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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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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樣想的,」娜塔麗奇怪地說。「他講的老實話。」

有人用德語喊了幾句話,接著是一片發動機的響聲和喇叭聲,士兵們揮手送別,車隊終於離開了坎託洛維茨教堂。這是一個小村子,教堂周圍有五六間木屋,完好無損,但也被棄置了。這些撤退人員自從離開學校以後,就沒有見到過一個波蘭人,不論是活著的,還是死的。卡車在狹窄的土路上顛縫,沿途盡是被焚燬的穀倉、炸燬的房屋、被推倒的風磨、摧毀的教堂和沒有窗戶或屋頂的校舍,地面被破壞,彈坑累累,樹木被燒成焦炭。不過這些景象倒還完全不象電影或書本中對上次大戰戰場的描繪,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到處是帶刺的鐵絲網和曲曲折折的黑色塹壕。現在的田野和樹林還是一片翠綠。莊稼還在地裡。不幸的只是居民都不在這裡了。這情景簡直象威爾斯1小說裡所描寫的一批來自火星的入侵者,乘著他們的三腳金屬遊覽車經過這裡,把人們全部化掉或吃掉,他們離去時僅僅留下很少的痕跡。在離開德國防線很遠的地方,他們才碰到第一對波蘭人,那是一個老農和他的妻子在夕陽斜照的田野裡勞動;他倆倚著農具,嚴肅地望著卡車開過。離華沙越遠,他們碰到的農民也就越多,這些農民有的在地裡幹活,有的在修理被破壞的房屋,他們有的根本不理睬卡車,有的毫無表情地望著汽車通過。這些人幾乎全部都是老人或孩子。在這樣偏僻的農村裡,拜倫沒有看到一個青年男子,只偶爾有兩三個包著頭巾,穿著裙子,從苗條的身材和靈活的動作判斷可能是少女。使拜倫感到更驚奇的是他連一匹馬也沒有見到。馬和馬車原是波蘭農村生活的一個標誌。從克拉科夫到華沙,沿途有上千匹馬,堵塞了道路,有的在地裡幹活,有的運兵,有的往城市拉笨重的東西。但是一到德國防線的後方,這種動物彷彿就絕種了。

1威爾斯(1866-1946),英國小說家,這裡引用的故事見他的科學幻想小說《星際戰爭》。

道路太顛簸,不宜談話;撤退人員也都很疲倦;他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已落在德國人手中,也許感到恐懼。因此在頭一兩個小時,簡直難得有人說一句話。他們來到一條狹窄的、相當原始的柏油路上,但是和偏僻農村的馬車道比較,就變成一條平滑的公路了。車隊在一片綠草如茵的花園旁邊停下來,小丘上聳立著一座用磚牆圍住的女修道院,傳話過來讓婦女乘客下車「透透風」。婦女們興高采烈地下了車,男人就都跑到樹底下,有的在路邊小便,等車隊繼續上路的時候,大家的情緒就輕鬆得多了。

話閘子開啟了。娜塔麗開始講她從女廁所聽來的各種傳聞。她說,全部中立國人員可以自由選擇,飛往斯德哥爾摩,或者乘德國火車到柏林,轉比利時、荷蘭或瑞士。

「你知道,」她眼睛裡閃著柔和的光芒說。「我真有點想去親眼看看柏林呢。」

「你瘋了?」哈特雷說。「你當真瘋了嗎?你準是在騙人吧。你就去斯德哥爾摩吧,小姐,你應該禱告上帝保佑他們能放你去斯德哥爾摩。這個姑娘有毛病了,」哈特雷對拜倫說。拜倫說:「班瑞爾給埃倫-傑斯特羅的口信也適用於你。lekhlekha。」

「lekhlekha,」她笑了。拜倫對她講過這件事。「快走,嗯?也許可以。」

「看在上帝面上,」哈特雷喃喃地說。「別說希伯來語了。」

汽車在曠野和樹林裡耗了整整四、五個小時。一切戰爭的痕跡都從這一片如畫的景色中消失了。房屋、教堂、一座座城鎮都完整無損。居民看起來跟他們和平時期的村居生活一樣。有極少數年輕人,沒有馬。牛和家禽也很少。城鎮的中心廣場上飄揚著紅色的a字旗,有的掛在旗杆上,有的掛在市政廳的樓頂上,德國士兵站崗放哨,也有的徒步或駕摩托車進行巡邏。但是被征服的土地上一派和平景象。沒有家畜和年輕人使城鎮變得死氣沉沉,農民也許更愁眉不展,鬱鬱不樂,但是,除了由德國人統治之外,生活和過去完全一樣。

太陽沉到遠遠的地平線下,天邊一抹短暫的、淡淡的紅霞。卡車駛入黑夜。乘客們靜下來。娜塔麗-傑斯特羅把頭枕在拜倫肩上,握住他的一隻手。他們兩人都在打盹。

用德語釋出的命令把他們驚醒了。燈光耀眼。他們來到一個大車站前邊的廣場上,人們正從排成一長列的卡車上下來。卡車下半截門還關著,兩個戴鋼盔的德國兵走過來哐啷一聲把門開啟了。「bit-teraus!alleimwartesaa!!」1他們的態度顯得很輕鬆,沒有敵意的表示,說完就站在旁邊扶婦女和老人下車。這是一個含著涼意的月夜,拜倫看到的不是一片濃煙和火光,而是黑夜,頭頂上又是點點的星辰,他因此感到高興。

1德語:「請下車!都到候車室去!」

撤退人員都亂鬨鬨地集中在候車室裡,燈光依舊耀眼。大候車室一端的兩扇門開啟了,士兵們用德語喊著,走在拜倫和娜塔麗身邊,把人群帶進門去。拜倫替他們提著箱子,哈特雷象孩子一樣挽住拜倫的胳膊。他們來到一間餐廳,裡面擺滿了厚木板搭起來的長桌子,桌上擺著食物。

這是拜倫有生以來見到的一次最豐盛的晚宴,經過長途跋涉,以及在被圍困的華沙三個星期,伙食很壞,使他飢腸轆轆,因此至少在這使他驚愕的最初時刻,他認為這次晚宴很豐盛。桌上擺滿了一大盤、一大盤的薰香腸和酸白菜,整塊整塊通紅的火腿,一堆堆煮熟的馬鈴薯和油炸子雞,一摞摞新鮮麵包,大壺大壺的啤酒,許多整塊整塊的黃色和桔紅色乾酪。但看起來這是一場惡作劇,是納粹玩弄的一個殘酷的詭計,一次巴梅西絲的宴席1。因為士兵們把這些中立國人員從桌子旁邊帶到牆跟前。他們一共有好幾百人,都站在牆根,眼睜睜地瞪著遠遠的地方擺著的食物,幾個德國士兵機警地端著槍口朝下的湯姆遜衝鋒槍,站在他們和餐桌當中的地方。

1典出自《一千零一夜》。巴格達王子巴梅西絲捉弄一個名叫斯恰克巴斯的窮人,請他吃飯,給他上一連串空盤子,問他好吃不好吃。他假裝吃飽喝醉,把巴梅西絲打了一頓,巴梅西絲最後原諒了他。

擴音器裡傳來很清晰的德語:「歡迎!德國人民款待你們。我們在和平友好的氣氛中歡迎中立國家的公民。德國人民與一切國家謀求和平。和波蘭的關係目前正常化了。背信棄義的史密格萊-里茲政權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處,不復存在了。一個嶄新的進行過清洗的、守法的波蘭將從廢墟上誕生,人人將在那裡辛勤工作,那些不負責任的政客不可能再煽動來自國外的災難性的冒險行動。元首如今有可能和平解決與大不列顛以及法國之間存在的重大問題,從而在歐洲建立空前一致的新秩序。現在我們請大家入座就餐。祝大家食慾旺盛!」

十二名金髮女郎,身穿白色女招待制服,手裡拿著咖啡罐和一摞摞盤子,象演員出場似的進了大廳。士兵們含笑離開桌前,用衝鋒槍比劃著請他們就座。片刻的難堪和恐懼。有人第一個從中立人員的行列裡遲疑不決地走出來,另一個人也跟著走出來,走過他們和桌子之間的那塊空地方。有些人跟上去,有的坐到矮凳上開始拿食物,接著一片嘈雜,人們蜂擁而上。

拜倫、娜塔麗和哈特雷也跟其他人一樣衝上去搶座位,然後開始飽餐他們生平最豐盛、甜蜜、可口的一頓晚餐。他們覺得特別滿意的是咖啡,儘管是代用品,但是很燙,而且一批愉快、豐滿的女郎完全滿足他們的要求,一再主動為他們倒咖啡。當他們一邊狼吞虎嚥的時候,擴音器裡送出吹奏樂,有斯特勞斯的華爾茲舞曲,有進行曲以及輕快的飲酒歌。很多撤退人員唱起歌來,甚至連德國士兵也加入合唱。

你呀,你在我的心坎裡,

你呀,你在我的靈魂中……

幾杯啤酒下肚之後,拜倫感到心情為之一暢,這頓豐盛的晚餐、悠揚的音樂和周圍興高采烈的歡快氣氛使他銷魂,他竟揮著啤酒壺唱起來:

你呀,你給我帶來多少不幸,

你竟不知道,我對你一往深情。

是呀,是呀,

是呀,是呀!

你竟不知道,我對你一往深情。

馬克-哈特雷也跟著唱起來,雖然他那雙眼睛始終在德國士兵身上打轉。娜塔麗默默地用諷刺、但是慈祥的目光望著他們兩人。

飽餐了這頓令人難以置信的、夢境一般的晚餐之後,他們神魂顛倒地回到候車室,看見棕色的瓷磚牆上貼著字跡潦草的字牌:比利時、保加利亞、加拿大、荷蘭。他們站到貼著美利堅合眾國字樣的字牌下邊。撤退人員象出去野餐回來一樣,興高采烈,有說有笑,各自找自己的地方去了。一批穿黑制服的人來到候車室。美國人不再交談,歡快的聲音從整個車站消失了。

斯魯特陰沉地說:「大家注意。他們是黨衛軍。有話我來跟他們說。」

穿黑制服的人散開去,每個中立國人員小組去一個黨衛軍。來到美國人小組的一位,相貌並不兇狠。他要不是穿著一身黑制服,佩著兩條閃光的銀槓,看上去完全象個美國人,很象在火車或飛機上碰到的坐在你身邊的一個保險公司的年輕推銷員。他拿著一隻黑色的公事皮包。斯魯特走出來跟他打招呼。「我是萊斯里-斯魯特,美國大使館一等秘書兼臨時代辦。」

黨衛軍軍官雙手拿著皮包,立正鞠了一躬。「您的隨員中有一位叫拜倫-亨利先生的嗎?」他英語說得很流利。

「這位是拜倫-亨利,」他說。拜倫上前一步。

「您的父親是美國海軍駐柏林的代表嗎?」拜倫點點頭。

「這是通過外交部轉給您的一封信。」拜倫把一個黃色的信封放到胸前的衣袋裡。「您當然現在就可以看。」

「謝謝,我過後再看吧。」

黨衛軍軍官轉向斯魯特。「我是來收美國護照的。」他講話聲調輕快而冷淡,目光也很冷漠,甚至連這位外交官員都不看一眼。「請交給我吧。」斯魯特臉色刷白。「我有充分理由不交出這些護照。」

「您放心,這是正常手續。在火車上代為保管。在你們到達科尼希斯貝格之前再交還給你們。」

「那好。」斯魯特作了個手勢,一位助手拿過一隻厚厚的紅色公事皮包,交給穿黑制服的黨衛軍。

「謝謝您。請把您的花名冊交給我。」

助手拿出夾在一起的三頁紙。黨衛軍軍官把名單看了一遍,然後朝四下看了看。「我看你們這夥人裡沒有黑人。可是,有多少猶太人?」

斯魯特鎮定了一下才回答:「我很抱歉,我們的護照上不記載宗教信仰。」

「可是你們確有猶太人。」那人隨隨便便地說,彷彿是談到醫生或木匠。

「我們這批人裡即使有猶太人,我也只能拒絕回答。我們國家的政策是一切宗教團體一律平等對待。」

「但是,也沒有人提出要不平等對待。請您告訴我,哪些是猶太人?」斯魯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鎮靜地望著他。黨衛軍軍官說:「您提到你們政府的政策。我們將尊重這一政策。但是我國政府的政策是凡涉及猶太人,就一定要堅持分別登記。這裡不牽涉任何其他事情。」

拜倫站在大家前邊兩步遠的地方,他很想回頭看看娜塔麗和哈特雷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一看他們就要出事。

斯魯特小心翼翼地、用含著懇求的目光非常不安地掃了大家一眼。但是他講話的時候卻很鎮靜,完全是一副打官腔的聲調。「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們當中有猶太人。我個人對此不感興趣,我沒有問過,手頭也沒有這方面的材料。」

「我奉命把猶太人區分開來,」黨衛軍軍官說,「我現在必須進行這項工作。」他轉向一批美國人說:「請按照你們的姓氏字母排成兩行。」誰也不動,大家都望著斯魯特。那軍官又對斯魯特說:「你這一批人現在歸德國武裝部隊管轄,必須絕對服從戰區的軍事法令。我提請您注意這一點。」

斯魯特朝候車室望了一眼,顯得很為難。瑞士、羅馬尼亞、匈牙利、荷蘭——已經有好幾個國家的猶太人被隔離出來,他們愁容滿面,提著皮箱,耷拉著腦袋站著。「瞧,你要是非那樣辦,你可以假定我們都是猶太人。」他說話的聲音開始顫抖。「還有什麼事?」

拜倫聽見他背後一個女人尖叫起來。「等一等。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斯魯特先生?我當然不是猶太人,也不願被人看作猶太人,或當猶太人對待。」

斯魯特轉身氣沖沖地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一視同仁,揚太太,我是這個意思。請你跟我合作……」

「誰也不能把我當猶太人看待,」另外一邊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也不準備花錢買這個稱號,很抱歉,萊斯里。」

拜倫聽出這兩個人的聲音。他回過頭去看見黨衛軍軍官對那個女人說:「是的,太太。請問您是什麼人?」

「克萊-揚,伊利諾斯州芝加哥人,你當然能肯定我不是猶太人。」這個乾癟瘦小的女人,年紀六十左右,是美國電影發行公司駐華沙辦事處的簿記員。她吃吃地笑著,眼睛不停地溜來溜去。

「那您能幫忙指出你們這些人當中哪些是猶太人嗎,太太?」

「啊,不行,謝謝您,先生。那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

拜倫料到她會這樣。他更擔心的是那個男人,他是退伍軍官,名叫託姆-斯坦萊,他曾經向波蘭政府出售過重型機器。斯坦萊始終深信所謂希特勒是偉人,以及猶太人咎由自取,等等。

黨衛軍軍官先問過斯坦萊的姓名,然後象跟普通人交談一樣,對他說:「請你告訴我,這批人裡誰是猶太人?一定要等我知道以後,你們這批人才能離開。看起來你比你的代辦更明事理。」

斯坦萊活象一隻老火雞,垂著雙頰,耷拉著喉核,長著一撮灰頭髮。他臉紅了,清了好幾次喉嚨,把手插到他那件棕色和綠色相間的花哨的運動衫衣袋裡。美國人都看著他。

「好吧,朋友,我會告訴你,我願意跟您合作,可是,據我知道我們這批人裡沒有猶太人。」

黨衛軍軍官聳了聳肩,朝每個美國人看了看,然後盯住馬克-哈特雷。他伸出兩個手指彈了彈。「你,不錯,你,打著藍領帶的,到這裡來。」他又彈了彈手指。

「站著別動,」斯魯特對哈特雷說。然後又對軍官說:「我要知道你的姓名和軍階。我對這種手續提出抗議,而且我警告你,如果這一事件仍然繼續,其後果將導致我國政府提出書面抗議。」

黨衛軍軍官指著候車室,振振有辭地說:「其他國家政府的官員都跟我們合作。這是你親眼看到的。沒有什麼可抗議的。這不過是遵奪本地方的規定。喂,你叫什麼名字?」

「馬克-哈特雷。」他說話聲音相當沉著,比斯魯特還要鎮定。

「馬克-哈特雷,好。」黨衛軍軍官冷冷一笑,笑得很特別,並且狠狠地瞪著眼睛,他這一笑簡直象那個波蘭士兵,在去華沙路上拚命扯出租汽車司機鬍子時的笑一樣。「哈特雷,」他又重複說。「你生下來姓什麼?」

「就姓這個姓。」

「是嗎!你父母是什麼地方人?」

「都是美國人。」

「是猶太人?」拜倫說:「我認識他,先生,在華沙我們總是一起去教堂。他跟我一樣,都是美以美會教徒。」

身材高大、銀灰色頭髮的牧師站在克萊-揚旁邊,用手指摸著牧師服的襯領。「我可以證明這一點。哈特雷先生來教堂的時候,是我主持禮拜。馬克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黨衛軍軍官不以為然,他疑惑地對斯魯特說:「這一個肯定是猶太人。我想只要檢查一下身體就能……」

斯魯特打斷他的話:「這是侵犯人身,我要向上報告。在美國一生下來就割包皮是很平常的事。」

「我就割了包皮,」拜倫說。

「我也割了,」老牧師說。

候車室裡其他國家分離猶太人的工作都已經結束了。人們都看著這批美國人,交頭接耳,並朝他們指手劃腳。黨衛軍軍官都聚集在門口,只有一個軍官身體很結實,但是已經禿頂,黑制服衣領上有金飾,他這時走到這批美國人跟前,把黨衛軍軍官拉到一邊,望著哈特雷,嘟噥了幾句。軍官一句話沒說,推開周圍的人,走到哈特雷跟前,拿起他的手提箱,開啟皮帶。

斯魯特厲聲說:「等一等,先生。這裡不是海關,沒有理由搜查屬於私人的東西……」可是黨衛軍軍官已經跪下一隻腿,把箱子開啟,在裡邊亂翻,把箱子裡的東西弄了一地。然後,他拿起一本《新約全書》,在手裡翻弄著,露出半是驚異、半是輕蔑的表情,把書遞給他的上司。禿頭檢視了一下,把書還給他,雙手在空中一揮。「好吧,」他用德語說。「一百個美國人當中有可能一個也沒有。為什麼不可能呢?今年夏天會有猶太人來華沙,那除非是白痴。走吧。火車已經誤點了。」他說完就走開了。

黨衛軍軍官把印有燙金十字架的那本黑封皮的書扔到開啟的手提箱裡,他用腳踩在這堆東西上,象踩著垃圾似的,很粗暴地朝哈特雷打了個手勢,要他把自己的東西收拾起來。黨衛軍軍官又挨個察看每個人的臉,他走到娜塔麗-傑斯特羅面前,打趣地盯著她,仔細看了好半天。

「呃,你看什麼?」她說,拜倫的心往下一沉。

「你長得挺漂亮。」

「謝謝。」

「也挺黑。你的祖先是哪裡人?」

「我是義大利人。」

「你叫什麼名字?」

「蒙娜-麗莎1。」

1義大利古典畫家達-芬奇所畫的一幅婦女肖像的名字。

「我明白了。你站出來。」娜塔麗一動不動。那軍官哼了一聲,開始翻閱花名冊。斯魯特馬上說:「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們下個月結婚。」

禿頭軍官在門口大聲喊叫,朝這個黨衛軍軍官揮手,這個軍官只好無禮地把名冊往斯魯特手裡一塞。「很好。你很愛你們的猶太人。你為什麼不把我們的猶太人也都收容下來?我們這裡多的是。」他又對拜倫說:「你是一個海軍軍官的兒子,可是你居然替一個猶太人撒謊!那個人肯定是猶太人。」

「老實說,他不是,」拜倫說。「我覺得,馬克是戈培爾博士那種臉型。你知道,又短,又黑,一個大鼻子。」

「象戈培爾博士?好吧。」黨衛軍軍官朝哈特雷和娜塔麗瞪了一眼,哈哈大笑,然後走開了。

擴音器裡用德語廣播:「全體猶太人到餐廳集合。其他人到七號月臺上車。」

撤退人員朝漆黑的月臺擁去。剩下為數不多的猶太人回到餐廳,一群穿黑制服的黨衛軍把他們圍起來。德國兵在火車旁邊把人群攔住,讓外交人員先上車。

斯魯特喃喃地對拜倫說:「我去找一間包房。你在視窗找我。帶著娜塔麗、馬克,儘可能帶上格林維勒牧師和他的妻子。」

不一會,拜倫就隔著滾滾的蒸汽,看見斯魯特在燈光暗淡的車廂裡向他招手。拜倫領著另外四個人一口氣衝到車上,找到包房。

「謝謝,」等大家都坐定,斯魯特輕輕關上門,哈特雷小聲說。「萬分感謝。感謝大家。願上帝保佑你們。」

「萊斯里-斯魯特是大丈夫,」牧師說。「你表現得很高尚,萊斯里。」

「很高尚,」娜塔麗說。

斯魯特畏畏縮縮地朝她看了一眼,笑了笑,彷彿不相信她講這話是認真的。」那是因為我完全站得住腳。你知道,他們在坎託洛維茨教堂就想從我這裡弄到這個材料,但是沒有成功。他們從別人那裡都弄到了。因此那邊的分離工作才進行得那樣快。可是,你怎麼忽然想出開蒙娜-麗莎這樣一個玩笑?」

「這可是非常冒險,」牧師說。

「簡直是白痴,」哈特雷說。儘管走廊上說話的聲音很響,他們講話的聲音仍舊很低。靜止不動的火車不斷髮出噓噓的聲音,並且叮噹作響,車廂外面的廣播喇叭正在用德語大喊大叫。

「那拜倫開的戈培爾的那個玩笑呢?」娜塔麗輕蔑地撇嘴一笑說。「我想一定是很高明的了。」

「你們倆看來都不明白,」哈特雷說,「這幫人都是劊子手。劊子手。你們倆都還跟孩子一樣。」

格林維勒牧師說:「哈特雷先生,我不相信這種說法。我瞭解德國人民。現在殘酷、不公平的制度強加在他們頭上,有朝一日他們會把它推翻。本質上他們是好的。」

「去斯德哥爾摩吧,」娜塔麗說。「我懂得一件事情了。我對柏林不再有任何好奇心了。」

「你首先得把你的護照要回來,」哈特雷說。他那愉快的面孔上刻下了一道道飽經憂患的皺紋。這個無家可歸的猶太人穿著一身美國運動衫,顯得特別蒼老,老得不象樣子。

火車哐啷一聲開動了。拜倫於是掏出那隻黃信封。一頁德國武裝部隊的公函紙上,用英文寫著電文:知平安甚慰速來柏林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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