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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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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兒有的是,沒錯兒。這個城市有三分之一是猶太人。」說到這裡,一個穿燕尾服的侍者頭兒哈著腰送上菜譜。斯魯特用波蘭語同他交談了好一陣。娜塔麗帶著欽佩和羨慕的神情傾聽著。

「萊斯1,學起來很難嗎?有朝一日我也試試看。」侍者走後,她說道。「我們家裡每逢談起什麼不願讓我聽懂的話,就用波蘭語。我恍恍惚惚覺得回到了兒童時代。然而這個地方對我是這麼陌生!真是奇怪極了。」

1萊斯是萊斯里的暱稱。

他們吃了非常可口的燻鮭魚,一種做得十分別致的雞蛋,和烤得很硬的肉。當別人喝著上好的法國酒時,斯魯特不斷地用個頂針那麼大的玻璃杯幹著棕色的波蘭伏特加。

「萊斯里,你可要醉個人事不省啦,」娜塔麗的語氣裡歡快多於勸阻。

「每杯才盛那麼一點點,」斯魯特說,又從瓶子裡斟上一些。「即便你不來,今天我也已經忙壞了——你這個糊塗蟲!」

他們彼此相視一笑。拜倫恨不得回去睡覺。斯魯特望了望他,然後,出於禮貌,只好又說了下去。「嗯,對啦,這真是個歷史上的謎。三百五十萬猶太人究竟怎麼會移居波蘭的。這是個如此四分五裂的國家,你總以為他們會選擇一個更穩定的國家吧。我倒有個理論,我很想知道埃倫是怎麼個看法。」

「萊斯里,關於我們這些波蘭猶太人你有什麼理論?」娜塔麗咧嘴笑著說。

「是這裡的四分五裂的狀態促使他們移居進來。想想看,一個有差不多一千個男爵的政府,隨便哪個男爵都可以對立法行使否決權。若干世紀以來,他們就是這麼湊合著過來的。難怪波蘭不斷地分崩離析!嗯,猶太人只要能單獨和個別的貴族作出安排,他們就至少可以在這裡生活、耕種和工作。不必害怕國王的壓迫。」

「這個理論不壞,」娜塔麗說,「然而事實上波蘭的歷代國王不是也曾特別訂立一些保護性的法律對他們表示歡迎嗎?那不正是西班牙把他們驅逐出去,而羅馬教廷正掀起一陣迫害、屠殺猶太人逆流的時候嗎?這是就我記憶所及而言。」

「我對這方面沒做過研究,」斯魯特說,「不過,波蘭自己最後也採取那樣的步驟了。」

「也正因為這樣,我才在長島出生的啊,」娜塔麗說。「我祖父逃出來了——幸虧他那樣做。」

「波蘭目前的軍事形勢怎麼樣?」拜倫問斯魯特。「要是必要的話,他們會和希特勒打一仗嗎?」

「打一仗?」斯魯特吸了口菸斗,仰頭望了望半空,他的語氣又變得深思熟慮,帶有職業意味。「嗯,你問問任何一個波蘭人,他多半會告訴你他們要打敗德國人。在一四一○年,他們畢竟打敗過德國人。拜倫,這是個奇怪的民族。他們談論起政治和歷史來可以十分高明,然而他們完全不顧這個事實:德國今天是個工業上的巨人,而波蘭仍然停留在種地、猶太人、城堡和《瑪祖卡》1上。也許波蘭人的戰鬥精神將會驅散希特勒的那群愚蠢的、不願打仗的畜生。這是當前的論調。據說波蘭有兩百五十萬穿軍裝的,比希特勒的軍隊多。這個數目字是十分難以置信的,然而在這個國家裡,任何統計數字……」

1波蘭舞曲名。

「喂,這不是《斯塔爾德斯特》嗎?」娜塔麗插嘴說。「聽起來有點兒象。跟我跳舞吧。」

拜倫看到斯魯特環著舞池拙劣地帶著她旋轉,覺得他的樣子象她的叔叔多於她的情人。可是娜塔麗偎依著他,閉起眼睛,把臉往他臉上貼的神情卻一點也不象個侄女。他們交換了幾句輕鬆的話,然後娜塔麗又說了些什麼,使得斯魯特露出嚴肅的神色,並且搖了搖頭。他們一邊跳舞一邊爭論。

「沒有你我也找得到他,」他們回到桌子跟前時,娜塔麗正這樣說著。

「我並沒說我不幫你找到他,我是說,要是你打算跟他談起去梅德捷斯……」

「把這件事忘掉吧,忘掉我提過它。」

娜塔麗狠狠地瞪著她盤子裡的那塊肉。斯魯特又呷了兩口伏特加。為了緩和一下空氣,拜倫問起斯魯特大使館裡的工作情況。斯魯特鬆快了些,他的聲調又變得一板一眼起來。那烈性酒一點也沒令他的頭腦模糊,只使他談得更加起勁。他把大使館的機構大致介紹了一番,說他是在政治組裡;可是自從他來到以後,象使館裡每個人一樣,時間都被川流不息的移民佔去了。

「你們外交官們對這個條約感到意外嗎?」

「自然。連波蘭人也驚得目瞪口呆,而在歷史上,他們是什麼都經歷過的。可是誰也事前猜不出希特勒要幹些什麼。這就是他的天才——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他確實有叫人大吃一驚的本能。」

娜塔麗臉上那片陰雲散開了。「萊斯里,斯大林幹嗎跟他搭夥呢?」

「親愛的,這再明白不過了。希特勒用金盤子託著一塊蛋糕端給他,他只說了聲:‘好,謝謝!’如今,斯大林一下子就倒轉過來把英法置於劣勢了。在慕尼黑,他們把斯大林拋在一邊。實際上,他們是把捷克斯洛伐克拱手送給了希特勒,說:‘孩子,拿去,別再跟我們搗亂了,摧毀俄國去吧。’現在,斯大林搞了個倒過來的慕尼黑。‘不,不,這兒,孩子,把波蘭拿去,然後去摧毀西方吧。’」斯魯特一口接一口地噴著小團小團的藍色煙霧,顯然對得到這樣一個大發議論的機會很開心,他接下去說:「哼,英國人完全是咎由自取!和俄國結盟本來是他們制止德國的一個機會。他們有好多年的時間來做這件事。所有斯大林對德國和納粹黨人的恐懼都有利於他們這麼做。可是他們做了些什麼呢?拖延,煩躁,跟希特勒吊膀子,把捷克斯洛伐克送掉。最後,事到臨頭,派了幾名小政客坐了一條慢船去見斯大林。當希特勒決定在這一結盟上下賭注的時候,他派專機把他的外交部長送到莫斯科,授予作這筆交易的全權。因此,一場世界大戰才迫在眉睫。」

「會發生世界大戰嗎?」娜塔麗問。

「哦,我原以為你和埃倫都是主張不會打起來的權威呢。」

「我不準備驚慌失措。在我看來,希特勒會象往常一樣,得到他所要的東西。」

斯魯特的臉變得困惑、陰沉。他使勁吸菸,蒼白的兩頰往裡深陷下去。「不會。波蘭人如今已拿到了英國簽了字的保證。這件事做得很豪爽。很不理智,很遲,而且多半無濟於事。在這個程度上,咱們是在重演一九一四年。波蘭一旦堅決抵抗,就可以使全世界陷入這場戰爭。這就全看希特勒了。要是他想再武裝一下,這場危機就會平息下去——眼下有這種趨勢。可是就我們所知,他已經下達了進軍的命令。也正因為如此,關於去梅德捷斯,我才這麼堅決反對。那裡,在未來的兩個星期裡,你有一半可能性被德國兵俘擄去。親愛的,我確實認為是有點冒險。」

晚飯後,斯魯特又開車把他們帶到城的另一部分。這裡,一條條街都是三四層高的老式磚房,樓下一層統統是店鋪。這裡確實有成千成萬的猶太人,有的在狹窄、鋪了卵石的街巷人行道上溜達,有的從視窗探望,有的在店鋪門口坐著。街頭巷尾,一群群留著鬍子的人在大聲爭辯著,做著手勢,跟曼哈頓區的東下街一個樣。許多男人穿著長衫,要不就穿農村的長靴、罩衫,戴著便帽。也有的男人穿著齊腳脖子的長黑大衣,戴著黑帽子。有幾個小夥子穿著軍裝,也有一些闊人:臉颳得光溜溜的戴著大禮帽的男人和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跟歐羅巴大旅社一帶華沙的非猶太人一模一樣。玩著街頭遊戲的孩子們跑來跑去,男的戴著小帽,穿著短褲,女孩子們穿著整潔的各種顏色的上衣。他們的母親一邊看著他們,一邊閒聊著。

「我記得你好象說他們都衝到大使館去了呢,」拜倫對斯魯特說。

「拜倫,這裡有三十五萬猶太人。也許一百個人裡有一個有那種遠見。那樣就有三四千人來捶我們的門了。其餘的人相信他們所要相信的,模模糊糊地盼著形勢好轉。政府不斷地告訴大家不會打仗。」

娜塔麗正帶著一種迷惘、愜意的神情望著街上馬拉的大車和手推車以及剛好從他們身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的一輛舊式的無軌電車。「小時候,我父母曾經把這一切形容給我聽過,」她說。「看起來似乎沒有變樣兒。」當大使館的汽車駛過的時候,人們都停下來看著它的後影。有一次,斯魯特把車停下來回路。一簇簇猶太人都圍了上來,可是他們用波蘭語小心翼翼地作出的答覆很含糊。「我來試一下,」娜塔麗說,然後她就講起意第緒語1。他們聽了先是吃驚地爆發出一陣笑聲,接著是熱烈友好的交談。一個戴了一頂破舊小帽的胖敦敦男孩自告奮勇地跑在汽車前邊指路,他們就按照他所指的方向駛去。

1是德語、希伯來語和斯拉夫語混合而成的語言,流行於歐美猶太人中間。

「必要的時候,我也能結結巴巴講點,」娜塔麗說,「埃倫講得才地道呢,儘管他從來也不肯說一個字的意第緒語。」

「你說得很不錯,」斯魯特說。娜塔麗和斯魯特在一座灰色磚砌的公寓大樓前下了車。這座樓有窄長的窗戶和一個雕琢得很考究的鐵門,視窗匣裡的繡球花正盛開著。樓前是一個綠茵茵的小公園,猶太人或一群群地坐在長凳上,或嘈雜地圍著一個正迸出水花的噴泉。好奇的孩子們從公園裡跑出來,包圍了坐在這輛美國汽車裡的拜倫,隨便議論起他和這輛汽車。在他們歡樂的凝視下,拜倫感到自己有些象關在玻璃後面的人猿。這些猶太孩子一張張的臉都充滿了活力和惡作劇,然而他們並沒有什麼不禮貌的舉動,有的還靦腆地朝他微笑著。他很遺憾沒有什麼禮物可以贈送給他們。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杆自來水筆,想從敞著的視窗送給一個黑頭髮、穿紫丁香色衣裳、袖口和領口鑲著白花邊的姑娘。她眨巴著一對機警的深棕色的眼睛躊躇不前。旁的孩子們用大聲喊叫和吃吃笑聲鼓勵她接受禮物。最後,她才接了過來,她那冰涼的小小指頭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就輕快地跑掉了。

「哦,你料不到吧,他不在,」幾分鐘後,娜塔麗和斯魯特一道走回汽車跟前對拜倫說。「他全家到梅德捷斯參加他兒子的婚禮去了。我的運氣真不好。埃倫告訴我說,他是做蘑菇生意的,可是那生意能這麼興隆嗎?看起來他過得挺好哩。」

「好得不多見,」斯魯特發動起馬達來。「這肯定是這一帶最好的公寓樓。」

那個穿紫丁香色衣裳的小姑娘又出現了,還帶來她的父母。她父親穿著長到膝蓋的灰色禮服,戴一頂灰色的寬邊帽子。她母親包著頭巾,穿一套按德國樣式剪裁的棕色衣服,還抱著一個用粉紅毯子包著的娃娃。

「他來向你道謝了,」當那個父親舉著自來水筆、隔著視窗用波蘭話鄭重地說著的時候,斯魯特對拜倫說。「他還說,這杆筆太貴重了,他請你收回去。」

「告訴他說,這個美國人愛上了她的女兒。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所以她必須收下。」

斯魯特把這話翻譯過去,她的父母都笑了起來。那個小姑娘貼著她媽媽的裙子躲閃著,向拜倫投了一個熱切的眼色。她母親從她的上衣翻領解下一枚嵌了紫寶石的金質別針,一定要娜塔麗收下。娜塔麗竭力用意第緒語推卻。這又引起驚訝和一陣滔滔不絕的愉快的交談。結果,她只好收下這枚別

針,那個小姑娘留下了那杆筆。於是,他們就在一片「再會」聲中離開了。

「嗯,我出來可不是為掠奪財寶的,」娜塔麗說。「拜倫,你留下吧。這個別針很好看。你留著送給你的女友、你的姐妹或者你的母親。」

「留下吧,那是你的,」他不客氣地說。「我倒可以考慮在華沙呆下去,等著那個姑娘長大。」

「她的父母不會答應的,」斯魯特說。「他們要把她嫁給一個拉比1。」

「反正離猶太姑娘們遠遠的。她們不是好的偶像。」娜塔麗說。

「阿門2,」斯魯特說。

1希臘語,原出自希伯來語:「但願如此」,為基督教禱告時的結束語。

2希伯來語:「我的大師」,為猶太人對法學博士及主持宗教儀式者的尊稱。

娜塔麗正把那枚別針別到她的外衣上。「那麼我想我只好到梅德捷斯去看班瑞爾了。真可惜,埃倫說他很機靈,在領我參觀華沙這一點上,沒人比得上他。他們曾一道研究過猶太教的法典,雖然班瑞爾比他年紀小得多。」斯魯特一聽娜塔麗提到梅德捷斯,就沮喪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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