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斯魯特,回頭瞧瞧!」娜塔麗的聲音象一串快樂的銀鈴在響。她正和拜倫坐在一張綠絲絨沙發上,被一株種在盆裡的棕櫚半掩著。在他們面前的咖啡桌上放著一隻開啟了的公事包,旁邊是一疊檔案。這姑娘雙頰紅紅的,眼睛發亮,整個面部都亢奮得放著異彩。拜倫-亨利跳起身來和他握手。看來他還是老樣子,甚至斯魯特第一次在錫耶納見到他懶洋洋地倚著一堵牆時所穿的那件斜紋軟呢上衣也沒改樣子。
斯魯特說:「呃,來啦!娜塔麗沒告訴你我們接到了些錯誤的訊息嗎?」
拜倫笑了。「嚴格說來,訊息沒有錯。不過,反正還是來到這兒啦。」他用眼光掃了一下休息室。「喂,這裡有一股奇怪的柏林氣味。到處是德國人!」
「親愛的,他們成群成夥的。關於任何事情都不要說任何話。」娜塔麗一面心情激動地翻著那疊檔案,一面拽著拜倫的手說。「我找不到你的居留證啊!」
「和你的夾在一起了。」
「這麼說來,他什麼都弄到了,」娜塔麗大聲對斯魯特說。
「一切都齊備了。照規章要求的,全齊了,譯成了葡萄牙文,也經公證人簽署了,公證人的印章也經葡萄牙領事驗訖。一件不短缺。」拜倫仍舊坐到她身旁,她把手插到他那濃密的頭髮裡,猛地一拽。「我原以為你在搞檔案上頭一塌糊塗呢,你這傢伙!你怎麼弄得這麼齊全!」
斯魯特說:「你們確實有把握一樣不缺嗎?我從來沒看到
過象這裡這麼嚴的規章。我來替你們把那套東西查點一下吧。」
「萊斯里,那就太好啦。你肯嗎?」娜塔麗說著,在沙發上替他讓出位子,跑後把那疊檔案和澤爾斯頓交給她的那張單子遞給斯魯特。單子邊上一項項都用紅墨水划著核對的記號。
「你怎麼把這些湊齊的?」斯魯特說,開始查點檔案。
拜倫解釋說,他一聽說潛艇計劃要開到里斯本,就請了四天急事假,飛到華盛頓向葡萄牙大使館瞭解關於結婚的規定。原來那裡的葡萄牙海軍武官德-愛賽蓋上校是他在柏林時候的一個朋友,曾在網球雙打中跟他合作過,對手是他的父親和瑞典武官。德-愛賽蓋立刻替他著手進行。「這些傢伙如果真正動起來,幾天之內能做到的真是驚人!」拜倫說。
「有些檔案是我想法弄到的,但是最不好弄的,都是葡萄牙領事給弄到的。」
「外事工作到處都是這樣,」斯魯特說,一邊有條不紊地翻著一個接一個的檔案,同時望著那張核對的單子。「命運的車輪不是象冰川那樣緩緩移動,就是快得連它馳過的影子也看不見。反正,拜倫,我老實認為你,或者那位葡萄牙上校,或者你們倆辦成功了。看來檔案是應有盡有了。」
「你同我結婚嗎?」拜倫非常嚴肅地問。娜塔麗說:「對天起誓,當然羅。」
他們迸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斯魯特憂鬱地輕輕笑了一聲,把檔案放回夾子裡——拜倫在上面用齊整的正楷標著紅字:「結婚」。「我來打個電話給澤爾斯頓,問問你們下一步該做些什麼好不好?拜倫,這個澤爾斯頓是我在使館裡的一位朋友。」
拜倫-亨利慢條斯理地、十分感激地微笑著。斯魯特不能不看到那副笑容是多麼動人。「你肯嗎?太謝謝啦。眼下我頭腦不大清楚。」
「不清楚?整個說來,我敢說你做得頭頭是道。」
過幾分鐘斯魯特走回來時,他看到他倆握著手坐在沙發上,彼此用愛慕的眼神對望著,同時都在說著話。他躊躇了一下,然後走近他們說:「對不起,出了點兒問題。」
娜塔麗抬起頭來看他,有些震驚,皺了皺眉頭說:「又怎麼啦?」
「奔奇聽說你們所辦到的,認輸了,拜倫,他佩服得簡直五體投地。他任憑你們吩咐,很樂意幫忙。但是他實在不知道怎樣來幫你們對付那項必須在婚禮舉行前十二天公佈預告的規定。另外,外交部還得核對領事的簽字,他說那一般需要一個星期。所以……」斯魯特聳了聳肩,把資料夾子又放回桌上。
「對,這兩個問題德-愛賽蓋全提到過,」拜倫說。「他認為這些可以通融。今天早晨到這兒來的路上,我先去了趟海軍部,把一封信交給了他叔叔。他叔叔在海軍部裡是個准將一類的官兒。他只能講葡萄牙語,但是對我非常友好。我想他現在正在解決這些難題呢。已經約好我一點鐘再到海軍部去。澤爾斯頓先生能在那兒跟我們碰頭嗎?那就真幫忙了。」
斯魯特的目光從拜倫轉到娜塔麗身上,她正有趣地扭動著嘴巴。她仍把拜倫的手握在她的膝上。「我再給他回個電話問問他。你事先的確什麼都想到了。」
「是呀,我是非辦成這件事情不可的。」
奔克爾-澤爾斯頓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在電話上答應一點鐘在海軍大樓和他們碰頭。「喂,萊斯里,我彷彿記得你說過這位少尉又懶又沒頭腦。這檔子事他可組織得象一場閃擊戰。」
「出我意料之外。」
「我同情你。」
「嗯,奔奇,別說啦,一點鐘見。」
「你也去嗎?」
「對,我去。」
「你可真有受罪的癮。」
一個穿藍色海軍制服的高個子倚在旅館門外一輛汽車的擋板上,抽著一支又黑又粗的雪茄。「嗨,勃拉尼,演習開始了嗎?」
「開始啦。」拜倫把他的副艇長埃斯特上尉介紹給娜塔麗和斯魯特。埃斯特那雙淺藍色的小眼睛以犀利而頗有些貪婪的目光把姑娘打量了一番。他比拜倫魁梧些,個兒也大些,濃密、捲曲、金黃色的頭髮一直長到前額低處,臉長長的,由於嘴角朝上翹,顯得親切和藹;然而那是一張閉得很緊的、倔強固執的嘴。「喂,娜塔麗,勃拉尼成天瞅著發呆的那張照片其實比你本人差多啦。都上來吧。勃拉尼,我給艇長打電話了,告訴他你已經取得了聯絡。潛艇停靠期間,你不值班啦。」
「‘夫人’,那太好啦。多謝啦。」娜塔麗怕是自己聽錯了,重複說了聲:「夫人?」
副艇長的微笑略顯出點疲憊。「這是我在軍事學院一年級的時候他們給起的。既然我姓埃斯特,這個外號大概是跑不掉的1。娜塔麗,我的名字叫卡達,你儘管直呼吧。」
1埃斯特夫人是一個嫁給英國貴族的美國女人,英國下議院第一個女議員,是三十至四十年代英美政界的活躍人物。
在開往城裡的路上,兩個潛艇軍官就描述起「s-45號」在離里斯本一百五十英里時,本已得到開往直布羅陀的命令。艇長知道拜倫的計劃,表示了遺憾,但他仍然吩咐把航線往南移。然而過了不到一小時,艇長接到報告說,二號主機垮了,前艙的電槽放出過多的氧氣,蒸化器底部也起了鹼,這隻老潛艇周身都患著失調症,需要在里斯本緊急停靠兩三天,進行檢修。把這個報告交給艇長的埃斯特表示了自己的意見,認為往直布羅陀開要擔風險,他的意見得到了輪機長的支援。所有這一切都是一本正經地報告的,艇長也是一本正經地採納副艇長的建議而把航向改到里斯本的。
「你們這麼搞怎麼保得住不受處分?」斯魯特說。「你們不會都被送到軍事法庭去嗎?」
「誰也沒撒一句謊,」埃斯特帶著一副天真的笑容說。「我們有機器執行狀況的記錄為憑。這些超齡的潛艇一直就這麼氣喘吁吁地掙扎著,幾乎任何時候都可以根據它的狀況宣佈報廢。改開里斯本的決定做得非常穩妥、非常正確呢。」
娜塔麗對拜倫說:「那麼你們就乘這樣超齡的破傢伙潛到海底去嗎?」
「可是,娜塔麗,‘s-45號’已經潛海四千七百二十三次了,它總還能再潛幾趟吧!」
「往海底潛算不得什麼,」埃斯特「夫人」說。「你只要一拉閘,它就潛下去了。再一開氣管,它又浮上來了。使這個老傢伙吃力的是從這裡開到那裡。可是我們總能對付。順便提一下:婚禮完成後,請大家到艇上玩玩去。」
「我?到一隻潛艇上!」娜塔麗把裙子緊緊地往大腿下邊掖了掖。
「艇長要向你們祝賀。你知道,為了來里斯本,他是幫了忙的。」
「等會兒再看吧,」娜塔麗說。「斯魯特!你是成心想叫我們都撞個頭破血流嗎?」
「對不起,那輛卡車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斯魯特一面說,一面把車開回凹凸不平的路上去。他開得太快了。
奔克爾-澤爾斯頓在海軍部門外的陽光下握了握亨利少尉的手,好奇地仔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我很高興見到一位有本事把什麼都辦成了的精明人。」
「事情還沒辦成呢,先生,還差得遠哪。多謝您主動提議來解救我們。」
「來吧,看看事情怎麼進展。你那邊的後臺可真硬。這位德-愛賽蓋似乎是海軍作戰部副部長。」
從這位德-愛賽蓋的一間間接待室、他辦公室門前配備的武裝衛兵之多、辦公室本身的寬大、傢俱的華麗和他的制服上的金色穗帶和勳章的燦爛來判斷,他的職位一定相當高。他身材矮小,膚色棕黑,拉丁族的臉長得很嚴峻,濃密的頭髮兩鬢已經開始花白。他直直地站在那裡,和大家一一握手,用高雅的風度對他們做出歡迎的手勢。他朝娜塔麗深深鞠了一躬,深色的眼睛裡閃現了仰慕的神色。隨後他拿出公事公辦的姿態,嘰裡哇啦地用葡萄牙語對澤爾斯頓飛快地講起來。
「他說,這類事兒需要時間,」澤爾斯頓傳達了他的大意。
「他很想請大家吃頓午飯。」
拜倫朝娜塔麗瞥了一眼,然後說:「他很客氣。可是他知不知道我們總共只有三天?」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催他,」澤爾斯頓咕噥說。
「請把我這句話翻給他聽。」
「好吧。」
這位葡萄牙官員嚴肅地聽著澤爾斯頓說的話。他的目光一直在拜倫身上。他用嘴邊的皺紋和那陰沉的臉上閃過的一道風趣,表示他理解一個年輕戀人的焦急。他轉過身來,突然朝著坐在一張小桌跟前的助手吩咐了一下——那位助手身上被掛的金色穗帶僅少於他本人。助手馬上站起來,走出房門。過了靜寂無聲的片刻,他捧著一束紅玫瑰回來了。他把花束遞給德-愛賽蓋,德-愛賽蓋又把花束遞給娜塔麗-傑斯特羅,向她鞠了個躬,說了幾句聽來十分優美的話。
澤爾斯頓翻譯道:「在這玫瑰花上的露珠未乾之前,你們二位就已成為夫妻了。」
「哎呀,那太美啦!多謝您!」娜塔麗的聲音有些發抖了。她捧著花束,環顧著大家,神色忸怩地說:「你們知道,我現在開始相信了,剛剛第一次相信。」
「夫人,演習開始了,」埃斯特上尉說,「如果想取消,得馬上下命令。」
「取消?」她挽住拜倫的胳膊,「沒的事。開炮!」
「嗨,不愧為一位海軍的妻子,」埃斯特上尉說。
德-愛賽蓋十分留心地想聽懂他們之間的這段談話。他請澤爾斯頓替他翻出來。他大聲笑了,握住娜塔麗的手吻了吻。
「來吧,」他用英語說,「吃頓便飯。」
午餐時間拖得很長,菜餚精美,地點在一家飯館裡,那裡風景絕佳,可以眺望里斯本的群山和閃閃發光的寬闊河流,很象從舊金山所望見的那種一覽無餘的全景。准將似乎一點也不忙。澤爾斯頓不斷地看錶,他知道大部分政府機關四點半或者五點就關門了。三點鐘,德-愛賽蓋漫不經心地說,也許他們該去看看這件小事辦得怎樣了。他們坐上一輛梅塞德斯牌黑色大轎車,開始旋風般巡遊起一系列辦公大樓。澤爾斯頓試著向他們解釋正在進行著什麼,可是過一會兒,他放棄了,因為連他自己也沒把握。准將忽而一個人下車幾分鐘,忽而又在澤爾斯頓陪同下,領著這對夫婦去簽些什麼表格或檔案。總有個官員等在大門口向他們致意,然後領他們穿過擁擠的接待室,來到一些古老的、滿是塵埃的內部辦公室;那裡,總有年老、肥胖、臉色蒼白的部室官長窘迫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德-愛賽蓋鞠躬。
大約兩小時以後,他們來到澤爾斯頓所熟悉的一間辦公室,那是民間登記婚姻的地方。辦公室這時已下了班,窗簾拉下來了。黑色轎車一停下來,一個窗簾馬上拉起來,大門也開啟了。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棕色罩衫、下巴上汗毛挺重的老太婆領著他們穿過幾個黑——的空房間,來到一間明亮地點著枝形吊燈的內部辦公室。一張古老的書桌後面坐著一個膚色棕黑、蛙形臉龐的人。他戴著金邊眼鏡,嘴裡有幾顆金牙,手上戴著三隻大金戒指,正在那裡翻著檔案。他朝他們笑了笑,然後用葡萄牙語和澤爾斯頓談了起來。澤爾斯頓把他提的問題翻譯過來。那人用一支斑斑點點的鋼筆在拜倫的那許多檔案上潦草地寫著,同時不斷地蓋著圖章。娜塔麗和拜倫以及他們的兩個證人——埃斯特和斯魯特——不停地簽著名。過一會兒,那人站了起來,帶著猥褻的、閃著金牙的微笑,先向娜塔麗然後向拜倫伸出手來,用蹩腳的英語說著:「祝你們幸福。」
「這是怎麼回事?」娜塔麗說。
「還用問,你們結成夫妻啦,」澤爾斯頓說。「祝賀你們!」
「我們結婚啦?已經?什麼時候結的婚?我可沒留意。」
「在一道手續上,就是剛才你們倆在那綠本子上簽字的時候,那就是啦。」
「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拜倫說:「我也記不起了。反正我相信你的話。‘夫人’,把戒指拿給我吧。」
埃斯特把戒指遞到他手裡。他們那黃澄澄的箍兒套在娜塔麗的指頭上,把她摟到懷裡,吻了她。這時,澤爾斯頓告訴德-愛賽蓋這對夫婦竟然沒留意自己結婚的時刻,這位葡萄牙官員笑了。當澤爾斯頓向他解釋美國吻新娘的風俗時,他又笑了。娜塔麗要德-愛賽蓋第一個吻她。這位年邁的貴族格外高興地在她的嘴唇上執行了這一特權,然後彬彬有禮地和大家一一握手,離去了。拜倫拾掇起他那一疊檔案,交了費。
斯魯特是最後吻她的人。娜塔麗躊躇了一下,直直地望著他說:「呃,老斯魯特,我似乎已經辦成了,是不是?祝福我吧。」
「啊,當然,當然要祝福你,傑斯特羅,你是知道的。」
她讓他在嘴上冷冰冰地、短促地吻了一下,把另一隻閒著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他們出現在傍晚金黃色的陽光裡時,那輛黑色轎車已經開走了。辦公室的大門在他們走出來之後馬上關上了。斯魯特覺得有點什麼鬆散的顆粒塞到他手裡,原來是一把米。埃斯特咧了咧那冷冰冰的薄嘴唇,作了個怪笑,又眨了眨一隻銳利的藍眼睛。埃斯特發了個訊號,三個人就都把米朝這對新婚夫婦灑來。
娜塔麗拂掉衣服上的米,又用手指關節拭了拭眼睛。「這麼一來,婚禮可正式了!底下該做什麼啦?」
「要是你不懂的話,」埃斯特「夫人」說,「拜倫可得趕緊詳詳細細地給你解釋一番。」說得娜塔麗張口結舌,臉羞得象塊紅磚。「哎呀,勃拉尼,這是個什麼人物?」
「‘夫人’潛在海底的時間太長了,」拜倫說,「他感到不大容易把頭腦提到海面水平。」
「結婚生活是神聖的,美好的,」埃斯特「夫人」說,「可是在你們開始之前,咱們先去拜訪老‘s-45號’一會兒怎麼樣?艇長似乎在那裡等著咱們哪。」
「當然羅,當然羅,」娜塔麗趕快說。「我要去看看‘s-45號’,非常想看它。咱們一定得去。」
「你想過去完之後你們上哪兒嗎?」萊斯里-斯魯特乾巴巴地問了這麼一句。
拜倫說:「哦,我估計總可以有個地方——象旅館什麼的。」
「里斯本都快擠破啦。」斯魯特說。
「天哪,確實是這樣。我一直沒想到這個問題,」娜塔麗說。
「幹嘛不住到我那兒去?」萊斯里-斯魯特說。「那是一套我生平見到的真正算得上度蜜月的房間。」
娜塔麗看來非常驚訝。她望了拜倫一眼。「你這番意思太美了,斯魯特,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忍那麼辦。」
「我們會找到個地方的,」拜倫搖著頭說。
「啊,可是他那個地方就象出自《天方夜譚》似的,」娜塔麗漫不經心地這麼加上一句。「昨兒晚上我在那兒喝過一次酒。老斯魯特-你真肯幫我們這個忙嗎?」
「萊斯里可以住到我那兒去,」澤爾斯頓說,「一點兒問題也沒有。萊斯里,等會兒到使館找我去。我得馬上趕到那裡去。」
「那麼一切都安排停當了,」斯魯特說,「趁你們倆訪問潛艇的當兒,我回趟旅館,搬出來。」
「天保佑你!謝謝了。我的行李呢?」娜塔麗心情紛亂地說著。「喔,還在羅森太太那個房間裡哪。也許我應該去取一下。不啦,我還有東西往裡頭放呢,等下再取吧。謝謝你,斯魯特;還有你,奔奇。謝謝你們幫的一切忙。」
斯魯特朝著一輛過路的出租汽車打了個招呼。「祝你們幸福!」
娜塔麗看到潛艇那麼小,樣子那麼難看,渾身是鏽,不覺吃了一驚。「好傢伙!」他們剛下出租汽車,當起重機正在他們頭上擺動時,她就在那叮噹、吱吱聲中嚷道。「那就是‘s-45號’嗎?勃拉尼,真的,你坐這個傢伙潛到水下,要當心別得了幽閉恐怖症啊!」
「他醒著的時候不多,所以他什麼也理會不到,」埃斯特說。他們正朝著一道僅僅用兩條長板子釘成的浮橋走去。水兵們都在低低的、平坦的黑色前甲板上閒蕩,定睛望著這個穿白衣服、抱著一束玫瑰花的姑娘。「等咱們一潛下海去,他就該睜開眼睛,大喊大叫了。」
「我別的倒不在乎,就是這裡的夥伴太低階,」拜倫說,「還有身上發出的臭味——高階軍官中間尤其厲害。我一睡著,就什麼也不理會了。」浮橋那裡有個頭髮蓬亂、槍低低地吊在臀部的年輕水兵。他向埃斯特敬了個禮,向娜塔麗投了個渴慕的、崇敬的眼色,然後說:「報告長官,艇長請你們都在碼頭上等候。」
「好的。」
不久,一個穿藍制服、戴上尉金臂章的人物從鏽痕斑斑的黑色風篷(就是位於艇身中央司令塔上面的架構)那裡出現了。他走過浮橋,來到碼頭。艇長的體型頗有些象他的潛艇,中間笨拙壯實,兩頭陡然縮成圓錐形。他有棕色的大眼睛、寬闊的鼻子和一張使人驚奇的男孩子般的臉。
「卡魯索艇長,這是我的妻子,」拜倫說,這個字眼使娜塔麗微微震動一下。
卡魯索用他的白皙肥胖的爪子握住她的手。「呃,祝賀你們啦!拜倫是個好小夥子——在他醒著的短暫時刻。」
「你真那麼貪睡嗎?」娜塔麗笑著對拜倫說。
「那純粹是誹謗!」拜倫說。「在艇上我很少闔眼,除非在沉思,回想當初進潛艇學校是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我倒承認我是時常這麼沉思的。」
「一下子他能沉思十八個小時,」埃斯特說,「真是不折不扣的金子般的沉思。」
兩個穿粗布工作服的水兵從前甲板敞著門的艙口走上來,跨過浮橋。一個提著冰桶,裡頭放著一瓶香檳酒,另一個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玻璃杯。
「啊,咱們開始吧。亨利太太,海軍規定不許我們在艇上喝烈性酒,」艦長說。娜塔麗又一次感到一陣小小的快活的震動。他砰的一聲拔開瓶塞,在水兵拿出一隻只杯子的時候,他鄭重其事地斟上了酒。
「祝你們幸福!」他大聲說,這時,起重機正大聲叮噹響著越過他們頭上。
「祝福您,願上帝祝福您!」娜塔麗嚷道。「謝謝您把他送到這兒。」
「感謝二號機,」埃斯特「夫人」嚷道。「感謝蒸發器、排氣系統和前電池組。在一條軍艦上,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多的毛病。」拜倫默默地衝著他的艇長和副艇長舉起杯子。他們喝著酒,起重機隆隆地又轉過去了。
「艇長,」卡魯索再一次給他們斟酒時,埃斯特「夫人」說,「您認為拜倫房裡那張照片有娜塔麗本人美嗎?」
「差得遠哪,」艇長用他那雙清澈的、色迷迷的義大利眼睛望著她說,」連點邊兒也沒沾上呢。」
「我正是這麼感覺的。既然您已經親眼見到她了,長官,您同不同意我這個看法:在里斯本該辦的事至少需要五天?」
「三天,」卡魯索艇長臉上那種夢幻般的神情消失了,立刻斬釘截鐵地說,「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是的,是的,長官。」
「‘夫人’,你還得準備一份有說服力的機器失靈的鬼報告,」艇長一仰脖子喝乾了杯裡的酒,然後微笑著對娜塔麗說:「那麼我可不可以陪您參觀一下本艇呢?」
她跟著軍官們走進那鏽痕斑斑的風篷,下了艙口。梯子又涼又油膩,短而滑的橫棒直絆娜塔麗的高跟鞋。她得低下頭鑽過第二個圓艙口,然後又走下一道梯子,才來到一間滿是機器的小屋。她強烈地意識到這樣會露出她的腿部,不過她高興的是自己的腿是漂亮的,裙子是緊的。
「這是操縱室,「拜倫說,一面扶她下來。「這上頭就是司令塔。」
娜塔麗看看周圍那些穿粗布工作服、神情肅穆的水兵,看看那閥門、圓形把手、指標表、操縱把柄、大機輪和亂團在一起的鋼纜,配電盤上的燈光照亮著艙裡所有滾成綠色的隔板。儘管一臺排氣送風機一直在嗡嗡響著,屋裡悶熱的氣息裡仍散發著機器、烹調、陳年雪茄和沒洗澡的男人的酸臭味。
「勃拉尼,你真懂得這都是些什麼嗎?」
「他正學著哪,」埃斯特「夫人」說,「在他冬眠的間隔時期。」
他們邁過一道敞著的防水門,來到一間軍官室。這裡,娜塔麗又見到兩位軍官。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個心形的白色蛋糕,上面用藍色的糖漿澆成一條潛艇、幾個小愛神和拜倫-亨利先生及太太字樣。她勉強擠到首席上,坐在艦長的正對面,拜倫和埃斯特為了躲開頭上已經摺起的一張床鋪,緊靠著艙壁蹲坐著。
有人拿出一把軍刀。娜塔麗切開蛋糕,艇長把分剩下的送到水兵室去了。娜塔麗喝的兩杯香婉酒上了頭。這一天的奔波和周圍年輕人朝她投來的渴望的目光也已經使她有些暈頭轉向了。在喝咖啡吃蛋糕的時候,她又為埃斯特「夫人」說的那些笑話逗得樂個不停。她終於認為儘管這條老潛艇又髒又狹窄,充滿了機器的氣味和男人的體臭,它畢竟是一條令人十分開心的船。拜倫在她眼裡一分鐘比一分鐘稱心,她吻了他一遍又一遍。
在他們離開「s-45號」之前,拜倫把他的新婚妻子領到一間小艙去,把兩個床鋪下面、靠近甲板的一個狹窄的黑洞指給她看,這就是他睡的地方。「我問你,」他說,「誰會甘願在這個停屍間似的窄縫裡多呆上一會兒呢?」
「不睡在這裡還有更可怕的事,」埃斯特「夫人」在娜塔麗身後說,「比如醒著。」
當娜塔麗和拜倫走上甲板,回到新鮮、涼爽的空氣中時,前甲板的水兵們都向他們揮手歡呼,娜塔麗也向他們揮了揮手。有些膽大的水兵還吹起口哨。在浮橋那裡站崗的替他們喊來的出租汽車剛一開動,就咯吱咯吱亂響起來。司機把車剎住,跳了下來。不久,娜塔麗和拜倫聽到他用葡萄牙語罵了起來,隨手把鞋和罐頭盒子扔開。水兵們笑著,叫嚷著,直到出租汽車開遠了。
「我敢說這會兒可憐的斯魯特已經離開那家旅館啦,」娜塔麗往她丈夫懷裡靠了靠。「咱們先去取我的行李,然後到旅館去,好嗎?你看了就知道啦。我那麼毫不客氣地接受下來確實不好,可是,勃拉尼,老實說,那簡直是給王室預備的套房。」
娜塔麗住的客棧在一條小巷裡。她的房間裡有一個老婦人正睡在一張鐵床上打呼嚕。「哦,斯魯特的那個地方總比這個強吧,」拜倫小聲說,一面望著那裂了縫的天花板,幾隻正在剝著牆紙的蟑螂一見到電燈光馬上就四下躲藏。娜塔麗趕快把她的東西收拾好,留了個條子,連同鑰匙一併放在桌上。走到門口,她又回頭望了望羅森太太。她正仰臥著,張著下巴,灰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娜塔麗想,羅森太太當初的婚禮是怎樣的?她丈夫那張用銀色像框嵌起來的、發黃了的臉在床頭小桌上微笑著。這就是那位被德國人從法國火車上硬揪走的可憐蟲給她留下的唯一的紀念。娜塔麗打了個冷顫,把門帶上了。
斯魯特顯然事先已經通知了皇宮飯店櫃檯上的辦事員並付過小帳,因為他馬上就油滑地咧嘴笑著,把鑰匙交給了拜倫。這對新婚夫婦得交出他們的護照。娜塔麗把她那個褐紅色的美國護照遞過去時,心裡略微感到一些害怕——她就是憑這個護照才和里斯本的其他四萬猶太人分道揚鑣的。
「我剛想起一件事,」她在電梯裡說,「你怎麼登記的?」
「當然是‘先生和太太’啦。這是驚心動魄的大事。」
「可我那護照上寫的還是娜塔麗-傑斯特羅。」
「那有什麼。」電梯停了。他挽住她的胳膊。「我才不擔這份心呢。」
「也許你應該回去向他們說明一下。」
「先等他們來問吧。」
侍者剛開啟套房的門,娜塔麗就覺得自己猛然被抱起來了。「哎,拜倫,別胡鬧!我可沉得要命。你會扭著筋骨的。」可是他那瘦削的身子出乎意料的力氣使她很興奮,她一隻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抓住她的裙子。
「嘿!」他說著,把她抱到房裡。「我現在明白你說的了,這確實是給王室預備的套房。」
他把娜塔麗放下來的時候,她馬上先跑進寢室去。娜塔麗心裡有點著急,她的浴衣還掛在斯魯特的洗澡間裡呢。新買的非常肉感的內衣也還丟在五斗櫃的抽屜裡。要是給拜倫瞥見,可不好解釋!但是所有這些全不翼而飛了——哪兒去了?她摸不著頭腦。她正為這事納悶的當兒,拜倫在寢室落地窗外的陽臺上出現了。「外邊這兒好極了,一點不假。可就是冷得要命。水上是一串奇異的光亮。你看到那瓶香檳酒了嗎?還有百合花。」
「百合花?」
「瞧那兒。」
起居室的一角,大理石桌上的一個銀質冷卻器裡鎮著一瓶香檳酒,旁邊立著一束紅、白色的水芋百合。花束旁邊是斯魯特留的一個小白卡片,上面什麼也沒寫。門鈴響了。侍者遞給娜塔麗一個內衣店送來的匣子。她馬上跑進寢室,把它開啟,裡邊放著斯魯特清理出來的內衣——都是些五顏六色、鑲著花邊的薄綢。
「是什麼呀?」拜倫站在陽臺上問道。
「噢,我在旅館大廳的鋪子裡買的一些東西,」她輕快地說。「我猜一定是斯魯特告訴他們我要搬到這兒來。」她挑了一件桃色睡衣,裝出女巫的神情把它覆在胸前。「嗨,象個大學者吧?」
然後,她在內衣下面看到斯魯特寫的一張便條。拜倫正要進來。
她趕緊跑到落地窗那邊,把拜倫關在外面。「等會兒再進來。開香檳吧。」
便條上寫的是:傑斯特羅,穿上那件灰色的吧。你穿灰色的總分外可愛。此係密信,閱後銷燬。愛你至死的——斯魯特。
這段話使娜塔麗的眼睛溼潤了。她把便條撕個粉碎,丟到字紙簍裡。她聽到隔壁房裡砰的一聲拔開了瓶塞。她從匣子裡拽出一件鑲著黑色花邊的灰綢睡衣。她把萊斯里-斯魯特拋在腦後,趕快往周身噴了香水。她走出寢室,梳理著她
那一直披到肩頭上的又長又黑的頭髮。拜倫一把抓住了她……
酒,百合花,玫瑰;在圓月下面,黑暗的海在他們窗外翻滾著。這對分離了半年的年輕戀人,在戰爭與和平的地理刀刃上,忽然在這遠離家鄉的地方結了婚,與世隔絕地睡在一張好客的大床上,而對年輕的戀人說來,這是人生最好的時刻——這就是他們的新婚之夜。人生的境遇有時好似一幅陰鬱的壁毯,上面繡著一個模糊不清、意義含混的圖案。它朝裡旋轉著,轉出一對燦爛的赤裸戀人。聖經就是從這一中心圖畫開始的。大部分古老的故事是以情人成為眷屬結束的——隱退到他們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始狀態中去。然而對拜倫和娜塔麗來說,他們的故事才開始呢。
劇跳的脈搏和愛情的溪流消失在一對戀人的溫暖的酣睡中了。在一九四一年一月的一個夜晚,拜倫-亨利夫婦(美國人)行完婚禮之後,睡在里斯本郊外的皇宮飯店裡。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兩千多個夜晚中的一個。這時,人類很大一部分正難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