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您知道,就是我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認識的年輕人。幾個作家、音樂家,一個女演員,還有幾個和我一樣新來的女孩子。我們一共八個人,可以說是一幫子了。」

「我敢肯定,在下級軍官裡也會有些眼睛明亮的海軍少尉的。」

「是的,當然會有這樣的海軍少尉的。」

「要知道,我並不想硬拉你到什麼地方去。」

「爸爸,還是您找布朗中校談談,我另找個晚上跟少尉們一塊兒玩玩吧。咱們明天一塊兒吃早飯好嗎?我到您的旅館裡去。」

「很好。我猜,你的這些小夥子,這些年輕人,大概是些演戲為職業的傢伙,是些淺薄的漂亮小角色吧。」

「老實說,您想錯了。他們都既嚴肅又聰明。」

「我覺得,最奇怪的是你怎麼會掉了進去。這跟你母親和我對你的期望相差太遠了。」

梅德琳乜斜了眼瞧著他說:「是嗎?難道媽媽從來沒對您說過,她曾經想當演員?她難道沒對您說,有整整一個夏天,她曾經在一個巡迴演出的音樂節目裡當過舞蹈演員?」

「有這麼回事。那時候她十七歲,幹了件荒唐事。」

「是嗎?嗯,有一次,我們在一個閣樓上,可能是在馬頭莊,她發現了她那把跳獨舞時候用的陽傘,這是一把桔黃色紙傘。是的,就在那個挺髒的閣樓裡,媽媽當場甩掉鞋,張開傘,提起裙子,把整個舞給我跳了一遍,而且她還唱了一支歌兒,叫‘中國姑娘慶-慶-查拉-娃’。我那會兒大概十二歲,可我還記得。她把腳都踢到天花板了,媽媽真是那樣的,天哪,我真愣住了。」

「嗯,是的,‘中國姑娘慶-慶-查拉-娃’!」帕格說,「她也給我跳過,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實際上,我們那時還沒結婚。好,我要到‘科羅拉多號’去了。明天早飯以後,我就飛往彭薩科拉,去看拜倫。假使我能弄到飛機票的話,後天就回柏林。」

梅德琳離開桌子,用兩隻胳膊摟住他,她身上散發著甜蜜的魅力,臉上煥發著青春、健康和幸福的光采。「好爸爸,讓我工作吧,求求您了。」

「我以後從柏林寫信或打電報給你。我還得跟‘中國姑娘慶-慶-查拉-娃’商量商量。」

布魯克林海軍基地富於海港氣氛,驅逐艦成排地停泊著,亮著紅色桅燈,「科羅拉多號」從艦首到艦尾,燈火輝煌,它那巨大的主炮塔的大炮,斜著瞄向前面——這一切都給維克多-亨利一種寧靜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其他人只有回到自己家裡,抽支雪茄、喝杯酒時才能感到。要是說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個家的話,那就是一艘戰列艦。一艘戰列艦是用各種鋼板和各種機器,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形成許字形狀,取了許多名稱,然而一所戰列艦始終是海上最強的軍艦。這就是說,上千種不斷改變的體積、設計、推進力、裝甲、武器裝備、內部通訊、內部供應系統等規格;上千項的禮節和紀律約束著全體船員,從艦長直到最年輕的勤務兵,成為一個可靠的集體的意志和智慧。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腓尼基和羅馬時代就有戰艦,而且永遠會有戰艦——這是人類知識和技術的活的高峰,這是一種水面上的機械結構,為了一個目的,即控制海洋。這是維克多-亨利全心全意獻身的唯一事物:甚於他的家庭,更甚於那個叫作「海軍」的散漫的抽象概念。他是戰列艦的人。

一九一三年,與其他的畢業生一道,他直接從軍官學校上了一艘戰列艦。他也曾在較小的軍艦上服役過,但他是打了「戰列艦」印記的人,而且不斷回到戰列艦上去。他的光輝的服役成績,是他在「西弗吉尼亞號」上以炮術軍官級別服役兩年,在一次艦隊炮擊比賽中,獲得了米特鮑爾獎旗。他臨時想出的加快十六英寸炮彈從彈倉到炮塔速度的辦法,已經成為海軍的標準條例。在這一生中,他所盼望的,就是成為一艘戰列艦的副艦長,然後成為艦長,然後成為一個戰列艦分隊的艦隊司令,他不能看得再遠了。他認為一個戰列艦分隊的司令官,就如同一個總統、一個國王或是一個教皇同樣光榮。他跟著一個筆挺地疾步前進的舷門傳令兵,走下一塵不染的潔白走廊,往高階軍官室走去,心裡尋思:在柏林度過的每一個月都是在拆他所希望的臺。

迪格-布朗在「科羅拉多號」上才當了六個星期的副艦長。他坐在餐桌的頭上,那麼拚命地開玩笑,帕格覺得,他是想使自己和艦上的少校們,和兩條槓的中尉們相處得隨便一些。這樣做是對的。迪格是個自高自大的傢伙,會一下子就大發雷霆。帕格的作風要更單調些。他自己的幽默感有時候會變成尖刻的諷刺。作為一個副艦長,——要是他真能當成的話——他打算保持沉默,說話簡短。人們會稱他是愚蠢、乖僻的狗雜種。跟大家親熱、交朋友,有的是時間,但是你一上了軍艦報到,就得馬上工作。逢到上司是個狗雜種,特別是個有知識的狗雜種,每個人,包括自己在內,還都會迅速服從他的命令,這真是生活裡一件悲哀的事情。在「西弗吉尼亞號」上,在第一面米特鮑爾獎旗在艦上的桅桁頭上飄揚之前,誰都恨他。這以後,他就成了艦上最得人心的軍官。迪格直接的挖苦物件,是他的通訊軍官,一個身子乾瘦、愁眉苦臉的南方人。最近「科羅拉多號」得到一臺新的強力傳聲無線電收發機,能使電波以很小的角度從電離層反射。如果天氣正常,可以和歐洲海上的船隻直接通話。迪格已經和他在「馬布林海德號」上當輪機軍官的兄弟談過話了。那艘軍艦正停在里斯本。這位通訊軍官,從那時起,就通過「馬布林海德號」的無線電室,和一個在巴塞羅那的舊女友調情。三天前迪格發現了這件事,至今還拿它尋開心。

帕格說:「那麼這個玩意兒的效果怎麼樣,迪格?湯姆說話你聽得清嗎?」

「啊,百分之百。真了不起。」

「你說,我能和柏林的羅達通話嗎?」帕格突然覺得這倒是個機會,可以把梅德琳的情況告訴她,或許可以就此作出決定。通訊軍官很高興能借此機會不再被挖苦,立刻回答說:「艦長,我知道,咱們今天夜間可以叫通‘馬布林海德號’。接通里斯本到柏林的長途電話,可能會容易些。」

「那得是——那裡的早晨兩、三點鐘吧?」布朗問。

「兩點鐘,先生。」

「帕格,你想打擾羅達的美夢嗎?」

「恐怕得這樣。」上尉小心地把餐巾捲成一個環形,就離開了。

談話轉到德國和戰爭問題上。這些戰列艦上的軍官和大多數人一樣,對納粹的戰爭機器都幼稚地估計過高,而且十分羨慕。一位氣色健康的上尉說,他希望海軍在登陸艦艇方面多幹些工作,不能只限於他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如果我們捲入戰爭,他說,登陸幾乎就會成為整個海軍的問題,因為那時候,德國人可能已經控制了歐洲的全部海岸線。

迪格-布朗把他的客人帶到副艦長房艙去喝咖啡。他向他的菲律賓侍者發了命令,隨即以當官兒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傲慢派頭懶洋洋地靠在一張漂亮的藍皮長沙發上。他們倆議論起同班的同學:有兩個鬧離婚,一個夭亡,一個聲名顯赫的領袖人物變成了酒鬼。迪格對當戰列艦副艦長的重擔訴了一遍苦。他的艦長能得到這個地位,純粹是靠運氣、魅力和一個能幹的妻子——就靠這些;他那種管理軍艦的方法,快要使迪格得心臟病了;艦上人員從上到下都很懶散;他制定了一個生硬的訓練計劃,以至很不得人心,等等。帕格覺得迪格對一個老朋友炫耀得太過分了,就提到他此次從柏林回來,是向羅斯福彙報,迪格一聽,馬上變了臉色。「我並不覺得意外,」他說,「還記得那次在陸海軍人俱樂部你接到的那個電話嗎?我當時對他們說,我敢打賭,是白宮來的電話。你是飛黃騰達了,夥計。」

維克多-亨利佔了上風之後,就心滿意足,沒有再多說什麼。迪格等了會兒,裝上菸斗,點了火,然後說:「羅斯福到底是個什麼樣兒,帕格?」亨利把總統如何有魅力和吸引人一類的瑣事講了講。

有人敲了敲門,通訊軍官走了進來。「我們沒費什麼勁兒就叫通了‘馬布林海德號’,先生,花了這麼長時間一直在接柏林。請您再說一下那個電話是多少號?」帕格告訴了他。

「是的,先生,號碼對,沒人接。」

迪格-布朗和維克多-亨利互相看了一眼。布朗說,「在早上兩點沒人接?再試一次。聽起來象是有點兒麻煩。」

「我們叫了三次,先生。」

「她可能出城了,」亨利說。「不用麻煩了,謝謝。」上尉走了出去。迪格沉思地抽著菸斗。

「另外,她也會在夜間把臥室的電話線掐斷的。」亨利說,「我把這點給忘了。要是門關著的話,書房裡電話響她可能聽不見。」

「噢,是這麼回事兒。」迪格說,又抽起煙來,有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

「好啦。恐怕我得走了。」維克多-亨利站起身來。

副艦長陪他走到舷梯口,自豪地望著那寬闊的主甲板、高聳的大炮和穿著潔白制服的哨兵。「甲板上夠整齊的了,」他說,」這是我的最低要求。好了,祝你在前線運氣好,帕格。替我問候羅達。」

「要是她還在那兒,一定辦到。」兩人都大笑起來。

「你好,爸爸!」保爾-孟森的飛機著陸的時候,華倫在彭薩科拉機場上迎候。他身穿飛行夾克,頭戴飛行帽。華倫敏捷而有力的握手,顯示出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是多麼驕傲。他那曬得黑紅的面頰容光煥發,揚揚得意。

「喂,你怎麼曬得這麼黑紅?」帕格問。他有意避開不談兒子額頭上的那塊傷疤。「我以為,他們一定在這兒的地勤學校裡把你累得夠嗆。我想你肯定給壓垮了呢。」

華倫大笑起來。「是這麼回事兒,我有幾次機會到海灣的深海里去打魚,很快就曬黑了。」

他用汽車把父親送到單身軍官宿舍,一路上說個沒完。他說,飛行學校裡謠言很多,在希特勒進攻波蘭的第二天,華盛頓已經下令把學生的人數增加三倍,而且把一年的課程縮短為六個月。全校都在「縮短課程」。按照舊的課程,每個人先應該取得駕駛大型慢速巡邏機的資格,然後是偵察機,再以後,假如飛得相當不錯,才能編入空軍第五中隊進行戰鬥機訓練。現在,飛行員要同時進行巡邏機、偵察機或戰鬥機的訓練,而且就編在裡面。名單早晨就要公佈,他真想進第五中隊。華倫一口氣把這些都講完了,才想起問問父親家中的情況。

「我的天,勃拉尼這會兒在華沙?哎呀,德國人快把那座城炸平了。」

「我知道,」帕格說,「我早就不去替拜倫擔心了。他會挖掘出什麼人的金錶從瓦礫中爬出來的。」

「他在那兒幹什麼?」

「追求一個姑娘。」

「真的嗎?妙極了。什麼樣的姑娘?」

「一個雷德克利夫學院的猶太高材生。」

「您是開玩笑吧。是勃拉尼嗎?」

「是的。」

華倫改變了話題,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又是驚訝,又是悲哀。

聽保爾-孟森講課的人出奇地多。一定有二百多名穿咔嘰軍服的飛行學員;小講堂裡擠滿了留著平頭、面色健康而機靈的年輕人。跟大多數海軍軍官-樣,保爾是個驕橫自負的演說家。但是由於這時他正在向學員們講授如何避免傷亡,所以他們擠著坐在椅子上聽。他使用幻燈和圖解,以及許多技術上的專門術語,偶然也開個沉重而血腥味的玩笑,把在航空母艦上降落時最危險的情況,接近艦身時最後的生死關頭,撞上後作什麼動作,以及類似的叫人興奮的事兒都講述一番。聽了暗示他們自己可能會死掉的笑話時,學生們大笑起來。這群擠在一起的人們,發出一種象艦上被服室的強烈男人氣味。帕格的目光落到華倫身上,他正坐在帕格旁邊走道對面一排人之中,身子筆直,全神貫注,但也只不過是人群裡又一個剪平頭的腦袋。他想起了在華沙德國人炸彈下的拜倫。他心裡想,對於家裡有成年兒子的父母來說,這十年可真不好熬啊。

講課結束以後,華倫告訴他,眾議員艾薩克-拉古秋(就是帶他到深海去釣魚的那個人)邀請他們到海濱俱樂部吃晚餐。拉古秋是這個俱樂部的董事,在他參加議會競選之前,曾任海灣木材紙業公司的經理,這是彭薩科拉最大的企業。

「他非常想見見您,」他們走回到單身軍官宿舍去的時候,華倫說。

「為什麼?」

「他對這次戰爭和對德國都很感興趣。他的判斷是相當有力的。」

「他怎麼會看中你的呢?」

「嗯,是這樣,他的女兒傑妮絲和我挺合得來。」華倫露出容易理解的笑容,在大廳裡和他父親分手了。

頭一眼看到傑妮絲-拉古秋,維克多-亨利就決心不向華倫提帕米拉-塔茨伯利了。那位身材纖細、穿一身素淨服裝的英國姑娘,怎麼敵得過這麼一個迷人的金髮女郎呢?這個自信而漂亮的高個子美國姑娘,公主般的傲慢神氣,可愛的臉容,只是不整齊的牙齒是個小小的缺點,只要一轉身,裙子一飄,兩條長腿就使人神魂顛倒;她是另一個年輕時的羅達,一身雲彩般的粉紅顏色,完全由甜蜜的香氣、女性的魅力和少女的風度所構成,只是說的話不同了,裙子變短了。只是這個姑娘從外表和舉止看都比羅達有頭腦。她向帕格問候,以恰到好處的尊敬把他作為華倫的父親對待,同時那雙閃亮的眼睛也恰到好處地暗示,他並不因此而是個老傢伙,他本人就是個漂亮的男子。一個姑娘在半分鐘的交談中能以眼神的流動和微笑做到這點,真算得是個能人了,帕格想,所以他那傻里傻氣的作媒念頭,也就打消了。

海面上吹來一陣狂風。海浪衝擊俱樂部的陽臺,大量的浪花濺到餐廳的玻璃牆上,使得拉古秋這個燭光晚宴顯得更安樂。維克多-亨利一直沒弄清坐在餐桌旁的十個人到底都是誰,儘管其中有一位是佩綬帶的海軍航空站司令官。不久就很明顯了,最重要的人物是議員艾薩克-拉古秋,一個小老頭兒,一頭厚厚的白髮,緋紅的面孔,一笑就伸出半個舌頭,神態狡猾、詭秘。

「您要在此地呆多久,亨利中校?」拉古秋從長桌子的一端大聲問,正好穿綠上衣的侍者把盛在銀盤子裡的兩大條幹燒魚端了上來,「如果氣象預報員不報這種壞天氣的話,您可以花上一天工夫到海上去打魚。這兩條魚就是您兒子和我一起打的。」

帕格說,他明天一早就得返回紐約,去搭到里斯本的飛機。

拉古秋說:「對了,我想我也得趕緊到華盛頓去參加那個特別會議。喂,怎麼樣?您對於修改中立法案有什麼看法?形勢到底糟到什麼程度?您應該知道。」

「眾議員先生,說到糟,我看波蘭很快就要陷落。」

「哦,真他媽的,盟國還指望它呢!歐洲人的頭腦叫人摸不透。總統本人也有個歐洲人那樣的頭腦,要知道,他是荷蘭人和英國人的雜種,這一點是真正理解他的關鍵。」拉古秋說著笑了笑,伸出舌頭。「我和荷蘭人打過不少交道,他們很會作硬木交易。我可以告訴您,他們都是挺狡猾的傢伙。在未來的幾周裡,情況越是糟糕,那麼,羅斯福更加容易硬叫國會把他想幹的事通過。是不是這樣?」

「您和希特勒談過話嗎,亨利中校?他到底是個什麼樣兒?」拉古秋夫人問;她是個瘦弱憔悴的女人,帶著溫順的笑容,可愛的聲音,表明她的社交生活主要就是緩和或者試著緩和他丈夫的衝勁兒。

拉古秋回答說——好象她是在對他講話似的——「哼,這個希特勒是個江湖騙子,我們都知道這一點。盟國早在幾年前就可以不費勁兒地把他和他的納粹一起收拾掉了,可是他們光是坐等。這是他們活該,不管我們的事兒。現在說不定哪天,我們就會聽說德國人姦淫修女啦,焚燒士兵們的屍體作肥皂啦之類的事兒了。你知道,英國情報人員在一九一六年就編過這樣的謠言。我們都有關於這些事的檔案證明。亨利中校,您怎麼看?您在德國人中間生活,您說他們是不是象紐約報紙上說的那種野蠻民族?」

餐桌上所有人的臉都朝向帕格。「德國人是很不容易看透的。」帕格慢慢吞吞地說。「我妻子比我對他們更有好感。他們對猶太人的態度實在無法恭維。」

議員拉古秋舉起一雙大手喊道:「簡直不能饒恕!這樣看來,紐約的報紙在這個基礎上就很能使人理解了。」

坐在餐桌中間的華倫堅決地說:「先生,我看不出來,總統的修正法案怎麼會削弱我們的中立。現金買貨和運輸自理,只是意味著任何人都能來買東西,只要有船可運,有錢可付。任何人,包括希特勒在內。」

拉古秋對他微微笑了笑。「政府一定會因為你而感到驕傲,我的孩子。這是正確的解釋。只是我們都知道,盟國有船又有錢,而德國人兩樣都沒有,這樣我們才能使工廠為盟國生產作戰物資。」

「但是從來也沒人阻止過希特勒建立一支商船隊,」華倫立即反駁道。「他的打算反倒是積累坦克、潛艇和俯衝轟炸機。都是侵略武器。這難道不是他的不幸嗎?」

「華倫說的非常對。」傑妮絲說。

拉古秋靠到椅背上,眼睛盯著女兒,傑妮絲任性地朝著父親笑了笑。

「你們兩個毛孩子所不理解或是不能理解的,」拉古秋說,「就是:這個建議是帳篷縫裡伸進來的駱駝鼻子1,當然,看起來合情合理,當然是的。那是漂亮的包裝。羅斯福的腦子就是這麼盤算的。但是咱們可別孩子氣。他不是要召集一次特別會議來幫助納粹德國!他認為,他負有從希特勒手下拯救世界的使命。從一九三七年起,他就一直在這麼講了。他講這個問題講得嗓子都啞了。照我看,阿道夫-希特勒既不是醜惡的魔鬼,也不是反基督的異教徒。那些都是胡說八道。他不過是又一個歐洲的政客,比別人更下流,更極端而已。這不過是另一次歐洲戰爭,結束得會比別的戰爭骯髒得多。我們拯救世界的辦法,是不捲入這場戰爭。要作明智的堡壘!」他突然說出了這麼句話,然後看了看桌子四周的人們,好象在等著別人喝彩。「我們就應該這麼辦。大西洋和太平洋是我們的銅牆鐵壁。明智的堡壘!要是我們一卷進去,我們就會象別人一樣破產,犧牲一兩百萬我們的好青年。整個世界就要陷入野蠻或是共產主義,這兩者沒有多大差別。俄國人就會稱霸世界。」

1阿拉伯寓言:一匹駱駝不肯在帳篷外面露宿,先要求伸進鼻子,後來要求伸進前腿,最後全身進了帳篷,把主人擠了出去。是「得寸進尺」的意思。

一個坐在帕格對面帶著助聽器的禿頂小老頭兒說了聲「對極了」。

拉古秋歪過頭去,對著他說:「你和我都認識到了這點,拉爾夫,但是使人奇怪的是,不知為什麼至今只有很少人懂這個道理。明智的堡壘!戰爭結束後,等著收拾殘局,重建一個理想的世界。這就是我們的目標。我要到華盛頓去,要象一條鱷魚一樣為此而戰鬥,請你們相信我。可能我會在我的大多數民主黨同事之中名聲掃地,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晚宴結束後,傑妮絲和華倫沒等喝咖啡,也懶得作解釋,就一同離開了俱樂部。姑娘調皮地笑了笑,揮揮手,兩條穿絲襪的腿和粉紅色紗裙轉了一下,人就不見了。華倫停住腳步,跟他父親約定第二天清早打網球。維克多-亨利發現就剩下他一個人跟拉古秋在一起,坐在休息室一個角落裡的紅皮椅上,抽著昂貴的雪茄,喝著咖啡和白蘭地。這位議員沒完沒了地閒扯彭薩科拉的迷人生活——打野鴨子,釣魚,四季如春的氣候,以及它的繁榮昌盛、飛速發展。他說,隨著海軍航空基地的擴大和木材貿易的勃興,戰爭會使彭薩科拉變成一座真正的新興城市。「需要塗木餾油的電話線杆。中校先生,你瞭解這個專案。就在上週,我們公司收到一些從北非、日本和法國寄來的,使人難以相信的訂單,突然全世界都拉起電話線來了。這是一種跡象。」

他想說服亨利多呆一天。一隻從荷屬蓋亞那來的運紅木的船中午就到,它要在港內卸下木材。鋸木廠工人把木材綁成木筏推進河灘。「那真是好看。」他說。

「哦,我這次碰巧是要跟一個老朋友一同飛回紐約的。我還是走的好。」

「是從那兒經里斯本到柏林去嗎?」

「是這麼打算的。」

「那麼,最近這段時間,咱們碰面的機會就不多了。」拉古秋說,「您的夫人是格羅佛家的,對吧?在華盛頓的海米爾頓-格羅佛是我的朋友。我們每個月大約在地中海俱樂部吃一次午餐。」帕格點了點頭。海米爾頓-格羅佛是表兄弟中間最有錢的,羅達高攀不上。

「您是亨利家的。是費吉尼亞州亨利家的成員嗎?他們是老派特里克1的後代。」

1派特里克-亨利(1736-1799),美國獨立戰爭的領袖之一,曾任弗吉尼亞州長。

亨利大笑著搖了搖頭說:「我想不是,我是加利福尼亞州人。」

「是的,華倫對我說過。我是指您的祖上。」

「噢,我的曾祖父在淘金時代之前,就從西部遷過來了,我們說不準是從什麼地方。我的祖父去世很早,所以我們從來沒直接聽到這些事。」

「您可能是蘇格蘭-愛爾蘭人。」

「啊,不,是有點兒混血。我的祖母是法國人和英國人的混血。」

「是嗎?我們的家族裡也有點兒法國人的血統。這不是什麼壞事,對吧?使人都帶上些愛情的色彩。」拉古秋哈哈地狂笑起來,就是美國人在一起聚會時發出的那種狂笑。「您的華倫是個挺不錯的小夥子。」

「謝謝您的誇獎。您的女兒好得沒話說了。」

拉古秋深深嘆了口氣。「女孩子就是麻煩。華倫告訴我,說您也有一個女兒,那您也一定有所體會了。她們什麼時候都在耍弄你。我們沒有您福氣,我們沒有兒子。華倫想一輩子在海軍駕駛飛機,是這樣的吧?」

「嗯,那對金翅膀這會兒在他眼裡不知有多大呢,議員先生。」

拉古秋噴了口煙。「我喜歡剛才吃飯時候他那種坦率的談話方式。當然,對於外交上的問題,他還幼稚得很。在木材貿易裡,可以學到許許多多外面世界的東西。」拉古秋搖晃著盛白蘭地的大矮腳杯。「您看到華倫繼承了海軍事業,肯定很

高興。您一定不願意看見他改行去做買賣或是這一類的事情。」議員笑了笑,又露出舌頭和兩排象他女兒那樣的牙齒,結實而不整齊。

「議員先生,華倫是在走他自己的路。」

「我不敢肯定。他認為他爸爸是最了不起的人。」

談話使帕格越來越窘。他娶了一個比他自己有錢得多的姑娘;他曾經懷疑過這樣一種生活道路。他並不特別喜歡傑妮絲-拉古秋。她身上奪目的光輝一旦熄滅,她就會象她父親一樣固執。這位父親已經公然在動腦筋想把華倫據為己有了。亨利說:「嗯,在戰爭結束之前,他反正離不開。」

「當然。不過,要知道,這不會太久。如果我們不捲進去,一年左右戰爭就會結束。也許還要快。盟國一旦積極起來,他們就不會把我們拖進去。他們一定會拚命做有益的交易。要是他們另作別的打算,那才傻呢。好了,中校,這次和您見面我太高興了。是這樣嗎?無論如何,盼望現在的這些年輕人會幹些什麼是毫無意義的,是不是?這跟你我年輕時候的世道,完全不同了。」

「當然不同了。」

次日清晨,六點半整,華倫就到了父親的房間。他沒多說什麼話,用手揉了揉充血、發腫的眼睛,喝下了侍者送來的桔子汁和咖啡。外邊還在颳大風。他和他父親都穿上打球時穿的厚運動衣,兩人就開始打起來。帕格連贏了三局。球兒忽然飛到這兒,忽然飛到那兒。

「昨天晚上玩得好嗎?」帕格喊道,這時華倫把球打過圍牆,被風吹到附近一間小屋頂上。

華倫大笑起來,脫掉運動衣,又採用了以往的急速發球和中場扣殺,贏了後五局。父親是個刻苦而穩健的運動員,反手球十分有力,可是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糟了,華倫,你還有一個球就贏了,拿去吧。」他喘著粗氣說。兒子放過了一次容易的扣殺機會,把球打到帕格能接得到的地方。

「爸爸,是風的關係。」

「它真搗亂。」

這時候,帕格把運動衣甩掉,接回了兒子的幾次扣殺。他喘過氣來,呼吸正常了。「哎呀!我得走了。上地勤學校去。」華倫嚷道,用毛巾擦臉。「爸爸,您的球還是打得那麼好。」

「噢,我們挺運氣,在柏林住的房子有網球場。你也打得比過去好了。」

華倫走到球網旁邊。他還在出汗,眼睛明亮,看上去精力充沛,歡歡喜喜。「您睡得不錯吧。」

「那個傑妮絲倒是個不錯的姑娘。」

「她挺有頭腦,爸爸。她對歷史可懂得不少。」父親帶著詢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噗嗤一聲兩人一同大笑起來。「反正一樣,這是實話。她懂得歷史。」

「你們昨天晚上討論什麼來著?百年戰爭1?」華倫哈哈大笑起來,使勁地揮動著球拍。帕格說:「她父親可指望把你培養成個木材商啊。」

1百年戰爭:十四世紀三十年代到十五世紀五十年代英法兩國封建統治階級爭奪領土的戰爭。

「他喜歡開玩笑。我三月份就出海,可能是這樣。」

地勤學校大樓外邊,一個木製佈告板幾乎被一群激動地吵吵嚷嚷的學員們完全圍住了。華倫說了聲「分配名單」,就鑽到他們裡邊去了。一會兒工夫,只見他那隻穿著白運動衣的胳膊舉過了大家的頭。「太棒了!」華倫高興得連蹦帶跳地跑回單身軍官宿舍。他被分到第五飛行中隊,而幾個最好的飛行學員卻沒能進去。儘管那次著陸翻了跟頭,他還是幹得不錯。父親聽著他說,不時微笑著點頭,回想起在安納波利斯自己第一次到戰列艦上服役的那一天。

最後他說,「你曾經在華盛頓對你媽媽說過,你適合做的是另外的什麼工作啊。」

兒子有點不好意思了,然後又笑起來。「那時候我還沒飛過呢,爸爸。什麼也比不上飛行。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是絕對沒有任何東西能和飛行相比。絕對沒有!」

「好了,咱們都得去洗洗了,我看還是在這兒說再見吧。」他們正站在單身軍官宿舍陰暗的正方門廳裡。華倫看了看錶說:「天哪,已經到了?只好再見了。好吧,請您從柏林寫信來把勃拉尼的情況告訴我,好嗎?一得到確實的訊息就來信。」

「好的。」

「爸爸,不要為梅德琳擔心。她在紐約一切都會很好。」

「我還沒決定讓她呆在紐約。」

「當然,這我知道。」華倫狡猾地笑了笑。他顯然以為他父親已經把這一點忘記了。

他們握了握手。接著華倫突然做了件使兩個人都很不好意思的事兒。他用胳膊摟住父親的肩膀,說:「我真難受極了,我太捨不得您走了,我還從來沒感到這樣幸福過。」

「不要太激動了,」帕格說,「那個姑娘挺不錯,但是木材貿易可千萬幹不得。海軍需要軍官。」

保爾-孟森頭天晚上和幾個在彭薩科拉參謀部供職的老朋友大喝了一通,剛清醒過來,他沒怎麼說話,就把飛機升上天空,開始水平飛行,越過佐治亞州朝東北方向飛去。「喂,」他對著面前的擴音器喊著,聲音比發動機的轟轟響聲還高。

「這次空軍人員分配,你兒子分到哪兒?」帕格伸出五個指頭。

孟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了不起,我兒子去年從那裡給刷下來了,那個學校很嚴格。你不是還有個兒子嗎?他怎麼樣?」

「他是海軍預備役軍官。」

「是嗎?說不定哪天就會把他召走。我想他也要上天吧?」

維克多-亨利朝機窗外望去,下面是一片綠色的田野,遠處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黃色河流。

「他是下不了那樣苦功夫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