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將這所房子租給我們,收多少租金,房產主是不是都知道?」帕格問。
「當然知道。」
「我什麼時候可以跟他見面?」
「你說什麼時候都成。」
第二天,帕格利用午飯時間約了房產主見面。那掮客在住宅門口給他們作了介紹,就走開了,自顧自坐列他的汽車裡。羅森泰爾頭髮花白,挺著個大肚子,穿一身用英國式樣剪裁得極合身的黑色西服,一副上流人的氣派。他把亨利請到屋裡。
「這所房子很漂亮。」亨利用德語說。
羅森泰爾帶著戀戀不捨的神氣環視一下,朝一把椅子做了個手勢,自己也坐了下來。「謝謝您。我們很喜歡這所房子,為它花了不少工夫和金錢。」
「亨利太太和我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把這地方租下來。」
「為什麼?」猶太人顯出吃驚的樣子。「你們是理想的房客。要是你們嫌租金太貴——」
「老天爺,一點不貴!房租已經低得叫人難以相信了。可是您真收得到錢嗎?」
「當然收得到。要不誰來收呢?這是我的房子。」羅森泰爾說得很堅決,很自豪。「除去掮客的佣金和按規定繳納的稅錢,每一分錢我都能收到。」
帕格用大拇指朝大門口一指。「諾德勒告訴我說,某種新條例迫使您出租這所房屋。」
「這影響不到象你這樣的房客,我可以向您保證。您願意不願意訂一個兩年的合同?我很願意。」
「可是那個條例是什麼內容?」
雖然他們單獨呆在一個空房裡,羅森泰爾還是扭過頭去左右望了望,然後壓低聲音說:「嗯——這是個緊急法令,您要知道。我肯定它最後是會取消的。事實上有一些地位很高的人已經向我作了保證。但在這段時間內,這個產業很可能被託管,可以不經我同意隨時出售。可是,假如有一個享有外交豁免權的房客借住,這地方就不會被託管了。」羅森泰爾微微一笑。「因此租金比較便宜,中校先生!您瞧,我什麼也不瞞您。」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您幹嗎不把這些東西賣掉離開德國呢?」
猶太人眨巴一下眼睛。他臉上仍保持著愉快和高貴的神情。「我的家族在這兒立業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了。我們提煉白糖。我的孩子們都在英國上學,可我妻子和我在柏林覺得相當舒服。我們都是在柏林生長的。」他嘆了口氣,環顧一下他們坐著的圖書室(房間鑲嵌著花梨木護牆板,十分舒適),繼續說道:「目前的情況比起一九三八年來要好一些。那時候真是糟糕透了。要是不發生戰爭,情況準會很快好轉。有幾個高階官員鄭重地跟我談過。他們都是我的老朋友。」羅森泰爾遲疑一下,又加了一句:「元首對國家作了不少貢獻。否認這一點是愚蠢的。我經歷過其他困難時期。一九一四年我在比利時受過傷,一顆子彈打穿了我的一個肺。誰的一生都少不了受磨難。」他把兩手一攤,優雅地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維克多-亨利說:「嗯,亨利太太很喜歡這所房子。可我不願意乘人之危。」
「您做的恰恰相反。您現在應該明白了。兩年?」
「先訂一年怎樣,到時候再續訂?」
羅森泰爾馬上站起來伸出一隻手。亨利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手。「咱們本來應該喝一杯慶祝一下的,」羅森泰爾說,「可是我們離開的時候把酒櫃都搬空了。在一間空房子裡,酒是擱不住的。」
頭一天晚上,亨利夫婦睡在羅森泰爾家又大又軟的床上,覺得有點異樣。可是幾天以後他們就習慣了,忙著佈置一種新的生活。通過掮客的介紹,他們從一個職業介紹所裡僱到一個女僕、一個廚師和一個男僕兼司機,他們都是頭一流的用人,可是在亨利看來,他們都是安插進來的特務。他檢查了屋內的電線,看看有沒有竊聽器。但他不熟悉德國的裝置和線路,結果什麼也沒發現。儘管這樣,他和羅達談論一些擔風險的事情時總是到草地上去散步。
轉眼過了兩個星期。他們在新歌劇首演式上又看見一次希特勒,這次距離比較遠。希特勒在一個漆成深紅色襯著錦緞的包廂裡,他身上的白領帶和燕尾服仍舊嫌大,那派頭真有點象查利-卓別林扮演的衣冠楚楚的流氓,儘管他神情嚴肅,用一種僵硬的姿勢頻頻行禮,而一些美麗的婦女和要人模樣的男子都拚命向他鼓掌歡呼,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尊敬地瞪著他。
大使館為亨利夫婦舉辦了兩次歡迎會,一次在代辦家裡,另一次在福萊斯特上校的住宅裡,他們在兩次酒會上結識了不少外國外交官和德國要人:實業界、藝術界、政界和軍界的重要人物。羅達在社交上大顯身手。經過總理接見前那場虛驚之後,她給自己添制了大量華貴的衣服。她穿了新裝更是豔麗動人。她的德語越說越好。她喜歡柏林和柏林的人民。德國人意識到這一點,就對她特別親切,雖然使館裡也有人憎恨納粹制度,看見她對納粹分子那麼親切,不免覺得吃驚。在這些酒會上,帕格看去真有點象一隻熊,默默地站著,除非先有人跟他說話他才答腔。可是羅達的成功把他的缺點遮掩過去了。
羅達不是沒看到納粹的醜惡一面。她去了一次動物園,以後再也不肯去了。她承認柏林動物園要比美國的任何一個公園都整潔、美麗和富於魅力,但是長椅上釘著的「judenverbboten1」的牌子叫人作嘔。她要是在餐館的門口看到類似的牌子,就馬上退縮,寧肯到別家去。帕格把他跟羅森泰爾會面的經過告訴了她以後,她立刻患起嚴重的憂鬱病來:她要放棄這所住宅,甚至談到要離開德國。「嘿,想一想!把這所美麗的住宅廉價出租,只是為了防止人們揹著他賣掉——毫無疑問是賣給有權勢的納粹,這幫人都等著廉價收購呢。多可怕啊!」但最後她還是同意租下這所住宅。他們總得找地方住,而這所住宅實在太理想了。
1德語:猶太人不準坐。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的反應也逐漸冷淡,發現這類事情在柏林已經習以為常,一點也不足為奇了。有一次,憎厭納粹的薩麗-福萊斯特邀請她到一家餐館裡午餐,儘管餐館外面的櫥窗上掛著「不招待猶太人」的牌子,她覺得拒絕進去是愚蠢的。不久她連想也不想,就到這類館子裡吃飯了。很快地動物園成了她星期天散步最愛去的場所。但她堅決認為,排猶主義是這塊可愛的、令人興奮的國土上一個汙點。她向一些納粹要人說出她的這種看法。他們有的顯得很僵,有的寬容地假笑一聲。也有少數人暗示說這個問題很快就會得到解決。
「我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在美國住了六代啦,」她會這樣說,「在虐待猶太人這個問題上,我永遠沒法跟你們有一致的看法。實在太可怕啦。」
對於美國婦女那種獨立不羈、直話直說的作風和她們丈夫那種聽之任之的做法,大多數德國人似乎都能諒解;他們把它看作是民族的特點。
維克多-亨利避開了猶太話題。納粹德國是一種過於巨大、一時難以消化的新生活。大多數外國人對納粹的態度不是竭力反對,便是竭力贊成。外國記者們正如基普-託萊佛所說那樣,都一致痛恨納粹。大使館內意見很不一致。有些人認為,希特勒是一七七六年1以後對美國的最大威脅。他不取得世界霸權決不會罷休;有朝一日他有了足夠的力量,就會向美國發動進攻。另有一些人把他看成是救星,認為他是歐洲唯一的反共堡壘。他們說,那些民主國家已經證明無力對付布林什維克政黨的發展。希特勒用更猛烈的火力來對付極權主義的火力。
1美國宣佈獨立的一年。
但上述兩種論斷都缺乏可靠的根據。每逢維克多-亨利向他的那些新相識逼取事即時,得到的只是激烈的言詞和手勢。一捆捆的分析材料和報告裡倒有不少統計數字。但它們極大部分都來源於猜測、宣傳和花錢買來的可疑的情報。他試圖研究德國曆史,看書一直看到深夜,結果發現這個歷史可以上溯一千年,深不可測。他在這裡面找不到解答一九三九年問題的方法和鑰匙。光是弄清楚納粹來自什麼地方和希特勒怎麼會受德國人擁護這個秘密,他就覺得無能為力,跟他談話的那些人也個個覺得無能為力;甚至問起德國排猶主義這個似乎不值得一問的問題時,也會得到十幾種不同的解釋,主要看你在十幾個外交人員中間問哪一個。亨利中校最後得出結論:如果急於把這些重大問題全部弄個水落石出,那只是白費他的時間和精力。軍事潛力是他所熟悉的本行;它是希特勒第三帝國中狹窄的、但是起決定作用的一面。納粹德國是不是真象經常在街上示威的部隊和在咖啡館裡聚會的軍人們所顯示的那樣強大?還是僅僅裝個樣兒,實際上象高掛著的a字旗上的透明紅紗布那樣脆弱?維克多-亨利決定不讓自己有先入之見,要親自掌握各種真實材料,因此他立刻埋頭工作,深入研究這個難題。
在這期間,羅達開始歡樂地適應外交官生活。她對大使館的人員和柏林的風俗習慣都逐漸熟悉起來,她舉辦的宴會的規模也就越來越大。她設了一個盛大宴會招待格羅克,出席宴會的有代辦、一個法國電影演員、柏林交響樂團的指揮以及一個嚴肅、魁偉的德國將軍,名叫阿爾明-馮-隆,長了一隻很特別的鷹鉤鼻,一舉一動都非常死板。羅達跟這些人都不太熟。舉例說,馮-隆將軍她是在福萊斯特上校家裡遇見的,有人告訴她說,他在德國武裝部隊裡地位很高,也很有才能,她於是跟他接近。她有一見面就討人喜歡的天賦。她總是顯得那麼雍容華貴,可以毫不費力地給人以好感或性感;她使人感到,跟她進一步交朋友是會很愉快的。人們都樂於接受她的邀請。
來賓的身份都高於格羅剋夫婦。他們有點眼花繚亂,有點得意,而隆將軍的出席也有點使他們心慌意亂。格羅克有一次悄悄地跟維克多-亨利說,隆是最高統帥部的真正智囊。於是帕格上去跟隆攀談,故意把話題引到戰爭上。他發現隆的英語講得極好,但關於戰爭,他只冷冰冰地談了些一般情況,使這位武官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雖說從他談的話裡,得不到一點點向上彙報的材料。
在宴會結束之前,格羅克喝得醉醺醺的,把維克多-亨利拉到一旁,告訴他說斯維納蒙臺潛艇基地的上校在製造一些愚蠢的困難,不過他會把這次參觀安排好的。「我還要請你的英國朋友一起去,他媽的。我說過要請你們,我說了話是算數的。這班岸上的雜種活著就是為了製造麻煩。」
亨利夫婦只接到一封梅德琳寫來的沒精打采的信,是她抵達新港度暑假時寄來的。華倫跟往常一樣,從不寫信。七月初,拜倫寫給他父親的信終於輾轉寄到了:
親愛的爸爸:
來信收到,我看了大吃一驚。我揣摩是我給了您關於娜塔麗-傑斯特羅這個姑娘的錯誤印象。跟她一起工作很有趣,但她年紀比我大,是雷德克利夫學院三年級高材生。她最好的男朋友是個獲得羅茲獎學金的優等生。我不是那種材料。儘管這樣,我很感謝您給我的忠告。她的確是非常理想的良友,跟她談話使我得益不少。您知道了一定會高興。
傑斯特羅博士讓我研究君士坦丁大帝的戰爭史。我接受這個工作主要是為了掙線,但我喜歡這工作。當時世界均勢正從異教邪說轉向有利於基督教,所以這段歷史確實很值得研究,爸爸。它同我們今天的現實頗有雷同之處。我想您準會喜歡傑斯特羅博士的這本新書。他只是個學者,分不清一艘魚雷艇和一輛中型坦克之間的區別,但他有本事抓住古戰場的特點加以描繪,使人人都能理解,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
錫耶納馬上要擠滿遊客了,他們都是來觀看一年一度的混賬賽馬的。市鎮的廣場上到處有馬疾馳,他們都說經常發生慘劇。華倫將會成為出色的飛行員。嗯,我揣摩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問大家好。
拜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