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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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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馬飛機場上,拜倫和娜塔麗在新聞招帖上看到觸目驚心的締結條約訊息。他們在黎明前開了一輛舊雷諾牌汽車從錫耶納動身。當全世界都在紛紛議論這個聳人聽聞的訊息時,他們倆卻無憂無慮地在義大利金黃色的陽光下沿著亞平寧山脈開著車,馳過古老的山中小鎮、空曠荒蕪的峽谷和農民在田野裡勞動的碧綠盆地。拜倫在看到新聞公報之前,心裡一直是無比地歡暢,想到在未來的三個星期裡,娜塔麗-傑斯特羅將同他一起旅行,而現在僅僅是開始。

他從沒看到有哪個歐洲機場這麼忙,這麼嘈雜,打著手勢的旅客們把預訂座位的辦事桌層層包圍起來,幾乎每個人都在快步走著或奔跑著。淌著汗的腳伕們推著大堆大堆的行李,朝著旅客或旁的腳伕吆喝。擴音器一直在雷鳴般胡亂叫嚷,發出嗡嗡的回聲。走到第一個報攤他就買了一疊報。義大利的報紙叫嚷說,軸心國家在外交上這一壯舉已解除了戰爭的危險。巴黎和倫敦的報紙用的是大字黑體標題,顯出驚慌失措。德國報紙用紅色長體大字,表現出欣喜若狂,躊躇滿志。瑞士報紙的頭版登出漫畫,畫著希特勒和戈林穿了俄羅斯的工裝,戴著皮帽,在穿黨衛軍制服的斯大林的手風琴伴奏下,蹲在地上,踢出穿高統靴的腳,跳著舞。比利時報紙的頭版上,大字標題寫著:

一九一四1

1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年份。

他們在機場上擁擠而嘈雜的餐廳裡匆忙地喝些冷白酒,吃一餐涼通心粉,娜塔麗忽然提出要繼續旅行,拜倫聽了很是吃驚。在拜倫看來,繼續前進到一個德國人隨時可入侵的國家去,簡直是發瘋。

可是娜塔麗爭辯說,在飛機場上跑來跑去的旅客只不過是一群羊。倘若一場政治突變會使他們驚慌萬狀,那他們就沒權利呆在歐洲。在慕尼黑危機期間,她就一直留在巴黎。她所熟悉的美國人有一半跑掉了,後來,那些不是那麼愚蠢的,又三三兩兩地溜回去了。實際的危險總比大部分人們所感覺到的要小。即便打起仗來,一份美國護照也總會帶來安全。她要看看波蘭。她要看看萊斯里-斯魯特,因為她已答應了他。從進去到出來,她只在波蘭呆三個星期。世界不會在三個星期裡毀滅的。

聽到她怎樣真心誠意地想和斯魯特重逢,拜倫心裡當然不會感到高興。自從頭一場賽馬以後,他一直盼著她會對他更有好感。在第二場賽馬時——傑斯特羅沒在場,他倆是單獨去的——這位姑娘對他露骨地表示了親暱。那晚上曾經有一回,就是賽完馬他們一道吃晚飯喝到第三瓶索亞維甜酒時,她說了一句:可惜他不是猶太血統,年紀不是再大幾歲。「勃拉尼,我母親一定會中意你的,」她說。「那樣,我也就用不著苦惱了。你的舉止為人好。你的父母一定也都很可愛。萊斯里-斯魯特不過是條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狗。我甚至連他愛不愛我也沒把握。他和我只是掉進同一個陷坑裡了。」

然而她現在正踏上探望情人的路程,而使歐洲驚慌萬狀的一次政治大爆炸竟然不能使她動搖絲毫。

到這時,他對她的一些莽撞氣質已經有所瞭解。在山麓或廢墟間爬來爬去時,娜塔麗-傑斯特羅喜歡冒險,不帶閨秀氣。她從缺口處蹦跳,沿著狹窄的巖面蜿蜒前進;她攀登峭壁,既不羞怯,也不惜命。她是個既堅強又穩健的姑娘,面對這一點她自己有些過分得意。

他彎著身子坐在椅子上,隔著紅白相間的桌布上的髒盤碟和空酒杯端詳著她。義大利航空公司的飛機在一個多小時後就要起飛,第一站是薩格勒布。她也朝他凝視著,噘著嘴唇。她那套深灰色旅行服裝非常合身,顯出她美麗的胸部,她戴著一頂可以壓扁的黑帽子,穿著白襯衫。她那沒戴戒指的手指輕輕敲著桌布。「喂,」她說,「我可以理解。對你說來,這已經不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了。所以我自己單獨去。」

「我建議你先給斯魯特打個電話,問問他你該不該去。」

娜塔麗彈著手指。「瞎扯!今天我無論如何也叫不通華沙。」

「試試看嘛。」

「好吧,」她沒好氣地說。「那該死的電話機在哪兒呢?」長途電話辦公室那裡圍滿了人。兩個女接線員正在那裡嚷著,一會兒塞進電插頭,一會兒又拔出來;忽而在紙上潦潦草草寫點什麼,忽而又在揮手或者拭汗。拜倫硬擠進人群去,一手拉著娜塔麗。當她把華沙的一個號碼說給接線員時,那個姑娘睜圓了憂鬱的棕色大眼睛說:「小姐——華沙?你為什麼不要我替你接羅斯福總統?華沙得等十二個小時。」

「這是那裡的美國大使館號碼,」拜倫說,同時朝她笑了笑。「這個電話非常緊急。」

拜倫的薄薄嘴唇露出一種奇特的笑容,象是愁苦,又象是快活。那就象獻給她一束紫羅蘭似的打動了那個義大利姑娘的心。「美國大使館?我試試看。」

她把電插頭塞進去,按了按鈴,用德語和義大利語爭辯著,對著喇叭筒作著鬼臉,然後又爭辯了一番。「急電!緊急的!」她不停地嚷著。這麼搞了十來分鐘。這當兒,拜倫抽著煙,娜塔麗來回踱著,一面連連看著表。忽然間,接線員顯得喜出望外,使勁地點了點頭,指了指一個公用電話間。娜塔麗在裡邊呆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才紅著臉,氣沖沖地走出來。「我們沒講完話線就掐斷啦。我快給憋死啦。咱們換換空氣去。「拜倫領她出去,走到終點站。「他生了我的氣,說我發了瘋。那裡的外交官都在燒檔案……聲音聽得非常清楚。他就象在拐角那裡似的。」

「娜塔麗,我替你難過,可這正是我預料到的。」

「他說我應該不管一切趕快離開義大利,直接回國——埃倫一道不一道走都沒關係。你也會對我這麼說嗎?」她朝他轉過身來。「我熱極了。給我買瓶檸檬水什麼的。」他們在機場上一家咖啡館外面一張小桌旁坐下。她說:「把飛機票拿出來瞧瞧。」

「我相信咱們可以退票。」拜倫遞給她一個信封。她把自己的票撿出來,又把信封交還給他。「你去退票吧。慕尼黑之前他們也燒過檔案。現在,英國和法國又會象那回一樣袖手旁觀。想想看,為但澤打一場世界大戰!誰知道但澤在哪兒?誰會在意?」

「娜塔麗,那裡的大使館會忙得一團糟。他抽不出多少時間見你的。」

「嗯,他要是忙得來不及見我,我可以一個人去遊歷。我家在華沙住過多年。那裡我還有親戚。我想到那裡去看看。我決定去,我不走回頭路。」這位姑娘對著隨身帶的小鏡子照了照,把頭上的帽子壓低了些。「時候差不多了,我得辦手續去。」他伸出手來。「把票給我。趁你在這兒喝檸檬水的工夫,我去辦咱們兩人的手續。」

她高興起來,然而神色還有些遲疑。「你真的要去嗎?說實在的,你不是非去不可。我解除你陪我去的義務。不必去。我不要你去。告訴埃倫這是我的意思。」

「娜塔麗,別說啦。把票交給我!」

她朝他露出個調皮的笑容,把那黃綠色的飛機票抓在胸前。「哦,聽吧,勃拉尼-亨利在發號施令哪。事情是,親愛的,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可不想讓自己牽累了你。」這是娜塔麗-傑斯特羅第一次——不管是多麼隨便——對他使用這個親暱的稱呼。拜倫站起來,從她戴著手套的手裡把票搶去了。

原定八小時的旅程持續了一天半。沒有一個環節是順利的。他們的行李不翼而飛了。在布達佩斯的終點站,他們是在長凳上過的夜。在華沙的小小機坪上,他們是搭那架幾乎是空的、生了鏽的、寒傖的義大利航空公司飛機到達的僅有的外國乘客——那架飛機掉過頭來就滿載著從波蘭外逃的人們起飛了。柵欄這邊擠滿了悶悶不樂的旅客們,他們眼睜睜地望著那架飛機飛走了。

一個穿橄欖色制服的肥胖波蘭青年用蹩腳的法語問了這兩個美國人許多不友好的問題,似乎把他們看成是間諜或是瘋子。他沒收了他們的護照,同其他官員咕噥了一陣,叫他們等在那裡,自己就走掉了。他們餓得要命,可是飲食店裡的大批難民(大部分是德國人)——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蹲在地板上或擠在長凳或椅子上——早已把全部食品吃得一乾二淨。兩個座位剛空出來,拜倫馬上撲過去搶到手。桌子中央放著幾瓶熱的波蘭啤酒、一個開瓶塞的工具和幾隻杯子。他們於是喝起熱啤酒來。侍者走了過來,他們付了錢。拜倫找到一部電話機,攛掇著那個不那麼願意的侍者叫通了大使館。斯魯特聽到他的聲音,大吃一驚。一個鐘頭內他來到了機場,緊張地嚼著他那冰涼的菸斗。他開來一輛閃亮的藍色雪佛蘭轎車——車子立即引起人們的注視。他們不但立刻取回了護照,而且還拿到用紫油墨在粗糙的紙上印得很壞的各種入境檔案,連他們的行李也都出現了——都是很神秘地從巴爾幹人手裡搶救出來的。他們全擠進了大使館的汽車,往城裡駛去。

娜塔麗最後又到婦女盥洗室去梳洗一番,看去整潔而標緻。她說,那間盥洗室只有公用電話間那麼大,裝著一個冷水龍頭,唯一的馬桶上沒有座位。「萊斯里,老這樣子下去嗎?」她說,「我的意思是,這是波蘭首都的機場啊!我們越往東走,機場變得越小,時間表越來越一塌糊塗,飛機越來越糟糕,官員們的脾氣越來越大,廁所越來越簡陋,衛生紙也越來越粗糙。我簡直不敢說我的屁股經不經得起去趟俄國。」

「噯,娜塔麗,東歐是另外一個世界,你呢,又來得不是時候。這個小機場平時本來沒人來光顧的,它差不多是沉睡在那裡。不過……」他用菸斗柄朝她戳了那麼一下。「既然你單挑人家總動員的時候跑來觀光……」

「勃拉尼,他又來啦,」她眼睛裡充滿了詭秘而又開心的神氣。

斯魯特伸出一隻戴了嵌著藍寶石大學戒指的手去撫摸她的臉。拜倫看了這個來得很自然的親暱姿態,覺得很刺目。這標誌著他單獨(即使並不熱烈)和姑娘相處的日子已告結束。他悵惘地倒在後座上。「親愛的,儘管你簡直是發了瘋,可是看到你我還是高興極了。」斯魯特說。「今晚的情況好多了。英國終於簽署了對波蘭的保證——就在今天。以前人們打賭說,德國和俄國簽訂的這個條約會使英國縮回去。才不會呢。瑞典那邊傳來可靠的訊息,說希特勒正在取消他的入侵行動。英國把它嚇住了,這是確定無疑的。」

「你把我們安置在哪兒呢?我希望是個有浴室的地方。」

「沒問題。過去三天裡,旅館騰空了。歐羅巴大旅社有些豪華的房間,確實很夠西方標準,而且是東方的價錢。別打算呆長。情況還會隨時變得討厭起來。」

「我想也許呆上一個星期,」娜塔麗說。「然後拜倫和我坐飛機或者開車到克拉科夫,訪問一下梅德捷斯,然後就飛回羅馬。」

「真是異想天開!你在說些什麼?梅德捷斯!想也別想了,娜塔麗!」

「憑什麼?埃倫叔叔說我得去訪問一下我們在梅德捷斯的老家。我們一家都是從那兒來的。我的天,這可真是個平原國家,平得象張桌子。」

他們正開車穿過穀物已經成熟的芬芳田野,中間一塊塊草地星羅棋佈,牛群馬群正在那裡吃草。這片平原盡頭,依稀可以望到華沙城的建築物從地面上突起。

「一點不差,這也正是波蘭的禍患。這是塊面積十萬平方英里的足球場。對入侵來說,是再好不過了。即便南部有一些不高的山脈,也都有很好的覽闊、方便的山口。目前德國在捷克有五十萬大軍壓境,他們就在亞布隆卡山口那邊,離梅德捷斯只有四十英里。現在你明白了吧?」娜塔麗對他作了個鬼臉。

華沙比羅馬要鎮靜得多。在路燈的微光照耀下,盛裝的人群,中間夾雜著許多穿軍服的,正在那寬闊的馬路上快活地散步,吃著冰激凌,吸著煙,聊著天。綠茵茵的公園裡滿是嬉愛著的兒童。紅彤彤的公共汽車駛過去了,車身一側是電影廣告——在波蘭文中間「秀蘭-鄧波兒」的名字格外醒目。耀眼的廣告牌上,德國牙膏、收音機和生髮油在招徠顧客。長排長排的灰色或棕色的四層樓房,通往巨大廣場的林蔭路——廣場上矗立著輝煌的雕像,四周都是精雕細刻的辦公大樓或王室大廈。電光廣告開始閃亮跳動——這一切都令拜倫想起巴黎和倫敦。奇怪的是,結束了一次簡陋不堪的空中旅行之後,竟來到這樣一個大都會。歐羅巴大旅社的前廳的裝璜,講究得不亞於他曾見到過的任何一個旅館。寬大的棕色和白色大理石的梯階一直伸展到大門口。

娜塔麗乘電梯上樓去了。斯魯特碰了下拜倫的胳膊,要他留下。然後,點上他的菸斗,苦惱地噴著冒火星的煙霧。拜倫和斯魯特闊別了好幾個月,在他看來,這個外交官年紀大得和娜塔麗太不相稱。他戴著眼鏡,眼皮已經鬆了,那消瘦、蒼白的頰上也已有了深深的皺紋。他穿的那套雙排鈕釦、白堊條紋的深色服裝更加重了他那庸庸碌碌、飽經世故的神態;而且他的身材比拜倫記憶中的還要矮些。

「可惜我沒時間請你喝杯酒,」斯魯特說。「我很想同你談談。去克拉科夫這趟旅行既危險又沒有意義。我打算儘快替你們訂下飛機票,離開這裡。我估計整個星期的票都預訂光了。不過,大使館可以優待一些。即便需要咱們二人硬把她推上一架飛機飛回羅馬,也只好那樣做了。可是今晚上不要對她講。那麼一來她就更不好對付啦。」

「好吧。你比我瞭解她。」斯魯特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在這一點上,我可不敢說。我本應當為這趟愚蠢的旅行大為感動——我也確實很感動。然而娜塔麗-傑斯特羅幾乎叫任何人也拿她沒辦法。晚飯見吧。大使館簡直成了瘋人院。要是我脫不開身,我就打電話來。」

拜倫在他那間朝布里斯托爾旅館開著高大窗戶的洞穴般的陰暗房間裡坐了一會兒,尋思著他究竟幹嘛到波蘭來。他拿起象牙柄的古董電話筒,用德語爭辯了好一陣,總算接通了娜塔麗的房間。

「喂,你在澡盆裡了嗎?」

「哦,我很高興你看不見我。怎麼啦?」

「我累垮啦。你跟斯魯特吃晚飯吧,我睡去了。」

「別瞎扯!勃拉尼,你同我們一道吃晚飯。九點鐘你來找我一道去,聽見了嗎?萊斯里給我訂的,好象是裴德勒夫斯基1住的套房。簡直太好啦。我這兒有個全身的穿衣鏡,由兩個木雕的棕色大天使舉著。」

1裴德勒夫斯基(1860-1941),波蘭鋼琴家、作曲家。一度任總理。

「這邊走,」斯魯特說,「咱們的桌子已經準備好了。」

在布里斯托爾旅館的大餐廳裡,穿著綴有金飾釦的紅禮服的管絃樂隊正在那裡砰砰地奏著舊時的爵士舞曲。這家餐廳論面積、掛的綢幔、白桌布、鍍金的水晶枝形燈、茶房的恭順、蜂擁而來的客人們衣著的華麗、舞池上過早的對對舞侶,都使人恍如置身於歐洲任何一家高階旅館,這裡當然看不到絲毫戰爭的恐懼。

「對不起,我來晚了。都怪那些猶太人,」他們就座以後,斯魯特道歉說。「他們擠滿了大使館。我們全都成了管簽證的官員了,一直到比德爾為止。天曉得我並不怪他們。只要他們舉得出一個親威、一個朋友,拿得出一封信或任何其他東西,我就給他們辦。一本紐約的電話簿,今天在華沙值一千個茲洛提,合二十美元。」

「奇怪的是,」娜塔麗說,「我本來聽說華沙到處都是猶太人。到現在為止,我沒見到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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