些變化。他感到不安的是前額線內的頭髮稀疏了。不過當他仔細地照鏡子時看見頭髮稀疏的程度尚不明顯,他還是原來的威利,只是穿著花哨的衣服顯得疲憊,不太開心而已。他走下樓,厚重的墊肩讓他感到笨拙,不自在。
他餓了。在他母親高興地談論他英俊的長相的同時,他吃了一大盤雞蛋和醃燻肋條肉,外加幾個小麵包。「你以前從來不這樣喝咖啡。」基思太太說,同時第四次給他杯裡斟滿咖啡,並以不安和尊重的複雜心情觀察著他。
「我現在成了惡魔了。」
「你們這些水兵真可怕。」
「媽媽,咱們去書房吧。」他說,一口喝完了杯裡的咖啡。
有一個幽靈在這間棕色的擺滿了一排排書的書房裡,但是威利抑制住了他內心的敬畏和悲傷的感情。他坐在了他父親那把紅色皮革扶手椅子上,他有意選擇了這個神聖位置,不顧他母親的倦怠、悲哀而又充滿愛意的目光。他把譁變的經過告訴了她。她發出幾聲驚訝之後就沉寂了,讓威利獨自講了很長時間。此時厚厚的灰色雲團滾動著佈滿了早晨的天空。擋住了射向室外空曠花床的陽光,室內的光線也變暗了。當威利講完話,看著母親的臉時,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一口一口抽著煙。
「哎,你怎麼看,媽媽?」
基思太太遲疑了一會兒說:「她怎麼——你跟梅講過這件事嗎?」
「梅甚至不知道我在紐約。」他煩躁地說。
「你不打算去看她嗎?」
「我想我要見她。」
母親嘆了口氣,「嗯,威利,我所能說的是,這個‘老耶洛斯坦’看起來像個可惡的魔鬼,你和那個副艦長完全是無辜的,你做得很好。」
「醫生的說法不同。」
「你等著瞧吧。法庭將宣判你們的副艦長無罪的。甚至他們不會審判你。」
他母親盲目的樂觀並未讓威利得到安慰。相反,卻使他惱怒。「咳,媽媽,不是我責怪你,可是你對海軍的情況瞭解得不多,這是顯然的。」
「也許瞭解得不多,梅的事你決定了嗎,威利?」
威利不想回答,可是他既生氣又緊張。而講出譁變的事已經削弱了他的自制力。「噢,這可能使你非常高興。我確定那樣行不通。我已經放棄了。」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衣服的下襬以掩飾露出的微笑。「那樣的話,威利,你為什麼還要去看她?不去看她不是更有善意嗎?」
「媽媽,我不能就這樣扔掉她不管,就像扔下一個跟我過了一夜的妓女一樣。」
「威利,你已經學會了一點海軍的語言。」
「你不懂海軍的語言。」
「我的意思是你會陷入毫無意義的極度痛苦的處境——」
「梅也有權瞭解她的處境。」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她?」
「如果能夠去就今天晚上。我原來想現在就應該給她打個電話——」
基思太太以既令人悲哀又令人覺得有趣的口氣說:「你瞧,我還不至於那麼愚蠢。我準備明天晚上把全家人叫過來。我事先就想到了今天晚上會被佔用的。」
「就是這個晚上。其他四個晚上什麼事都沒有。」
「親愛的,如果你以為我為這事感到高興,那你就錯了。我要分擔你所有的痛苦——」
「那好,媽媽——」
「威利,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沒有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所有情況,一個非常英俊的,很有吸引力但是沒出息的男人,他仍然活著。」基思太太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暈,兩眼望著窗外。
威利站起身,「我想我該打電話了。」
母親走過來,抱住威利,把頭靠在他肩上。威利屈服了。窗外大片的雪花稀稀拉拉地穿過黑色的樹枝飄落下來。「親愛的,別擔心軍事法庭的事,我會跟勞埃德舅舅談一談。他知道怎麼辦。相信我的話,誰也不會因為你做了一件很好的勇敢的事而懲罰你的。」
威利走進母親的房間,拿走了床頭櫃上的電話分機,把它插到自己房間的插座上。他撥通了布朗克斯街那家糖果店的電話。在他等待對方接電話的時候,他用腳一踢把門關上了。「梅·溫不在家,」一個帶外國口音的女人用單調乏味的粗俗的聲音說。「撥63475試試。」
威利撥了這個號碼。「早上好,這裡是伍德利飯店。」話務員說。
威利對伍德利飯店很熟息:第47街上一家簡陋的劇場飯店。「你好,我找梅·溫。」
「找溫小姐?等一會兒。」接著是幾次重複的蜂鳴聲,最後,「喂?」但這不是梅姑娘的聲音。這聲音是男性的。
「我想找梅·溫小姐的房間。」威利極不友好地疑慮重重地說。
「這就是梅的房間。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威利·基思。」
「威利!啊天哪!威利,我是馬蒂·魯賓,夥計你好嗎?你在哪兒?」
「我在家。」
「家?哪兒?舊金山?」
「我在長島。梅在哪兒?」
「她就在這兒。太好了。聽著,威利,她事先知道你要來嗎?她從沒有提過一句——稍等片刻,我去叫她起來——」
過了很長時間。「喂!威利!」
「喂,梅。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寶貝兒,別說傻話。我——我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威利一直不喜歡娛樂行業喋喋不休的老一套的「寶貝兒」這個稱呼,特別是梅這麼叫他時使他非常氣惱,而且此時此刻更是如此。她的聲音又壓抑又尖,她剛睡醒時通常都是這樣。「大約一個小時以前飛回來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寶貝兒?啊呀——」
「我想給你個驚喜。」
「我吃驚了。我大吃一驚了。」接著是一陣使威利感到非常害怕的沉默。「哎,寶貝兒,我什麼時候去看你?」她問道。
「什麼時候都行。」
「啊,天哪。親愛的,你選的日子太糟糕了。我患了流行性感冒或別的該死的病,而且——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不,等等,還有別的事——馬蒂,我們什麼時候灌製那該死的試聽唱片?我什麼時候能離開?到那時候才行?——噢,威利,簡直一團糟!我還得為這個廣播節目灌製唱片——必須在今天——我一直在打瞌睡好保持點精力——馬蒂,寶貝兒我們不能取消它嗎?——噢,威利,你應該在告訴我——」
「把整個事情都忘掉吧。別生氣,」威利說,同時用憤怒的目光看著衛生間門上的鏡子中的自己。「也許,明天看你去。」
「不,不,寶貝兒,大約3點我就完事了——什麼時候,馬蒂?——3點半,威利——咱們在布里爾大樓見面,你能去嗎?」
「布里爾大樓是什麼,在哪兒?」
「呵,威利。布里爾大樓嘛。見鬼,我老是忘了你不是歌迷。哎,你知道的,裡沃利的街對面——那幢灰色大樓——聽著,就是索諾-福諾演播室,你能記住嗎?索諾-福諾。」
「記住了。3點半。我一定到那兒。你不再上學了?」
「啊。」梅的聲音流露出歉意。「這事嘛。恐怕我一直在逃學。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再見。」
「再見,寶貝兒。」
威利使勁扔掉話筒,把桌子上的電話機也稀里嘩啦地震落到地板上了。他脫掉身上的平民服裝,裹成一堆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後穿上了軍服。他有兩頂帽子,一頂相當新的帽子和一頂他總是在海上戴的帽子,這頂舊帽子的金邊已失去光澤變成了暗綠色。他選用那頂舊帽子,在上面加了個新帽蓋,使原已變得暗淡的飾邊顯得更加黯然失色了。
當威利從地鐵出來,走到百老匯大街和第50街的交匯處時,他從飛機上看到的曼哈頓的壯麗景色已不見蹤影了。它還是原來的那個又髒又擁擠的老街角:這兒一家雪茄煙店,那兒一個橘子飲料攤,遠處還有一個燈光閃爍的放電影的大篷,到處是汙垢和倦容滿面的來去匆匆的人群,凜冽的寒風打著旋兒,颳起報紙在空中飄飛,捲起街邊的幹雪像小漏斗一樣轉著圈。所有這一切,威利太熟悉了,簡直是瞭如指掌。
索諾-福諾演播室的接待室約七英尺見方,塑膠板壁,後面有一扇塑膠門,屋裡有一張綠色的金屬製的辦公桌和一個長得很醜,膚色像塑膠,嘴裡嚼著一大塊粉色口香糖的接待員。「嗯,你找誰?」
「我找這兒的梅·溫。」
「她還沒有完事呢,你可以進去,他們在錄音。」
威利在屋裡惟一的一把黃色椅子上坐了下來,解開了圍巾和上衣。接待員掃視了一遍他的勳章,數了數上面的星星,以令人不安的挑逗的目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威利聽見塑膠板後面一個男人的聲音,「好了。現在咱們要把這個節目排成傑作。」小管絃樂隊開始演奏,接著威利便聽到了她的歌聲:
「不要向我
年輕人——揮手飛吻——」
頓時,「凱恩號」軍官起居艙的悶熱和簡陋、對奎格絕望的憎恨極不和諧地和最初對梅姑娘甜蜜動人的愛混合在一起湧入他的腦海。隨著歌唱的繼續,一陣巨大的無限的悲哀壓倒了他。錄完音後馬蒂·魯賓開啟門說:「你好,威利!見到你太高興了!快進來!」
馬蒂比以前胖了。他的綠色服裝選得沒眼光,與他的淡黃的皮膚不匹配,而那帶色的眼鏡又太厚,鏡片後面的眼睛變形成為兩個小圓點。他握了握威利的手,「你氣色真好,小夥子!」
梅站在麥克風旁邊,跟兩個穿襯衫的男人談著話。樂師們正在收拾樂器。演播室是一間零亂地堆放著電線和錄音機的空屋子。威利遲疑不決地停在剛進門的地方。「梅,他在這兒!」經紀人叫道。梅轉過身向威利跑去,伸出一隻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們過一小會兒就離開這兒,親愛的。」她小聲地說。威利背對著門口站著,穿著厚外套感到越來越熱了,梅和經紀人及兩個穿襯衫的男人談了十分鐘。
「我想喝點飲料,」當他們兩人單獨坐在樓上林迪那間空房間裡的餐桌旁時,梅說道,「然後我想吃早飯。」
「你的作息時間真古怪——那是什麼?」當梅將一粒白色的小丸扔進嘴裡時他問道。
「阿司匹林。摸摸我的額頭。」她身上發燙。威利關心地看著她。她神情憔悴、頭髮隨意地卡在頭頂上,眼睛下方有藍色的陰影。她悽然地帶點挑釁地咧嘴一笑。「我是個雜亂無章的人,我知道。你選了個再好不過的時刻從天而降,親愛的。」
「梅,你應該上床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