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從柏林回到華盛頓,使帕格大為震動,就象一九三一年他從馬尼拉回到陷入大蕭條的祖國時一樣。這回使他吃驚的不是變化,而是無所變化。在經歷了納粹德國的那種花哨的場面和戰爭狂熱之後,就象從一座上演彩色電影的劇院裡出來,到了一條陰沉寧靜的街道上一樣。連鹿特丹和里斯本對戰爭都有急切的反應。而此地,這個國會大廈的圓屋頂和華盛頓紀念像都在九十度的酷熱下閃閃發光的地方,人們卻無動於衷地在為自己的事情忙碌。對波蘭瘋狂的侵略,已經看來象一切時代的一次歷史性征服,離這座城市就象火星上一次火山爆發那樣遙遠。

他坐在陸海軍人俱樂部的飯廳裡用早餐,吃的是薩門魚和攤雞蛋。他頭一天到這兒的時候,有些摸不著頭腦。國務院德國處接受他報到的那個人——從他那小辦公室,次等傢俱和連個窗子都沒有等等來看,是個小人物——要他在第二天早上等電話;別的沒說什麼。

「哎呀呀,我們的出頭露面的朋友!」

「你那帶條紋的褲子呢,帕格?」

他的三個同班同學,咧著嘴笑嘻嘻地看著他,他們是:迪格-布朗,保爾-孟森和哈利-華倫道夫。儘管帕格和他們三個都有好幾年不見了,可是他們和他坐別一塊兒,互相開玩笑,閒聊起來,就象彼此天天見面似的。他挺感興趣地望著他們,他們也這樣望著他,因為都發胖了,也禿頂了。孟森遠在一九二一年就學會了飛行,現在他是「薩拉託加號」的空軍作戰軍官。帕格的同宿舍老友迪格-布朗,雖然臉色有點發青,但相當自信。他可能是全班第一個成為戰列艦副艦長的軍官!華倫道夫是三個人裡最聰明的,他也和託萊佛一樣命苦,在一個霧天執行艦隊司令的命令時,和另外六個人把一艘驅逐艦衝到加利福尼亞州海岸外的岩石上。他被降到掃雷艇上,直到現在還在那兒。

他們表面上拿帕格的社交工作粗魯地開玩笑,可是他們對他還是滿懷好奇和尊敬。他們對歐洲戰爭提了許多非常幼稚的問題。他們都估計納粹的力量要比其在戰場上實際力量強一倍,盟國完全是無能為力的。雖然報紙和雜誌上關於納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報道滔滔不絕,可是美國人對歐洲仍瞭解得這麼少,大多數人除了他們從事的專業以外,對別的事竟也如此無知,這又使帕格大為吃驚。

「如果象你說的那樣,那到底為什麼德國人在波蘭能幹得這麼順利呢?」華倫道失說。他們都注意地聽著他對交戰雙方力量進行的估計,可又不怎麼信。

「誰都那麼想。我認為:搞突然襲擊,武器裝備優良,兵力集中,戰場指揮得力,政治領導較強,部隊訓練較好,又有一個專門的作戰計劃;而且波蘭方面可能內部有許多腐敗之處、混亂和背叛。同時,英法兩國好象都光坐在那裡發呆,錯過了擊敗希特勒的極好戰機,象這樣的好機會以後永遠不會再有了。你要是不上戰場,就不可能打勝仗。」

一個侍者請他去聽電話。一個輕快、陌生的聲音說,「是亨利中校嗎?歡迎你來到了和平的海岸。我是卡頓。羅素-卡頓上校。好象咱們曾在軍事學院一起呆過很短一段時間,在一次沙盤作業中跟日本人作戰。」

「是的,上校,那是在一九五七年。我記得日本人把我們打得挺慘。」帕格儘量壓住聲音中的驚愕。羅素-卡頓是羅斯福的海軍副官。

電話裡傳來了笑聲。「但願你已經忘了我是指揮那次戰鬥的海軍上將。我什麼時候去接你?約見的時間是中午。」

「路遠嗎?」

「就在拐角那兒。在白宮。你要去見總統……喂?你聽見了嗎?」

「是的,先生,你說,要去見總統。關於這點有什麼指示給我嗎?」

「那我不清楚。請穿白禮服。那麼,我十一點半去接你。」

「好的,先生。」他回到桌子旁,又要了些咖啡。其他的人什麼都沒問。他臉上也裝出沒事人兒的樣子。但是這些老朋友很難騙得過。他們知道,這麼快就從柏林回來是不尋常的。也許他們已經猜出他接了一個料想不到的電話。這也沒什麼了不起。孟森說:「帕格,你不是有個兒子在彭薩科拉嗎?我後天要飛到那兒去,傳授點兒有關在航空母艦上降落的知識。你也去吧。」「要是我能去的話,保爾,我就給你個電話。」

他們離開的時候,帕格覺得有點捨不得。他們談到了正在計劃進行的一次戰鬥演習,這又使他回想起機器、海上的新鮮空氣和艦橋上喝的咖啡。他們談到最近的升級和任命,懷著興奮的心情議論世界局勢怎樣在快速發展,他們怎樣有更

多的機會做番事業和獲得榮譽——這些原是亨利最感興趣的,但他不問此道已經很久很久了。他理了個發,把皮鞋擦亮,在帽子上套了一個新的白套子,穿上白禮服、佩上綬帶,然後就坐在大廳裡,開始熬這沒完沒了的四十五分鐘,猜測著馬上就要和弗蘭克林-羅斯福進行的會面,心裡直害怕。他以前曾見過他。

一個水兵從轉門進來,叫他的名字。他乘著一輛灰色雪佛蘭牌汽車,經過幾個街區,往白宮駛去,一路上有點不知所措地想和卡頓上校閒談。卡頓身體肥胖,握起手來狠命使勁兒。他的右肩上,有金藍兩色的所謂「閒漢飾絛」在閃光,那些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標誌著他是總統的副官,否則,參謀人員的飾絛應掛在左肩。帕格跟著這位上校走過白宮寬闊的公共房間和走廊,走上樓梯。「到了,」卡頓說著把他領進了一個小房間。「請等一下。」這一下整整等了二十七分鐘。帕格-亨利看了看牆上古老的海戰版畫,又朝窗外望了望;他來回走了會兒,坐到一張棕色的大皮椅上,然後又踱來踱去。他在尋思,總統是不是還記得他,而且希望他記不得了。一九一八年,弗蘭克林-羅斯福是趾高氣揚的海軍部助理部長,乘了一艘驅逐艦前往歐洲。軍官室的軍官們,包括亨利少尉在內,都暗暗地笑話這位個子特別高、外表英俊、有著名門望族姓氏的年輕人。他大大地賣弄一番海員的行話,象個老水手一樣往梯子上蹦跳。還穿著奇怪的衣服,不斷地換來換去。軍官們認為他是個迷人的小夥子,但沒什麼真本事,簡直一錢不值,有錢人養尊處優的生活把他慣壞了。他模仿他那偉大的親戚泰迪-羅斯福總統1,也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還學他的那種受人歡迎的大丈夫風度,但是那種一本正經的哈佛口音又使得他這種熱情顯得有點好笑。

1泰迪-羅斯福(1858-1919),美國第二十六任總統。著一件金鈕釦的運動衣,白法蘭絨褲子,頭上戴著草帽。這身衣服全給弄髒了。帕格被他的艦長和那位水淋淋的海軍部助理部長痛罵了一頓。

一天早晨,亨利少尉在前甲板上幹完了平時的作業,出了一身汗。由於缺水,他只得用甲板上抽水機水管裡的海水沖洗身子,不幸的是,船頭顛得太厲害,水管從他手裡脫開了,水噴向通往軍官室的艙口,正好羅斯福走到上面來,穿門開了。「好,進來吧,帕格,」卡頓上校說。總統從辦公桌後朝他揮了揮手。「你好!見到你很高興!」那熱情、雄厚、有氣派的聲音是廣播裡聽慣了的,口氣十分親切,帕格很是感動。他在慌亂中所得到的印象是:富麗堂皇的圓形黃色房間,擺滿了書畫。一個穿灰衣服、面色蒼白的人懶洋洋地坐在總統旁邊的靠背椅裡。弗蘭克林-羅斯福伸出手。「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吧,中校,請坐。要不要吃點兒?我正吃中飯。」總統的轉椅旁邊有一隻小茶几,上面放著一隻盤子,裡面是吃了一半的攤雞蛋、烤麵包和咖啡。他穿著襯衫,沒系領帶。除了新聞影片和照片之外,帕格有二十多年沒見過他了,他那紅潤的臉色一點沒變,身材還是那麼高大,就是頭髮花白了,老得多了,胖得多了。儘管他帶著最高領導機關裡大人物的那種威風凜凜的神態,但使得「戴維號」上的海軍少尉們吃吃發笑的那種青年人的自負,仍然在那向上翹著的大下巴上留著一些痕跡。他的眼睛雖然陷進去,但是目光銳利,炯炯有神。

「謝謝,總統先生,我吃過了。」

「對了,這位是商業部長,哈利-霍普金斯。」

那個臉色蒼白的人,對著亨利動人地微微一笑,懶懶地打了個手勢,就沒必要握手了。

總統高興而調皮地看著維克多-亨利,他的大腦袋歪向一邊。「喂,帕格,你學會了怎樣在海上攥緊一條海水水管了嗎?」

「哎呀,我的天,閣下。」帕格假裝絕望地用一隻手捂住臉。「對您的記憶力我是有所聞的。但我希望您已經把那件事忘了。」

「哈,哈,哈!」總統笑得仰起了頭。「哈利,這個年輕人把我有過的最好的藏青嗶嘰運動衣和草帽全給毀了。那是一九一八年。你以為我會忘掉那件事,是不是?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的。現在我既然成了美國海軍的總司令,帕格-亨利,你有什麼想辯白的嗎?」

「總統先生,慈悲的力量高出於權力之上1。」

1此話引自莎士比亞喜劇《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場。

「哦嗬,非常好,非常好。腦子挺快,帕格,」他瞥了霍普金斯一眼。「哈,哈,哈!我自己也是莎士比亞作品的愛好者。說得好極了。你已經得到了原諒。」

羅斯福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他望了一眼仍然在桌子旁邊立正站著的卡頓上校,副官抱歉地笑笑,離開了房間。總統叉了一塊攤雞蛋吃,自己又倒了點兒咖啡。「德國情況怎麼樣,帕格?」

這麼幽默的問題怎麼回答呢?維克多-亨利從總統的口氣裡領會了他的意思。「我看有點兒象打仗的樣子,先生。」

「什麼,有點兒象打仗?照我看來,是一場真正的戰爭呢,把你的看法說說吧。」

維克多-亨利儘自己所能,把柏林的特殊氣氛描繪了一番,講了納粹是怎樣縮小這場戰爭的意義,以及柏林人默不作聲的鎮靜。他還談到了,開戰的頭一天,有一架小飛艇拖

著牙膏廣告在德國首都上空飛行——總統聽到這兒哼了一

聲,看了霍普金斯一眼——以及在里斯本搞到的最近一期《柏林人畫報》上,還登著些宣傳幸福的德國人民在海灘上曬日光浴和在鄉村的草地上歡樂地跳民間舞的照片。總統一直看著霍普金斯,這個人長著一張維克多-亨利所謂的那種香蕉臉,細長而彎曲。霍普金斯好象有病,可能在發低燒,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很深沉,象電光那樣靈活。

羅斯福問:「你認為他在結束波蘭戰爭之後,會提出和平要求嗎?特別是,如果他真象你說的那樣,還毫無準備的話?」

「他會吃什麼虧呢,總統先生?從現在的事態發展來看,可能會這樣。」

總統搖了搖頭。「你不瞭解英國人。儘管他們並不見得準備得更充分。」

「我承認我不瞭解,先生。」

霍普金斯第一次以柔和的聲音說:「你對德國人瞭解得怎麼樣?」

「並不是很瞭解,部長先生。這個民族很不容易一下子就瞭解。但是對於德國人,歸根到底只有一件事情必須懂得。」

「噢,什麼事呢?」

「就是怎麼樣打敗他們。」

總統大笑起來,這是一個熱愛生活、有機會就笑的人發自肺腑的大笑。「真是個戰爭狂啊!你是不是建議,帕格,我們應該捲入?」

「一點不是這個意思,總統先生,除非直到我們非捲入不可的時候。」

「哦,我們遲早會捲入的。」羅斯福說著彎下背去喝咖啡。

帕格大吃一驚,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聽到過的最驚人的洩露機密的話。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位穿襯衫的偉人真說了這句話。報紙和雜誌上登滿了總統的響亮宣告,說美國不會參戰。羅斯福接著懇切地讚揚了《納粹德國的戰鬥準備》這篇報告,說他已經懷著極大的興趣讀過。他後來所問的一些問題,又說明他對這裡面的分析幾乎沒有保留。他對德國的許多重要戰略情況並不比哈利-華倫道夫或迪格-布朗掌握得多,提的問題也和他們差不多,甚至還提出「希特勒到底是什麼樣兒?你和他談過話嗎?」這類老生常談的問題。帕格把希特勒在國會的戰爭演說向羅斯福形容了一番。弗蘭克林-羅斯福對這特別感興趣,打聽了希特勒用什麼聲調,什麼手勢,在停頓的間隙他作什麼。

「我聽說,」羅斯福說,「他的演講稿是用一種特大字母的專用打字機打的,所以他就用不著戴眼鏡了。」

「這個我不清楚,先生。」

「一點不錯,我這訊息相當可靠。他們叫做‘元首字型’。」羅斯福嘆了一口氣,把椅子轉過來,離開吃的東西,點上一支菸。「只有親身到一個地方去,沒有其他辦法,帕格,就是親眼目睹,親身體驗。我這工作缺少的正是這個。」

「可是,總統先生,歸根到底,都要概括成客觀的事實和數字。」

「這倒是實話,但是往往得看是誰寫的報告。你的這份報告寫得相當不錯。你到底是怎麼預見他會和斯大林簽訂條約的?這兒所有的人都感到吃驚。」

「我可以絕對準確地估計,某個地方某個人一定會作這樣異想天開的猜測,總統先生,這個人湊巧是我。」

「不,不,你寫的報告是很有道理的。事實上,我們這裡已經獲得了一些情報,帕格。一個德國使館漏了點風聲——不用管是哪個使館——我們的國務院對那個條約也預先得到了訊息。但問題是這兒沒人肯相信。」他望著霍普金斯,有點開玩笑的樣子。「說到情報,麻煩就在這種地方,對不對,帕格?各種各樣的奇怪情報都會來,可是——」

總統突然象是無話可說了。他顯得挺疲乏、厭煩,而且心不在焉,用長煙嘴抽著煙。維克多-亨利很想告辭,但是他想,應該由總統打發他走。現在他對這次會見覺得心裡有點踏實了。總之,弗蘭克林-羅斯福的風度有點象吃飯時隨便閒談的艦隊指揮官,而帕格是習慣於海軍將軍們傲慢、專橫的作風的。顯然他這次在戰爭期間巴巴兒的橫渡大西洋,只是為總統消磨一小時的閒暇時間。

霍普金斯看了看錶。「總統先生,國務卿和參議員皮特曼就要到了。」

「已經到時間了?禁運的事嗎?就這樣吧,帕格。」亨利跳起來,拿起帽子。「謝謝你到這兒來了一趟。這次見面很重要。好吧,以後如有任何東西你認為我應該知道的,只要你隨便看到什麼你認為有意義或是有趣的東西,就寫封信給我,怎麼樣?我很高興聽聽你怎麼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聽到這個要他繞開指揮系統的奇怪建議,亨利只能眨眨眼睛點點頭,這是與亨利二十五年來的海軍訓練和經驗相牴觸的。總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當然不是正式的報告,」他急忙說。「不管你怎麼幹,就是不用再給我寫報告!既然咱們現在重新認識了,為什麼不保持聯絡呢?我喜歡你寫的那個東西,我幾乎看得見潛艇基地到下午五點鐘就沒人的景象。這說明納粹德國的很多重要問題。往往一件這樣的小事,如一塊麵包值多少錢啦,人們流傳什麼笑話啦,或者象柏林上空小飛艇作廣告啦,諸如此類的事,有時候比一篇幾十頁的報告還包含更多的意義。當然,正式的報告也是不可少的。可是,天知道,這樣的報告我看得夠多的了!」

弗蘭克林-羅斯福嚴厲地看了亨利一眼,象是一個老闆發了一個命令之後,想了解一下對方聽懂了沒有。

「是,總統先生。」亨利說。

「哦,順便說一下,帕格。這裡有個建議,剛送到我桌上,是幫助盟國的。當然,在這場外國進行的戰爭中,我們是絕對中立的,但是——」總統突然咧著嘴狡猾地笑了笑,他那疲乏的兩眼又閃出光來,在雜亂的桌子上搜尋一下,隨即他拿起一張紙。「在這兒。我們提出買下‘瑪麗王后號’和‘諾曼底號’兩艘郵船,用來撤退在歐洲的美國僑民。有幾千人困在那兒了,這你知道。你看怎麼樣?這可以給盟國一大筆他們急需的美元,而我們可以得到這些船。這些都是豪華的上等郵船。你看怎麼樣?」

維克多-亨利望望霍普金斯,又望望總統。顯然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他們兩人都在等他回答。「總統先生,我認為,這兩艘郵船是重要的軍用財富,他們除非發瘋才會賣掉。這是兩艘頂呱呱的軍隊運輸船。它們是海上所有同樣噸位的船隻中速度最快的,能以續航速度超過任何潛艇。因為速度快,所以幾乎用不著曲折行駛。把船的內部裝修拆卸了,它們的裝載能量特別巨大。」

總統乾巴巴地問霍普金斯:「海軍作戰部是不是這個意見?」

「我得查一下,總統先生。我記得他們主要關心的是錢從哪兒來。」

弗蘭克林-羅斯福仰起頭沉思一下,然後微笑著向亨利伸出他那長長的手臂,和他握別。「你知道,那次我為什麼沒有為那套衣服發更大火嗎?因為你的艦長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少尉之一。好了,要保持聯絡。」

「是,先生。」

「喲,怎麼樣?」總統的副官問道,他正在接待室裡抽雪茄煙。他站起來,彈掉了菸灰。

「我覺得一切都順利。」

「肯定會這樣。本來約見你十分鐘,可你呆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過得真快。現在怎麼辦?」

「你是指什麼說的?」

「我沒得到什麼十分特別的指示。我是直接返回柏林呢,還是怎麼樣?」

「總統怎麼說的?」

「我想肯定已向我道別了。」

卡頓上校笑了笑,說:「我想你的事兒完了。也許你還是應該到海軍作戰部長那兒去報個到,用不著再到這兒來了。」他伸手到胸前的口袋裡。「還有一件事,這是不多會兒以前送到我辦公室裡的,是國務院送來的。」

這是個公事急件信封。亨利把它撕開,裡面是薄薄的粉紅色電報紙,上面寫著:

傳遞電報。拜倫-亨利在華沙平安。現正與德國政府談判撤離全部中立國人員。斯魯特。

維克多-亨利走進播音員辦公室時,休-克里弗蘭見了很失望;他只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子,面貌平庸,寬肩膀;身穿一套棕色服裝,一個紅色蝴蝶領結,站在接待人員的桌子前面。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一種柔和但有點戒備的表情,但是一點也不世故。克里弗蘭訪問過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按照他對人的判斷,這位可能是個職業球員改行成了經理,一個木材商,也可能是個工程師;一個完美的美國人,非常聰明,一點不讓人怕。但是他知道,梅德琳對她父親既害怕又崇拜。漸漸地,他變得很尊重這個姑娘的意見,所以他用了很尊敬的口吻說話。

「是亨利中校嗎?榮幸之至。我是休-克里弗蘭。」

「您好。我不妨礙您吧。我打這兒過,想順便來看一眼。」

「您來這兒我太高興了。梅德琳正在記錄稿子的時間。請到這邊來。」他們從一條用軟木鋪地的走廊往前走,兩邊牆壁是綠色隔音板。「她簡直沒想到,還以為您在德國呢。」

「我是暫時回來的。」

梅德琳從一個寫著「閒人免進」的門裡跑出來,一蹦一跳地跑向亨利,就吻起他來。她穿著一件時髦的黑褐色褶裙,灰襯衫。「天哪,爸爸,真沒想到。一切都好嗎?」

「非常好。」他眯起眼睛看著她。她看上去成熟多了,激動得容光煥發。他說:「你要是忙的話,我就走,以後咱們再談。」

克里弗蘭插嘴說:「不,不,中校。請進來看看吧。我就要訪問愛達-梅-派爾漢了。」

「哦?《將軍夫人》一書的作者?我是在飛機上看的。挺有趣的故事。」

在這間用假護牆板和假書籍佈置得象書房的小小播音室裡,克里弗蘭對那位臉龐瘦削、白頭髮的女作家說:「派爾漢小姐,這一位是《將軍夫人》一書的又一個愛慕者。亨利中校是美國駐柏林的海軍武官。」

「別這麼說了!您好。」那個女人朝著亨利搖了搖她的夾鼻眼鏡。「我們不會捲入這場愚蠢的戰爭吧,中校?」

「但願不會。」

「我也這樣想。要是白宮裡的那個人突然暴死,我的希望就會更大。」

帕格坐到旁邊一張靠背椅裡,聽他們念稿子。這位女作家對當代文學作了一番刻薄的評論,說某一位著名作家淫穢,另一位懶散,第三位又膚淺。他腦子裡在想昨天跟「白宮裡的那個人」的會見。他覺得他是在偶然一時衝動下被召回的,花費了公眾兩千塊錢,從德國來回一趟,就是為了在吃攤雞蛋時無目的地閒談。早晨的報紙報道說,昨天是總統忙碌、緊張的一天。「羅斯福宣佈國家進入部分緊急狀態」這條頭條新聞佔了好幾欄。頭版的另外三個標題也都是以羅斯福或以總統開頭的;他已經組織了兩個主要的政府委員會,他提高了糖的限額,他和議院領袖們研究了修改中立法案問題。所有這些事,都是那個穿著襯衫、滿面紅光的男人做的,他一直坐在辦公桌後面,從不離開;但是他的神態那麼精神飽滿,使你忘記了他是癱瘓在椅子裡的。帕格想使自己相信,他也許說過一件事,發表過一個議論,對總統的思想有所啟發,那樣他算是沒白跑一趟。但是他沒能做到。他對德國的評論就象他原來的報告,成了總統的耳邊風。總統主要是對希特勒的演說技巧的細節和柏林當地的一些風氣感興趣。總統提出來要他寫些閒聊天的信,仍然使他覺得迷惘,如果不是不得要領的話。最初幾分鐘裡,羅斯福總統的熱情、幽默,他那驚人的記憶力以及那爽朗的笑聲,對維克多-亨利都很有魅力。但是回想起這一切,亨利中校拿不準這位總統對一個走到他辦公室裡來替他擦皮鞋的人表現會有多大的不同。

「十四分二十秒,克里弗蘭先生。」梅德琳從話筒傳來的變了調的聲音把他驚醒了。

「很好,可以錄音了嗎,派爾漢小姐?」

「不行。這些關於海明威的話太客氣了。我想再用半個小時修改一下原稿。請給我一杯濃茶,加檸檬。」

「是,小姐。聽見了嗎,梅德琳?去拿吧。」

克里弗蘭把這位海軍軍官請進他的辦公室,帕格接過一支雪茄。這個年輕播音員把一隻腿跨在椅子的扶手上,使亨利很看不慣。帕格曾相當嚴厲地糾正過拜倫的這個習慣。「先生,您應該為梅德琳而自豪。她是個不平常的姑娘。」

「在哪方面不平常?」

「哦,您看,什麼事兒你一告訴她,她就懂了。或者她不明白,她就提問題。你要是派她去取什麼東西,或是做什麼事情,她都照辦。她從來不羅嗦,我還沒聽見她發過牢騷。她見人不膽怯,敢直接跟任何人交談,也不莽撞。她是可以信得過的。海軍裡可以信得過的人多嗎?在我們這種事業裡,這樣的人就象大熊貓一樣難得,特別是女孩子。我這裡的事情也不是那麼順手。我知道,您希望她回到學校裡去,她下星期就得走了,我感到非常遺憾。」

「這孩子才十九歲。」

「她比在我這兒工作過的二十五歲和三十歲的女人都強。」克里弗蘭笑著說。帕格覺得這個態度隨便的傢伙笑起來很有感染力,還有一種自然的熱情,稍微有點象總統。有些人有這個特點,有些人沒有。他自己就一點也沒有。海軍裡,這種特點沒人特別欣賞,人們稱之為「滑頭」,有這種特點的人往上爬得快,他們也形成了依賴這種特點的習慣,直到太滑了,摔倒為止。

「我但願她在學校裡能顯出這些優點。我不覺得讓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在紐約閒蕩是個好念頭。」

「好了,先生,我不想跟您爭辯,但是華盛頓也不是女修道院。這是教養和品格的問題。梅德琳是個優秀而可靠的姑娘。」帕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先生,您來參加一次我們的節目怎麼樣?我們能請到您,十分榮幸。」

「作為客人嗎?您真是開玩笑。我是個無名小卒。」

「駐納粹德國的美國海軍武官當然是個人物,您可以給軍事準備和兩洋艦隊打氣。我們剛剛請了海軍上將普瑞柏爾廣播過。」

「是的,我知道,我就是憑這個發現我的小女兒這些天在幹什麼的。」

「您願意考慮一下嗎,先生?」

「決不考慮。」帕格的聲調突然變得冷冰冰的,不單是因為他想結束這次談話,而且他懷疑那麼讚揚梅德琳只是為了拍他的馬屁。

「我想,問一問沒什麼關係吧?」克里弗蘭討好地笑了笑,用手理了理那頭濃密的金髮。他的曬得發紅的臉紅撲撲的,好象剛從理髮店出來;他穿著大學生的上衣和運動褲,看上去很神氣,儘管維克多-亨利覺得,他那阿蓋爾式短襪1太過分了點兒。他不喜歡克里弗蘭,但是他看得出來,梅德琳是願意為這麼個百老匯式2的傢伙賣勁兒地乾的。

1百老匯是美國紐約的一條大街,劇院、電影院均集中在此。

2阿蓋爾是英國蘇格蘭的一個郡,產羊毛;阿蓋爾式短襪是蘇格蘭方格花樣的羊毛短襪。

後來,梅德琳領著她父親參觀了各個播音室。有些走廊很象船艙裡的通道,裡面滿是電氣裝置和上千條成束的彩色電線。這些都使帕格很感興趣。他很願意看看這些控制圖表,瞭解一下無線電節目是怎麼樣從這個神經中樞播向全國各地的。排演室裡有大型的硬紙版佈景,什麼阿斯匹林瓶子、牙膏筒、汽油泵等,還有閃光的紅燈,裝腔作勢的歌唱演員,咯咯笑的觀眾和做著鬼臉兒蹦蹦跳跳的小丑們,不僅本身看來俗氣而愚蠢,而且在波蘭遭受侵略的情況下,顯得加倍地俗不可耐。此地,就在美國通訊機構的心臟,希特勒發動的這場戰爭,其意義好象還比不上粗魯人之間發生的一場衝突。

「梅德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什麼好使你著迷的呢?」

這時,他們正從一個喜劇節目的排練室走出來。那裡,一位戴消防隊員帽子的明星,正在用瓶子裡的礦泉水噴樂隊隊長、女歌手和觀眾。

「爸爸,您可能對那個人不感興趣,但是幾百萬人卻為他著迷呢。他一星期拿一萬五千元。」

「事情就荒唐在這兒。這比一個海軍少將一年的收入還要多。」

「爸爸,這兩個星期裡,我見到了最出名的人。我看見了賈萊-古柏。就在今天,我又跟派爾漢小姐一塊呆了兩個小時。您知道嗎,我還和海軍作戰部長一塊兒吃過飯呢,就是我呀!」

「我聽說了。這個克里弗蘭為人怎麼樣?」

「他棒極了。」

「他結婚了嗎?」

「結婚了,有三個孩子。」

「你們學校什麼時候開學?」

「爸爸,我非得回去嗎?」

「我們什麼時候作過別的打算?」

「我可真要難過死了。我覺得我好象已經加入了海軍。我想留下來。」他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她就沒敢再往下說了。

他們又回到她那間在克里弗蘭辦公室外面隔出來的小辦公室。帕格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一聲不響地坐在一張靠背椅裡,看著她工作。他注意到她那些整齊的檔案,她查對用的名單,她打電話時候的乾脆勁兒,和她親手畫的一張貼在牆上的小小圖表,上面記載著九月份邀請過的和預定邀請的客人,以及在紐約要舉辦的慶祝活動。他注意到她多麼全神貫注地在工作。剛才他們在電臺參觀的時候,她只是馬馬虎虎地問了回家裡的情況,對於德國隻字未提,甚至都沒打聽一下希特勒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他清了清嗓子說:「喂,梅德琳,順便說一下,我要去布魯克林海軍基地,到‘科羅拉多號’上去吃晚飯。迪格-布朗現在是副艦長,知道嗎?就是弗萊迪-布朗的父親。你願意一起去嗎?怎麼啦?發什麼愁?」

梅德琳嘆了口氣。「嗯,我會去的,爸爸。總之,我太難得見到您了。咱們五點左右碰頭——」

「你有別的安排嗎?」

「是啊,我沒想到您會突然從天上掉下來。我原來打算跟一些年輕人一塊兒吃晚飯,然後去看戲的。」

「什麼年輕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