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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威利休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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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是給那些買得起的人的——哎,給我講講戰爭的情況。」

威利反過來詢問她的情況。她現在在第52街的一個俱樂部裡唱歌,這是她幾周來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她父親病了半年了,由她母親單獨經營的水果店無錢可賺。梅在支撐著這個家。她在市中心一家旅館包了間房,因為她怕在夜間長時間乘地鐵會得肺炎。「我有點吃不消了,威利。上學和在夜總會唱歌畢竟不能同時兼顧啊。往往在來回的路上就睡著了。我在乘地鐵時、在課堂上昏倒過——實在可怕呀。」

「你放棄學習了?」

「沒有,沒有。我缺了很多課,就是這樣。我不在乎。我不想成為bk聯誼會會員【美國大學優秀生和畢業生的榮譽組織,成立於1776年。——譯者注】。我只想學點知識。咱們講法語吧。我會講法語:我姨媽的鉛筆在你那兒嗎?」

她大笑起來。在威利看來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瘋狂,她的表情愚鈍。梅喝完了咖啡。「威利,我對我的演唱水平有兩點發現。首先我沒有多少天才——現在我真的明白了這點——其次大多數其他女歌手更沒有天賦。我總能賴以為生——也就是說,直到我成為老醜婆為止。按我目前的發展速度,那就是下個星期二。我會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咱們上樓到我房間去。我可以躺在床上和你說話。今天晚上我還得演唱。剛才我對你講過你比從前要帥三倍嗎?現在你看起來不像一個俏小子,而更像一隻狼。」

「你好像喜歡俏小子——」

「嗯,更準確地說是像狼一樣的俏小子。親愛的,我想我有點瘋瘋癲癲的。每天頭一餐飯之前喝馬提尼可不是好主意。我必須記住這點,咱們走吧。」

在計程車裡她突然親了親他的嘴。他聞出了金酒的氣味。「我使你非常厭惡嗎?」她問道。

「這是什麼問題——」

「噁心,俗豔——瞧這身衣服,在所有衣服中我必須穿這種東西——和一個蹩腳的演播室的蹩腳的樂師混在一起——威利,我們是不幸的戀人。我曾經告訴過你我要學會閱讀和寫作。快到來吧,溫馨的夜晚,把我的威利給我。如果他死去,請帶走他並把他切成許多小星星,他將使天空的面貌如此美好以致全世界都愛夜晚。親愛的,你剛才以為我也許和馬蒂·魯賓同居吧?」

威利的臉紅了,「一杯馬提尼酒引出這麼多話?」

「而且我要說,體溫升至38.8度。等我們到家時量體溫檢視檢視。不過,說真的,我不把這事當作非常好的運氣。你繞了半個地球回家來給我打電話,結果是個男人接的電話。不幸的電話啊。即使是莎士比亞接電話,你也會把電話掛了。」

計程車在街角來了個急轉彎,她靠在了他身上。她頭髮的氣味和過去一樣:芳香,激動人心。他的一隻胳膊緊緊地摟住她。她的身體比以前瘦了。她說:「親愛的,告訴‘凱恩號’所有的小尉官不要驚嚇他們的姑娘。告訴他們可以給自己的姑娘多多地發出警告,這樣她們就會把男人從她們的住房裡轟出去,好好地休息一個禮拜,到美容院去,或者好好研究她們的數也數不清的愚蠢的小花招。我對你的戰鬥勳章印象特別深,威利。你從未受過傷,對吧,親愛的?」

「甚至沒接近——」

「你知道什麼事嗎?我現在有個奴隸。真正的奴隸。名字叫馬蒂·魯賓。他竟然從來沒聽說過《解放宣言》。看見大學教育的優越性了吧!答應我,不要告訴他是林肯解放了奴隸。湯姆·魯賓大叔。我想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或者被送進平民院,有幾對父母。哇!這麼快就到家了?」

她的住處是地下室昏暗的採光井上邊一間破舊的小屋。屋裡的床單、地毯和椅子都破舊得露出了灰線頭,天花板吊著一片片剝落的漆。她關上門,熱烈地吻他。「你穿著外套跟熊一樣肥大。這個房間,三美元租金,不壞吧?是對馬蒂的特別照顧,他們又讓給了我。很抱歉,沒有洗澡間。下面門廳裡有。好了,咱們先量量體溫怎麼樣。也許我不必上床躺著。給你,看看我的成名簿。」當威利一頁一頁地翻著剪貼簿時梅嘴裡銜著體溫表,滑稽地看著他。剪貼簿裡全是一段一段的剪報。有一頁上是一長篇言過其實的從紐約每日新聞剪下的報道,文章的上方成弧形貼著一些金色的五星,還附有一張梅的照片。文章的標題是:梅·溫——對黛娜·肖爾的最新威脅。

「我不願意告訴你為了這篇報道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情。」梅咬著體溫表通過牙縫說道。接著又說,「然而,從你的表情看,不是你想的那些事。」威利急忙調動面部肌肉改變了表情。「嗯,現在讓我們看看。」梅舉起體溫表對著窗戶。「啊,一點不高了。只有38.4度。咱們到中央公園騎馬去。」

「你上床去。我去請醫生——」

「噢,親愛的,別到處亂跑了,去燒幾壺水,把整個胳膊肘好好洗洗。我已經看過醫生了。他要我休息,吃點阿司匹林。問題是,你怎麼安排的?你什麼時候必須回家到你母親身旁去?」

「今天晚上是我們的。」威利的聲音聽起來像受到了侮辱似的。

「哦?那太好了!」她走到他跟前,兩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那麼我躺下行嗎?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好好談談——今天晚上我會是光豔照人,特別美麗的。」

「當然啦。」

「嗯,那麼,你向窗外瞧一會兒。景色美極了。」威利聽從了。三英尺外通風井對面的窗臺上有兩瓶牛奶、一個西紅柿和一包黃油,四周圍著許多山脊形的小雪堆。磚牆被汙垢弄成了黑色。他聽見身後一陣急促嬌柔的窸窸窣窣的響聲。

「好了,親愛的。過來坐在我身邊。」梅的衣服和襪子散亂地搭在椅子上,她穿著一件粗糙的灰色浴衣,蓋著被子,撐著身子坐在床上。她懶洋洋地微笑著說:「赫蒂拉馬爾,為這誘人的場景一切準備完畢。」

「親愛的,」威利說著,坐下來握著她那隻冰冷的手,「很抱歉,我在這麼糟糕的時候來——對不起,我事先沒有告訴你——」

「威利,感到抱歉的是我。只不過已經這樣了,沒法補救了。」她把他的手緊緊地抓在自己的手裡。「最親愛的,我知道你一定是這樣想像的,我在家裡溫暖的、桃紅色的封閉狀態中給你寫信,千百次地看你寫來的信,要不然就處於心灰意冷的狀態。但那不是實情。父親得了胸膜炎,襪子穿破了,我得艱難地積攢些錢,男人向我調情——對此我甚至不能太反感,因為這證明我仍然還有作交易的資本——但是我真的一直是個相當好的姑娘。」她抬起頭帶著羞澀和疲憊的目光看著他。「我甚至在年中考試中平均得了b減。文學課得了a。」

「瞧,你為什麼不睡覺?剛才試演你累壞了——」

「那是個失敗——因為等你來,我甚至不能兩眼直視——」

「今晚你還得演出嗎?」

「是啊,親愛的。除了禮拜一,每天晚上都演出,合同規定的——如果媽媽、爸爸和梅要吃飯的話——好多姑娘拼了命想取而代之——」

「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有困難?我有錢——」

梅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她用勁地壓著他的手掌,「威利,我不要施捨——也許我做得有些過分,試圖掩蓋起來不要顯得很卑下。我在經濟上和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我只是得了討厭的感冒,明白嗎——難道你從來沒得過感冒?」她開始哭起來,把他的手貼在她的眼睛上。一滴滴的熱淚從他的指間落下。他緊緊地摟著她,吻著她的頭髮。「也許我最好睡會兒。如果我下賤到突然裝作流淚的話,那我真的是筋疲力盡了。」她說,聲音低沉而冷冰,她的兩眼藏在他的手裡。隨後她抬起頭破涕為笑地看著他。「你想看什麼書?《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特里維廉的《英格蘭史》?它們都在桌子上的那堆書裡——」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睡覺吧。」

「你為什麼不出去看場電影呢?那比坐在這個耗子洞裡聽我打呼嚕好多了——」

「我就呆在這兒。」他吻她。

她說:「這就錯了。天知道你會染上什麼瘟疫的。」

「睡覺吧。」

「有時候回家。一個淚汪汪的,醉醺醺的,跟你閒聊的情人,在大麻煙蒂的陷阱中昏倒在你身上——」梅鑽進被窩裡,閉上眼睛,喃喃地說,「我有迅速恢復的驚人的力量。7點半叫醒我。也許你必須把床推翻才能叫醒我。我會讓你吃一驚——就假裝我們在7點半初次會面——」她很快就睡著了,她的深紅色頭髮散亂地鋪展在白色的枕頭上。威利久久地看著她那蒼白的被口紅弄髒了的臉。然後他拿起《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隨意翻到一頁開始看起來。但是當他在這一頁的中央看到一段談戀愛的話時,他的心思混亂了。

現在他完全確定要和梅分手了。再次見到她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他肯定這麼做是對的。他儘量如實地將自己評價為一個平庸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而且並不以此為榮。他的抱負只是在一所體面的大學裡當一個體面的教授。他要追求的是那種用錢買來的好東西裝飾起來的生活,這是指他母親的或他妻子的錢,而不是他自己在大學掙的錢。他模模糊糊地想著將來要娶一個和他自己一類的妻子,性情平和、溫柔,既漂亮又有教養,具有名門望族的一切細小優點的舉止。梅·溫很聰明,是的,有無比的吸引力,也許,不過不是在眼下這一時刻。她也粗俗,厚顏無恥,按娛樂業的方式打扮得太妖豔,從一開始她就讓他隨意擺弄,有些粗鄙;從各個方面來講都太粗糙了不適合做他將來的妻子。而且她是天主教徒。雖然梅說要放棄她的信仰,但是威利不相信她。威利傾向於大家普遍的看法,天主教徒從來不徹底地放棄他們的宗教,他們會突然完全迴歸天主教。威利非常不願意讓這種煩心的事打亂自己以及他子孫的生活。

如果威利回來看到的是一個洋洋的、得意的、絢麗多姿的姑娘,一部轟動一時的喜歌劇的明星,上述一切是否會一掃而光不復存在呢,那就很難說了。眼下威利卻在一家骯髒的旅館的一間簡陋的房間裡坐在梅的床邊,而梅又疾病纏身,邋里邋遢,不名一文。那些中學教科書似乎使梅更加令人哀憐而不是更令人喜愛。她曾經做過一些努力去改變自己以便更多地討得他的喜歡,可惜都失敗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梅正張著嘴熟睡著,她的呼吸急促,沒有規律而且還發出鼾聲。灰色的浴衣拉開了,露出了胸脯。威利看著感到很不舒服。他將被單拉到她的下巴那兒,隨後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地方?」當計程車在格羅託俱樂部門前停下時威利問道。「塔希提在哪兒?黃門在哪兒?這個地方不是——」

「這個地方就是以前的黃門,」梅說,「塔希提已經沒有了。那個中餐館就是以前的塔希提。這條偏僻街道上的東西都長久不了。」

「丹尼斯先生怎麼樣?」

「死了。」梅說著,跨出車門,站在帶著灰塵的刺骨的晚風中。

剛才吃晚飯的整個過程中梅一直是抑鬱的、懶洋洋的。當她穿過更衣室的簾子從威利眼前消失的時候,也是懶洋洋地向他揮揮手。可是半小時之後她出來唱歌時,威利驚愕了。她面目一新,容光煥發。在兩道狹窄的紙型岩石牆之間,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一些陰暗的灰色魚缸的地下室裡,煙霧瀰漫,擠滿了顧客,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每聽完一首歌便熱烈地鼓掌。梅以熠熠生輝的目光和純真的少女的微笑對掌聲表示答謝,然後提起綠色的長裙,邁著體操運動員有彈性的步子迅速地走下小小的舞臺。

「她唱得怎麼樣?」他聽到身邊的魯賓說。魯賓中場時才到,擠在一張很小的桌子後面靠牆根的座位上挨著威利坐下來。

「嗯,你應該知道,威利,必須繼續演唱。她是職業歌手。顧客不會為梅感冒了而少付啤酒錢的。」

梅脖子上圍著黃色的紗巾,身上披著黑色的天鵝絨夾克向他們的桌子走來,魯賓起身吻了吻她的臉頰,「寶貝兒,也許你應該更經常地患感冒。今天晚上你真的賣力了。」

「我感覺還好——你覺得我唱得更好些了嗎,威利?」

「你唱得好極了,梅——」

「別奉承了,我知道你沒講實話——馬蒂,你偷偷躲到哪兒去了?」

「我還有別的顧客。威利,演完兩點那場演出後讓她睡覺。」

威利在那又小又硬的座位上坐了5個小時,或者同梅交談,或者聽她唱歌。顧客來來去去,但是離開的顧客似乎總是在門口把他們的面具給新來的顧客戴上,所以他們看起來都一樣。室內的空氣變得更汙濁了,人聲更嘈雜了,魚缸裡的魚都沉到了缸底,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黏液中張著嘴,轉動著眼珠。對威利而言夜總會的這種環境已失去了一切魅力。威利感到在那種發黴味的虛幻的環境中謀生甚至是比永遠隨「凱恩號」在海上行駛更悲慘的命運。雖然威利喜歡講些奎格的故事使梅笑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沒有把譁變的事告訴她。梅的病體令人驚訝地很快恢復了。她的舉止歡快活潑,在陰暗的地下室,經過化妝後她是那麼的樂觀健康,但是下午的時候威利曾被她病病歪歪的樣子嚇住了,不敢隨意動她。傍晚是在有節制的、心情愉快但相互迴避的喋喋不休中度過的。梅接受了他說話的口氣,也用同樣的口氣跟他說話。

他們回到旅館走進她那骯髒的房間時,已經是2點45了。威利直想打哈欠,眼睛感到難受。他們沒說一句話,脫掉了外衣,躺在床上,如飢似渴地瘋狂地親吻了好幾分鐘。威利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前額和雙手有些發燙,但是他不顧一切地繼續吻她。最後兩人同時一愣,親吻的動作慢下來,停止了。梅直視著威利的臉,兩眼在地板燈昏暗的燈光中閃閃發亮。

「威利,我們的關係已經完結了,對吧?」

這是世界上最難回答的問題,威利不必回答,答案寫在他痛苦的臉上。梅說:「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跟往常一樣,你是對的。我是個下流坯。咱們停止吧。」

「別停。很不幸,我仍然喜歡吻你。」她又吻他好多次。但是剛說過的話已經奪走了一時的柔情蜜意。他們從床上坐起來,威利向扶手椅走去。「要是我沒患感冒就好了。」梅悲傷地說。

「梅!梅!今天下午沒什麼兩樣——只是我這種人——」

「親愛的,你不明白。區別可大了。誰也不喜歡病秧子。不過,一切都過去了。這是一場艱難的鬥爭。你寫的那些信太糟糕了——」

「我能說什麼呢,梅?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姑娘——」

「夠奇怪的,那是實話。對你來說,我是最好的姑娘。只可惜你太年輕,或者你太愛你母親,或者什麼的。」她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拉開了衣服的拉鎖,走到壁櫥前,換上了浴衣,沒費心思去隱藏自己,在她的衣服慢慢滑落的一瞬間威利看見她那白嫩的身體時感到非常痛苦。他像需要呼吸一樣想把她抱在懷裡,而他心裡明白現在是絕對不可能了。她面對著他,兩手插在浴衣的兜兒裡。由於兩人的關係不確定而感到痛苦,他的眼睛和嘴有些顫抖。「我看一切都十分確定了?」

「是的,梅。」

「你不愛我?」

「梅,一切都搞亂了,糟糕透了。說什麼也無補於事了——」

「也許吧,但是在我善罷甘休之前,我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如果你不愛我,當然,那就罷了。你吻我似乎就是你愛我。解釋這點吧。」

威利不能說他愛梅的嘴,但還沒愛到能拽著她和他共度一生的程度——其實這本是應該講的最簡單的話。「梅,我不知道愛是什麼。它只是一個字。你將永遠是我理想的形象。這是事實。但除此之外,生活還包含更多的東西。我想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不是因為你身上的缺點什麼。就叫我勢利的道學先生好了,讓事情就這樣了結吧。我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一切過錯都是我的過錯——」

「是因為我窮,或者我愚蠢,或者我是天主教徒,或別的什麼?你能說出來嗎?這樣我心裡明白。」

只有一種辦法可以擺脫這種特殊的嚴厲盤問。威利看著地板,一聲不吭,時間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過去。每過一秒,難言的羞愧和尷尬就在他身上戳破一道傷口,而他的自尊就從這些傷口中湧流而出。最後梅以一種並不怨恨,但卻有些顫抖的語氣說道:「哎,好吧,威利。不管怎麼說,這一定使你如釋重負了。」她開啟油漆剝落的骯髒的衣櫥中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藥瓶和一盒藥丸。「我自己到下面門廳的醫生那兒走一趟。我去的時間不會長。想等我嗎?」

「梅——」

「親愛的,別那麼悲痛欲絕的。這不是世界大地震。我們兩人都會活下去的。」

威利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拿起《特羅勒斯與克雷西德》看了幾頁。當梅進屋的時候,他有罪似的突然跳起來,把書放在一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化的妝已經擦掉,臉色很蒼白。她微微一笑。「繼續看吧,親愛的。給我支菸吧。我整整一天沒敢抽菸,怕把嗓子弄啞了。」她拿起一個菸灰缸放在床上,嘆了一口氣仰靠在軟墊上。「啊,煙的味道好極了,順便說說,體溫下降了,37.7度稍高一點兒。沒有比夜總會的空氣更讓人不舒服的了——戰爭結束後你打算幹什麼,威利?回去彈鋼琴?」

「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應該回去。我認為你應該去教書。」

「會教書的人,去教書;不會教書的人,也去教書——嗯?」

「沒有教師世界就更無法存在。似乎你正適合教書。我可以想像你在一個大學城裡,過著美好的平靜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地忠實地宣揚狄更斯——」

「聽起來很有英雄氣概,是嗎?」

「威利,親愛的,每個人都做他做得最好的事情。你以前說服了我要多看書。那是相當大的成就。」

「嗯,梅,我已經考慮過這件事了。那樣的話我得回學校再念一年書——」

「你媽媽肯定會資助你學完這一年的,對吧?——尤其是現在。」梅像野獸一樣打了個哈欠。「對不起,親愛的——」

威利站了起來。「我不怪你討厭我——你一定非常——」

「哦,坐下吧。我沒討厭你,我沒生你的氣。」她用手擋住嘴又打了個哈欠,笑了。「難道不好笑嗎?我應該嚎啕大哭,亂撕頭髮才是?我的精力一定全耗光了。威利,我對這種想法已經相當習慣了,真的。在舊金山——我是說,在約塞米蒂,我還抱著一線希望——但是你和你母親談過話並送我回家之後,我就不抱希望了。然而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對我沒有傷害——」

「梅——我知道約塞米蒂對你——對我影響有多大——」

「好了,親愛的,我提起這些話不是要折磨你的心靈。我們兩人都是好意。我想,剛才我是試圖使你陷入困境。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必須學些心理學課程來了解自己——」

「我母親並不恨你,梅——那不是她的做法——」

「我心愛的人,威利,」梅以稍帶疲憊和尖銳的口氣說,「你母親對我的看法我瞭解得非常非常清楚,咱們別談這個了。」

他們又談了一些,但談得不多。她陪著他一起走到門口,深情地吻著他。「你同以前一樣非常非常好看。」她低聲說。

「梅,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多保重。」他按響了電梯鈴。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當一個穿襯衫的黑人開啟電梯門時,她突然說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肯定能。我明天再跟你談。晚安。」

「再見,威利。」

第二天他沒給她打電話,又過一天也沒打,再過一天仍然沒打。他跟母親一起去看日戲,跟母親去吃飯,晚上又跟母親去看演出,跟母親去走親戚。當基思太太催促他自己出門時,他竟悶悶不樂地拒絕出門去。一天下午,他去了哥倫比亞,獨自穿過弗納爾德樓。一臉稚氣的穿著咔嘰布制服的海軍軍官學校學員們不停地向他敬禮,開始他很得意,後來就感到抑鬱了。休息廳沒有什麼變化。這兒是那張皮製長沙發,他曾坐在上面向他父親講述他記了48次過的事情;那兒是公用電話間,他在裡面給梅打過一百次電話——總是這樣,外面是沒耐心的軍校學員不時地敲著門,裡面是一個剪著海軍頭的小學員對著話筒低聲哼唱著,咯咯地笑著。靜止的逝去的時光懸在空中。威利急急忙忙走出大樓——剛下午3點左右,陰天,有風,他母親在兩三個小時內到不了餐館——於是他走進了百老匯大街一家昏暗、簡陋、空無一人的酒吧,很快喝完了四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僅僅使他稍稍有點眩暈。

他舅舅勞埃德要在第21街和他們一起吃晚飯。勞埃德當平民時是個銀行家,現在是陸軍公共資訊部門的上校,他喜歡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在炮兵服役時的經歷。他對譁變的事態度非常嚴厲。他花了很長時間給威利講述一些事情,證明他在炮兵時碰到過比奎格壞得多的指揮官,而他自己的行為始終表現出真正的軍人的忍耐和忠誠。很明顯他不贊同威利的做法,並且認為威利的問題很嚴重,很麻煩。基思太太一定要他答應幫幫她兒子,可是勞埃德舅舅只說他會同他海軍中的朋友談談,看看最好的法律程式是什麼。

「威利,也許他們根本不會軍法審判你,」他說,「如果另外那個同夥,馬里克這個同夥,能被宣判無罪,我想這事就可以了結了。我希望現在你已經吸取教訓了。戰爭可不是品那湯色粉紅的茶。如果你不能是好是歹一起承受,那麼,你對處於危急關頭的國家是毫無價值的。」說完這一席話後他就離開餐館回華盛頓了。他在那裡的肖姆有一套房間。

星期六晚上,威利在房間裡穿禮服準備去聽歌劇。他無意中看了看手錶,知道再過12小時他將乘飛機回到「凱恩號」和軍事法庭上。他伸出一隻像留聲機唱頭一樣僵硬的胳膊在周圍晃動了晃動,拿起了電話。他撥通了伍德利旅館。

「梅嗎?你好嗎?我是威利。」

「喂,親愛的!我以為你不會來電話了——」

「你的感冒好些了嗎?」

「全好了。我身體狀況很好。」

「明天早上我要回部隊了。我想跟你談談。」

「晚上我要演出。威利——」

「我可以去俱樂部嗎?」

「當然可以。」

「大約午夜的時候。」

「行。」

以前威利不可能覺得《唐·喬凡尼》冗長乏味。這部歌劇永遠是音樂的仙境,在那裡時間停止了,整個世界都溶化入了純潔的美之中。今天晚上他卻感到萊波雷洛是個粗俗的小丑,那個男中音歌手是個嗓子沙啞的老人,澤莉娜是個只會尖叫的業餘演員,整個情節令人生厭。在他喜歡的詠歎調唱到一半時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手錶。終於演出結束了。「媽媽,」當他們走出休息廳來到滿是雪泥的街道上時,威利說,「我一個人再在城裡轉一會兒行嗎?回家後再去見你。」

她的臉色表明她心裡非常明白,而且非常擔心。「威利——我們的最後一個晚上?」

「我不會晚的,媽媽。」如果她反對,威利感到他會把她硬塞進計程車裡。她一定看出來了,因為她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親愛的,玩個痛快吧。」

威利走進格羅託俱樂部時,梅正在演唱。他站在吧檯旁邊,看著四周一張張轉向歌唱者並洋溢著讚賞之情的男人的臉,心裡充滿了苦澀。演出結束後找不到坐的地方,梅拉著威利的手領著他到了她的更衣間。這間悶熱的櫥櫃似的房間裡明亮的燈光刺得威利直眨眼。他斜靠在化妝臺上。梅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他,眼神中洋溢著一種深不可測的、溫柔的內在魅力,和她殷紅的臉龐、白皙的雙肩以及從緊身演出服上方半露出的豐滿的胸脯是截然不同的。

「上次有件事我沒跟你講,」威利說,「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他向梅詳細地講述了譁變和調查的情況。使人感到他在懺悔似的,他越講越起勁。梅靜靜地聽著。「你要我說什麼,威利?」他講完後梅問道。

「我不知道,梅。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我該怎麼做?將來會發生什麼情況?」

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今天晚上來就為這個?就為了給我講這件事?」

「我想讓你瞭解這件事。」

「威利,我對海軍瞭解不多。但是我似乎覺得你不必做任何事情。海軍是一個相當精明的機構。他們不會因為你們挽救了自己的艦艇反而宣告你們有罪。充其量,你們是出於好意犯了判斷性的錯誤。那不是犯罪——」

「那時是譁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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