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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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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列火車在一片騰騰的白色蒸汽中,鳴著汽笛,隆隆地緩緩駛進弗列德累徹斯特拉斯終點站。羅達緊緊抓住維克多-亨利的胳膊亂蹦亂跳。送他們到這裡來接從科尼希斯貝格開來的列車的一位穿制服的外交部官員露出微笑。帕格發現他在笑。「我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到我們的孩子了。」他壓倒一片嘈雜的火車聲,大聲喊道。

「是嗎?那可是大喜事呀。」火車停了,人們紛紛下車。

「我的天!」羅達喊道。「那個走下踏板的是他?那不可能是他。那簡直是個骨頭架子。」

「哪兒?哪兒?」帕格說。

「不見了。就在那邊。啊,他原來在這兒!」

拜倫栗色的頭髮又長又卷,亂蓬蓬的,蒼白的臉上顴骨高高突起,眼睛顯得又亮又大。他笑著揮手,可是,一眼看去,父親幾乎認不出這個尖下巴、面頰塌陷、衣服穿得很寒傖、舉止隨隨便便的年輕人來了。

「是我。是我。」他聽拜倫喊道。「您不認識我了嗎,爸爸?」

帕格拉著羅達的手,朝拜倫奔過去。拜倫噴出一股酒氣,他緊緊地擁抱了父親好半天,用兩天沒有刮過的鬍子扎著他的臉。隨後他又抱著母親吻了吻。

「該死,我頭都暈了,」他講話總是突然迸出來,很象羅達,但聲音卻是很粗的男中音。「他們在車上簡直把我們當成要上市的豬了,拚命填。我剛吃完午飯,喝了三種不同的酒,媽,您顯得真漂亮。簡直象二十五六歲。」

「你可是象個鬼。幹什麼在波蘭到處跑?」

那個外交部官員扯了扯拜倫的胳膊肘。「您當真覺得對你們不錯嗎,亨利先生?外交部紐斯多特博士,」他說著,咔嚓一聲把腳跟一併,臉上沿著皺紋笑了一下。

「呃,無可非議,先生,無可非議,」拜倫說著,哈哈大笑起來。「不過那只是我們離開華沙以後。在華沙可是暴行。」

「啊,那是戰爭。我們希望您把對待您的情況寫一個短短的意見,在您方便的時候交給我們。這是我的名片。」

萊斯里-斯魯特臉色發灰,顯得很苦惱的樣子,兩手拿著許多證件,走過來向維克多-亨利自我介紹。「我很想明天去使館拜訪您,先生,」他說,「等我先把事情弄出個頭緒來。」

「隨便什麼時候來吧,」帕格-亨利說。

「不過讓我現在就告訴您,」他臨走的時候,扭頭對他說,「拜倫確實幫了大忙。」

紐斯多特博士很客氣地強調說,拜倫現在可以由他父親進行監護,過後再去領證件;或者由他親自替拜倫辦好,然後把證件送到亨利海軍中校的辦公室。「啊,」紐斯多特博士說,「這既然是兒子來跟父母團聚,再搞那套繁文縟節就太不人道了。」

汽車駛往綠林區,羅達坐在兒子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一邊抱怨他臉色太可怕。拜倫是她的心頭肉。羅達在醫院頭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就想到拜倫這個名字,當時他還是個很瘦的嬰兒,一張三角形的面孔上一對藍湛湛的大眼睛直眨巴;即使後來長胖了,但一看就知道是個男孩。她覺得這孩子很有男子氣,富於浪漫氣質。她本來希望他成為作家或演員;她甚至掰開他那紅紅的小拳頭,尋找能成為作家的「三角紋」,她不知從什麼地方看到說,孩子生下來看手紋就可以預卜未來。拜倫並沒有成為作家,但是她認為,他確有浪漫氣質。她暗暗地同情他拒絕考慮擔任海軍職務,甚至同情他學生時代的懶散習慣。她從來不喜歡帕格給孩子取的「勃拉尼」這個小名,它有一股海水的味道1,好多年後她才叫他的小名。拜倫心血來潮,突然跑到哥倫比亞去搞藝術,這使帕格很失望,她卻暗暗高興。華倫真是亨利的後代,用功讀書,會開汽車,做事有始有終,在學校是優秀生,很注意軍官的軍階,而且一步步地去追求它。她覺得,拜倫卻象她自己,本質很好,因為夢想不曾實現而苦惱,甚至自暴自棄。

1勃拉尼在英文中有「鹽水」,「海水」的意思。

她發現他鬢角上的傷疤,大吃一驚,用手撫摸它,問是怎麼回事。他於是開始講述他從克拉科夫到華沙的這段冒險旅行的經歷,中間不時地打斷話頭,驚歎街上看到的景色:垂直插在腓特烈大帝塑像周圍的許多面紅a字旗;一隊希特勒青年團團員身穿褐色襯衫,打著黑領巾,穿著黑短褲,招搖過市;一群修女騎腳踏車經過腓特烈大街;公園裡的露天音樂會;正在轉圈的旋轉木馬。「完全一派和平景象,不是嗎?真是風平浪靜極了!爸爸,戰爭情況如何?華沙陷落了嗎?盟軍害怕了嗎?德國人是空前的撒謊專家。」

「華沙還在堅守,但仗實際上已經不打了。關於和西方ae*和則眾說紛紜。」

「確有誠意嗎?已經實現了嗎?我的天,你要不要上咖啡館看看?五百個柏林人當中你簡直找不到一個不是在咖啡館裡吃酸麵點心,喝咖啡,說說笑笑。當一個柏林人可真不錯啊!我在幹什麼呢?想起來了,正好節骨眼上水泵壞了,螺旋槳的皮帶也斷了。頭頂上德國飛機就沒有斷過。新娘歇斯底里大發作。我們離最近的市鎮還有二十英里。離開這裡一

英里多路的地方有一些農舍,可是也都被炸成一堆瓦礫了……」

「農舍?」帕格機警地插嘴說。「但是德國人始終揚言他們的空軍只襲擊軍事目標。為此他們還拚命自吹自擂呢。」

拜倫哈哈大笑起來,「您說什麼?爸爸,德國人的軍事目標包括一切能動的東西,從一隻豬開始。我也是一個軍事目標。因為我在地面上,而且活著。我親眼看見在遠離前線的後方,千百幢房屋被炸燬。德國空軍不過是在進行演習,準備對付英法。」

「你在這裡講話可要注意,」羅達說。

「我們在車上。這裡總該很安全吧?」

「當然。你說下去,」帕格說。

他認為拜倫的見聞可能是很好的情報資料。德國大正大肆宣傳波蘭人如何殘暴,並且在報紙上刊登被殘害的「日耳曼人」和德國軍官的令人厭惡的照片,與此作為對照,同時還刊登了被俘的波蘭士兵愉快地吃喝和跳民族舞蹈的照片以及猶太人在施湯所就餐、對著攝影機微笑招手致意,德國大炮、坦克駛過安然無恙的農舍、城鎮、愉快的波蘭農民向他們歡呼之類的照片。拜倫談的情況給這些宣傳增添了有趣的色彩。

拜倫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到達綠林區之後,汽車駛進花園。「嘿!網球場!真大呀!」他仍然用狂熱的聲調喊道。大家都坐在躺椅裡,啜著飲料,拜倫繼續講述華沙之圍,講到街上的死馬,坦克陷阱和街角可怕的崗哨,自來水總管道被破壞以後,使館廁所無法沖洗,整個街區的樓房失火,一幫人想用一桶桶沙去撲滅熊熊的火海。他還講到馬肉的滋味,炮聲,醫院走廊裡成堆的傷員,一座猶太會堂緩緩地倒塌在街上,使館地下室裡一排排帆布床,順著秋季野花盛開的土路穿過無人區的那次可怕的探查活動,他講得繪聲繪色,大家聽了彷彿身臨其境。柏林灰藍色的暮色越來越濃了,拜倫依舊講個不停,嗓子啞了,不斷地用飲料潤溼一下,但始終講得有條不紊,清清楚楚。這是一次驚人的表演,他父母一再地彼此交換眼色。

「我講這些都講得餓起來了,」拜倫說。他講到德國人在克洛夫諾車站為他們設的那次驚心的晚宴。「到科尼希斯貝格又擺過這麼一次。我們一上火車他們就拚命給我們吃。這麼多東西真不知道往哪裡裝。我以為在華沙我會把骨髓都耗乾的。完全耗光了,現在又裝得滿滿的。不過,咱們準備什麼時候吃飯?在什麼地方吃,怎麼吃?」

「拜倫,你的衣服太髒了,」羅達說。「你沒有別的衣服了嗎?」

「有滿滿一大箱,媽媽。在華沙,還端端正正地貼著我的名字呢。這時大概已經化成灰了吧。」

他們來到選帝侯大道一家僻靜的餐館。拜倫指著掛在窗上的一塊蠅糞斑斑、七歪八皺的招牌笑了,招牌上寫著:本餐館不供應猶太人。「柏林還有猶太人嗎?」

「一般不大見到了,」帕格說。「戲院等地方都不允許他們進去。我猜想他們大概都躲起來了。」

「是啊,在柏林可不容易,」拜倫說。「在華沙猶太人可都很活躍。」

上湯的時候,他不說話了。想必是他自己說話的聲音使他一直保持清醒狀態,吃完湯以後,還沒有上菜之前,他的頭耷拉下來,垂到胸前。他們好不容易才把他叫醒。

「咱們還是送他回家吧,」帕格說著,向侍者打了個手勢。

「我看他支援不住了。」

「什麼?別回家,」拜倫說。「咱們上劇院吧。看歌劇。咱們也來享受享受文明的玩藝兒。去逛一逛吧。啊,要當柏林人了!」

他們照顧拜倫睡下,然後到花園裡散步。帕格說:「他變多了。」

「是因為那個姑娘,」羅達說。

「他很少提到她。」

「我是這麼看的。他一點沒有提到她。但是,他正是因為她才去波蘭,正是因為她才在克拉科夫被扣留。因為保護她的親屬,他放棄了自己的護照。猶太會堂倒塌的時候,他正在跟她叔叔講話。我覺得他在波蘭的所作所為完全是一個猶太人。」帕格冷冷地望著她,她卻絲毫沒有覺察,繼續說:「也許你從斯魯特那裡能瞭解到一些關於她的情況。事出蹊蹺,她想必有些道理。」

第二天早晨,帕格辦公桌上擺著一疊信,最上邊是一個幾乎是正方形的談綠色信封,角上印著白宮字樣。信封裡是用深色鉛筆潦草寫就的一頁信,信紙上也印著相同的字樣。

你又是非常正確,老兄。剛才財政部告訴我,大使們聽說我們提出購買遠洋大郵船的建議,都暴跳起來。你能把你的水晶球借給我嗎?哈,哈!只要你遇到機會,就給我寫信,告訴我你在柏林的生活,告訴我,你和你的妻子作何消遣,你們都交了哪些德國朋友,那裡的人民和報紙都講些什麼,餐館的供應如何,總之,不管你遇到什麼,就寫信告訴我。在德國現在一片面包要多少錢?華盛頓依舊非常悶熱、潮溼,儘管樹葉已經開始變黃。

羅斯福

帕格把其他信件擺在一邊,注視著這封來自一位奇人的奇怪的信,他曾把這位奇人澆了一身海水,但現在他是他的司令官;這位奇人是新政運動的創始人(帕格不贊同這一運動),但現在大概是除希特勒之外,世界上最聞名的頭面人物。這樣輕鬆、平凡、潦草的書信和羅斯福的身份很不相稱,但是卻與「戴維號」上一位身穿法蘭絨運動衣、頭戴草帽、頗為自負、蹦蹦跳跳的年輕人性格相符。他拿過一本黃色的活頁簿,把他準備在一封不拘禮節的信中彙報柏林生活的要點一一寫下來,海軍中養成的服從和雷厲風行的作風已經成了他根深蒂固的習慣。文書的鈴響了。他按了一下開關。「不見客,懷特。」

「是,是,先生。有位斯魯特先生想見您,不過我可以……」

「斯魯特?等一等。我見他。給我們來點咖啡。」

這位外交官看上去完全恢復了疲勞,顯得精神飽滿,只是穿著他那身剛熨過的蘇格蘭呢上衣和法蘭絨褲有些瘦。「相當壯觀呀,」他說。「那座粉紅色的大樓是新的辦公地點嗎?」

「是的。你可以從這裡看到他們換崗。」

「我對德國武裝人員的活動並不感興趣,我這麼想。」

他們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一邊喝咖啡,中校一邊向斯魯特談起拜倫足足講了四個鐘頭的事。這位外交官留神傾聽著,不時用手指撫摸燃著的菸斗的邊緣。「他提到布拉赫那次倒霉的事情了嗎?」亨利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們車上帶著一位姑娘,撞進德國的火力圈?」

「我想他沒提到過。那位姑娘是娜塔麗-傑斯特羅嗎?」

「是的。那次乘汽車視察前線,同行的還有瑞典大使。」

帕格沉吟了片刻。斯魯特注視著他的面孔。「沒有。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過。」

斯魯特舒了一口氣,活躍起來。「他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炮火之下,我不得不陪那位姑娘下車,給她找隱蔽的地方。」斯魯特滿不在乎地從他的角度講述這件事。然後他又講到拜倫去拖水,講到他熟練的修車技術,講到他如何不畏敵機和炮彈的情景。「如果您覺得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些情況都寫到一封信件裡,」斯魯特說。

「我想,可以,」帕格愉快地說。「現在,你講講那位姓傑斯特羅的姑娘的情況吧。」

「您想要知道些什麼呢?」

維克多-亨利聳了聳肩。「什麼都可以。我和我妻子對這位姑娘都有些好奇,她給我們的孩子惹下多少麻煩。整個歐洲都總動員了,她還去華沙幹什麼,拜倫為什麼要跟她一道去?」斯魯特苦笑了一下。「她是來看我的。我們是老朋友了。我想,她大概發瘋了,非要到這裡來。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阻攔她。這孩子任性慣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根本不理睬你那一套。她叔父不願意讓她一個人旅行,同時也因為關於戰爭的流言很多。拜倫自告奮勇陪她一起去。據我瞭解,就是這樣。」

「他陪她去波蘭是出於對傑斯特羅博士的禮貌嗎?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嗎?」

「您最好還是問問拜倫。」

「她長得漂亮嗎?」

斯魯特若有所思地噴了一口煙,眼睛注視著前方。「相當漂亮。頭腦很聰明,很有教養。」他突然看看錶,站起來。

「我一定給您寫那封信,在我寫的正式報告裡,我也會提到您的兒子。」

「那好。我也問問他布拉赫的那件事。」

「啊,不用問了,不用了。我不過想舉個例子說明一下他合作得很好。」

「您沒有跟姓傑斯特羅的姑娘訂婚吧?」

「沒有。」

「我本來不願意過問私人的事,不過您比拜倫年長,而且跟他不一樣,我簡直不能想象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跟各種年齡的人都合得來。」斯魯特望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帕格於是接著說:「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跟我們大部分人一起到斯德哥爾摩去了。再見,亨利中校。」

近午時分,羅達給帕格來電話,打斷了他正在給羅斯福寫的信。「這孩子已經睡了十四個小時了,」她說。「我有點不放心,進去一看,他呼吸簡直跟嬰兒那麼均勻,一隻手託著腮幫。」

「那你就讓他睡吧。」

「他需要向什麼地方寫報告嗎?」

「不用。他最好是睡覺。」

帕格為了應總統的要求,把信寫得隨便些,他在最後寫了一小段關於拜倫在波蘭的冒險經歷作為結束。他腦子裡產生了各種想法,把他兒子的經歷派了正式用場。他把信投進外交郵袋。回到家裡,他因為越過了正常的上下級關係,又耗掉了一個工作日感到不自在。當然,他也因為能與總統直接聯絡,沾沾自喜,但那不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他根據經驗判斷,認為這種聯絡很糟糕。

拜倫躺在花園的躺椅裡,一邊吃碗裡的葡萄,一邊看一本「超人」滑稽叢書。他旁邊草地上大概扔著二十多本這種滑稽書,都是七拼八湊的東西,封面很俗氣。「嘿,爸爸,」拜倫說。「這些寶貝怎麼樣?是弗朗茲收藏的。」(弗朗茲是管家。)「他說這是他多年來從遊客手裡討來或是買來的。」

帕格一看這情景吃了一驚,滑稽書始終是他們家庭引起風波的一個原因,直到拜倫去哥倫比亞大學才算完事。帕格禁止拜倫看這種書,只要一發現拜倫有這種書,他就把書撕毀或燒掉。但是毫無辦法。這孩子完全上了癮。帕格好不容易才剋制住自己,沒有講出責備他的話來。他已經二十四歲了。「你覺得怎麼樣?」

「餓了,」拜倫說。「我的天,‘超人’叢書可真了不起呀。看這些書,看得我都想家了。」

弗朗茲用托盤給帕格端來一杯冰威士忌蘇打水。帕格一直默默地坐著,等管家走開。他等了好一會兒,因為弗朗茲揩完玻璃板檯面,摘了幾枝花,又擺弄了半天通往網球場的門上鬆弛的帷幔。他總喜歡呆在能聽見談話的地方。這時,拜倫只管翻看他的「超人」叢書,把書都收到一起,然後百無聊賴地望著父親。

弗朗茲回到屋裡去了。帕格鬆了一口氣,呷著冰威士忌,說:「勃拉尼,你昨天講給我們聽的可真有意思。」

兒子笑起來。「我想大概因為我又見到您和媽媽,有點暈頭轉向了。而且柏林使我感到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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