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茨伯利,我請你和帕米拉吃午飯好碼?」
「不,不,沒時間了。多謝啦。過了這次小小的麻煩之後也許可以。一九四九年左右吧。」帕格大笑起來。「十年?你真是個悲觀主義者。」
他開啟電報一看,嚇了一跳。「是否知道你兒子和我侄女娜塔麗現在何處請電告或電話」,下面署名是「埃倫-傑斯特羅」,以及錫耶納的地址及電話號碼。帕格打鈴叫來了文書,把電報遞給他,說:「要通錫耶納,找這個人聽電話。同時打個電報給他:不知道請電告其最後去向。」
「是,先生。」
他決定先不告訴羅達。他想法繼續工作,但發現連最簡單的信都看不懂了。他把工作擱下,望著窗外在燦爛的陽光下來來往往的柏林人。坐滿穿灰軍服的德國士兵的卡車在街道上,排成長隊,轟隆轟隆地駛過,士兵們都顯得很疲勞。一個銀色的小飛艇滑過碧空,後面拖著一個奧德爾牙膏廣告。他儘量抑制自己的憂慮,又處理起收文筐的檔案來。
他剛要離開辦公室去吃飯,電話鈴響了。他先聽到的是許多不同語言的雜亂講話聲,然後一個帶點口音、有教養的美國人說話了:「是亨利中校嗎?我是埃倫-傑斯特羅。非常感謝您打電話給我。」
「傑斯特羅博士,我想我最好是馬上告訴您,我並不知道拜倫和您侄女在哪兒。我根本沒想到他們沒和您一道在錫耶納。」
「哦,我本來沒決定給您打電報,不過我想您能幫忙找到他們。兩星期以前他們去華沙了。」
「華沙!」
「是的,去拜訪一位朋友,他在咱們駐波蘭使館裡工作。」
「我立刻就跟那兒聯絡。您是說咱們的使館,對嗎?」
「對,是二等秘書萊斯里-斯魯特,我以前的學生,一個有出息的小夥子。我本想他和娜塔麗有一天會結婚的。」帕格草草記下那個名字。傑斯特羅咳了起來。「請原諒。我想這次旅行夠冒險的,但他們是在條約簽訂前就去的。她二十七歲了,有她自己的主意。拜倫是自告奮勇陪她去的,所以我根本沒有擔什麼心,他是個很能幹的年輕人。」
維克多-亨利被這個訊息搞昏了,但是聽到了讚揚拜倫的話,還是覺得很高興,多年來他也沒聽到過好多。「謝謝。我打聽到什麼訊息就打電報給您。要是您有了信兒,也請告訴我一下。」
傑斯特羅又咳嗽了。「對不起,我得了支氣管炎。上次世界大戰我記憶猶新,中校!真象沒有過了多久,對吧?所有這一切都給我一種奇怪、恐怖的悲哀感覺,幾乎是絕望。我希望咱們有一天能見見面,和拜倫的父親相識,我太高興了。他很崇拜您。」
霍徹菜館的那張長桌子是一個聽音哨,一個訊息交易所,一個外交上小買賣的交換所。今天,這家擁擠的菜館裡,銀餐具好聽的叮噹聲,烤肉的香味,熱烈的高聲談話,都依然如故。但是在這張特別桌子上卻有了變化。有幾位使館的武官穿上了制服。那個長著一副愉快的紫紅色面龐、留著大鬍子、酒量過人的波蘭人已經走掉了。那個英國人也不見了。那個佩著粗重金飾絛的法國武官坐在他慣常的位子上發愁。這些人中,年紀最大的那位白髮蒼蒼、滑稽的丹麥胖子,仍穿著那身亞麻布白西裝,但他也僵在那兒,一言不發。談話很拘束。華沙電臺叫嚷德國人已被打退,但沒人能證實。相反地,他們各自首都來的新聞簡報,都和德國人吹噓的一樣:到處獲勝,成百架波蘭飛機在地面被摧毀,全部軍隊被包圍。帕格吃了一點兒,馬上就走了。
帕米拉-塔茨伯利靠在使館門前的鐵欄杆上,靠近那些沿街排成長隊的愁容滿面的猶太人。她穿著那套他們那天早上在「不來梅號」上散步時穿的灰色衣服。「好了,」他們並肩走著的時候他說道,「小癟三到底動手了。」
她吃驚而又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動手啦!咱們的車子在這兒。演說一完,我們就出發。我們六點鐘飛往哥本哈根。還算運氣,弄到了座位,簡直象金剛石那麼難弄。」
她緊張地開普車在小巷裡彎來彎去行駛,避開大路上那個長長的坦克縱隊。
「是啊,看到你和你父親要走了,感到非常遺憾。」帕格說,「我肯定會懷念你這種開車的衝勁兒的。你們以後上哪兒?」
「我猜是回美國。父親十分喜歡那兒。實際上這會是最好的地方,因為柏林是進不來了。」
「帕米拉,你這麼走來走去的,難道你在倫敦就沒有一個男朋友——或是幾個男朋友——反對嗎?」這個女孩子——他是這麼看她的,這表明他是長者——臉紅了,眼睛閃著光。她那雙白淨的小手,開車的動作迅速、靈巧而且穩當。她身上散發看一種柔和的、帶點辣味兒的清香,象荷蘭石竹的香味。
「哦,現在還沒有,中校。因為父親眼睛不太好使了,他離不了我。我又喜歡旅行,所以我很樂意——哎呀!看您的左邊。不要太明顯。」
赫爾曼-戈林掌著一輛雙座紅色敞篷汽車的駕駛盤,樣子傲慢、兇狠,因交通燈停在他們左邊。他穿了一件黃褐色、雙排扣的普通上衣,翻領上金光閃閃,不管他穿什麼衣服,翻領上都閃著金光。他的巴拿馬草帽寬寬的帽簷兒兩邊和後面都往下耷拉,有點象過去美國強盜的模樣。這個肥胖傢伙戴著戒指的胖手指敲著駕駛盤,一面咬著長長的上嘴唇。
燈光變了。紅汽車向前衝去,警察向他行禮,戈林笑著擺了擺手。
「剛才要是打死他多容易啊。」帕米拉說。
帕格說:「這些納粹真讓人莫名其妙。他們的安全措施非常松。甚至連希特勒周圍也一樣。總之,他們人殺的太多了。」
「德國人崇拜他們。父親就是因為在紐倫堡納粹黨日作的那次廣播惹了麻煩。他說,誰都能殺死希特勒,他那樣隨隨便便地到處走動,正表明德國人是多麼擁護他。不知怎麼這個廣播竟把他們惹火了。」
「帕米拉,我有個兒子,希望你到美國的時候能見到他。」他把華倫向她介紹了一番。
姑娘聽了調皮地一笑。「您已經對我提過他了。聽來好象他長的比我高了點兒。他到底是怎麼個樣子?象您嗎?」
「一點兒不象。他長得挺漂亮,人很厲害,但對婦女們很有魅力。」
「真的嗎。您不是還有個兒子嗎?」
「是的,我還有個兒子。」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把他還沒告訴妻子的事,對帕米拉簡單地講了一下:德國人入侵的時候,拜倫正在波蘭的某個地方,陪伴著一個已經有了情人的猶太姑娘。帕格說,拜倫能夠巧妙地擺脫困境,不過,等他兒子沒事兒了,他可得多長几根白頭髮。
「這個人我倒是願意見見。」
「對你來說,他太年輕啦。」
「哦,未必。我從來沒碰上過對頭的。父親在那兒呢。」塔茨伯利正站在一個拐角揮手。他握手很用勁兒。他穿了一身蘇格蘭呢衣服,在這個天氣似嫌太厚了,頭上還戴了一頂綠絲絨帽子。
「你來了,親愛的朋友!來吧。帕姆,你四點鐘到這個拐角來等著,成嗎?這次不會是他那種三小時的長篇大論了。這個壞蛋最近睡眠不足。」
一個穿平常衣服的年輕德國人迎上來,對著帕格「咔塔」一聲立正致敬,帶著他們從黨衛軍面前走過走廊,上了樓梯,向克洛爾歌劇院那個擠滿了人的小小記者席走去。納粹借這個歌劇院召開國會會議。講臺後面,一隻圖案型金鷹棲在繞著花環的a字上,向周圍射出的金光畫滿整個牆壁。這景象在照片上看起來非常神氣,但親眼目睹後,只覺得又花哨又俗氣——挺適合作一個歌劇院的背景。這種戲劇性的變化無常和輕率拼湊節目的氣氛就是納粹的一個特點。還在建設中的新國會大廈,為了適合希特勒的口味,大得近於呆板,那些粗大的多里式柱子顯然是石頭的,但整個建築物使帕格聯想到一套硬紙板做的電影佈景。
和多數美國人一樣,他還不能認真看待這些納粹,或者說得確切些,還不能認真看待這些德國人。他想,他們以出奇的毅力勤奮地工作,卻在愚弄自己。德國是一個不穩固的既老又新的國家。某些地方有濃重的巴洛克式美景,寫外一些地方又有匹茲堡那樣的重工業;表面上是傲慢嚇人的政治威勢,拚命灌輸恐怖,結果卻十分可笑。所以這使他震驚。就個人來說,德國人和美國人非常相似。他覺得奇怪的是,兩國人民都以魔為國徽。德國人同樣也是那種有事業性的野心家:直率,有粗俗的幽默感,而且通常可靠、能幹。從這些方面來說,亨利中校跟他們一起的時候,比跟那些遲鈍的英國人或委婉健談的法國人一起,更感到隨便。但作為一個整體,他們似乎就變成了醜惡、易受騙的陌生人,而且有點兇殘勁兒。如果你和個別一個德國人談政治,他就會變成這樣的一個陌生人,一個交戰國的傲慢無理的海德先生1。他們使人難以理解。帕格知道,在道德敗壞的歐洲,這群經過嚴格訓練、裝備優良的向前邁進的德國兵為害非線,而他們在匆忙中建立的一支龐大空軍,他敢斷定此刻正在波蘭人頭頂上滾滾而過。
1海德先生是英國作家斯蒂文森(1850-1894)的小說《化身博士》中主要人物。化身博士傑克爾的壞的一面是虐待兒童,謀殺好人。
代表們走向各自的座位。他們大多數穿著制服,但是顏色和飾絛各種各樣,就是皮帶和靴子相同。從他們的職業態度很容易看出哪些是軍人。穿制服的黨內官員看起來,和任何其他政界人士一樣——快活、輕鬆,大部分人頭髮花白或是禿了頂——講究的衣服緊裹在身上,儘管平腳掌穿著長統靴、凸肚子勒著武裝帶很不舒服,可他們顯然在耀武揚威中獲得了條頓民族的快樂。可是今天,這些職業納粹雖然裝出一副好戰的模樣,看上去可不如往常那麼興高采烈。整個會場上籠罩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戈林出現了。維克多-亨利聽人說過,這個胖子換裝很快,這回算是親眼看見了。戈林穿一套掛滿獎章的天藍色制服,淺黃色翻領閃閃發光。他走過舞臺,叉著腿往那兒一站,雙手背在扎皮帶的屁股上,與一群畢恭畢敬的將軍和納粹黨人嚴肅地談著話。過了一會兒,他坐上發言人的位子。接著希特勒簡單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紅皮包,裡面是他的講稿。沒有隆重的戲劇性場面,象他走入黨的會場上那樣。全體代表起立鼓掌,衛兵們立正致敬。他在臺上第一排將軍們和內閣成員之間坐下。當戈林致簡短莊重的開幕詞時,他一會兒把腿交叉著,一會兒又放下來。
亨利覺得元首的講演糟透了。他已經疲勞不堪。他在演說中重講了凡爾賽的罪過,其他大國對德國的不公正待遇,他本人爭取和平的不懈的努力以及波蘭人的血腥戰爭。這些幾乎都是以他本人的口氣講的,而且充滿了奇怪的悲觀主義。他談到了自己可能戰死疆場;和他死後的繼承人——戈林和赫斯;他叫嚷說一九一八年不會再重演,這次德國一定要勝利,否則就一直打下去。他聲音十分嘶啞,他過了一會兒才配上稀奇古怪的手勢,但他總算做到了。塔茨伯利有一次在亨利耳旁低聲說:「今天的表演真他媽的不錯。「但帕格卻認為是荒唐可笑的雜耍。
這回希特勒可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儘管他的表演很拙劣,可這人是一股意志堅強的疾風,所有的德國人都睜大了眼睛,表情緊張地坐在那兒,象是孩子在看魔術師表演。坐在希特勒後面較高的戈林,那張傲慢、輕蔑的面孔也同樣帶著發狂、恐懼的表情。
帕格覺得,元首由於演講的內容十分嚴肅、重要,所以說起話來有點喋喋不休。這篇講稿聽上去象是開了幾個小時夜車趕出來的,個人色彩太濃了,或許正是由於這麼緊迫地炮製出來的,才顯得更真實些。這通「我——我」的嚎叫、咆哮般的辯解詞,必定是戰爭史上最可笑的重要檔案之一。
在帕格的美國人眼裡,元首的臉相仍然很滑稽:那個又長又直的尖鼻子,是從那張雙下巴的白臉上突出的一塊直角三角形的肉,正好長在一綹垂下來的黑髮之下和那撮小丑般的小鬍子之上。他今天穿了件灰綠色外衣——他在講演中稱之為他的「老兵外衣」——毫無疑問極不合身。但那雙有點浮腫的瞪得很大的眼睛,那張繃緊了往下撇著的嘴,那種威風凜凜的揮手臂的樣子,還是有點嚇人。這個來自維也納貧民窟裡的奇怪暴發戶,倒是真成功了,帕格心裡這麼想。他自己已經爬上了霍恩佐倫王室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聯合王位,企圖把上次大戰的結果完全翻過來。現在他正在許願。這個個癟三還在繼續講。帕格的腦子又轉到拜倫身上,他在波蘭的某個地方,是這出大戲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們走出來到了充滿柔和陽光的大街上,塔茨伯利問道:「喂,你覺得怎麼樣?」
「我並不認為他有多麼了不起。」
塔茨伯利立刻停住腳步,眼睛瞟著他說:「我告訴你吧,
他是夠了不起的啦。我們大家在這個問題上犯錯誤太長久了。」
「他得征服全世界,」帕格說,「他拿什麼去征服呢?」
「靠八千萬全副武裝、到處搶掠的德國人。」
「那只是說說罷了。你們和法國人在人力和武器上都超過他。」
「法國人——」塔茨伯利說著馬上用比較高興的聲調加了一句:「帕姆來了。我們用車子把你送回使館去吧。」
「我走回去。」
汽車在一面飄揚著的紅色a字旗下邊停住。塔茨伯利和亨利握了握手,從那副象瓶子底一樣的眼鏡後面朝他眨了眨眼。
「我們要演個戲,亨利,但可能需要人幫忙。要想制止這個傢伙得費一番功夫。可你知道,必須得這麼做。」
「把這告訴華盛頓那些人吧。」
「你以為我會不說嗎?你也要對他們講講。」亨利隔著車窗說:「再見,帕姆。一路順風。」
她伸出一隻很涼的白手,憂鬱地笑了笑。「希望您能很快和您的兒子見面。我覺得您一定會見到他的。」那輛梅塞德斯開走了。帕格點上支菸,覺得手上還留有淡淡的荷蘭石竹的芳香。
亨利的辦公室外間,坐著一個瘦高個兒男人,穿了一身椒鹽色的衣服,膝上放著一頂軟帽。他一站起來,亨利才發現他個子真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左右,他背有點兒彎,象許多個子過高的人一樣,好象覺得那麼高有點不好意思。「您是亨利中校嗎?我是巴穆-柯比,」他說,「您要是忙,就把我趕出去好了。」
「哪兒的話。歡迎極啦。您是怎麼到這兒的?」
「哦,倒是費了番周折。我不得不繞著走,取道比利時和挪威。有些飛機還通航,有些不通了。」柯比的樣子侷促不安,還帶著點兒西部鄉下口音。他蒼白的臉上盡是麻點兒,好象得過嚴重的面皰瘡。他長著一個長鼻子,一張鬆弛的大嘴巴,一句話,是個長相很醜、兩眼聰明有神、表情憂鬱的人。文書說:「中校先生,您辦公桌上有幾份要件。」
「知道了。請進吧,柯比博士。」帕格鬆了口氣,他看出來柯比是個想幹番事業的正派人,而不是那種討人厭的傢伙,就知道找女人,追求享樂,結識高階納粹黨人。而一頓晚飯和一些工業上的聯絡就可以把巴穆-柯比打發了。
拜倫-亨利和娜塔麗-傑斯特羅定於今日離克拉科夫赴布加勒斯特及羅馬。我盡力保證他們啟程。斯魯特。
華沙
39.1.9.
這份用電傳打字機紙條貼在空白的灰色信箋上的急電,給了亨利一種不祥之感。在下午的新聞公報中,柏林電臺叫嚷說,經過猛烈的空中轟炸,已勝利衝進克拉科夫。另外一封信,是寫在一張代辦辦公室用箋上的便條,沒有署名,只是潦草地寫著一句話:立即來我處。
柯比說,他可以等一會兒。維克多-亨利到了下面的大廳裡,走進大使那套陳設華麗的房間,代辦曾經在這裡召集過使館人員會議。
代辦從他那半月形眼鏡的上邊,看了亨利一眼,用手指了指一把椅子。「你去參加國會會議啦,對吧?我聽了一部分。你覺得怎麼樣?」
「這傢伙太狂了。」
代辦好象有些吃驚,而且若有所思。「真是一種奇怪的反應。的確,這一個星期真夠他受的。不管怎樣,這種精力實在叫人難以相信。這篇高談闊論的每個字肯定都是他自己寫的。我覺得效果挺好。會場裡情緒怎麼樣?」
「不怎麼愉快。」
「是啊,這段時期裡,他們有自己擔心的事,對不對?這個城市裡的氣氛挺特別。」代辦摘下眼鏡,往大皮椅背上一靠,後腦勺靠在手指交叉的雙手上。他說:「華盛頓召你回去。」
「是海軍部嗎?」帕格脫口問。
「不,是國務院德國處。要你用最快最方便的辦法回華盛頓,民用軍用飛機都行,按照最高特權待遇。準備讓你在華盛頓最多住一個星期,然後回到你這兒的工作崗位。沒別的指示,沒書面的東西,就這樣。」
二十五年來,維克多-亨利從來沒有象這樣沒得到海軍部的檔案而調動過,這種檔案是油印的,留在沿途各停留站的整整一厚疊命令。甚至他休假也得要海軍部發出「准假」命令才行。國務院是無權管他的。但是,一個武官的地位是特別微妙的。他的思想馬上轉到執行這項指示上。
「要是我沒有書面的東西,怎麼能得到航空特權呢?」
「這點沒問題。你最早什麼時候能動身?」
亨利中校眼睛盯著代辦,然後勉強笑了笑,代辦也衝著他微微一笑。亨利說:「這次可真有點兒特別。」
「我聽說你送上去一份關於納粹德國戰爭準備的情報?」
「是的。」
「可能和這件事有關。總之,意思是要你拿了把牙刷就出發。」
「您是說今天?今天晚上?」
「對。」帕格站了起來。「好吧。英法兩國最近訊息怎麼樣?」
「張伯倫今晚對國會發表演說,我猜想,等不到你回來就會開戰。」
「說不定已經打完啦。」
「在波蘭可能是這樣。」代辦笑著說。但他看見亨利並不覺得好笑,倒似乎吃了一驚。
中校回來,看到柯比博士正撇著兩條長腿在那兒讀一份德文工業雜誌,嘴裡抽著菸斗。這副架勢,再加上一副黑邊眼鏡,大為加強他的職業外表。「我得把您介紹給我們的陸軍武官福萊斯特上校了,柯比博士。」他說,「真對不起,海軍不能為您效勞了。我要離開此地一個星期。」
「好吧。」
「您能告訴我您要找哪些人嗎?」柯比博士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打了字的紙。
「好,這個沒問題,」帕格說,一面仔細地看著這張紙。
「這些人大多數我都認識,我想福萊斯特上校也會認識。好了,亨利太太為您準備了一次晚宴,星期四晚上。事實上——」亨利用手拍拍那張紙說,「魏頓博士也是客人之一。」
「您夫人不能取消這次晚宴嗎?我真的不怎麼參加宴會。」
「我也是。但一個德國人在餐桌上只要幾杯酒下肚,就跟他在辦公室裡的時候不一樣了,完全成了兩個人。您要知道,不再是木頭人了,而是變成另一個人。所以宴會是有用的。」
柯比笑了,露出一排大黃牙,變成一副滑稽、粗俗而固執的表情。他揮動一下工業雜誌。「不論您從哪方面去看,他們都不象是木頭人。」
「也象也不象。我剛從國會會議回來;對希特勒這個角色來說,他們肯定都是木頭人。好了,我陪您走過大廳到福萊斯特上校那兒去吧。這次晚宴可能由他和薩麗主辦,咱們瞧吧。」
帕格駕車穿過寂靜的柏林街道回家,一路上沒怎麼想被召回華盛頓的事,而是想著眼前的問題——想著羅達和怎麼替她安排,拜倫失蹤的事要不要跟她說。這次美國之行可能完全證明是浪費時間;去揣測其原因是愚蠢的。他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說不定某個高階人物急於瞭解什麼情況——這些情況也許根本不存在——立刻就急忙打個電報。有一回,一次艦隊演習,他飛了三千英里到達正在明達瑙的「藍色」旗艦上時,發現已經用不著他了,因為射擊成績這專案早已過了議程。羅達沒在家。她回來的時候,他正系手提皮箱的皮帶。
「噯呀,怎麼回事?」她興沖沖地問。她的頭髮捲起了波浪。今天晚上他們被邀請去看一場歌劇。
「來,到花園裡去。」
他們走到離開房子遠一些的地方,他就把華盛頓的這次奇怪的召見告訴了她。
「啊,天啊。得去多久啊?」
「不到一個星期。如果飛剪型1客機照常飛行的話,十五號我就能回來了。」
1四十年代美國製造的一種客機,航行於橫渡大西洋的航線。
「什麼時候動身?明天一早?」
「哦,運氣好,他們弄到了今天晚上八點鐘去鹿特丹的飛機票。」
「今天晚上!」羅達懊惱得臉都變了樣。「你是說咱們連歌劇都看不成了嗎?哦,真討厭。那麼,柯比那傢伙怎麼辦呢?晚宴還舉不舉行了?我怎麼能款待一個還沒見過面的人呢?真掃興!」
帕格說,福萊斯特夫婦會一同來請柯比吃晚飯的。另外歌劇可能不演了。
「不演?當然要演,我在理髮館碰到了魏頓太太。他們準備舉行一次盛大的晚宴,我當然去不成了。沒人陪著我是不去看歌劇的。哦,真見鬼。要是英法宣戰呢?那怎麼辦,啊?那才真叫夠勁兒呢,把我一個人困在柏林,在一場世界大戰的中間!」
「羅達,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都會從里斯本或哥本哈根趕回來的。彆著急,我倒是希望你和柯比那傢伙熟悉熟悉。軍械局對他很重用呢。」
他們在小噴泉旁邊的一條大理石長凳上坐著,池中肥肥的紅魚在斜陽中嬉戲。羅達環顧一下這剪得短短的草坪,然後用平靜得多的聲調說:「好吧。我曾經想在這兒舉行雞尾酒會。把在派琪的茶會上演奏過的那些音樂家請來。這樣一定美極了,可惜你不能參加了。」
「皮爾-福萊斯特說過,世界上沒有人象你這麼會安排宴會。」
羅達大笑起來。「哦,算了吧。一星期很快就會過去。柏林現在還是挺有意思的。」一對黑黃兩色的小鳥從他們眼前飛過,朝著近處的一棵樹衝去,棲在樹上,婉轉地唱起來。「老實說,難道你真認為要打仗嗎?」
「戰爭正在開始。」
「我知道。好吧,不管怎麼樣,你會見到梅德琳了。一定要給華倫打個電話,這個淘氣鬼從來不寫信。拜倫在義大利的山上,我倒是比較放心。他出不了事,除非他真敢和那個猶太姑娘結婚,不過他不會的。拜倫實際上並不那麼傻。」她把手放到丈夫的手裡。「當然,那傻勁是從他母親那兒繼承下來的。對不起,親愛的,我又發火了。你是理解我的。」
維克多-亨利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決定不再用拜倫失蹤的事去擾亂她的心了。實際上,她對這件事根本無能為力,只不過會無用地煩惱;他猜想,拜倫不論處境多麼困難,都能擺脫出來,這孩子一向如此。帕格當晚準時飛往鹿特丹。滕珀爾霍夫機場已經變了樣。商店一片漆黑。除了漢莎航空公司外,所有的售票處都關閉了。機場上,往常頻繁來往的歐洲班機不見了。短粗的德國空軍截擊機陰森森、黑乎乎地一排排停在那兒。但從天空望下去,柏林仍然燈火輝煌,與和平時期一樣。他很高興,羅達已經決定打扮一下去看《玫瑰騎士》1,因為魏頓太太找了一個漂亮的高個子空軍上校陪伴她。
1德國作曲家理查德-史特勞斯(1864-1949)所作的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