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很不平常的情報。我想,自從戰爭
爆發以來,大概沒有第二個美國人有機會從克拉科夫到華沙。」
「噢,我想報紙、雜誌上早都登過了。」
「那你就錯了。究竟誰在波蘭犯下了暴行,德國人與波蘭人之間一直爭論得很厲害,有少數逃出來的波蘭人還有可能進行爭論。象你這樣的目擊記將是重要的見證。」拜倫聳了聳肩,又拿起一本滑稽書。「也許。」
「我希望你把這些寫出來。我願意把你寫的材料送交海軍情報部。」
「唉呀,爸爸,您對它的評價未免過高了吧?」
「沒有。我希望你今天晚上就寫。」
「我沒有打字機,」拜倫說著,打了個哈欠。
「書房裡有一臺,」帕格說。
「噢,那好,我見過。那就這樣吧。」
以前,拜倫經常隨便敷衍兩句,逃避學校的作業。可是,他父親這次沒有去管他,他傾向於相信兒子在德國人的炮火之下成熟起來了。
「斯魯特今天來過了。說你在華沙幫了不少忙。往使館運水,等等。」
「噢,不錯。運水可運得我夠嗆。」
「還有跟瑞典大使上前線的事。你冒著德方的炮火爬上-望塔,斯魯特把姓傑斯特羅的姑娘藏到農民家裡。他好象對這件事印象很深。」
拜倫開啟一本恐怖漫畫,封面畫著一個獰笑的骷髏,把一個正在驚叫的半裸的少女抱上石階。「噢,不錯。那正是我們穿過無人區之前。我畫了一張路線圖。」
「斯魯特為什麼念念不忘這件事?」
「我想,大概因為那是我們離開華沙以前發生的最後一件事,因此他腦子裡就留下印象了。」
「他還打算給我寫一封信表揚你呢。」
「是嗎?那好。他提到娜塔麗了嗎?」
「他只說她去斯德哥爾摩了。你今天晚上就開始寫報告吧?」
「一定。」
拜倫吃過晚飯就出去,到早晨兩點才回家。帕格一夜沒睡,他在書房工作,並且擔心兒子。他兒子輕鬆愉快地告訴
他,說是跟另外幾個美國人聽歌劇去了。他挾著一本新版《我的奮鬥》的英譯本。第二天帕格離家的時候,拜倫已經穿好衣服起來了。他穿著一件絨線衫,一條運動褲,在後門口散步,喝咖啡,看《我的奮鬥》。晚上七點父親發現兒子還在原來的地方,坐在那張椅子上,喝冰威士忌蘇打水。他完全陶醉在放在膝上的那本厚厚的書裡了。他揉著惺忪的眼睛,懶洋洋地跟父親打了個招呼。帕格說:「你的報告開始寫了嗎?」
「我就開始寫,爸爸。嘿,這本書可真有意思。您看過嗎?」
「看過,可是我並沒覺得有意思。其實看上五十頁也就完全清楚了。可是,我想我應該看完,就只好硬著頭皮把它看完了。」拜倫搖搖頭。「實在太好了,」他說著翻了一頁。
夜裡拜倫又出去了,很晚才回來,和衣躺下,這是帕格嬌縱出來的老習慣。約莫十一點拜倫醒來,發現自己衣服已經脫了,躺在被窩裡,衣服搭在一張椅子上,上邊擺著一張字條,寫道:快把你那份該死的報告寫出來。
當天下午,拜倫正挾著《我的奮鬥》在選帝侯大道閒逛,萊斯里-斯魯特突然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斯魯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啊呀,你原來在這裡!太幸運了。我正想辦法找你。你打不打算跟我們回美國去?我們星期四有飛機。」
「我還不一定。吃點咖啡、點心,怎麼樣?咱們來當一對柏林人吧。」
斯魯特噘起嘴。「老實說,我還沒吃午飯呢。好吧。你為什麼看這種荒唐書?」
「我覺得這本書了不起。」
「了不起!這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評論。」
他們在人行道上的一家大咖啡館的桌旁坐定,桌椅之間的空地上種著一叢叢鮮花,一支銅管樂隊在陽光下演奏著歡快的華爾茲舞曲。
「我的天,瞧瞧這生活,」當一個侍者滿面笑容,向他們鞠躬的時候,他們一邊吩咐侍者,拜倫一邊說。「你看見這些漂亮、有禮貌、誠懇、幽默而又愉快的柏林人了吧?你可曾見到過比這更美好的城市?多麼乾淨!你看那些優美的雕像,巴洛克式建築,還有那傑出的劇院,以及第一流的現代化的新劇院,瞧瞧這些花園、樹木,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象這樣蒼翠而又整潔的城市!柏林宛如建築在一片林海之中。運河縱橫,多麼雅緻的小船,你看見那隻拖船了嗎?還有橋底下它那尖尖的煙囪?太迷人了。但是,正是這些可愛的人剛剛在波蘭狂轟濫炸,用機槍從空中掃射居民,我留下的傷疤就是證明,正是他們把一座和柏林同樣美麗的城市夷為平地。你也許會說,這叫人不能理解。」
斯魯特搖搖頭,微微一笑。「戰爭時期,前後方的對比總是非常懸殊的。毫無疑問,當拿破崙在國外進行屠殺的時候,巴黎的嫵媚依舊不減當年。」
「斯魯特,你不能不承認德國人很奇怪。」
「是啊,德國人確實奇怪。」
「因此我才看這本書,為了對他們有更形象的瞭解。這本書是他們的領袖寫的。現在看起來,寫這本書的人簡直是個瘋子。他說,猶太人正在秘密地毀滅世界。這就是他的中心思想。他認為猶太人既是資本主義者,又是布林什維克,他們陰謀毀滅日耳曼民族,但只有日耳曼人才真正應該統治世界。看來,他將成為獨裁者,把猶太人趕走,摧毀法國,佔領半個布林什維克俄國,以便為德國取得更多的生存空間。我理解得對嗎?」
「有點簡單化,不過也相當不錯了。」斯魯特頗感興趣,但他朝附近的幾張桌子瞟了一眼,顯得有些不自然。
「那好。這些可愛的柏林人喜歡這個傢伙。對吧?他們投他的票,跟他走,向他致敬,向他歡呼。不是嗎?這是怎麼回事?這難道不奇怪嗎?他怎麼成了他們的領袖?他們難道沒有讀過他寫的那本書嗎?他們怎麼沒有把他送進瘋人院去?他們難道沒有精神病院嗎?要是不把這個傢伙送進瘋人院,那該送什麼人呢?」
斯魯特一邊裝菸斗,一邊朝他周圍的人張望。他發現沒有人偷聽,才放下心來,然後小聲說:「你難道現在才發現阿道夫-希特勒的瘋病嗎?」
「我被一個德國人在腦袋上打了一槍,這才引起我的注意。」
「你從《我的奮鬥》裡是學不到什麼東西的。那只是茶壺裡冒的氣泡,淺薄得很。」
「那你瞭解希特勒和德國人嗎?」
斯魯特點燃菸斗,朝空中凝視了好幾秒鐘,然後露出學究式的謙遜的微笑說:「我有一種看法,這是經過一番研究得出的結論。」
「能講給我聽聽嗎?我很感興趣。」
「說來可就話長了,拜倫,而且很複雜。」斯魯特又朝四下看了看。「另外找時間,換個地方講吧,現在……」
「那你能告訴我該讀哪些書嗎?」
「你當真要看?你一定會覺得很枯燥。」
「凡你推薦的書,我一定都看。」
「那好,把你那本書給我。」
斯魯特在《我的奮鬥》一書的扉頁上,用波蘭出產的紫墨水開列了一張作者和書名的名單,整整齊齊的斜體字寫滿了一頁。拜倫順著名單溜了一遍,心裡不覺一沉,這些條頓作家都是他沒有聽說過的,接著是晦澀的書名,有些舉了兩本書:費希特、史雷格爾、阿恩特、雅恩、魯斯、弗里斯、門採爾、特賴赤克、默勒、範-登-布魯克、拉加德、朗本、施彭格勒……
名單上有幾個名字是他在哥倫比亞大學讀現代文明史課程時碰到過的,此刻象灰色麵糰裡的一粒粒葡萄乾似的映入他的眼簾:馬丁-路德、康德、黑格爾、叔本華、尼采。他記得這門課最頭痛,象天書一樣。他從跟他要好的同學那兒弄來一本揉得又破又髒的課堂筆記,臨時抱佛腳啃了一個通宵,考試成績得了個「d-」。
斯魯特用力劃了一道線,又加了許多同樣生僻的作家的名字:贊塔雅那、曼、維布侖、勒南、海涅、柯爾奈、勞希寧。
「這道線以下都是評論家,」他一邊寫一邊說。「這道線以上是希特勒的一些德國先驅。我想你必須先了解這些人,然後才能瞭解他。」拜倫陰沉地說:「是嗎?這些哲學家也需要了解?黑格爾、叔本華也要了解?為什麼?連馬丁-路德也要了解,幹什麼?」
斯魯特相當得意地望著這張名單,又添了一兩個名字,一邊用力把菸斗吸得噝噝直響。「我認為希特勒和他的納粹主義是從德國文化的核心中產生的,也許是一個腫瘤,但卻是德國特有的症狀。這是某些有見識的人說服我持有這種見解的。他們堅持只要具備同樣的條件,任何地方都會產生這種情況;比如,在一次重要的戰爭中失敗、條件苛刻的和約、毀滅性的通貨膨脹、大批失業、共產主義日益增長、無政府主義的
氾濫等等,都將導致盅惑者出現和產生恐怖統治。不過我……」
侍者走過來,在他送上食物的時候,斯魯特緊閉著嘴,一句話也不說。這位外交官一邊喝咖啡,一邊吃點心,他一直目送侍者消失在視線以外,才用很低的聲音繼續他的談話。
「不過我不相信。我認為,如果不在十九世紀日耳曼思潮:浪漫主義、國粹主義以及整個淵源中尋找納粹主義的根源的話,是不可想象的。它包含在這些書中。如果你不打算逐字逐句讀,比如,黑格爾的《歷史哲學》,那你就放棄。這是基礎。」他把書推到拜倫面前,開啟扉頁。「來吧,這是個開始。」
「泰西塔斯1?」拜倫說。「為什麼要讀泰西塔斯的書?他不是一位羅馬的歷史學家嗎?」
1泰西塔斯(55?-117),羅馬歷史學家。
「是的。你知道阿米紐斯和條頓堡森林戰役嗎?」
「不知道。」
「那是西元九年,拜倫,日耳曼一位叫阿米紐斯的軍事領袖一舉將羅馬人永遠阻止在萊茵河岸,從而保全了歐洲腹地的原始聖堂。這甚至是世界史上的一件大事。它導致羅馬的最後滅亡,到今天還影響整個歐洲的政策和戰爭。我是這樣認為的,因此,我想你應該看看泰西塔斯關於這次戰役的描寫。這些東西你願意看也可以,不願意看也可以。」
拜倫眯縫著眼睛,聚精會神地頻頻點頭。「這些書你全都看過嗎?每本都看過?」斯魯特嚼著菸斗,帶著嘲弄的意味朝這位年輕人望了望。
「我儘管沒有完全記住,但是,不錯,我都看過了。」
「我猜想,你實際上是想對我說,讓我少管這些閒事,這些應該是獲羅茲獎學金的學者們去研究的題目。」
「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不過這確是個難題。好了,拜倫,我現在去大使館都有點晚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將在星期四飛往奧斯陸,再從那裡去倫敦。然後看機會,乘驅逐艦、貨船、遠洋郵船,也許坐飛機途經里斯本,反正趕上什麼是什麼。」
拜倫說:「娜塔麗有什麼打算呢?她後來有點跟我犯脾氣了,不願意跟我多說話。」
斯魯特看了看錶。「她跟我也鬧彆扭,愛理不理的。我真是不知道。」他遲疑起來。「我想告訴你一點別的事。你也許不愛聽,也許不相信。但事實如此,也許你還是知道更好一些。」
「你只管說吧。」
「我向她問起你,問起你是否打算回錫耶納。她回答說:‘我可不希望他回去。我從心眼裡盼望我永遠再也不跟拜倫-亨利見面,你如果有機會,請轉達我的話,並問候他。’你覺得奇怪。她走之前,你們吵過架了吧?我敢肯定,你們爭吵過了。」
拜倫鎮定一下神色,說:「也沒有當真吵過。不過她好象脾氣壞到極點了。」
斯魯特說:「她情緒不好。她說坐了一路火車腰痠背痛,就是因為這個。她說這話多半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她很感激你。跟我一樣,我的確也感激你。」拜倫搖了搖頭。「說實在的,我對她從來都摸不透。」
斯魯特朝帳單瞟了一眼,把壓在茶碟下邊的五顏六色的馬克收起來,一面說:「好了,拜倫,你看,咱們沒時間來討論娜塔麗-傑斯特羅了。我只想對你說,自從兩年前在伏爾泰碼頭的一次非常無聊的雞尾酒會上第一次見到她以後,我心裡就從來沒有過一刻平靜。」
「那你為什麼不娶她呢?」斯魯特准備站起來的時候,拜倫說。
這位年齡大些的人又坐回到椅子裡,盯著拜倫看了好幾秒鐘。「是這樣,拜倫,只要她同意,我也不能肯定說我就不娶她。」
「噢,她會同意的。聽我說,我想,我多半留在這裡跟家裡人團聚團聚。我不去奧斯陸。」
斯魯特站起來,伸出手。「我們你的護照等等交給你父親的管家。祝你幸運。」
拜倫一邊握手,一邊指著《我的奮鬥》說:「我非常感謝你的一席講話和這張書單。」
「這也作為你對我幫忙的一點點回報吧,」斯魯特說。
「在你離開柏林之前,如果知道娜塔麗的行止,」拜倫說,「你是否能告訴我一下?」
斯魯特一邊用菸斗拍打手掌,磕掉菸灰,一邊說了句「一定」,隨後匆匆消失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拜倫又要了一杯代用品的咖啡,開啟《我的奮鬥》,這時咖啡館樂隊奏起一支愉快的奧地利民間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