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原子彈的訊息傳來,緊接著又傳來俄國已向日本宣戰的訊息時,「凱恩號」官兵的情緒完全變了。無論是在甲板上或是在通道里到處是節日的笑臉。大家談論的話題是和平時期的計劃、結婚、上學和經商。官兵中也有些死硬派,他們堅持認為這一切都是宣傳,但是大家的呼喊聲使他們無法說下去。每天艦隊司令們發出嚴厲的警告說戰爭仍在繼續,但是這些警告沒給官兵們留下任何印象。
威利像其他人一樣開始估計自己離開海軍的可能性,可是到了甲板上他卻時刻保持著嚴肅的神情,而且一直堅持艦上的常規制度以防止官兵們歡樂鬆懈的情緒。看見新來的幾名軍官像臭蟲一樣圍著起居艙裡的收音機,不耐煩地大聲抱怨著遲遲不宣佈日本投降,威利感到既煩惱又有趣,似乎越是新上艦的人抱怨的聲音越大。尤其是艦上的醫生(「凱恩號」終於有了一個醫生,6月份剛到的)不時地宣稱他極其憎惡政府和海軍,而且他相信日本在一週前已經投降了,他們把整個事情隱瞞起來,同時匆忙地制訂法律以便使海軍後備隊再服役兩三年。
8月10日晚上在艦艏樓上放映了一部無聊透頂的電影。威利坐著看完一碟片子後便下到艙裡去了。他躺在房艙裡的床上,正看著《荒涼山莊》,突然聽到收音機裡的爵士樂中斷了。「我們打斷本節目是要向你們宣佈重要的新聞公報——」威利跳到甲板上,急忙跑到軍官起居艙。播出的是投降公告,只有幾句話,接著又重新播放音樂。
「謝天謝地。」威利興高采烈地想著,「我達到目標了。我活著出來了。」
頂上沒有嘈雜聲了。威利不知道是否艦上其他的人也聽到了這個訊息。他走到舷窗前,仔細看著窗外月光下的海港以及在夜色中帶藍色的隆起的沖繩島。後來他想:基弗將把這艘艦開到廢舊艦艇停泊處。我永遠也當不上美國戰艦的艦長了。我失去機會了。
收音機裡播放著軍樂隊演奏的《約翰尼快步走回家》。一顆綠色訊號彈突然射向沖繩的上空,在月亮附近慢慢地飄下來。然後,突然間令人難以置信地從島上升起一片瀑布似的耀眼的燈光和焰火——上萬條緋紅色的曳光彈、無數條發狂似的來回掃來掃去的藍色和白色的探照燈光束。紅色的閃光、綠色的閃光、白色的閃光、照明彈、7月4日放焰火用的數英里長的彈藥突然通通噴向滿天星星的夜空祈禱和平。同時收音機裡傳出低沉迴響的男聲合唱:
「當約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我們將熱情洋溢地歡迎他,
呼啦啦,呼啦啦——」
現在頭頂上的甲板響起了水兵們手舞足蹈和歡呼雀躍的轟隆聲。沖繩島上仍在放射著價值百萬美元的各種彩色的光束,為慶祝勝利而浪費這些也是值得稱讚的,同時海面上也傳來格格格格和轟隆轟隆的槍炮聲,海港裡的艦艇也都炮火齊鳴了,接著威利聽到「凱恩號」的20毫米高射機槍像射擊神風突擊機那樣噠噠地響起來,震得艙壁微微地顫抖。
「當約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們都心裡樂開了花,
啊,當約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一瞬間威利彷彿在陽光下隨著海軍的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正行進在第五大街上,街邊的人群尖聲地歡呼著,彩色的紙帶落在他的臉上。他看見了無線電的一座一座的高塔和聖帕特里克教堂的塔尖。他的頭髮使頭皮感到刺痛,他感謝上帝送他到「凱恩號」上參加了這場戰爭。
「當約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們都心裡樂開了花。」
幻象消失了,威利凝視著綠色艙壁上那臺破舊的收音機。他大聲地說道:「誰告訴那些狗孃養的他們可以發射20毫米機槍的?」他跑到了軍艦頂上。
還不到一個星期,海軍宣佈退役記分制的第一道命令就列入了福克斯一覽表。這在掃雷艦上下引起一片嚎哭聲、咒罵聲和痛苦的尖叫聲,好像該艦遭到了魚雷攻擊似的,威利很快地草算出自己的總分數,明白若按此命令他應在1949年2月退役。這種記分制是經過仔細權衡的,旨在裁減那些結了婚的和年紀大的官兵,海外服役人員和參戰人員亦不例外。
威利並不煩惱。當然,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但是威利確信一旦官兵們極度痛苦的不滿的聲浪沿著指揮鏈傳回來並完全向新聞界公開,那麼過不了兩個星期這道命令便會取消。威利可以清楚地想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這種記分制是在戰爭時期制訂的,並存檔以備遙遠的將來所用。而突然它從檔案裡被翻了出來,在尚未有人費心去弄清其含意之前就被列入了福克斯一覽表。與此同時,世界已從黑夜變成白天,從戰爭轉為和平。戰時的思維方式立刻就過時了,海軍也有一點落後了。
在此期間,要擔心的是破舊的「凱恩號」。沖繩島的檢修方案在混亂中停止了。耗資數百萬美元的整修,不計成本的日夜苦幹都已成為往事,就像林肯總統在葛底斯堡發表的演說那麼遙遠,而實際上僅僅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冥王星號」負責整修的軍官,一名神色疲憊身材矮小的海軍中校,坐在一張堆放著一尺高的檔案的辦公桌後面,他那佈滿皺紋的臉灰得像油印紙。他向威利吼叫道:「我怎麼知道該對你講些什麼呢,基思?」(這是威利在一週內第四次到這裡來,前三次都被那個文書軍士擋駕了。)「從這兒到華盛頓再回來,一切都亂套了。我不知道在這一點上局裡是否會批准為一艘老艦艇再花40美元。也許檢查組會做出決定讓這艘軍艦爛在這兒哩。」他指著裝滿了黃色電報的鐵絲筐。「看見那個了嗎?每一份電報就是一艘有麻煩的艦艇。你想上這張名單嗎?也許你能排到107號。」
「很抱歉打擾你了,長官,」威利說,「我清楚你們忙得不可開交——」
這位頭上直冒汗的中校立即對這種友好的口氣作了回應。「你只知道事情的一星半點兒。我真想幫你,基思。我們都想回家。瞧,我會派給你兩名好的船鉗工為你們幹72小時。如果他們和你的水兵一起努力能修好那幾個該死的燃料泵,你就可以開著軍艦回家了。這就是你所要求的,對吧?」
威利回到艦上後便把那幫黑人叫到艦艏樓上。「看你們的啦,」他說,「如果他們決定來調查這艘破船的話,我們將和那些步兵在岸上坐上一年等待機會乘船回家。修好那些泵,也許過不了一個星期,你們就有私人豪華轎車接你們回家了。再看看那些泵怎麼樣?」
過了兩天那些泵就修好了。
命令下來了,要港內所有的驅逐掃雷艦做好準備在得勝的艦隊到達之前先去東京掃除港內的水雷。可是「凱恩號」不在其內。基弗和威利一起去找了設在「恐怖號」上的太平洋掃雷辦事處。他們試圖說服拉姆斯貝克上校他們已經做好出海的準備。可是這位作戰指揮官不相信地搖了搖頭。「我讚賞你們的精神,」他說,「但是恐怕‘凱恩號’不再有用了。假如你們在途中又出故障怎麼辦?現在是颱風季節,你們想以12節的動力闖出颱風嗎?」威利和基弗面帶失敗者懊悔的苦笑彼此看了看對方。那天下午他們並肩站在艦橋上看著其他掃雷艦開出了巴克納灣。
「哎,我倒想去看看東京,」基弗說,「我想他們會在我的墓碑上寫上‘近在咫尺’。我們今天晚上放什麼電影?」
「《羅伊·羅傑斯》,艦長。」
「為什麼上帝不怕麻煩總使我感到身體很不舒服?我想我得齋戒一個月並努力在幻覺中找到答案。」
這樣一來「凱恩號」就在幾乎空蕩蕩的海港裡靠著錨鏈搖晃著,官兵們從收音機裡收聽投降儀式的廣播。
新的記分制幾乎跟威利的預料完全一樣在9月上旬出臺了。這是一個可行的公正的方案。它裁減了「凱恩號」一半的人員,也裁減了艦長。威利離艦的日子是11月1號。基弗看見裁減命令時非常興奮。他把副艦長叫到自己的臥艙裡。「做好接管艦艇的準備了嗎,威利?」
「啊——啊當然,長官,但是誰向我交接?我在海上僅僅兩年——」
「沒關係,威利,你比德·弗里斯接管‘凱恩號’時更稱職。在戰時巡航了兩年就相當於在和平時期執行15年的任務。我說你稱職。6月份排值勤人員表時我就這麼講過。這是件容易的事。我們讓太平洋掃雷指揮部給海軍人事局發個急件——如果你願意的話。如果我等局裡給我發退役通知,即使和俄國的戰爭打起來了,我仍然還留在沖繩。」
「我——嗯,當然,我願意接管,長官——」
設在「恐怖號」上的軍官人事部門擠滿了一大群艦長和副艦長,他們到這兒來的使命與基弗相似。命令講得很清楚。它是海軍對輿論的呼聲做的極有爭議的敏銳的反應。退役是強制性的,危及美國安全的情況除外。凡例外情況都必須向海軍部長呈送書面報告,並由其所屬的艦隊或部隊司令親筆簽字。
輪到基弗和威利時,人事局的軍官很快地翻閱了一下檔案,厲聲地對威利說:「兩年海上勤務,你以為你就能指揮一艘掃雷艦了嗎?」
基弗插話道:「那是十分繁重的勤務,長官。」
「嗯,好吧,那不是核心問題。我受到巨大的壓力呀,這才是核心問題。我必須推薦接替的人,要是某個愚蠢的年輕冒失鬼把他的艦艇……有言在先不要推薦不稱職的人,否則將承擔一切後果,海軍部也講了不要留下積分已夠退役的人。否則將承擔一切後果。」他用手絹擦了擦額頭。看了一眼排在基弗身後的低聲發著牢騷的一行軍官。「我整天都在說這些含糊其詞的話。你自然說他是稱職的,基弗,你火燒火燎地急著回家。我卻穿著規規矩矩的軍裝留下來。我得對這事負責——」
基弗說:「我們已經為他申報海軍十字勳章,希望這有助於您做出決定。」他講述了威利如何在那場神風突擊機的災難中挽救了那艘軍艦。
「嗯,聽你講起來他可能有能力管理好這艘軍艦。我會發出急件的,剩下的就由局裡定了。」
三天之後的早上,福克斯一覽表中出現了給「凱恩號」的行動指令。威利常去無線電室。他將電文拿到了軍官起居艙,急忙解譯了密碼。
他是艦長了。
基弗已經做好離去的一切準備。自命令下達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收拾行李。電報到達後10分鐘官兵們便全體集合舉行指揮交接儀式。儀式結束後10分鐘,威利和基弗便帶著前艦長的行李來到舷梯旁。快艇出去交換電影膠片去了。基弗向外凝視著海港,用手指敲擊著救生索。
「湯姆,我原來的確以為你要把她開到廢舊艦艇停泊處去。」威利說。「通過巴拿馬運河——你會一直留在艦上——再過兩個月就行了,畢竟——」
「因為你退役的日期是11月1日,所以才這麼說。你已經忘記自由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了吧,威利。它就像所有漂亮女人的氣味,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好酒蒸餾成的一種精華。它使你為它發狂。等快艇的幾分鐘時間似乎比我在奎格手下幹一個月的時間還長,這一個月又比正常生活十年還長。10月最後一天晚上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威利說:「對好夥伴老‘凱恩號’就沒有一絲留戀嗎?」
小說家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轉過身看著鏽跡斑斑的甲板和油漆剝落的煙筒。煙筒的煙霧味很強烈。兩名光著身子的水兵在簡易棚旁邊剝土豆皮,還不停地用單調的下流話對罵著。
「35個月來我一直憎惡這艘軍艦,而現在我感到彷彿才剛剛開始憎恨它。如果我還要留在艦上,那隻能是看一看對一個無生命的物體的憎恨到底有多深。我不是說我真的認為‘凱恩號’是沒有生命的。它是上帝派到世間來毀掉一生的鐵鬼。而它幹得不錯,你能驅除這個鬼,威利。我已經厭倦了——謝天謝地,快艇回來了。」
「唉,湯姆,不遠送了。」他們握了握手,默默地看著快艇靠近。艦上總值日軍官和新來的副艦長,站在離這兩位指揮官不遠的地方。
威利說:「我想這是真正分道揚鑣的時候了。你將繼續成就你的輝煌事業,我知道你會的。你是優秀的小說家,湯姆。我將在某個死氣沉沉的大學裡埋頭教書,並以此了結一生。我沒有什麼別的能耐。」
基弗彎下腰提起手提包,然後直視著威利的眼睛。他的臉似乎被一陣痛苦扭曲了。「不要過分地羨慕我的幸福,威利,」他說,「別忘了一件事。我曾跳下海。」
鈴聲響了。基弗敬了禮,走下了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