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萊斯里-斯魯特在奔赴新的工作崗位途中,由於漢莎航空公司一時沒有去柏林的座位,就滯留在里斯本了。他住進了伊什圖裡爾的皇宮飯店——這是里斯本棕櫚成行的海濱勝地,雲集著外交官、逃難的闊佬、納粹秘密警察和其他國家的特務。他尋思著,也許可以利用等飛機票的當兒在這裡瞭解一些情況。實際上,他發現一月裡伊什圖裡爾冷得要命,而且單調無味。這裡德國人倒是多得很,但他們用輕蔑的眼光傲視著飯店裡其他的旅客,總和自己人抱成一團,同誰也不相往來。
一天下午,他坐在擁擠的旅客休息室裡,用牙磨著菸斗,在翻閱一份瑞士報紙上關於英軍在阿比西尼亞1和北非對義大利作戰中的捷報,總算是一片昏暗中出現的一線微弱的曙光。在這裡,中立國家的報紙是輕易看不到的。葡萄牙報攤上賣的盡是些義大利法西斯和德國納粹的報刊,此外,就是維希2法國出版的幾份空洞貧乏、卑躬屈節得令人作嘔的期刊。英美出版物連影子也不見了。這就象晴雨計那樣清楚地標明戰事進行的情況——至少在葡萄牙統治者的判斷中是如此。一年以前,在里斯本的報攤上,雙方的報紙都買得到。
1法國城名。是當時法國傀儡政府所在地。
2即現在的衣索比亞。
「斯魯特先生!萊斯里-斯魯特先生!」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後隨著旅館的一名雙頰微紅的小僮僕走到靠近接待處櫃檯的電話機那裡。
「喂,是萊斯里嗎?我是奔奇。海濱那老地方怎麼樣呀?」
小奔克爾-溫德爾-澤爾斯頓和斯魯特在外事學校同過學。如今他在美國駐里斯本公使館裡當二等秘書。
「奔奇,這裡沒意思透啦。有什麼事嗎?」
「哦,沒什麼大事。」聽起來澤爾斯頓象是很開心。「只不過我想你曾經向我提起過一個叫娜塔麗-傑斯特羅的姑娘。」
「對,我提過。她怎麼啦?」
「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姑娘正坐在我辦公桌的對面。」
「誰?娜塔麗嗎?」
「想同她談談嗎?她一聽我說你在這裡,就跳到一尺來高。」
「當然想啦。」
娜塔麗笑著接過電話。斯魯特聽到那熟稔悅耳的聲音,心怦怦直跳。「喂,斯魯特,」她說。
「娜塔麗,真是萬萬想不到啊!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麼你呢?」娜塔麗說。「我同你一樣想不到。你怎麼不呆在莫斯科呀?」
「我在華盛頓耽擱了,然後又在這兒卡住啦。埃倫也跟你一道在這裡嗎?」
「他在這裡可就好啦。他眼下在錫耶納。」
「怎麼?你們還沒準備回美國嗎?」
娜塔麗沉吟了一會兒才回答說:「也準備也沒準備。萊斯里,趁你在這兒的時候,我能見你一下嗎?」
「當然!那太好啦!馬上!我進城到使館來。」
「等等。你住在皇宮飯店,對嗎?我出來找你吧,我寧願那樣。」
奔奇-澤爾斯頓又接過電話。「喂,萊斯里,我把她送上公共汽車,半個來鐘頭左右她就到了。如果可以的話,五點鐘我也到皇宮飯店來跟你們碰頭。」
她仍然喜歡戴那種深色的大帽子。他隔著公共汽車滿是塵土的窗戶看到娜塔麗,她正擠在下車的乘客當中,沿著車廂中間的通道往外移動。娜塔麗朝他跑過來,摟住他,吻他的臉頰。「嘿,我快凍成冰人兒啦。我本可以穿我那件舊海狸大衣來,可是誰會料到里斯本這麼冷,又不見一點兒陽光!噝,海邊這裡更冷,是不是?」風颳得她的帽子直襬動,她用手按住帽子。「我來打量打量你。呃,沒變樣兒!如果有什麼變化,就是看得出你歇過來啦。」
這些話她說得很快。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炯炯有神,神態異常亢奮。舊日的那股魅力又作起祟來。自從他跟娜塔麗分手以後,幾個月以來他又跟堪薩斯州的一個叫娜拉-傑米遜的姑娘搞起戀愛來。娜拉和這個姑娘一樣,也是高個子,深褐色的頭髮,深色的眼睛。可是除了這些之外,她們倆就象一個是雌鹿、一個是山貓那樣不一樣。娜拉性子溫和,多情;論聰明——已經給一位參議員當了三年秘書;論容貌——她在華盛頓一個半職業性劇團裡扮過主角。她父親搞農業,很有錢。她開著一輛頂篷能摺疊的別克牌汽車。她真是個意外發現。斯魯特在認真考慮從莫斯科回來以後跟她結婚。娜拉也十分崇拜他。而且比娜塔麗-傑斯特羅長得漂亮,也容易對付多了。可是這個戴大帽子的猶太姑娘摟住他,嘴唇在他臉上蹭來蹭去。他感到以前嘗過的她那熱戀的回憶象把尖刀似的插過來,娜塔麗的情網又朝他圍上來了。
他說:「呃,你曉得我是多麼愛慕你。可是看起來你確實有些憔悴。」
「我怎麼能不憔悴呢?這一路上我可受大罪啦。咱們找個避風的地方吧。皇宮飯店在哪兒?我到過伊什圖裡爾兩趟,可是我認不得路。」
他挽著娜塔麗的胳膊,一邊走路一邊對她說:「離這兒不遠。告訴我怎麼回事吧!埃倫怎麼沒來?你在這兒幹什麼?」
「拜倫明天坐潛艇到達。」他驚訝得停住了腳步。她抬頭望了他一眼,摟了摟他的胳膊,然後笑了。她臉上煥發著快樂。「是呀,因此我才在這兒呢。」
「他念完那個學校了嗎?」
「聽起來你似乎有點兒驚奇。」
「我原以為他會覺得太吃力的。」
「他總算勉強過了關。這是他頭一回的遠端巡戈。他那隻潛艇要在這裡停靠,只呆幾天。我估計你一定以為我是個糊塗蟲,可這是他寫信叫我到這兒來和他相會的。所以我就來了。」
「乖乖,無論你幹什麼我都不會感到吃驚。我還不就是三九年八月你到華沙去見過的那個男人。」
她笑著又夾了夾他的胳膊。「不錯,那回後來還變成了一次不尋常的旅行。天哪,這兒可真冷。這些棕櫚居然也不枯黃死掉,這倒是個奇蹟。你曉得,我以前到里斯本來過兩回。斯魯特,每次我都是狼狽不堪。在這兒感到愉快倒是很奇怪的事。」
他向娜塔麗問起埃倫-傑斯特羅的情況。她說,國務卿辦公室那封信的效力似乎越來越小。他們發現傑斯特羅的護照過了期,從而使他取得的美國國籍也成了問題,這樣就使他的情況不明確起來。那位駐佛羅倫薩的年輕領事凡-維那克曾為這件事白白奔走了差不多一個月,他答應採取行動,可是一直也沒想出辦法來。後來他病倒了,去法國治療。一晃幾個星期又過去了。現在凡-維那克正和國務院通訊,研究怎樣處理他這個問題。她曾從他那裡得到諾言,一定千方百計把事情辦成。她說,最糟糕的是,現在看來這只不過又多暴露一點官場習氣,埃倫本人其實並不急於離開他的別墅。每次往下拖延他都似乎額首稱慶,儘管他也照例表示一番不耐煩。就是這一點使娜塔麗束手無策。他不肯力爭,不肯對領事施加壓力促使問題得到解決,卻從容不迫地寫他那本關於君士坦丁的書,保持他所有的日程和習慣:在檸檬房裡喝咖啡,黃昏時散步,天不亮起床,圍條毯子坐在露臺上觀賞日出。他相信英國戰役已經決定了戰爭的勝負,希特勒叫了牌,而且輸了。不久,和平就會通過談判出現。
「我揣摩這次回義大利畢竟是失策,」她走進旅館時說。
「有我在他身邊,再舒服沒有了,因而他也就一步也不想挪動了。」
斯魯特說:「我認為你這次回義大利是對的。他的處境比他意識到的要危險,所以需要有人使勁推他一下。也許咱們兩個人合起來就能把他推出險境。」
「可你正要去莫斯科呀。」
「我路途上可以有三十天,我剛用去十天。也許我可以陪你回羅馬。那邊大使館裡我有幾個熟人。」
「那可太好啦!」娜塔麗在有柱子的旅館休息室中間停下腳步。「酒吧間在哪兒?」
「在盡那頭,又暗又有啤酒味。那裡簡直成了德國秘密警察的總部了。怎麼,你想喝杯酒嗎?」
「萊斯里,我倒寧願喝杯茶,」她的神態閃閃爍爍得出奇。
「我從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我剛才就想知道酒吧間在哪兒啦。」
他把她領到一間窄長的旅客公用房間。這裡,在沙發和扶手椅上,坐滿了喝茶或者喝雞尾酒的人們。進了煙霧騰騰的房間,他們跟在侍者頭兒後邊走,聽到人們用各種語言談著話,其中最普遍的是德語,只有一小簇人在說英語。
「這簡直成了國際聯盟啦,」當侍者頭兒弓著身子把他們讓到一個擺著一張沙發、兩把椅子的昏暗角落時,娜塔麗說。
「只不過不少人看來象是猶太人。」
「他們中間許多人正是猶太人,」斯魯特惆悵地說,「太多啦。」
娜塔麗喝著茶,一口氣吃了整整一盤糖糕。「我不該這麼吃,可是我真餓壞啦。我已經胖成一幢房子了。在別墅住上半年,我添了十磅。我就成天吃個沒完。」
「也可能是我有成見,可是我總覺得你真象個愛情女神,只不過由於旅途顯得疲憊了些。」
「是的,你指的準是我這米洛愛神1式的豐滿的臀部,呃?」她愉快地瞟了他一眼。「我希望拜倫會喜歡臀部。我的臀部倒的確美。」
1指一八二○年在希臘米洛島上掘出的古代雕塑,現藏巴黎羅浮宮。
「我並沒留意你的臀部,但你可以相信,拜倫是會喜歡的。我也不真認為你會擔什麼心事。瞧,奔奇-澤爾斯頓來啦。」斯魯特對一個身材瘦小的人揮了揮手,那人正從房門口那邊朝他們走來。「奔奇真是個王子式的人物。」
「他那小鬍子是世上最神氣不過的了,」娜塔麗說。
「真是了不起的小鬍子。」
小鬍子走近了。一頭又粗又濃密的黃褐色頭髮,每根頭髮都油光閃亮,梳得很整齊;下面是一張愉快、紅潤的圓臉,身材瘦小,穿的是齊整漂亮的灰絨衣服。
斯魯特說:「嘿,奔奇,你來遲了,來不及喝茶啦,可正趕上喝杯酒。」
澤爾斯頓大聲嘆了口氣,坐了下來。「多謝啦。我喝杯雙份加拿大威士忌加水吧。這天氣真討厭,冷得徹骨。娜塔麗,這就是我答應給你弄的單子。」他把一張摺疊起來的列印的單子遞給了她。「恐怕你得同意那個想法算是吹了。喏,我沒找到巴祖斯特中校,可是我到處都留下話了。我相信一小時之內他就會打電話到這兒來找我的。」
斯魯特好奇地斜眼瞥著娜塔麗手裡那張單子,上面開列的是在葡萄牙的外僑申請結婚所需要的檔案,一共九項。娜塔麗急切地研究著那張單子,肩頭下垂,目光從斯魯特轉到澤爾斯頓。「哎呀,把這些東西湊齊得花好幾個月呢。」
「我曾經見過有人花一個月就弄齊了,」澤爾斯頓說,「不過通常得花上六個到八個星期。葡萄牙政府並不特別鼓勵外國人在這兒結婚。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和平時期,我們總打發人去直布羅陀。到了那兒,就象上了潤滑油的閃電一般,一下子就結成婚了。可是如今巖山那邊對外封鎖了。」
「你打算結婚嗎?」斯魯特問娜塔麗。
這乾巴巴的語調把她問得臉紅了。「這是拜倫寫信要我辦的許多事情中間的一樁。我想不妨打聽一下。顯然這是辦不到的。反正我也不覺得這個主意怎麼高明。」
「巴祖斯特中校是什麼人?」斯魯特說。
澤爾斯頓說:「是咱們的海軍武官。他曉得潛艇到達的準確時間。」侍者這時把威士忌放在他面前,他一仰脖子喝了一半。然後,他用兩個食指精心地往下順了順小鬍子,帶著怨恨的神情望了望房間的四周。「天哪,里斯本真叫人毛骨悚然。四萬亡命者都拚死拚活地想逃出網去。這裡大部分人的臉我都在使館裡見過。」澤爾斯頓轉身對斯魯特說:「當年你我進外事學校的時候,指望乾的可不是這個。」
「奔奇,你最好去掉你那教友派的良心,不然的話,你真非垮不可。你別忘了:這並不是咱們乾的,這是德國人乾的。」
「也不盡然。在這件事開始之前,我從來沒怎麼思考過咱們的移民法。那些條款既有害又愚蠢。」奔奇又喝了口酒,咳了咳,臉變得紫紅了。「四萬人。四萬!假設全讓他們入境,那又有什麼關係?憑良心說,在蒙大拿或者北達科他的廣闊荒原上,四萬人算得了什麼?他們說不定還會帶來好處呢!」
「可是他們並不會去荒原呵。他們一定都會擠在大城市裡,那裡已經存在著失業問題啦。」
澤爾斯頓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萊斯里,你別也來向我胡扯那套陳詞濫調。我自己成天象只鸚鵡似的老重複這一套就很夠了。他們哪裡都肯去,這你是知道的。就是讓他們立下字據去死谷住上一輩子,他們也會幹的。咱們的法律就是不合乎人道。當初美國難道不是作為歐洲暴政的避難所而建立的嗎?」
斯魯特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留心地望了望左近的人們——四個上年紀的男人正用法語爭辯著什麼。他說:「好,我並不打算替移民法辯護,可是你怎麼去劃那槓槓呢?還是你主張無限制地接納移民?誰想入境就都讓入境?那樣一來,南歐和東歐就會全空了。這些移民就會使咱們的經濟氾濫成災,帶來飢餓,然後醞釀、沸騰起一場革命。東方人怎麼辦呢?你是不是想把西方的堤壩拆除?那樣,不出十年,美國就會成為中國的一個大郊區。」
娜塔麗朝著整個房間做了個手勢說:「他所談的是里斯本這些從德國人手裡逃出來的少數難民。僅此而已。」
「還沒有逃出,」澤爾斯頓說。「德國人一夜之間就可以佔領葡萄牙。」
「我想談的是你如果想修改移民法——尤其想修改得對猶太人有利,」斯魯特說,「國會里會發生多麼激烈的爭論。誰也不想再增加來自猶太人方面的競爭。他們精力太旺盛,也太機靈。娜塔麗,不管你樂不樂意,這總是事實。」
「咱們大可以收容歐洲所有的猶太人——全部五百萬猶太人。那樣,咱們的日子只會更好一些,」澤爾斯頓說。「還記得羅斯金1說過的話嗎?他說:‘財富就是生命。’如果那話說得太簡單了一些,那麼說財富就是頭腦總一點不假吧。」他把身子朝娜塔麗歪了歪,聲音放低了些說:「如果你想見識一下德國秘密警察在葡萄牙的頭子,走進來的那個就是。同他一道進來的是德國大使。他風度很好——我說的是大使。我的妻子很喜歡他。」
1約翰-羅斯金(1819-1900)、英國作家及藝術評論家。
娜塔麗盯了一眼:「是那個有傷疤的嗎?」
「不是。那個人我不認得,雖然我常常見到他。我看他準也是個德國秘密警察。大使是那個穿灰色便服的。」
這三個人坐得離他們不遠。那個侍者頭兒來回張羅著,熱切地咧嘴笑著,記下他們所要的飲料。
「看起來他們多平常啊,」娜塔麗說。
「德國人是很平常的,」斯魯特說。「說來有些可怕,老實說,他們可真象美國人。」
娜塔麗憂形於色地說:「坐在他們鄰桌的那些人顯然是猶太人。和德國秘密警察並排坐著,還飲酒說笑,真叫人不寒而慄!」
澤爾斯頓說:「我認得他們。他們是從比利時買通了路子逃出來的。他們至今還不相信買不通去美國的路子。這裡的猶太人大部分都給颳得一個錢也沒有了。可是也有幾個象他們這號的。這些人每晚都去賭場,大嚷大叫的。他們是落網之魚,可還在歡蹦亂跳,趁著還有點水的當兒,樂一天是一天。」澤爾斯頓把酒喝乾,理了理小鬍子,然後把杯子朝侍者晃了晃。「再給我來一杯。今天接見的來訪者有些真叫人頭痛。眼下里斯本是個既叫人傷心又可怕的地方。我已經把調職的申請交上去了。問題是我等不等批准。也許我就乾脆辭職不幹了。我從來也沒象今天這麼羨慕過有個闊爸爸的人。」斯魯特對娜塔麗說:「我請你吃晚飯,可以嗎?」
「好的,我高興極啦。」
「你呢,奔奇?一道去吃吧。咱們都先上樓到我房裡去一下。我想換換襯衫什麼的。」
「不啦,晚飯我有約會。我就在這兒陪娜塔麗再坐一會兒,喝完我這杯酒。我已經給巴祖斯特留下了話,叫他來電話到這兒找我。」斯魯特站起來說:「那麼就多謝你幫我的忙啦。」
「對於不需要我幫什麼忙的人,我是能幫得十分出色的。」
斯魯特告訴娜塔麗他房間的號碼之後,就走了。後來,她在他房門的側柱上看到一張用鉛筆寫的條子:「娜:房門未鎖。」她走進一間寬大的起居室,從有鐵欄杆的長陽臺望出去,看見一片紫紅色的海。房間裡擺滿了古老而沉重的描金和綠色傢俱、金色的布幃幔、鑲金的鏡子和一些黑糊糊的巨幅古畫。斯魯特一邊衝著淋浴,一邊輕聲唱著,娜塔麗隔著敞開的寢室朝他嚷了一聲:「嗨,我來啦。」
水龍頭關上了。不一會兒,斯魯特穿著一件花格子呢的浴衣出來了,一面用毛巾擦著頭。「我這個公寓怎麼樣?夠得上印度酋長的行宮吧,呃?這原本是使館替一位石油大亨訂下的。可是他沒露面。我包了一個星期。」
「好極啦,」她使勁往椅子上一靠。
「怎麼啦?」
「巴祖斯特終於來了電話。勃拉尼的潛艇改了航線,開往直布羅陀,根本不靠里斯本啦。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任何說明。」
「原來這樣!哎,真不幸。也許你可以到直布羅陀會他去。」
「澤爾斯頓不那麼想,不過,他明天早晨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到英國大使館去打聽個明白。他真肯幫忙,尤其看來他顯然認為我是個傻瓜。沒疑問,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她抬起頭來,帶著一副不服氣的懊惱神色望著他——這神態是他所熟悉的,很迷人——然後摘下帽子,使勁把頭髮往後甩了甩。
「你對他究竟說了些什麼關於勃拉尼的話?還說了我些什麼?他了解的似乎很不少!」
「嗯,有一晚我們喝得太多了些,我就倚在他肩頭上哭訴起我在戀愛生活中的悲劇來。你放心,關於拜倫,我說的都是好話,我體諒他。」
她隱隱帶著些惡意說:「我敢說你會那樣的。喂,你這個排場可真不小,會叫你破產的。」
「就我在這兒的幾天來說,還不至於。」
「至於我呢?我把行李撂在市裡一個跳蚤洞裡了。我跟從鹿特丹來的一位可憐的猶太老太婆合住一個房間。她丈夫在巴黎從火車上被抓走了。從星期天起,我還沒洗過一次淋浴呢。」
「瞧,為什麼不搬到這兒來?我這裡還有個專給隨身女僕住的房間。我到那兒睡去。你瞧這張床,簡直是個足球場。你睡在這兒吧。」
「不成。聽著,斯魯特,如果我去得成直布羅陀,我就同拜倫結婚。他希望這樣。」正照著一面周圍鑲著吹喇叭的鍍金小天使的鏡子梳頭髮的斯魯特停下手來,用痛苦和將信將疑的眼光望了她一眼。她慌里慌張地講下去。「我知道這聽起來似乎輕率、荒唐,」她眼睛突然發亮,笑著說:「可是,事實上我本人願意這麼做。」
「那麼,娜塔麗,我想我應該向你祝賀。天曉得我是多麼願你幸福。」
「啊,我知道你的心意,斯魯特。不必告訴我這事兒實在太離奇。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我愛拜倫。」
「哦,反正這房間任你使用。這裡晚飯開得晚。你洗個淋浴吧。」
「然後再爬進我原來穿的舊襯衣裡去?」娜塔麗搖搖頭,似乎在尋思。「我看見樓下有個鋪子。瞧瞧里斯本可以向我這個大個兒姑娘提供些什麼貨色吧。」
不久她夾著一個盒子回來了,神情有些詭秘。「你真心實意請我來住嗎?我買了一大堆東西。這也許就是我的嫁妝。半小時的快速購置。他們這些貨都是從塞維利亞來的,價錢便宜,而且正合我的口味。拜倫萬一能來,準會喜歡得連眼珠子都蹦出來的。」
「你手頭缺錢用嗎?」
「親愛的,我還有的是呢。這倒是住在錫耶納山上什麼也沒有可買的好處。埃倫按月準時給我工資,錢就越積越多。真的,我可以住在你這兒嗎?今兒晚上我真討厭再回城裡去了。我害怕那個可憐的老太婆。」
「我已經說過,這房間是你的啦。」
「我可不能登記。」
「放心好了。」
「好吧,」她用兩隻胳膊捧著那隻匣子,走到寢室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她那深情、詭秘的眼色震動了這位外交官。「別人會誤會咱們的,會不會呢,斯魯特?」
「我沒有什麼可誤會的。叫人莫測高深的是你。」
「你以前可不曾認為我是莫測高深的。」
「我以為我把你看透了。我現在正為著自己的過於簡單化而付著高得出奇的代價。」
「你以前是個自私自利的傻瓜。我很喜歡你。」
「謝謝你,傑斯特羅,洗你的淋浴去吧。」
第二天早晨,套房門口一陣響聲把斯魯特吵醒了。他繫著浴衣的帶子,打著呵欠從那個小小的女僕房間走出來,眨了眨眼睛。娜塔麗穿著一件令人目眩的白呢子衣服,繫著一條配了金釦環的紅色寬腰帶,正坐在耀眼的陽光下,望著侍者在一張底下裝有輪子的桌子上細心佈置早餐。「啊,嗨,」她說,愉快地微笑著,一面撫摸著她那精心梳理過的頭髮。「我不知道你要不要起床。我已經替你要了份雞蛋——萬一你起來的話。這兒什麼都那麼便宜,供應那麼充足!」
「我刷完牙就來陪你一道吃。你已經打扮好啦!什麼時候醒的?」
「我醒了好幾個鐘頭啦。照約定時間,我是應該今天十一點在這裡的酒吧間等拜倫的。這是原來的計劃。」
斯魯特揉了揉眼睛,瞥了她一眼。「你是怎麼回事?他的潛艇正開往直布羅陀呢。」
「那是那個叫巴祖斯特的人說的。要是他弄錯了呢?」
「娜塔麗,他是海軍武官哪。」
「我知道。」
斯魯特搖了搖頭,做個請她用早餐的手勢,就座開了房間。不一會兒,他穿著襯衣、鬆緊褲和便鞋回來了,看到娜塔麗吃得正香呢。她朝他咧嘴笑了笑。「親愛的,可別見怪,我貪吃得象只豬咐。有了陽光可真大不相同,而且還有咖啡!我感到痛快極啦!」
他坐下來,剖開一隻熟透了的西班牙甜瓜。「乖乖,難道你真以為今天十一點拜倫-亨利準會在這家旅館的酒吧間出現嗎?光憑你的意志?」
「但是,海軍訊號也會象別的訊號一樣弄混的,你說會嗎?我反正準備在那兒等他。」
「這真是荒唐無稽,但也正符合你的性格。」
「你喜歡我這件衣服嗎?我昨天買的——就從那家鋪子的櫥窗裡挑的。」
「很合你的身材。」
她不斷地看錶。「好,祝我走運吧,」她把餐巾朝桌上一丟,最後說:「我走啦。」
「你打算坐在那個酒吧間,象尊石像般的等一整天?」
「萊斯里,別生我的氣。」
「我沒生氣。我只是想計劃一下時間。」
「當然,如果到中午左右他還不照面,下一步我就得打聽怎麼去直布羅陀了。」
「我打個電話問問奔奇,中午我再下樓來。」
「那就勞駕啦。多謝你,萊斯里,多謝你幫的一切忙。那張床太舒服了。我幾個月睡得都沒這麼好過。」
她說這話時怎麼也不能把她臉上的那種惡作劇完全掩飾起來,然後淡漠地揮了揮手就走了。斯魯特想,很清楚,她是在拿他的狼狽尋開心。形勢變了,他得隱忍著,直到他能重新奪回主動權。
他判斷他的機會就在眼前。萊斯里決心充分利用這次的邂逅。他不能理解娜塔麗為什麼這麼死心踏地要把她的一生浪費在拜倫-亨利身上。他以前那麼對待這位了不起的姑娘,確是犯下了可怕的錯誤,他現在很想挽救過來。斯魯特懂得,一個離了婚的男人偶然又跟他仍舊愛著的前妻相遇,心裡會有什麼樣的感覺。舊日的爭吵和新的禮數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鴻溝——就是這道鴻溝在起作用,使他昨晚沒能睡到那張大床上去。然而在這一切下面,他們倆在感情上卻有極深的聯絡。倘若不是由於娜塔麗對那個古怪的瘦猴亨利偶然發生狂戀,他相信他們這時早已回到彼此的懷抱中,很可能已經結了婚。他老實認為自己更配得上她,對她也更為合適。
他盤算著:娜塔麗也許在里斯本流連一陣,她的意志是不屈不撓的,然而直布羅陀她多半是去不成的。她還得回義大利去。那樣,他就陪她回錫耶納,把埃倫-傑斯特羅撬動了,然後送他們回國。如果必要,他就給華盛頓拍個電報,請求把路程假延長一下。假如在這麼長一段時間還不能把娜塔麗爭取回來,那他就不幸過高地估計了自己以及他們之間的緣分了。他畢竟是她第一次愛上的那個男人。斯魯特相信沒有女人會真正戀記第一個得到過她的男人,這個男人永遠也不會從她的內心深處完全排除出去。他從從容容地吃完早餐,然後給澤爾斯頓打電話。「奔奇,早安。關於娜塔麗去直布羅陀的事,你打聽出什麼訊息沒有?」
「萊斯,用不著啦。潛艇已經在這兒啦。」
斯魯特很少接到過比這更壞的訊息。然而他在聲調裡儘量抑制住任何感情。「到啦?怎麼回事呀?」
「不知道。它天亮時進港的。眼下正泊在河的下流,靠近海關。」
「那麼巴祖斯特究竟怎麼說的呀?」
「他也正莫名其妙呢。一會兒他要找那個艇長談談去。曾經有命令要那隻潛艇開往直布羅陀。」
「它在這兒停多少日子?」
「原定三天,」澤爾斯頓的語氣變得有些戲謔了。「萊斯,時運不佳啊。姑娘確實了不起。我要是你的話,這三天先咬住牙,然後再看形勢。」斯魯特出於自我辯護,神態自若地說:「是呀,她不壞。不過,以前可比現在漂亮多啦。」他換上衣服,趕快跑下樓去。在那昏暗的酒吧間裡,只有四、五個德國人。他們轉過一張張多疑的臉看他。斯魯特大踏步地從旅客休息室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