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很深了,威利合上基弗的手稿,把它放到一邊,走到艦務辦公室。他開啟那盞黃色的檯燈,栓上門,掀開打字機的蓋布。悶熱的房間裡是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到船體與「冥王星號」船幫之間的碰墊發出的低沉的嘎吱嘎吱聲。(「凱恩號」正停靠在這艘後勤艦旁邊進行修理。)在放檔案的抽屜裡,他發現了一些文書軍士的被撕掉的色情小說,更讓他覺得有趣的是他竟讀得愛不釋手。威利把紙捲進打字機裡,以平穩的速度敲擊著鍵盤,一刻不停地寫了起來。
最親愛的梅:
如果說有一種經歷代表我在這艘艦上的生活,有一種記憶我將永遠保留,那就是從睡夢中被搖醒。我想在過去的兩年中,我曾經上千次從夢中被搖醒。我從睡夢中被搖醒也是因為你,我希望一切還不太遲。
我知道你收到這封信時一定很意外。親愛的,讀一下這封信,然後再決定是不是值得給我回信。就我所知,現在的我對你來說,並不比任何一個在格羅託俱樂部裡傻呆呆盯著你的觀眾更重要。但我必須寫這封信。
五個月沒給你寫信了,在這裡做遲來的道歉也沒有什麼意義。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寫信。我當時得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崇高的結論:如果要和你分手,就應該分得徹底,也不再用一些不知所云的信來折磨你。因為那時我認為你配不上我,決定永遠地避開你,所以我就沒有寫信,請上帝寬恕我吧。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這是我又一次寫信的原因。我確定無疑地知道,這是永遠的真情,我愛你,我從來沒有像愛你那樣愛過任何人,即使是我的父母。從你在盧吉的家裡脫下外衣的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你了,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那一刻——在我的眼裡,而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嚮往的女人。隨後我發現你比我更聰明,更有個性,但這些只是意外的發現,我想即使你是個傻瓜我也會愛上你的。所以我想身體的吸引是這份愛的基礎,永遠都是。也許你並不喜歡。你可以如此輕易地吸引成群的痴愚者,但這是事實。
事實是這樣,親愛的,這種性的吸引幾乎毀掉了我們的生活,因為我那愚蠢、幼稚,而又自命不凡的心裡,這像是一個陷阱。在約塞米蒂之行以後,我母親反覆給我灌輸一種觀點:我是被性所拖累,我不應該娶你。如果你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改變了我,我無法告訴你。過去五個月中,在我身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我好像一下長大了五歲,現在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我已經走出了青春的迷霧,即使還遠沒有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和我是一生一次的奇蹟。我無法理解你是如何又為什麼愛上我的,因為你比我更堅強,更聰明,更漂亮,更會賺錢,所有的地方都比我好。或許是我那普林斯頓式的喋喋不休幫了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真要向上帝感謝普林斯頓了。我知道那種勢利的,所謂的「嫁入豪門」的思想,你根本不屑一顧。不管怎樣,你愛我真是我天賜的運氣。
親愛的,我現在就好像大壩決口了,不知該先寫什麼。最重要的是,下次我回家的時候,你願意嫁給我嗎?無論戰爭仍在進行或是已經結束?我猜它會在幾個月內結束,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回到學校讀碩士,或許還會再讀博士,如果還有錢的話。之後我會找一份學校教員的工作,我不在乎是在哪兒,不過最好是在一個小鎮上。至於錢,我不會用我媽媽的錢。我父親——請上帝保佑他安息——留給我一份保險金,夠我上兩三年的學。我還可以課餘去打工,做家教或是其他什麼,政府也許還會幫助退伍軍人,就像在上次戰爭中一樣,不管怎樣,這個問題會解決的。順便說一句,我父親曾經好幾次間接地對我說我應該娶你。他意識到我已經找到了幸福。
我知道我願意去教書。你也一直理解我的想法。我已經在「凱恩號」上當了幾個月的副艦長(天哪,我有這麼多的訊息要告訴你——等一會兒再說吧。),並且辦了一個學習班,給水兵們講授軍事學院的課程,引領他們進入自己感興趣的領域,為他們的學習提供建議,看著他們不斷學習和提高,我從中得到的快樂簡直無法描述,我感覺到這就是我所適合的工作。至於像彈鋼琴,我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成就。我沒有天分。我只會簡單地按按琴鍵,胡編一些不著調的曲子,作為週末晚上在家中的消遣倒是不錯的。夜總會的生活,那些臉色慘白的該死的傢伙,汙濁的空氣,夜復一夜毫無變化的東西,所有那些乏味的令人生厭的虛偽的音樂,虛偽的幽默混雜在一起。那一切不適合我,也不適合你,在那些夜總會里,你就像是垃圾中的一顆鑽石。
關於宗教信仰。(先說重要的——我實在是有好多話要說。)我從來不信教,但看過了那麼多的日月輪迴,那麼多人的生命在這片海上默默延續,我已經不再否認上帝的存在。現在我一有機會就去做禮拜。我是半個基督教徒。天主教總是讓我感到害怕,我無法理解。我們可以討論這個問題。如果你想要我們的孩子做天主教徒的話,嗯,我覺得基督教徒就是基督教徒。我不太願意用一種我不理解的儀式舉行婚禮——我正儘可能的直率,因為現在是最緊要的時候——但我也會那麼做的,如果那是你希望的。這些都可以談,都可以解決,只要你還依然像過去一樣愛我。
插一條訊息(當然我不能告訴你現在我在哪兒這一類的事情),你可以知道的是我現在並沒有因為譁變而被關禁閉。被宣告無罪釋放了,主要是靠了一些法律上的手段,所以我的案子也結束了。那個可憐的水兵斯蒂爾威爾瘋了——我猜是被奎格逼瘋的。我現在對奎格和斯蒂爾威爾都很同情,他們一樣都是戰爭的犧牲品。後來我聽說斯蒂爾威爾經過一些休克治療已經恢復得很不錯了,在岸上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奎格被一位極好的海軍學校畢業的軍官取代了,這個人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整頓這艘艦,然後把它交給了基弗。於是我們現在就有了一位小說家艦長,真是一種特殊待遇。
我現在很清楚地理解了,所謂的「譁變」主要是基弗一手操縱的——雖然我和馬里克不得不承擔大部分的責任——我也理解了我們實際上錯了。我們把憎恨轉嫁到了奎格身上,而這種憎恨本應是對希特勒和日本人的,是他們把我們從岸上拉出來,常年監禁在一艘顛簸得很厲害的老艦上。我們的背叛使事態對於奎格和我們自己都變得更糟,驅使他陷入了極端的暴虐,心智也變得完全混亂。然後基弗向史蒂夫的頭腦中灌輸了第184條的思想,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懼。奎格指揮駕駛「凱恩號」15個月,這是必須有人做的事情,而我們都不可能做到。但我不認為馬里克必須把船長解職。如果當時在形勢不妙的時候,奎格自己也不會向北行駛,或是馬里克這麼做而奎格在旁邊發發牢騷,都不會有那該死的軍事審判。「凱恩號」也能參與這次戰爭中最重大的行動,而不是被擱置在舊金山。一般的看法是,一旦你跟了一個無能的船長——而這在戰爭中是很有可能的——你就別無選擇,只有服從,把他當作是最英明最優秀的,掩飾他的錯誤,保證船的順利航行,經受住壓力。我走了很多彎路才懂得了這些陳詞濫調,我想這也是我成長的過程。但我不覺得基弗認同這種看法,也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認同。他聰明得有點不明智了,這麼說好像有點不通。上面這些話基本都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是我從馬里克的辯護律師那兒學來的,他是一個令人驚異的猶太人,叫格林沃爾德,一個戰鬥機飛行員,或許是我所認識的最奇怪的傢伙。
基弗的身體垮掉了,終於肯把他的小說給我看了。我想你還不知道,他把沒完成的手稿賣給了查普曼出版社,而他們預付了他一千美元。我們吃了頓飯以示慶祝,結果卻成了一次糟糕的經歷,原因以後再給你講。不管怎麼說,我今晚讀了書中的幾個章節,很遺憾地說,寫得實在太好了。雖然內容和形式看起來都不是很原創——有點像多斯·帕索斯加喬伊斯加海明威加福克納的混合體——但文筆很流暢,某些章節寫得非常精彩。故事發生在一艘航空母艦上,但有許多關於陸地生活的倒敘,夾雜著我所看過的最悚人的性場景。這本書一定會熱賣的,我非常有信心,書名叫《民眾,民眾》。
雖然我確定我不知道你是否在乎這些。我回頭讀了一下剛才寫的東西,大概這是有史以來最白痴最語無倫次的求婚了。我估計這是因為我寫信的速度比我思考的速度還要快一點,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和你結婚。我所有的只是一時瘋狂的衝動才給你寫信。我就是想和你結婚。即使我活到一百零七歲,無論你是否會回到我的身邊,我對你的感覺永遠都不會變,你是上帝送給我的妻子,而以前我太傻、太孩子氣了,以至於三年都沒有認出你。但我會用我希望是五十年的時間來補償你,只要你能給我這個機會,我還能說什麼呢?也許在情書裡應該熱情地讚美漂亮女士的眼睛、嘴唇和頭髮,承諾至死不渝的愛情,等等。親愛的,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就是這樣。在我今後的生命中,你就是我所要的全部。
當然,我也想到,作一個教書匠老婆的生活也許對你並沒有吸引力。對此我只能說如果你愛我,你無論如何應來到我身邊嘗試一下這種生活。我想你會喜歡的。你還不瞭解百老匯以外的世界,那是一個有綠草、陽光、寧靜,以及親切而有修養的人的世界,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喜歡上它的。你還會成為這種生活環境中的一抹亮色——這種環境多少有點脫離實際並且讓人昏昏欲睡,這是它的主要缺點——或許你還會激勵我去做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情,而不是年復一年地重複講那些枯燥的東西,不管怎樣,這些都是邊緣問題。歸根結底還在於你是否依然,像現在的我一樣,感覺到我們彼此屬於對方。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儘快回信吧。請原諒我所有的愚蠢,不要拖延時間來報復我。你還好嗎?仍然在讓觀眾為你驚呼,讓酒吧裡那些成隊的剃著平頭的傢伙為你瞪大雙眼嗎?上次在格羅託俱樂部的時候,就因為他們看你時的眼神,我真想揍那十個傢伙。我永遠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那時候我就沒意識到我對你的這種感覺。至於我媽,梅,不要考慮她,如果你想到她,也不要怨恨。我懷疑她是否能夠明白過來。如果不能,她就會失去看到我們幸福生活在一起時所應該體會的快樂。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改變任何事。媽媽的生活中所擁有的東西太少了,雖然她有很多的錢。對於這一點,我為她感到難過,但還不至於為了她放棄我的妻子。事情就是這樣。
哦,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一刻了,我可以很輕鬆地寫到黎明,一點都不會累。親愛的,我多麼希望,我是在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在音樂和芳香的環繞中向你求婚,而不是在一間淒涼的船員辦公室裡敲出一封前言不搭後語的信,而這封信寄到你那裡時,已經是又髒又皺。但是如果這封信能給你帶來一半像你回信說同意時給我帶來的快樂,那無需任何裝飾,它就是最好的一封信。
我愛你,梅。儘快儘快回信。
他把這封信反覆讀了大概有二十多遍,這兒刪一句,那兒加一句。最後他對信的內容都麻木了。然後他把信又在打字機上打了一遍,將這幾張紙放在屋裡,泡上一杯咖啡。當他拿起這封改好的手稿,讀最後一遍的時候,已經是4點了。他可以很清晰地想像出梅會對這封信有怎樣的反應:大吃一驚,些許害羞,欣喜若狂,張口結舌——但事實究竟如何,仍不得而知。信上還有十幾處的地方他想修改,但他決定隨它去了。不可能把它變成一封完美的、有尊嚴的信,他正處於一個低聲下氣的位置上。他在乞求一個被他拋棄的女孩。任何言語都無法改變這個現實。如果她還愛他——單憑他們最後一次接吻時的感覺,他確信她還愛他——她會拋開他的愚蠢和她的驕傲而再次接受他,那麼這封求婚信也就足夠了,這是他所希望的。他把信封好,放進艦上的郵筒裡,然後回去睡覺。他感覺從現在開始,生命只是一片空白的等待,等待他的信走過半個地球,等待回信走過同樣漫長的路程。
不僅威利平靜了,「凱恩號」也平靜了。精明能幹的「冥王星號」修理工很快就修補好了甲板室,但他們在被撞毀的動力室中忙乎了兩個星期,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修理鍋爐不是他們分內的工作。鍋爐可以修好只是要額外消耗維修船的時間和資源。而現在還有更多更有用的遭神風飛機襲擊的受損壞的艦艇——那些新的驅逐艦和新的驅逐護衛艦——需要修理。所以既然甲板上的洞已經修補好了,「凱恩號」就應該離開修理船到港口遠端的泊位停泊。於是,在沖繩島戰役結束的時候,在太平洋掃雷司令部的作戰官員試圖在無數個選擇中做出決定的時候,它就始終呆在了那裡。
艦上沒被損壞的鍋爐房中還有兩臺鍋爐,可以推動船以每小時約20節的速度航行。7月初的時候,作戰官員拉姆斯貝克艦長登船視察,他們出海做了一次航行,幾周以來第一次驚擾了附著在船底的藤壺。拉姆斯貝克向基弗和威利解釋說,太平洋掃雷司令部不太願意把還有戰鬥力的老船送回家大修。一旦離開前線,它可能就無法及時返回,以便在即將到來的大規模掃雷任務中發揮作用。「凱恩號」在試航中行駛得非常平穩,基弗說他願意並且熱切盼望著能夠參加下一次的行動。威利指出,一些由四煙筒老艦艇改裝的水上飛機供應船,靠兩臺鍋爐都能行駛得很正常。拉姆斯貝克看起來得到了很好的印象,因為艦長和副艦長的積極態度,也因為「凱恩號」的表現。第二天他便安排他們和「凱恩號」去南中國海執行一項掃雷任務。
在出發前幾天的一個早晨,威利正在屋裡寫6月的戰爭日記,這時他停頓了一會兒,想著為什麼還沒收到梅的回信。通訊員來敲門說:「打擾一下,長官,‘摩爾頓號’正向我們駛來。」威利奔到主甲板上,只見另一艘掃雷艦的船頭在向艦橋旁轉過來,他看到了他的老朋友凱格斯,曬得很黑,正在艦橋上,探身向船舷上大聲地指揮著。威利等繩索一固定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過去,正遇到凱格斯從橋梯上下來。
「凱格斯艦長,沒錯吧?」
「說對了!」凱格斯用長胳膊摟住他的脖子,「那我是不是應該稱呼基思艦長?」
「基思副艦長。祝賀你,埃德。」
當他們在「摩爾頓號」的艦長室裡坐下來喝咖啡的時候,凱格斯說:「啊,威利,算起來我已經比你在海上多待了6個月了。到12月份的時候,‘凱恩號’就會歸你管了。」他的臉上已經有了威嚴和自信,那張長臉現在越發長得像是一張馬臉了。威利覺得,凱格斯看起來更年輕了,似乎比他三年前在海軍學校裡拼命苦讀軍事書籍的時候還要年輕。他們很悲傷地談論起了羅蘭·基弗。過了一會兒,凱格斯側臉看著威利說:「似乎你不打算說說‘凱恩號’的譁變?」
「你知道這事?」
「威利,這事已經傳遍了所有的掃雷艦分隊。不過我們都只是道聽途說,沒人知道真正的內情——這事現在還保密嗎?」
「當然不是。」威利向他講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摩爾頓號」的艦長不敢相信似的一個勁搖頭,有幾次甚至吹起了口哨。
「馬里克是海軍裡最幸運的傢伙,威利。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夠逃脫處罰——」
「嗯,正如我所說,他的律師極有感召力——」
「他一定——要我告訴你點事嗎?有一天晚上,在努美阿,我當時和艾恩·杜克手下的副艦長喝酒,他給我背出了第184條。他說他就等著杜克做一件真正不可能的事,然後就抓住他的把柄。但他後來從沒再次向我提起這事。你還應該看看薩米斯讓他滿地爬的樣子——」
「他們從沒做過那所謂的不可能的事,埃德。這才是蹊蹺的地方。」
戰爭結束前的第十七天,掃雷艦「凱恩號」終於掃除了一枚水雷。
他們正在中國海上,在綿延5英里,排成兩列的掃雷艦隊伍中。太陽剛從東方升起,發出炫目的白光。掃雷行動從日出時就開始了,一條由掃雷艦連成的參差不起的線,正在綠色的淺海中謹慎地向前推進,逐漸進入雷區。一枚水雷突然從「凱恩號」的航跡裡冒出來,隨後又捲入水中,那是一個大個的生了鏽的圓球,帶一個小鉤。基弗興奮地尖叫著,命令投下染色標誌。訊號兵升起警示旗。他們後面的一艘驅逐艦向水雷駛去並用機槍射擊,隨著一聲可怕的轟響和呼嘯聲,水雷爆炸了,濺起一片100多英尺高的水花。「凱恩號」在第二線,所以水兵們開始緊張地看著前方的水域。
不到一分鐘,他們就在正前方的黃色水域裡看見了一枚水雷。基弗繞著艦橋跑了整三圈,喊著自相矛盾的行動指令,「凱恩號」迅速向水雷逼近,開始猛烈射擊。當他們離水雷還有100英尺的時候,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響和一片沖天的水柱,水雷消失了。隨後瞭望員在船側又發現了一枚水雷,而與此同時「凱恩號」又消滅了兩個。在五分鐘的時間裡,艦橋上的喧鬧聲一直不停。
但是所有的新鮮事,即使是像掃雷這種冒著生命危險的新鮮事,都會很快失去新鮮感,而成為一種例行公事。到「凱恩號」掃除7枚,引爆6枚水雷的時候,即使是緊張的艦長,也清楚地明白這並不是很困難的任務,也並沒有那麼致命的危險。所以他又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他歡快地指揮著,讓艦身非常貼近幾枚水雷以便進行射擊,這把威利嚇壞了。
這個上午對威利來說有些超凡的奇妙。長久以來,他一直堅信「凱恩號」的天命絕不是掃雷。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艘艦似乎很適合這項怪異的工作。他學過掃雷,和現在做的一樣,但他確實認為,這操作手冊只是放在保險櫃裡的又一本沒用的書,就像那些荷蘭語和法語的密碼一樣。他已經開始懷疑水雷是不是真的存在,這有點不太理性。艦艉的那堆機器確實是有用的。掃雷器確實深入到水下,在平滑的龍骨上搖擺,繩索剪斷了水雷的繫纜;那些水雷確實是一個個能把船炸飛的鐵球。這又是一個證據——威利現在已經習慣了,但每當他又發現一個水雷時,還是會有些不安和慚愧——說明海軍多少是有經驗的。
「凱恩號」的掃雷生涯註定是短暫的——在這個問題上,他的直覺倒是對的。威利剛剛開始喜歡上這種危險的遊戲,這時1號鍋爐的燃料泵卻突然壞了,船速降到了12節。在漂浮著水雷的海區裡,這使得這艘長艦的機動力降到了安全點以下。戰術指揮官命令「凱恩號」退出掃雷隊伍,返回沖繩島。而這時還不到中午。一艘後面清掃隊中的輔助掃雷艇駛向前頂了他們的位置,而「凱恩號」則搖擺著調轉船頭。凱格斯站在旁邊的「摩爾頓號」的艦橋上,向「凱恩號」揮手告別,還眨著眼睛似乎在向他說:「你真走運。或許我應該往我的泵裡扔個扳手。再見了。」
在返航的途中他們引爆了漂浮在這些掃雷艦後面的另一個水雷,給他們憂鬱的心情平添了幾分樂趣。是威利辨認出了那個令人厭惡的棕色鐵球,他用望遠鏡觀察那個水雷,當它抵抗著噼噼啪啪雹子般的機關槍子彈時,他感到對它有一種獨自的喜愛之情。接著水雷突然不見了,一眨眼之間變成了一根沸騰的粉紅色水柱,對美國軍艦「凱恩號」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戰從此結束了。
當然當時誰也不知道這一點。「凱恩號」艱難緩慢地駛進了巴克納灣(原來叫中城灣),基弗給「冥王星號」發了一份急件,要在它旁邊停靠一段時間。第二天他收到這艘補給艦發來的一份刻薄的公函。由於有大量更加緊急的工作,要到8月下旬「凱恩號」才能來此並排停靠。命令基弗利用補給艦樂於提供的材料盡一切努力自己進行修理。
於是這艘老掃雷艦又停泊在這個海灣裡了,艦體上將生出更多的鐵鏽,艦底將附著更多的藤壺。威利有大量的時間為梅姑娘發愁了,而且開始感到非常緊張。自他發出那封求婚書以來已經過去6周了。在此期間他先後給母親寫過幾封信,她都一一回信了。他以旅居海外的人的通常的推理方法來自我安慰,他寫的信或梅寫的信在一次海軍通訊系統混亂中弄丟了,颱風把運送郵件的艦艇損壞了,梅不在紐約,戰爭時期的郵政服務再好也是不穩定的——等等,等等。這些想法都無法使他高興起來,因為他了解軍隊的郵遞工作多麼的快捷和可靠。在沖繩,一封信的往返有兩週至20天就足夠了。水兵們要寫上千封信,沒有更有意義的事可做,而威利十分熟悉郵遞的操作過程。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威利的情緒越來越低落。他三次寫了熱情洋溢的懇求信隨後便撕碎了,因為他再看一遍這些信時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一天下午威利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見書桌上有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的姓名和地址是女人的筆跡——不是他母親的圓圓的斜體字,他在令人振奮的一瞬間想到,那是梅姑娘的尖尖的直體字,於是便撲到了信上。他發狂似的撕開了信封。它是杜斯利中尉寫來的。一大張疊起來的報紙從信封裡掉到地上。
親愛的威利:
我想你和其他留在這艘該死的老艦上的人都會從隨信附上的報紙中得到樂趣。我已經回到公共關係處——丘奇90號,謝天謝地它離我所喜歡的那些酒吧很近——這張報紙昨天下午送到了我的辦公桌上。他們要我把它歸檔,但是我又函索了一張,現在寄給你。我想他們已經讓「老耶洛斯坦」退休了,這應該使你高興了。艾奧瓦州的《斯圖伯·福克斯日報》!我差點笑死了,只是自言自語地反覆說著這個雜誌的名稱。嘿,不管怎麼說,他不會開著補給艇去觸礁了。
我們在這兒含含糊糊地聽到了異乎尋常的「凱恩艦譁變」的多種說法。它已經變成了傳奇故事,雖然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知道馬里克無罪釋放了。喂,你不知道吧,由於我得過兩枚戰鬥勳章而且確實在傳奇式的「凱恩號」上呆過等等這些事,我便成了頭髮灰白的海上勇士,當然這對我只是折磨,但我自然地裝出英勇的樣子。如果我喜歡大屁股和毛茸茸的腿,我可以有一群海軍的自願緊急服役婦女隊隊員圍著我轉,可是我想我是有點愛挑剔的。特別是我實際上已經訂婚了。這件事很可能使你著迷。我回家後——你一定記得我給家裡寫的關於《新紐約人》廣告上那個姑娘的那些信——嘿,我的一個朋友竟然在巴滕、巴頓、德斯坦和奧斯本幫我跟蹤找到了她,而且她很可能是紐約最漂亮的姑娘,名叫克里斯特爾·蓋伊斯(她的真名是波蘭語的一個難發音的字),一個非常有名的模特,一個確實可愛的小妞。前六個月我常去斯托克俱樂部辦事,小夥子,信不信由你,這可比在親愛的老「凱恩號」上強多了。順便說一句,我見過你的情人梅·溫在某個俱樂部唱歌,她看起來楚楚動人,可惜我沒找到機會和她說上話。
威利,我希望你已經原諒我那麼多次使你難堪。我不是由你那種堅定的材料造成的。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非常欽佩你能頂住「老耶洛斯坦」的迫害,雖然我知道事情大多是我的過錯引起的。我只是一隻蚱蜢,我想,而你,小夥子,卻集海軍英雄約翰·保羅·瓊斯和一名基督教殉教者的品德於一體。
如果你回到家鄉,可從電話簿上查到我。我母親的名字是艾格尼絲·b·杜斯利。問候水兵們好,離那些神風突擊隊隊員遠些。你忠誠的
艾爾弗雷德
又及:注意「老耶洛斯坦」仍然是少校。他的退役命令是3月發的,所以我認為不會考慮他的晉升問題了,當然這是倒霉的結局。好哇。
威利撿起那張報紙。它是艾奧瓦州《斯圖伯·福克斯日報》的頭版。下方一篇特寫用紅色蠟筆圈了起來。有一張佔了兩欄版面的奎格的照片,奎格坐在辦公桌旁,做出用鉛筆寫字的樣子,面帶狡黠的微笑,兩眼直視鏡頭。看見這張臉,威利感到一陣驚愕和厭惡。
經戰鬥留下傷痕的太平洋老兵
本地海軍補給艦新任副艦長
這篇特寫是以高中作文的生硬而冗長的散文體寫的,講述了許多奎格在「凱恩號」上的功績。譁變或軍事法庭的事隻字未提。威利瞪大眼睛注視著奎格的臉很長時間,然後把報紙揉成一團,走進軍官起居艙,通過舷窗把它扔進了海里。他當即就後悔了,他知道他本應該把它給基弗看看。回想起以前的恐怖情景,信中又提到梅一兩句,尤其是對杜斯利的強烈的嫉妒,這一切使威利心煩意亂。威利明白這是愚蠢的感覺。他和杜斯利不會有進行交易的地方,但是不管怎麼樣他產生了這種強烈的討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