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律師援引了馬里克歷次業績評定報告的直接影印件作為證據,隨後便傳喚奎格。這位「凱恩號」的前艦長在證人席上就坐,顯得跟第一天一樣溫文有禮和自信。副艦長對陽光、休閒和新的藍色制服給奎格帶來的變化再次感到十分驚訝,奎格就像招貼畫上的海軍指揮官那樣威風神氣。
格林沃爾德不失時機地發起了進攻,「少校,12月19日上午,你在你的房間裡和馬里克上尉談過話嗎?」
「讓我想想。那是颱風過去之後那天。是的,談過。」
「談話是你要求的嗎?」
「是的。」
「談話的實質內容是什麼?」
「噢,像我講過的,我為他感到難過。我不願意看見他因驚恐引起的錯誤而毀了他的一生。尤其是因為我知道他的抱負就是終生為海軍效力。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向他指出他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我勸他把指揮權交還給我,而且我主動提出向上級報告事情經過時我會盡量寬大處理。」
「他有什麼反應?」
「嗯,像你瞭解的那樣,他堅持要走通往這次軍事法庭的那條路。」
「你說你為他感到難過。難道你不擔心這一事件會影響你自己的事業嗎?」
「嗯,畢竟我當時就知道醫生的結論會是現在這樣,我並不非常擔心。」
「你曾主動提出絕不上報此事件嗎?」
「當然沒那麼提過。我提出的是盡力以最寬容的方式向上級報告這一事件。」
「你能怎麼寬容?」
「嗯,我想有些情況是情有可原的,處境艱難時一個低階軍官可能倉皇失措。那次營救行動,在我的指導下他執行得很好。我主要是這樣設想的,他把指揮權歸還給我就表明他認錯了。這在當時是可能挽救他的惟一齣路。」
「你從未主動提出過不上報這一事件嗎?」
「我怎麼會這樣做呢?這一事件已經在各種日誌中記錄在案了。」
「這些日誌是用鉛筆寫的呢,還是用打字機打的呢,或是用的其他什麼方法?」
「那都沒有什麼區別。」
「它們是鉛筆寫的嗎,少校?」
「嗯,讓我想想。很可能是——操舵手日誌和艦上總值日軍官粗略的航海日誌總是用鉛筆寫的。我認為文書軍士未必能抽出時間來列印好這些航海日誌。」
「你曾提出從鉛筆寫的日誌中擦掉這一事件的記錄並根本不往上報嗎?」
「我沒有,鉛筆寫的日誌是不許塗改的。」
「少校,馬里克上尉已發誓作證說你提出過這個主意。不僅如此,你還乞求和懇求他,甚至哭著要他同意擦掉那幾行鉛筆字,作為回報,你答應完全隱瞞這一事件,不往上報。」
「那不是真實的。」奎格平靜而愉快地說道。
「話裡一點真實成分都沒有嗎?」
「哼,那是歪曲我剛才對你講的那些話。我講的話是完全真實的。」
「你否認提過塗改日誌和隱瞞事件的建議嗎?」
「我完全否認。那一部分是他編造出來的。又是哭泣又是懇求,這簡直荒唐。」
「你是指控他作偽證嗎?」
「我沒有指控他,現在他受到的指控已經夠多的了。你可以從馬里克先生那裡聽到許多關於我的稀奇古怪的事,就這麼回事。」
「顯然你們有一個人沒有講出那次談話的真相,是不是?」
「看起來是這樣。」
「你能證明不是你嗎?」
「只要將一名海軍軍官8年清白的歷史和一個因譁變行為而受審的人所講的話一對比就行了。」
「那麼在這件事上他講的話和你的講話正好相反啦?」
「不幸的是當時在我房間裡沒有別的人。」
「少校,你是不是曾向烏里提環礁的海軍准將建議讓馬里克帶領‘凱恩號’到林加延灣去?」
「我早想到會提出這個問題的。是的,我提了這個建議。」
「按你講的,儘管你曾看見他在緊急情況下犯過倉皇失措的錯誤——一種最嚴重的災難性的錯誤後,還提那樣的建議嗎?」
「嗯,我沒有推薦他擔任指揮。准將跟我說海軍極需掃雷艦。他要我拋開個人的恩怨。我確實拋開了個人的恩怨。馬里克證明了我對他的培養是正確的。如果他因此而被判無罪,而我的後半生海軍生涯卻帶上汙點的話,我仍然說當時我做得對。」
「你怎麼能肯定他不會再犯倉皇失措的錯誤,葬送‘凱恩號’全體官兵的性命呢?」
「哦,他沒再犯錯誤,對吧?我冒這個險是審慎的,而他不用冒險。」
「少校,‘凱恩號’在林加延灣遭到了神風突擊機的襲擊,然而馬里克把軍艦安全地帶回來了。這是會犯倉皇失措錯誤的人能做到的嗎?」
「嗯,我知道那是一次偏斜的襲擊,實際上沒有擊中目標。不管怎麼說,就我所知,在危機時刻是基弗在負責指揮。基弗是傑出的軍官,全艦最好的。我更多地依靠他而不是馬里克。」
「奎格少校,你接受了基思中尉給你的110美元嗎?」
「有可能,我現在回想不起我接受過。」
「他作證說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嗎?在什麼時候?」
「在舊金山灣你們丟失了一個板條箱的時候。他承擔了責任,賠償了損失。」
「對,我現在記起來了。那是一年多以前,12月份左右。他要求對丟失的東西負責,而且堅持賠償,所以他就賠了。」
「板條箱裡什麼東西值110美元?」
「私人物品,我回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制服、書籍、航海儀器——日常用的東西。」
「你記得110美元這個數字?」
「大致是那個數,我不能準確地回想起來了。」
「基思為什麼要對這一損失負責?」
「噢,他是小艇指揮官,負責卸貨。他淨下達些愚蠢而又互相矛盾的命令。水兵慌亂了,板條箱掉進海里沉沒了。」
「裝滿衣服的木頭板條箱會沉沒嗎?」
「我想裡面還有其他東西。我有些珊瑚礁石紀念品。」
「少校,板條箱裡不是完全裝的瓶裝高度蒸餾酒嗎?」
瞬間的——只相當於是一次心跳的時間——停頓之後,奎格回答道:「肯定不是。」
「基思作證說你要他賠償31瓶蒸餾酒的錢。」
「你會從基思和馬里克那裡聽到關於我的許多奇談怪論。他們是這兒的兩名被告,他們會講出各種各樣的離奇的話來。」
「這個板條箱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是,是艦上木工軍士做的。」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他的名字在人事檔案裡。他離開這艘艦很長時間了。」
「這位木工軍士現在在哪兒,少校?」
「我不知道,因為準將要一名木工我就把他調到福納福提海灘上去了。那是5月份的事。」
「你不記得他的名字了嗎?」
「不記得了。」
「是不是木工軍士奧蒂斯·蘭霍恩?」
「蘭,蘭霍恩。聽起來對。」
「少校,眼下就在這兒海灣的珍寶島上一所損失控制學校裡有一名木工軍士奧蒂斯·蘭霍恩上士。如有必要本律師已做好安排可以傳喚他。」
奎格顯然無話可說了,他的腦袋耷拉了下來。他迅速地看了查利一眼,「你能肯定是同一個人嗎?」
「他的履歷表明他曾經在‘凱恩號’上服役21個月。他的履歷上還有你的簽字,需要傳喚他嗎,長官?」
查利說:「反對無休止地訊問關於板條箱的與本案毫不相干的問題,並要求將其從記錄中刪掉。」
格林沃爾德說:「我們正在證實證言的可靠性。我向法庭提出,這件事與本案密切相關。」
查利的反對被否決了。這個問題被重新提了出來。奎格回答說:「嗯,問題是蘭霍恩釘的是哪個板條箱。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有兩個板條箱。」
「哦?」格林沃爾德停頓了很長時間,「好吧!這是基思沒有提到的新問題。蘭霍恩做了兩個板條箱嗎,長官?」
「嗯,我記不清我是當時有兩個板條箱呢還是在不同的時候有兩個板條箱。這些都是芝麻大的小事而且發生在很早以前,其間我有一年在戰鬥護航,又遇上臺風,接著便是醫院這一大堆事,我記不太清楚了。現在我想起來是在不同的時候有兩個板條箱。」
「另一個時候是什麼時候呢?」
「我不記得了。就我知道的甚至可能是在以前的和平時期。」
「在舊金山灣兩個板條箱都丟失了嗎?」
「我剛才講了,我對這一切都不清楚,我不記得了。」
「少校,審判中的許多事情涉及到你自己和其他軍官之間的誠信問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要求休庭5分鐘以便你好好想一想,把板條箱的事情梳理清楚。」
「沒有必要,只要讓我想一想就行了。」在一片沉寂中可以聽見布萊克利用手掌按著鉛筆在長條凳上滾動時發出輕微的格格聲。奎格坐著,兩眼凝視眉頭的上方。「好了,現在我已經弄清楚了,剛才我說錯了。我想是在38年或39年在同樣的情況下,我在聖迭戈港丟失了一個板條箱,這個箱子裝的是衣服。而基思丟失的那個箱子裡確實裝的是酒。」
「31瓶嗎?」
「上下差不離吧。」
「你怎麼弄到這31瓶——」
查利說:「請法庭注意,《法庭與審判團》要求證詞必須是簡明的、實質性的並與案情密切相關的。我提出反對使審判過程不時中斷也不起作用的問題。我對被告律師在不相關的事情上大做文章以混淆主要問題的整個策略深感疑慮。」
布萊克利說:「本庭瞭解對證詞的各項要求,感謝軍事檢察官強調指出這些要求。被告辯護繼續進行。」
「少校,在戰爭期間你是如何弄到這31瓶威士忌的?」格林沃爾德問道。
「在珍珠港的軍官俱樂部按全艦軍官的配額一次購買的。」
「你用軍艦將這些酒從珍珠港運到了美國本土嗎?你知道法規——」
奎格插嘴道:「我知道有關規定,板條箱在起運前是密封了的,烈性酒在美國本土是買不到的,而在珍珠港可以買到。我連續三年執行作戰任務。作為‘凱恩號’的艦長,我給自己留了這點餘地,這在當時是普遍的現象,而且我相信,正如大家講的,高階軍官享有特權。我沒有向法庭隱瞞此事的意圖,我也並不為此感到羞愧。我只是在腦子裡把兩個板條箱搞混了。」
「少校,基思作證說是你向小艇上的水兵下的所有的命令並把板條箱弄丟的。」
「那是謊話。」
「他還說他在賠償損失之前你拒絕在他的請假條上簽字。」
「那也是謊話。」
「這好像又是誠信的問題了,長官——這一次是你的話和他的話不一樣了,對吧?」
「你從基思那兒聽到的關於我的話全都是謊言。他對我有一種瘋狂的仇恨。」
「你知道為什麼嗎,長官?」
「我說不清,多半是他怨恨我傷害了他的老朋友,那個水兵斯蒂爾威爾,其實他說的傷害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這兩個人的感情特別深。」
「什麼感情,長官?」
「嗯,我好像覺得只要基思認為我在斜視斯蒂爾威爾他便又是尖聲喊叫又是大發牢騷,就像我作弄了他的老婆什麼的。我不知道如何以別的方式來解釋這兩個人那麼快地糾結起來支援馬里克解除我的職務,他們肯定相互之間十分親密而且有一種默契。」
「少校,你是不是說基思中尉和水兵斯蒂爾威爾之間有不正當的關係?」
「我沒有說什麼呀,」奎格狡猾地咧嘴笑著說,「我在講述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的明顯的事實罷了。」
格林沃爾德轉過身看著布萊克利,「法庭要警告證人這樣含沙射影地指控他人的嚴重性嗎?」
「我沒有含沙射影地說任何事,長官!」奎格帶著鼻音說,「我沒聽說過這兩個人之間有任何不體面的事,我否認含沙射影地指任何事情。我說的是基思總是站在斯蒂爾威爾一邊,這是世界上最容易證實的事情,這就是我所說的或所指的,我對歪曲我的話表示憤慨。」
布萊克利滿臉不高興地緊皺著眉頭問格林沃爾德:「你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嗎?」
「不用了,長官。」
「很好,往下問吧。」
「奎格少校,‘凱恩號’在珍珠港拖靶期間,你是不是駕著艦艇從你自己拖纜上方駛過並且把拖纜弄斷了?」
「反對!」查利又站了起來。布萊克利毫不掩飾地以厭惡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後便命令休庭,並示意兩位律師留在後面。
查利的臉皮成了鉛灰色,「我請求法庭原諒,我必須提出反對,拖纜這件事是最後一根要命的稻草了。被告律師的策略凌辱了訴訟程式的尊嚴。他有計劃有步驟地將這次審判變成了對奎格少校的軍法審判。他沒有拿出跟案情有關的任何證據。他不為別的,只是竭力誹謗和詆譭奎格。」
格林沃爾德說:「長官,軍事檢察官已經講得很清楚了,他以為有了三位精神病科醫生的檢查報告所以他接手的是一個初步證據確鑿的案件。也許他要被告轉而供認有罪。但是我要說應該由法庭而不是由一直留在海岸上的醫生,不管他們多麼高明,來判斷在臺風期間‘凱恩號’的艦長是否在精神上完全正常能保持鎮定並履行職責。這是問題的直接爭論所在。我沒有別的辦法來進行辯護,我只能回顧證人在遇到颱風之前的各種緊急情況下履行職責的表現。」
「律師暫時離開。」布萊克利宣佈道。
「我必須鄭重申明,」軍事檢察官說,「在我看來,如果我的反對被否決,而複查當局又不同意法庭的裁決,那將使整個訴訟程式無效,是一個嚴重的錯誤,會產生審判不公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