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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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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之後,維克多-亨利躺在重巡洋艦「塔斯卡盧薩號」一間軍官寢艙的上鋪,下鋪睡著一個陸軍作戰計劃處的上校,正在輕聲打鼾。有一隻手按在他的肩頭,有人在他的耳邊低聲問道:「你是亨利上校嗎?」把他叫醒。藉著從走廊進來的紅光,他看見一個水手,把一份電報遞了過來。他擰亮了鋪上昏暗的小燈。

即令維克多亨利上校隨帶行裝今日五時前轉登奧古斯塔

艦待命金「現在幾點鐘了?」帕格在電報紙上籤了名,喃喃地問。

「四點半。值日軍官說,艦長的快艇正等著您,長官。」

帕格想輕聲收拾東西,但是一隻鐵抽屜軋軋地響了一下,把上校鬧醒了。「嗨,船長,要走了?到哪裡去?」

「到‘奧古斯塔號’去。」

「什麼?」上校打著哈欠,在毯子底下蜷緊了身子。即使在仲夏,楠塔基特灣清晨的天氣還是很涼的。「我以為那條船隻是給大官兒和總統坐的。」

「我想也許是海軍中將決定他再需要一個打字員。」

「就是那位金海軍中將吧?就是那個用噴燈刮鬍子的人?」帕格有禮貌地笑著說:「是的,就是那位。」

「好,祝你幸運。」

一陣陣疾風翻滾著吹過微明前的停泊處,把晨霧驅散。海面上的輕波,搖晃著徐緩行駛的快艇,使艇上的鐘時不時地響一兩聲,帕格不得不在潮溼冰涼的皮座位上挺直身子。快艇沉悶地晃盪著行駛了一會兒,「奧古斯塔號」沒有燈光的長長的黑色形體從霧中朦朧顯現。這艘巡洋艦連錨燈都沒有點,這在和平時期是罕見的,也是嚴重地違反規定的。在逐漸消散的霧氣中,總統的遊艇和瑪薩葡萄園的沙丘隱約可見。亨利上校登上了巡洋艦的舷梯,這時東方出現了微紅的曙光。這艘老戰艦整潔、光滑的新油漆,金屬物的微微閃光,穿著潔

白無瑕制服的水手們的緊張而沉靜的動作——這一切都表明,這是金海軍中將的旗艦。甲板上特裝的長跳板,新焊上的扶手,顯然是為跛足總統安排的特別裝置。

穿了一身雪白制服的金海軍中將,架起瘦腿,坐在艦橋上的高椅子裡,正在詢問「奧古斯塔號」的艦長給羅斯福所作的安排。亨利來了,他一點兒沒注意。這位艦長是帕格的同班同學,正象個海軍軍校學生在口試那樣地回答問題。金讓他走的時候,他才低聲地招呼了聲「嗨,帕格」,然後離開了艦橋。

「亨利,總統登艦後要跟你談一下。」金把冷眼轉向帕格,一邊往一隻黑色過濾菸嘴上裝香菸。「我才知道,就是為這個才把你調來的。我們就要出發,你來不及回到‘塔斯卡盧薩號’上去了。我想,他可能會要的那些報告或者材料你都準備了吧。」

「我的檔案都在這裡,將軍。」帕格拍拍手裡的檔案包,他從那艘軍艦到這艘軍艦來,一路上這個包都未離過手。

金抽著香菸,下巴頦向天,眯縫著眼睛看著維克多-亨利。「上星期我已經通知過你,總統提出來,要你參加這趟演習。不過,他並沒有說明要你聽他的命令。你是不是剛巧是羅斯福先生的遠親或者世交?」

「都不是,將軍。」

「好吧——要記牢,你是隨時隨地在為美國海軍服役。」

「是的,長官。」

事實上沒有人看見這個跛足的人吊上軍艦。全艦人員都穿著雪白制服,在主炮塔下長長的前甲板上集合,立正。沒有奏軍樂,沒有鳴禮炮。「波多馬克號」遊艇離開瑪薩葡萄園,靠到左舷,響起了短促的命令聲,水手長的哨子尖叫著。一會兒,「波多馬克號」就翻著水浪離開軍艦,於是總統出現了,他坐在輪椅裡,一個海軍上校推著,後面跟著一群顯眼的文職官員和海陸軍將校。好象戲劇裡的安排一樣,這時候太陽出來了,陽光灑到甲板上,照亮了微笑著揮手的總統。他這身白衣服,耷拉著的白帽子,精神飽滿的神態,戴著眼鏡的寬臉,嘴裡還叼著一隻菸嘴,一副十足的羅斯福的氣派,簡直有點兒象演戲了。一個演員就會裝扮成這樣。帕格想,羅斯福真的是在做給全體船員看,也許是由於陽光出現的緣故。輪椅和這群隨員經過前甲板,進了艦艙。

兩艘巡洋艦立即起錨,向大海駛去,前面有一個驅逐艦分隊護航。早晨的太陽隱沒在雲端。在北大西洋陰沉灰色的天氣裡,艦隊以二十二海里的速度,橫過主要的航線,向東北方向航行。維克多-亨利在主甲板上散了幾個小時步,領略了海風翻起的高高的黑色海浪和腳底下鐵板輕緩的隆隆聲的滋味。總統還沒叫他,這並不使他奇怪。他的作戰計劃處的上司在「塔斯卡盧薩號」上;他們準備一路上多做些工作。等兩艘巡洋艦到達會面地點,他們就得連夜開會。把他這樣分開也許是沒有意義的,不過總統的意思總得聽從。

第二天早晨,他在司令部餐室剛吃完火腿蛋,一個餐室服務員遞給他一封信,裡面一張黃色的便條紙:老弟,如果沒輪到你值班,在十點鐘左右來看我。

船長他仔細地疊好便條,放進口袋。這些通訊,不管多麼無關緊要,帕格都儲存著,為了將來給孫子們。十點鐘的時候,他走到司令部總統房間門口,一個粗壯的、雙目凝視著的海軍陸戰隊士兵看見他立刻立正。

「來了,帕格!正好趕上聽新聞廣播!」羅斯福獨自在一把圈椅裡坐著,面前一張鋪綠呢的桌子上放著一臺袖珍收音機,正在哇哩哇啦播廣告。透過夾鼻眼鏡,可以看到羅斯福眼睛底下的疲勞的黑眼圈,但是他敞著襯衫領子,裡面穿著一件灰色舊運動衫,樣子看起來又挺自在。刮鬍子的時候他割傷了自己,寬闊的下巴上留著一個凝著血塊的傷口。他的氣色很好,愉快地嗅著小圓舷窗裡吹進來的海風,風吹亂了他稀疏的灰髮。

莫斯科承認,挺進的德國人已經遠遠過了斯摩稜斯克,聽到這兒,他悲哀地搖了搖頭。然後廣播員說,羅斯福總統現在在什麼地方已經不再是秘密;接著又裝腔作勢地說,羅斯福正乘著「波多馬克號」遊艇度假,昨天晚上八點鐘,有的新聞記者看見他在遊艇的後甲板上,駛過鰵魚灣運河。羅斯福聽到這裡,狡猾地掃了亨利上校一眼,微笑的臉上露出了自滿和聰明的神氣。「哈,哈。八點鐘的時候我在這裡,在大海上。你猜猜我是怎麼幹的,帕格?」

「這是個巧妙的騙局,先生。遊艇上有人假扮你?」

「正是!湯姆-威爾遜,那個機械師。我們給他穿一套白衣服,戴一頂白帽子。好吧,這真不錯。挺有用!」他把收音機聲音擰小,裡邊在播送另一個廣告。「我們不能讓潛艇來轟丘吉爾和我。可是我承認,騙過了新聞記者,我挺高興,他們真把我的生活害苦了。」羅斯福在桌子上的檔案堆裡尋找著。「噢,在這裡了。你看看這個,老弟。」這份打字檔案的題目是:「呈總統——絕密,僅兩份。」

總統又開大了收音機,在圈椅裡坐下。廣播員在描述報紙對眾議院表決延長兵役法的民意預測,當他宣佈說這個提案將以六票對八票失敗時,總統那張易受感動的臉變得厭倦而嚴肅起來。「這是不對的,」總統插嘴說,帶著深深的黑眼圈的眼睛盯著收音機,好象在與廣播員辯論。在下個節目裡,德國宣傳部嘲笑了世界猶太領袖對德佔蘇區猶太人的屠殺提出的控訴。德國宣傳部說,猶太人是在散佈盟國的惡意宣傳,紅十字會可以隨時隨地去進行證實。「這又在撒謊,」總統說,用厭惡的動作關上收音機。「真的,這些納粹是最無法無天的撒謊家。紅十字會根本不可能到那裡去。我覺得,我當然也希望,這些故事是可怕地誇大了。我們的情報人員說是這樣。不過,只要有煙——」他取下夾鼻眼鏡,用拇指和食指使勁揉眼睛。「帕格,你的兒媳婦和她的伯父回來了沒有?」

「聽說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先生。」

「好,很好。」羅斯福長長地吁了口氣。「你的那個潛艇水兵還是個孩子呢。」

「恐怕是個莽撞的小傢伙,」維克多-亨利一邊和羅斯福聊天,一邊想看看這個帶爆炸性的檔案,但是很難看得下去,因為裡面有很多數字。

「我有個兒子也是海軍少尉,帕格。他在艦上,我希望你認識他。」

「我很願意,先生。」

羅斯福點了一支菸,咳嗽起來。「我收到一份這些猶太人的宣告。是幾個要好的老朋友的代表團帶來給我的。猶太人抱成一團的那股勁兒真驚人,帕格。可是怎麼辦呢?如果光是譴責一下德國人,這樣做未免丟臉,而且根本沒用。這個法兒我早就使盡了。我們已經設法搞了一個移民法,用了些這種手段和那種手段,的確,我們還算是運氣。可是我正在對付這個準備解散軍隊的國會,你能想象我會在這時候向他們提出讓更多猶太人入境的法案嗎?我看我們在徵兵問題上會打敗他們,不過最多也是個平手。」

弗蘭克林-羅斯福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在桌子上清出了一塊地方,拿出兩副撲克牌,專心致志地玩起一個複雜的獨家牌局。艦身在緩緩地晃動,他默默地玩了會兒牌,然後以一種新的高興聲調說:「天哪,帕格,重新到了海上是不是感到特別興奮?」

「當然是的,總統先生。」

「在這一帶,我航行過許多次。我能替他們駕駛這條船,毫無疑問!」他瞧著帕格翻到最。「怎麼樣?你說呢?」

「這是給我上司的東西,總統先生。」

「是的,不過凱萊-透納在‘塔斯卡盧薩號’上。無論如何,我可實在不願意再讓各軍的頭子們吵一架。」總統象是討好似的親熱地對他微微一笑。「帕格,你對事實有感受,而且你說的話我理解。這是兩種不平常的優點。所以咱們一起幹吧。不急,你慢慢來吧。」

「好的,總統先生。」

帕格又從頭翻閱這個檔案,在拍紙簿上很快地記要點。總統又連著點了一支菸,仔細地一張一張翻牌。

檔案裡沒有使亨利覺得意外的東西。以前在和陸軍作戰計劃處的人員爭論時,這些他都聽說過了。不過在這裡,陸軍把問題向總統提出,可能是通過馬歇爾,或者是通過什麼非正式的途徑,這在一般情況下,總統總是允許的。這個檔案的確有爆炸性,如果把它洩漏給主張中立的議員,《租借法案》也許就此完蛋,《選拔兵役法案》也會被扼殺,甚至會引起一場彈劾運動。所以他看見它竟然存在,不免心裡吃驚。

羅斯福曾經提出準備一個《勝利綱領》,作為打破《租借法案》和軍事生產癱瘓狀態的新起點。有五、六個機構讓它們自己和一些大企業糾纏了進去,不能動彈——陸軍和海軍的軍需部,戰爭資源部,緊急管理辦公室,國家保衛顧問委員會,生產管理辦公室。它們的頭子都在騙取總統的歡心;全華盛頓都被那麼多的新名稱弄得目瞪口呆。缺貨和扣壓越來越多;而真正的軍火生產卻少得可憐。為了打破這個局面,羅斯福命令軍佇列表,把他們打贏一場全球戰爭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都列進去,然後根據這個總表來制訂新的先後次序。

維克多-亨利這些計劃工作者曾經工作了好幾個星期,計算美國可能進行的對法國、非洲、德國、義大利、中國和日本本土的進攻,對工業城市的空襲,以及和英國人甚至俄國人的聯合作戰。陸軍和海軍雙方特別互不信任,對這個綱領很少通氣,各自準備了一個草案,而且當然各自要求最大可能份額的人力和工業產品。他們煞費苦心使這個《勝利綱領》保持機密,使檔案儘量減少。現在在維克多-亨利手裡的檔案就是陸軍對海軍提出的要求的尖銳批評。

「喝點兒桔子汁吧?」一個服務員用托盤託著一隻水壺進來的時候,總統說。「你喜歡這個嗎?菲利普用新鮮桔子擠的。他弄到了一些上等桔子。」

「謝謝,先生。」帕格呷著杯子裡起泡沫的桔子汁。「這件事需要同樣長的一個檔案來答覆,總統先生。主要是,海軍和陸軍用的是兩個不同的水晶球。這是無法避免的。陸軍是一支巨大的軍隊,它的最終職責是保證美國的安全。這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他們想象,在俄國和英國關門以後,他們會單獨和軸心國作戰。所以他們要求很多。他們達到了全軍九百萬人這個數字,把美國的總人力減少了。這是我們國家能夠送上戰場的最大的軍隊。」

「也許我們需要那麼多,」總統說。

「是的,先生。主要是,在《租借法案》上我們對事情的看法不同。陸軍說,我們要把太多的武器和機器拿出去,可能被德國人俘獲,反過來打我們。可是我們的論點是,即使蘇聯會很快地垮臺,英國也垮臺,德國人在把他們打垮之前自己先得死掉一大堆。死掉一個德國人,就是將來有一天少一個德國人來打我們。」

「我同意,」總統很直截了當地說。

「好吧,那麼,總統先生,為什麼我們不應該不顧一切代價支援那些現在正在殺死德國人的人呢?我們能夠很快地重建和補充損失掉的物資,可是要培養一個活的德國佬來補充一個打死的德國佬卻需要二十年。」

總統咧嘴笑了笑,說:「說得好。然而《租借法案》並不是這裡爭論的唯一焦點。我注意到,海軍要求我們總鋼產量的相當大的份額。」

「總統先生——」帕格把身子向前傾,兩肘撐在膝頭,雙手伸出,盡他的可能用力地說——「希特勒去年沒有攻打英國,因為他不能夠使世界上最強的軍隊在離開幾英里的海岸上登陸。他有把他們渡過海去所需要的全部船隻,但是他沒法使它們在對面靠岸。從海上進行攻擊是個困難的戰術問題,總統先生。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了。把你的人從一個地方或者兩個地方送上岸很容易,但是怎麼使對方的守軍不把他們趕跑呢?你的人進退兩難。但是守軍卻有全部的機動性,有數量上的優勢和火力上的優勢。他們能夠集中起來把你打垮。」帕格講的時候,總統點著頭,菸嘴從牙縫裡掛下來,眼光銳利而專注。「好吧,先生,解決的辦法是使用特殊的船隻,以很大的數量衝向開闊的海灘。你把一支較大的兵力送上海岸,然後不斷地供應它,支援它,直到它佔領了一個港口。於是你就能用你的普通運輸船往裡運,你的豪華郵船也行,如果你有的話。於是入侵就能繼續進行。可是這些登陸艇你需要一大群,先生,而且要各種不同的型別。這項分析工作是委派給我的。看來我們非得要製造大約十萬艘左右,一切包括在內。」

「十萬艘!」總統搖著他的大腦袋說。「什麼,美國所有的船塢造十年也造不出來,帕格,即使他們什麼別的也不幹。你完全是在瞎說八道。每個人總是誇大他的小小專業的。」然而羅斯福卻在激動地微笑著,眼睛裡射出光來。他談起了上一次大戰的時候海軍使用過的登陸船隻,當時他是海軍部的次長;他也談起了英國的那次倒霉的加利波利登陸事件1。維克多-亨利從檔案包裡取出德國的進攻艦艇和英國的新型船隻的照片,以及一些美國船隻的設計圖。總統很有興趣地仔細看著。帕格說,不同的艦艇擔任不同的任務,大的登陸艦肚子裡裝著大量坦克和卡車橫渡大洋,小的水陸兩用坦克能夠爬上海岸,跑回水裡,甚至也許能潛水。顯然羅斯福喜愛這些東西。他的獨家牌局在攤著的這些照片和圖片下面散亂了,被遺忘了。

1加利波利即格利博盧,在土耳其的達達尼爾海峽口,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軍企圖在此登陸,以打通達達尼爾海峽,結果失敗。

「喂,你們這些人有沒有想到這個?」總統拿起一本橫格黃紙拍紙簿,一面說,一面用粗黑的鉛筆描繪起來。「這個念頭還是我在一九一七年研究加利波利的報告時想到的。我把它送到艦船局,包括草圖等等,從此沒有得到迴音。我還是說,它是有用的,儘管直到剛才,我才再把它想起來。你瞧,帕格。」

這圖畫的是一隻長方形的平底船,船中央蹲著的兵士們頭上,有一個弓起的架子,上面有一臺飛機引擎,轉動著罩子罩著的巨大螺旋槳。「我知道有一個穩定的問題,那麼重的東西那麼高,但是如果船的橫樑足夠寬,而且用鋁的話——你瞧這種船,能夠直接開上沙灘,帕格,穿過沼澤,哪兒都行。水下的障礙變得毫無意義了。」總統微笑著得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然後在下面草草寫上:羅斯福——一九四一年八月七日,「奧古斯塔號」巡洋艦上,會見丘吉爾途中。「給你。不要象艦船局那樣把它埋沒了!研究研究它。也許這不過是瞎想,然而——啊喲!你要不要出去見見太陽,它總算從那個舷窗裡進來了!」

總統戴上白帽子,雙手按著桌子,用幾乎是類人猿那樣的力量把自己撐起來,挪動著,平穩地移到了輪椅裡。維克多-亨利開啟了一扇通往有陽光的甲板的門。羅斯福輕捷地轉動自己的輪椅,越過了蓋在艙門門檻上的灰漆長木板。「啊!這有多舒暢啊!溫暖的陽光和海洋的空氣。這正是醫生所要求的。拉我一把,帕格。」總統坐進了一張藍皮的躺椅,正好在甲板建築擋住風的一個角落。他們向後看著長長的灰色大炮,看著微微俯仰著的巡洋艦艦尾飛濺的浪花。「我還是要說,你在造船廠或者海軍船塢裡絕對找不到製造這些登陸艦艇的地方,帕格。需要建造商船,還需要建造護航驅逐艦、航空母艦。你只能利用你能找到的隨便什麼工廠——內河的——幾百家小工廠。」羅斯福總統抬起頭,望著大海。「你知道嗎?這個綱領對小企業也許是上帝的恩賜。為了它,國會給了我們各種各樣的麻煩。這倒是一個真正的念頭。錢到了許多州的小工廠裡——」總統點了支菸,靈巧地用手圍住火柴擋風。

「很好。讓我看看你對那個陸軍檔案的評語,帕格。你親自把它寫下來,今天就給我。」

「好的,總統先生。」

「現在我對那個登陸艦艇的問題十分有興趣。可是我不願意讓你陷在這裡面。等到《勝利綱領》一完成,就把你從作戰計劃處調出來,送你到海上去。你已經超過時間了。」

維克多-亨利看到自己已經贏得了羅斯福的好感,也看到目前正是有利時機。他說,「好吧,總統先生,長期以來我就盼望著當一條戰列艦的副艦長。」

「副艦長?你不認為你能夠擔任艦長?」

亨利內心明白自己的一輩子也許就靠下面的一兩句話,就極力不使自己在臉上或聲音中表露感情,介面說:「我認為我能夠,先生。」

「好吧,你已經讓沒有報酬的任務耽擱在岸上了。總司令應該對這情況說句公道話。我們就讓你指揮一條戰列艦吧。」

總統說得很輕鬆。但是他那有教養的說話口氣,他那斜著腦袋的自滿神氣,他那兩臂扶著椅子的莊嚴氣派,以及對亨利上校的微笑,表現出他對自己權力的享受和賞賜恩典的滿足。

「謝謝您,總統先生。」

「現在,帕格,你在司令室裡能找到文書長塔雷。請你把他叫來好嗎?」

維克多-亨利已被最後的話題搞得暈頭轉向,他回到總統的房間,打斷了馬歇爾將軍、金海軍中將、斯塔克海軍中將和華特生將軍四個人的閒談。他們都穿著漂亮的制服,舒適地坐在長沙發和圈椅裡,四個年老威嚴的腦袋都轉過來看他。金海軍中將還疑惑地瞪了他一眼。帕格抑制自己不跑,很快地穿過房間,走了出去。

顯然,就是為了這次不滿一個小時的談話,弗蘭克林-羅斯福才把維克多-亨利召到「奧古斯塔號」上來的。此後在開往紐芬蘭的一路上,這位海軍上校除了遠處看見以外,再也沒有見到總統。

帕格不想再去探測總統的意圖。羅斯福召見他的時候,他並不覺得洋洋得意;現在總統把他完全忘了,他也不覺得難堪。他也並沒有幻想自己在總統的眼裡有很高的地位,或者幻想他所說的和所做的能夠影響歷史的程式。總統還使用別的一些不知名的人物,其中有幾個究竟是什麼人,有什麼任務,還都是秘密。他自己就知道有一個海軍陸戰隊的上校,在日本、中國和印度執行總統的使命;還有一個年老的俄勒岡木材商,他父親的朋友,這個人的專業是收買南美洲的稀有戰略物資,以免落到德國人手裡。帕格把自己算進這類小人物裡邊,把總統對他的使用看作是偶然的衝動。羅斯福喜歡他,因為他機警,肯幹,而且不亂說話。納粹和蘇聯要簽訂條約,被他恰巧猜中,使人們更相信他真的聰明。何況還有羅斯福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你說的話我理解。」

但是,總統答應把一條戰列艦交給他指揮,還是使維克多-亨利睡不著覺。他的同班同學只有兩個指揮戰列艦。他跑到司令部去查《海軍年鑑》,估計一下可能性。當然,新造的軍艦——象「北卡羅來納」級或「印第安納」級的巨型戰列艦——是輪不到他的。他會得到一艘現代化的老艦。《勝利綱領》呈繳的限期不到一個月了。他查著記錄,發現一兩個月內「加利福尼亞號」或者「西弗吉尼亞號」上就有空缺。對於維克多-亨利上校說來,這真是件撓頭的事情,他在海軍裡幹了三十年,還要查閱戰列艦的名單,去猜測哪一艘快要歸他指揮!

他想把自己的得意壓下去。亨利欽佩總統,有時候他幾乎愛上了這個勇敢的瘸子,愛上了他那高興的微笑和無限的工作熱忱。可是他並不瞭解羅斯福或者信任羅斯福,而且他也根本沒有象哈利-霍普金斯那類人對這個人物的那種無限忠誠。在親熱愉快的貴族氣派外表後面,顯現著一個難以說明的嚴酷的性格:有遠見,意志堅決,是一個頑強的壞蛋,除了自己的家庭,什麼人都不在他眼裡,也許連自己的家庭也不在他眼裡。有可能羅斯福還會記得要給他一艘戰列艦指揮。也同樣可能什麼新的工作擠掉了這句話,最後忘掉。羅斯福使維克多-亨利明白了一個偉人是怎麼回事;這位海軍上校好幾次想起了《聖經》裡面給人的教訓,土罐子應該離鐵鍋遠一些。

在紐芬蘭,一片灰色的寧靜籠罩著四周荒漠的阿根夏灣,美國軍艦正碇泊在這裡,等待著溫斯頓-丘吉爾到來。霧靄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色:灰色的海水,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空氣,和帶著點兒綠色的灰色山丘。這些巨大的漆成灰色的軍

艦——這些在二十世紀闖進這片印第安人土地的鋼鐵怪物——在霧中浮動,彷彿一個預示未來的醜惡幻影。在這些軍艦上,水手們和軍官們在哨子聲和廣播喇叭聲中幹著他們的日常工作。但是在這些軍艦的日常鬧聲之外,原始的靜寂依然沉重地壓著阿根夏灣。

九點鐘,三艘灰色的驅逐艦出現了,後面跟著一艘畫著蛇皮一樣彩色圈圈斑斑偽裝的戰列艦。這就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威爾士親王號」;它是在場的最大軍艦,它的大炮打中過德國的戰列艦「俾斯麥號」。它在「奧古斯塔號」旁邊駛過時,甲板上的銅管樂隊打破了寂靜,奏起《星條旗永不落》來。奏畢,「奧古斯塔號」後甲板上的樂隊演奏起《天佑吾王》。

帕格-亨利站在總統附近,在第一號炮塔的帆布篷下面,與海陸軍將領和重要文職人員如艾弗里爾-哈里曼和薩姆納-威爾斯等在一起。從不到五百碼遠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丘吉爾,他穿了一身可笑的藍衣服,夾著一支長雪茄揮手。總統則穿著一身整潔的棕衣服,叉開腿一動不動地站著,比所有的人都高;他一隻手拿著帽子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抓著他兒子的胳膊。他的兒子是一個海軍航空隊軍官,和他長得十分象。羅斯福粉紅色的寬臉上,顯出自覺的莊嚴表情。

在這個偉大的時刻,帕格-亨利的思想卻毫無詩意。艦船局的專家們止在爭論偽裝的花樣。有的喜歡英國人的這種熱帶斑紋,有的贊成普通的灰色,或者藍色的橫條。帕格在霧中先看見了這艘色彩斑駁的戰列艦,然後才發現在它前頭一英里的單色驅逐艦。他準備把這點寫成報告。

《天佑吾王》奏完了。總統的臉色鬆弛了。「真的!我從來沒有聽見《我的祖國這是為了你》1演奏得那麼好過。」他周圍的人都對總統開的玩笑有禮貌地笑起來。羅斯福自己也笑了。水手長哨子的尖叫,解散了巡洋艦甲板上的禮節性檢閱。

1美國民歌,與英國國歌《天佑吾王》曲調相同。

金海軍中將招呼帕格。「坐我的快艇到‘威爾士親王號’上去,向哈利-霍普金斯先生報到。總統要在丘吉爾來訪之前先和他談談,所以要趕快。」

「是,長官。」

維克多-亨利坐上金的快艇,經過幾百碼平靜的水面,從「奧古斯塔號」到「威爾士親王號」,等於從美國到了英國,從和平到了戰爭。這是一個驚人的飛躍。金的漂亮旗艦和經過風暴打擊的英國軍艦相比,簡直屬於另外一個世界。這艘英國軍艦的舷梯已被海水浸蝕,偽裝油漆已經脫落,甚至幾門主炮也鏽痕斑斑。帕格看見甲板排水孔裡有菸頭和廢紙,不禁吃了一驚,儘管一群群水手正在起勁地擦洗。在上層建築物上,到處都焊著粗鋼板的補片——這是給「俾斯麥號」排炮打傷後貼的橡皮膏。

甲板上的值日軍官兩頰凹陷,棕色的鬍子修得很整齊,臉上的笑容很可愛。帕格很羨慕他軍帽上的金辮絛蒙上的綠鏽。

「啊,是的,亨利上校,」他說,一面瀟灑地以手掌向外的英國方式答禮,「霍普金斯先生收到了訊號,正在房艙等你。軍需長陪你去。」

維克多-亨利跟著軍需長走過一條條走廊;這和他頭腦裡常想到的美國戰列艦一樣,不過在許多細節上不同:符號、燈具、滅火機、防水門的形狀都不一樣。

「喂,帕格,」霍普金斯說,好象他和這位海軍上校才一兩天沒見面,儘管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三月初在到海德公園去的火車上,後來霍普金斯就到倫敦和莫斯科去周遊,引起了全世界新聞界的注意。「是不是要我跟你一起去?」

「是的,先生。」

「總統的心情怎麼樣?」霍普金斯在這間軍官室外面的小房艙的床鋪上,開啟了兩隻手提包。他在一隻手提包裡仔細地放進了紙張、資料夾和書籍;在另一隻裡,把隨手拿到的衣服、藥瓶和鞋塞了進去。霍普金斯看來比原來瘦了,好象一個彎背的稻草人,飄飄蕩蕩地套著一身雙排鈕釦的灰色衣服。在他憔悴的彎彎的長臉上,那雙敏銳的帶點女性氣質的眼睛顯得很大,好象猿猴。經過這趟海上旅行,他氣色極好,動作敏捷。

「他現在情緒好極了,先生。」

「能想象得出來。丘吉爾也這樣。丘吉爾象一個第一次赴約會的男孩子。是啊,這的確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霍普金斯從一隻抽屜裡拉出幾件髒襯衫,塞進裝衣服的手提包裡。

「幾乎把這忘了。我在克里姆林宮忘掉了幾件,不得不在倫敦多騙了幾件。」

「霍普金斯先生,俄國人怎麼樣?他們頂得住嗎?」

霍普金斯頓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疊紙,撇了撇嘴,然後肯定地說:「俄國人頂得住的。然而這是一件拚命的事。他們需要幫助。」他又急忙整理東西。「從阿爾漢格爾斯克飛到莫斯科,帕格,要連著好幾個小時,飛過綠色的密林和棕色的沼澤。常常你從這邊天邊到那邊天邊看不見一個村莊。這一回希特勒可是咬下了一大口。」他使勁想扣手提包上的搭扣,帕格幫了他一下。「啊,謝謝。你猜想斯大林最急於向我們要的是什麼,帕格?」

「飛機,」維克多-亨利立刻回答說。「‘大量的飛機。’和法國人去年叫喚的一樣。」

「是鋁,」哈利-霍普金斯說。「用來製造飛機的鋁。好吧,讓我來糾正——他第一需要的是高射炮。其次是鋁。也需要大量的軍用卡車。斯大林並沒有計劃在三個星期,或者六個星期,或者三年之內就被打敗。」霍普金斯把檔案紙張都收進了那隻小手提包,關上了。「我們走吧。」

出去要穿過軍官室。這間房艙很大,從艦的左舷一直伸展到右舷。裡面佈置得象一家倫敦的俱樂部,有深色的護牆板,舒適的椅子,一排排的小說和百科全書,以及一個酒吧。首相的跟班把首相房艙的艙門開啟,他們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溫斯頓-丘吉爾光著腳,穿著晨衣,打著領帶,下面是黃色的綢襯褲,正站在鏡子前面打量自己。「你來啦,哈利。」他沒理亨利上校,只顧轉著嘴上叼的長雪茄。「我沒注意到英王陛下的首相以前是否在海上拜訪過美國總統。我看見總統穿著一身普通的棕色衣服。不過他是國家元首,我僅僅是個首相。」丘吉爾年老的胖臉由於調皮地玩味這個獨一無二的歷史問題而高興起來。「我知道,這看來很可笑。我的禮賓人員要我仍舊穿那件舊的銅釦子外套,戴上帽子。可這是很不正式的服裝。」

「首相,」霍普金斯說,「你穿上它看來就更加象一個前海軍人員了。」

丘吉爾聽見他在和羅斯福通訊中用的這個古怪名字,咧開嘴笑了。他對跟班說:「很好。還穿那套港務局的制服。」

「首相,這一位是海軍作戰計劃處的維克多-亨利上校。」

丘吉爾耷拉著眉毛,說:「你來啦。那些登陸艦艇你弄成功了沒有?」

霍普金斯和維克多-亨利四目相視,而丘吉爾的闊嘴則滿意地皺了起來。帕格說:「真沒想到您還記得我,首相先生。這是我現在的一部分工作。前些日子,我和總統詳細地談了談登陸艦艇的事。」

「是嗎?美國是否要造足夠多的艦艇?需要的數量很大呢。」

「我們會製造的,先生。」

「我們的人把你需要的東西給了你沒有?」

「他們合作得很出色。」

「我想你會發現,」丘吉爾沒好氣地說,跟班正在幫他穿肥大的藍褲子,「我們這些單純的島民想出了一兩種可能證明有用的設計。」丘吉爾說得很慢,舌尖音含糊不清,口氣有點象發牢騷。

霍普金斯向丘吉爾說了一句告辭的話,他們就走了。在走廊裡,霍普金斯懷疑地咧嘴一笑,說:「我們演習禮節好幾天,可是他到最後一分鐘還拿不定主意穿什麼衣服!然而他還是一個非常、非常偉大的人物。」

霍普金斯畏葸地從舷梯上剛下到金海軍中將的快艇上,快艇的尾甲板一下子被海浪抬高,然後在他腳下落了下去。他失去了平衡,倒在艇長的胳膊裡。艇長叫了聲:「來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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