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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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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啦。就是她。她的未婚夫是一個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在戰鬥中失蹤了。」

費林的大圓臉上浮出會心的微笑。「原來如此,她應該找一點安慰啊。」帕格抬頭望望他。這位記者身高六英尺多,體格壯實。

「你是想好好挨一頓嗎?」費林的笑容消失了。「帕格,你這樣認真嗎?」

「我很認真。」

「我不過問問罷了。羅達有信嗎?」

「她非常想念我。紐約烏煙瘴氣。她很厭煩,天氣熱得受不了。」

「情況正常。我的老朋友羅達。」

進出這所公寓的男人,經常有婦女作伴,經常帶著幾分醉意。這些人中有陸軍和陸軍航空兵團的觀察員,報社記者,電影演員,商人,他們跟帕米拉跳舞,開玩笑,但都把她當作維克多-亨利的情婦,不打擾她。

九月初,有一次他和帕米拉在她的公寓裡喝酒,談到這些事。帕格說:「淫亂、淫亂——仍然是戰爭和淫亂——除此都不時髦。」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哎呀,想不到你還是莎士比亞專家哩。」

「帕米拉,除開西部小說,聖經和莎士比亞是我作為消遣的僅有讀物,」帕格相當嚴肅地說。「讀這些書很有益。幹海軍這一行,可以有機會讀不少莎士比亞。」

「嗯,我們這裡可談不上淫亂,」帕米拉說。「只是人們不知道罷了。」

「你是在抱怨嗎,姑娘?」

「當然不是,你這個笨老頭子。我不敢想象你的妻子怎麼受得了你。」

「呃,我可是個好脾氣、有耐心、從不埋怨別人的好伴侶。」

「上帝保佑你,你說的不錯。」

這時,空襲警報忽然鬼哭狼嗥地尖叫起來。帕格儘管聽過多次,仍然感到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天啊!」帕米拉說。「他們來了!那不是。倒霉的戰鬥機司令部幹什麼去了?」她和維克多-亨利並肩站在她起坐間外的小涼臺上,手裡拿著冰威士忌汽水杯,注視著一排排組成不整齊的大v字形的轟炸機群。飛機飛過蔚藍色的、晴朗的天空。在黯淡的斜暉中清晰地展現在眼前,高射炮到處發射,但它們只是在轟炸機群附近冒出白色和黑色的煙團,不起別的作用。

「我怕是在最南邊和戰鬥機護航隊幹上了。」維克多-亨利的聲音有些發顫。轟炸機的數目使他大為吃驚。大批飛機如同未來派電影裡的侵略者一襲來,空中充滿了億萬蜜蜂有規律的、憤怒的嗡嗡鳴聲。此起彼落的砰砰的高射炮聲竟相形見絀。一隊v字機群飛過去了;但是藍色的遠方。又出現了幾隊。當它們飛到城市上空時,面積之大,數目之多,令人難以置信。轟炸機飛得不高,高射炮似乎就在v字隊形裡爆炸開來,但是飛機繼續往前直衝。低沉的炸彈爆炸聲響徹整個城市,灰白色的火焰夾著硝煙在陽光下飛騰而起。帕格說:「他們象是選中船塢了。」

「我給你再拿一杯來,好嗎?我可是一定、一定要喝一杯。」她拿走他的杯子,急忙回屋去。

轟炸機不斷從東南爾向出現。帕格考慮梯萊特少將的話可能不錯;這是德國人軟弱的表現,是戈林最後攤牌?是一種軟弱的表現!但是為這次令人難以置信的、沉著的大規模轟炸,德國戰鬥機護航隊要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啊。英國戰鬥機可以象擊落錫鑄的鴨子一樣,擊落這些又大又慢的飛機。他們早就證實了這一點。可是現在,轟炸機繼續飛來,肆無忌憚地在倫敦上空示威,象是一個陳列恐怖飛行機器的展覽。

她端出飲料,朝空中瞥了一眼。「啊呀,上帝保佑,又來了不少啦!」

她倚著欄杆。靠著他的肩。他用胳膊摟住她,她偎在他身邊,他倆就這樣站在一起,注視著德國空軍為了迫使英國投降而開始轟炸。這是九月七日。

沿河,硝煙瀰漫,射向天空的炮火更多、更猛烈了。城裡一些地方,沒有擊中目標的炸彈燃起一小堆一小堆的火焰。在頭一陣驚恐過去之後,以後倒也不覺得怎麼可怕了。聲音離得很遠,一塊塊的火焰散佈在一大片紅色和灰色的完好的建築物中間。顯得疏疏落落。倫敦真是一個非常、非常廣闊的城市。小胖子戈林這次大舉進襲並沒有給它帶來多大損失。只有熊熊燃燒的泰晤士河岸彷彿受了些創傷。這就是從帕米拉的涼臺上看到的首次全面空襲的景象。

他們在警報解除後步行到莎荷去吃飯,那邊也是這番景象。人行道上熙來攘往的倫敦人精神振奮,毫不氣餒,甚至顯得趾高氣揚。不相識的人互相交談,有說有笑,還翹起大拇指。交通與往常一樣擁擠。馬路上看不到被破壞的痕跡。遠處救火車的叮噹聲和天空瀰漫的硝煙,是戈林大舉進襲在這個區留下的唯一痕跡。電影院外面,甚至距平時一樣排著長隊,戲院售票處也在很快地出售戲票。

當他們飽餐了一頓美味的義大利晚餐,踏著夕陽朝泰晤士河走去時,景象才開始變樣。硝煙的氣味變得更濃烈;濃煙滾滾。襯著低空的雲塊,在搖曳的紅色和黃色火光下。給人一種置身地獄的感覺。馬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連走路都十分困難了。這裡的人們顯得更沉默寡言。亨利和帕米拉走到用繩子攔起的街道上,這裡人聲嘈雜,水龍噴著水,消防隊員們喊叫著用水龍帶對準燒黑了的房屋,朝舔出窗外的火舌噴水。帕米拉繞過幾條小巷和小街道,來到河邊,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間。

令人窒息的火燒的惡臭汙染了大氣,在這悶熱的夏夜,河上又吹來陣陣酷熱的風。月亮在低空透過滾滾濃煙,射出佈滿塵土的紅光。對岸的熊熊火光映在黑油油的水面上。大橋慢騰騰地吐出逃難的人群,有的趕看大車,有的推著兒童車,有的坐著輪椅。他們大多衣衫襤褸,也有戴著帽子的工人,還有一群衣不蔽體的孩子。只有這些孩子走過來時,還高高興興,到處亂跑。

維克多-亨利抬頭望著天空。繁星透過煙霧的隙縫在閃爍。

「你知道,今天夜裡天氣非常好,」他說。「這些火光就是訊號,百英里以外也能看到。他們還會飛回來的。」

帕米拉突然冷靜地說:「我得回烏克斯橋去了。我覺得不大舒服。」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灰色薄綢衣裙。「我覺得好象不該不穿軍服。」

帕格和帕米拉在離河邊好幾條街的地方,剛剛找到一輛出租汽車。警報器又慘叫起來。身材瘦小的司機用手碰碰自己的帽子向他們行禮,說:「來吧,照常營業。打倒希特勒!」

帕米拉進屋換衣服,維克多-亨利從涼臺上注視著夜襲開始。破壞、騷動、壯麗的火燒場面、搖曳不定的藍白色探照燈光、轟炸機馬達密集的轟鳴、剛剛開始的砰砰的高射炮聲——這一切都使他的感官敏銳起來。帕米拉-塔茨伯利穿著空軍婦女輔助隊員的制服,走上月光朦朧的涼臺,在帕格眼裡,她簡直成了絕代的美人。她穿著平底鞋,顯得更矮小些,但這身樸素的服裝使她苗條的身材更加嬌媚可愛了。他這麼認為。

「他們來了嗎?」她問。

「就要到了。」

她又偎倚著他。他又用一隻手臂摟著她。「該死,這些狗雜種,不會錯過目標的。」他說。「有這些火光引導他們。」

「柏林也會起火的。」帕米拉突然之間變得兇狠難看,臉上帶著冷酷、憤怒的表情,塗了口紅的嘴唇上流露出仇恨。

河岸上躥起新的火苗。四下蔓延,越燒越旺。遠處一片漆黑的泰晤士河上吐出更多的火舌。但這座大城市的大部分地區卻是一片黑沉沉的寂靜。一架小轟炸機從濃煙瀰漫的空中墜落,象一枝蠟燭似的燃燒著,兩條交叉的探照燈光把它緊緊釘住。

「天啊!打中了一架。他們打中了一架。再多打幾架下來吧!」

即刻就有兩架轟炸機墜落下來,有一架帶著一團烈火象一顆隕星似的筆直落下來,另一架兜了幾個圈子,冒起黑煙盤旋起來,終於在半空中象遠處的一串炮竹似的爆炸開來。他們立刻聽見一聲尖銳的炸裂聲。

「啊!好極啦。好極啦!」電話鈴響了。

「啊呀!」她尖聲大笑起來。」一定是烏克斯橋來的。召回開小差的人哩。說不定要請我上軍事法庭哩。」

她過了一會兒回來,帶著困惑的表情說:「好象是你的電話。」

「誰打來的?」

「他不肯說。好象很重要。很不耐煩。」

梯萊特將軍的聲音:「是亨利嗎?好極啦。您的朋友費林建議我往這裡給您打電話試試。喂,您該記得吧,兩個星期以前,有天早晨您去拜訪的一位胖老頭,他說您為了工作想參加一次小小的遠征。去看看熟悉的異國風光,記得嗎?」維克多-亨利感到脊背一涼。「我記得。」

「那麼,這次旅行就要開始了。要是您感興趣的話,今天晚上等這次倒霉的空襲結束以後,我來看您,再詳細告訴您吧。喂,亨利,您聽見了嗎?」

「聽見了,少將。您參加這次旅行嗎?」

「我嘛,天曉得,親愛的,當然不羅。我是個膽小的老頭子,旅途奔波對我已經不適合了。再說,也沒有請我去啊。」

「什麼時候出發?」

「我猜想他們大概明天動身。」

「我能給您回電話嗎?」

「我應該在一小時內把您的回答轉告他。」

「我很快就給您回電話。」

「那好。」

「告訴我,您認為我應該去嗎?」

「呃,既然您問,我想您準是瘋了。他們要去的地方熱得要命。是一年裡最壞的季節。除非您特別喜歡那種風景。我可是不喜歡。」

「您的電話號碼沒有變吧?」

「已經改了。」梯萊特告訴他另一個號碼。「我坐在這裡等著。」

當他走上涼臺時,她轉向他,臉色開朗起來。「他們又打下兩架。我們的夜班戰鬥機一定沒有睡覺。至少,我們撈回了幾架。」

帕格凝望著外面奇妙的景象:熊熊烈火、探照燈光、熄了燈的城市上空沖天的紅色和黃色煙柱。「在華盛頓,我給你出過好主意。也許你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吧。」

「是啊,真是這樣。」她用眼睛探詢著他的目光。「誰給你來的電話?」

「到屋裡去。我現在要喝點酒。」

他們坐在通向涼臺的敞開的落地窗旁兩張扶手椅裡。他朝前俯著身子,用臂肘撐著膝蓋,雙手捧著酒杯。「帕米拉,

英國皇家空軍明晚要轟炸柏林。看來已經請我去當觀察員了。」

帕米拉的臉在黯淡的燈光下繃緊了。她咬著下唇,凝望著他。這種表情並不討人歡喜。她的眼睛象貓頭鷹一樣瞪得滾圓。「我知道了,你去不去?」

「我正在考慮。我認為這是個混帳的餿主意,梯萊特少將也認為這樣。可是,他同時又轉達了這次邀請。我不得不接受,否則我只有溜走。」

「奇怪,他們為什麼要請你,你又不是空軍。」

「你們的首相先生見到我的時候隨便提了一句。他顯然記憶力很好。」

「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我正要問你。」

「拒絕他。迅速、堅決、徹底地拒絕!」

「好,為什麼呢?」

「這不是你份內的事。特別不是一個美國駐柏林的海軍武官份內的事。」

「真是這樣。」

「你活著回來的可能性是三比五。這樣太對不住你妻子了。」

「我起初也這麼想。」帕格說著,停頓了一下,從涼臺的門朝外望了望。夜晚,高射炮砰砰作響,探照燈的藍色光束劃過夜空。「不過,你們的首相認為我走一趟說不定還有點用處。」

帕米拉-塔茨伯利生氣地把手一揮。「簡直胡鬧。溫尼1對於作戰這方面永遠畢不了業。他大概自己想去,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很久以前,他在南非毫無必要地被俘了。五月和六月份,他一次又一次地飛到法國,得罪了將軍們,他上前線露了露面,給自己找來不少麻煩。他是個偉大的人物,可是這是他的許多缺點之一。」

1溫斯頓的暱稱,指丘吉爾。

維克多-亨利點上一支香菸,深深噴了一口,用手指不斷翻轉火柴盒。「我應該很快給梯萊特將軍回電話。我還是掛電話吧。」他走到電話機旁。她連忙說:「等一等,你怎麼說呢?」

「我準備接受。」

帕米拉鼻子裡大聲吸了一口氣,說:「那你為什麼要來徵求我的意見呢?」

「我想,你也許會提出一個我沒有想到的很好的反對理由。」

「你自己提出了最好的反對理由。這是件蠢事嘛。」

「我並不堅持。我的工作是蒐集情報。這可是絕好機會。這裡還有點諷刺的意味,帕米拉。美國海軍沒有參戰,我到這裡來看看你們打得怎麼樣。問題在於,我怎麼插手呢?這個問題我是逃避不了的。」

「你考慮得太多了。你的總統對此會有什麼意見呢?他叫你上這裡來送死嗎?」

「事後他會祝賀我的。」

「除非你真能回來接受祝賀。」

當他重新去拿話筒的時候,帕米拉-塔茨伯利說:「我要去找弗萊德-費林作伴,或者找跟他一樣的人。」這句話使帕格的手臂停住不動了。她說:「我是非常認真的。我想念臺德想得厲害。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你。我愛慕你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我並不是道德的化身,你要知道。你把我完全看錯了。」

他看著這個生氣的姑娘,自己臉上皺紋更深更重了。他心跳得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我要說,乘人之危是很不道德的。」

「你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在‘不來梅號’上時,你把我當成一個女學生看待,你的看法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你的妻子不知用什麼辦法使你二十五年來一直保持這麼單純。」

維克多-亨利說:「帕姆,我確實想,我不會命定要在乘英國轟炸機飛到柏林上空時被擊落。我回來再看你。」

他給梯萊特打電話,帕米拉氣憤憤地睜大了眼睛。「笨蛋,」她說。「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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