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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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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我絕對當不了水手。」霍普金斯跌跌撞撞地進了房艙,嘆了口氣坐了下來。「我登上水上飛機到蘇聯去的時候,撲倒了下來。那一次幾乎當時就結束了我的使命。」他環顧一下這艘裝置完美的快艇。「好啦,好啦。美國!和平!那麼——你還在作戰計劃處。你要參加參謀會議了。」

「是的,有一些會議,先生。」

「你要在腦子裡記住,我們的朋友要求的是什麼。跟首相在海上航行五天以後,我對這一點很清楚。」霍普金斯伸出一隻瘦削的手,扳著瘦削的指頭。他彷彿把維克多-亨利當作一個共鳴盤,在與總統見面前幫他恢復記憶,因為他的話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首先,他們會催促立即與德國宣戰。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得不到。然而可以給第二個要求鋪平道路;這第二個要求才是溫斯頓-丘吉爾橫渡大洋的真正原因。他們要美國警告日本,任何反對在亞洲的英國人的行動都意味著對我們開戰。他們的帝國在這一點上十分軟弱。他們希望這樣一個警告能夠把它支撐住。然後他們要催促給他們在埃及和中東的人大量戰爭物資。因為如果希特勒到那裡插手,封鎖運河,這個帝國就會窒息而死。他們也會設法巧妙地然而堅決地——如果我在他們的地位,我也會這樣做——達成一項協定,即他們要比俄國優先獲得美援。他們會說,現在是從西邊炸死德國鬼子的時候了,是準備最後攻擊的時候了。他們會暗示,我們給俄國的東西,過幾個星期以後,會倒過來對付我們。」維克多-亨利說:「總統不是這麼想的。」

「我希望不是。如果希特勒在俄國打贏,他就獨霸了世界。如果在俄國打敗,他就完蛋了,即使日本人行動起來也沒用。那裡的鬥爭規模之巨大簡直無法想象。一定有上百萬人在互相射擊,帕格。七百萬人,也許還要多。」霍普金斯慢吞吞地說出這個數字,把兩隻手的瘦削的指頭都伸了出來。「俄國人直到現在還在捱揍,不過他們並不害怕。他們要把德國人趕出去。這就是現在的戰爭。這就是現在物資應該去的地方。」

「那麼,這次會議幾乎是沒有意義的了,」帕格說。快艇駛近「奧古斯塔號」,慢下來,軋軋響著。

「不,這是一次勝利,」霍普金斯說。「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會見,面對面地討論如何打敗德國人。全世界都會知道。現在說來,這就是足夠的成就。」霍普金斯對維克多-亨利憂鬱地微笑了一下,大眼睛裡閃現出智慧的光芒。他在搖晃著的快艇裡站了起來。「帕格,這也是換崗。」

十一點鐘,溫斯頓-丘吉爾來到「奧古斯塔號」軍艦。在他的隨行人員中間,亨利上校看到了勃納-沃克勳爵,立時他的腦海中浮起了穿藍色空軍婦女輔助隊制服的帕米拉-塔茨伯利的幻影,以致羅斯福和丘吉爾在甲板舷梯口會面時那場戲劇性的握手他都沒注意。當時這兩位人物握住手不放,微笑著交換問候的話,讓攝影記者照相。

一上午,對英國和帕米拉的思念困擾著帕格。在「威爾士親王號」舷梯上那位值日軍官地道的英國式敬禮,軍官室裡看到的倫敦雜誌,溫斯頓-丘吉爾說話時重濁的舌尖音,都象一首歌或一陣香味那樣喚醒了他的記憶。一九四○年戈林對倫敦的空襲,已經彷彿是另一個世紀的事,是另一場戰爭。這個矮小的不知名的海軍上校,站在一排英國皇家參謀軍官的後面,他的臉將來在照片上也許根本找不到,這會兒他正在拚命把頭腦裡不相干的東西去掉,集中注意力。

這兩位領導人用一種奇怪的方式互相壓低對方。他們倆都是第一號人物。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那麼,誰是第一號呢?羅斯福站著要高一個頭,然而他是撐在兩條毫無生氣的腿棍子上,緊倚著他兒子的胳膊,他的長褲空蕩蕩地耷拉著。丘吉爾呢,是一個穿藍制服、彎腰曲背的匹克威克1,莊重而高興地抬頭看著羅斯福,他年齡更老,更嚴肅,更自信。然而在首相身上有點敬佩對方的痕跡。僅僅是一絲一毫之差,到底還是羅斯福看起來是第一號人物。也許這就是霍普金斯所說的「換崗」的意思。

1匹克威克,狄更斯小說《匹克威克外傳》的主人公。

一個看不見的訊號使攝影工作結束了,握手禮也結束了,一輛輪椅出現。這個登第一版的挺立的總統變成了帕格更為熟悉的瘸子,他拖著跛足走了一兩步,坐進輪椅,鬆了一口氣。兩位偉人和他們的軍事首腦們離開了後甲板。

參謀人員立即開始工作,整天開會。維克多-亨利和計劃人員一起工作,比參謀長們和他們的代表們低一級。勃納-沃克就是參謀部的代表。因此離開處在頂點的總統、首相以及他們的顧問們很遠。熟悉的老問題立刻就來了:來自英國軍方過分的和自相矛盾的要求,不真實的計劃,未曾填寫的合同,亂七八糟的特權,不正當的聯絡等等。計劃人員很快想出了一個主要問題。首先是建造新船來代替被潛艇擊沉的船。戰爭物資不運過大洋就沒有東西用來對付希特勒。這個只要意見一致看來就十分簡單的平凡道理,變成了一條紅線,貫串著每一項要求,每一個方案,每一個計劃。鋼材、鋁材、橡膠、閥門、發動機、機床、銅線,所有上千種戰爭需要的東西,首先得裝船。這把簡單的尺子,很快地暴露了這個「民主的兵工廠」1的貧乏,提出了——作為一個特別緊急的專案——建造新的軋鋼廠以及把鋼材變成戰爭機器和工具的工廠的巨大任務。

1「民主的兵工廠」一語出自羅斯福的演說,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美國。

在討論宏偉的設想計劃——成百艘的船,成萬架的飛機,成萬輛的坦克,成百萬的人員——的所有談話中,總有一個可悲的專案反覆出現;急需十五萬支步槍。如果俄國垮臺,希特勒也許會專注於一場從空中對英國的侵略戰爭,象對克里特島那樣。而保衛英國飛機場用的步槍還缺乏。在現在,所要求的這十五萬支步槍與將來對北非或者法國海岸聯合進攻所需軍用物資的龐大數字相比,實在少得可憐。

第二天早晨,在波光閃爍的海灣上,許多船隻群集到「威爾士親王號」周圍來做禮拜。經過幾個灰濛濛的霧天以後,陽光照在周圍的山丘上,耀得人睜不開眼,使一片松樹樅樹的森林顯得格外青翠。

一艘美國驅逐艦把它的艦橋正對著這艘戰列艦,徐徐地靠攏,艦橋正好與主甲板相平,然後搭過一塊跳板。弗蘭克林-羅斯福身穿藍衣服,頭戴灰帽子,撐著一根手杖,倚著他的兒子,蹣跚地走上跳板,費勁地把一條腿往前拖,然後再挪另一條腿。海灣裡一片平靜,但是兩艘軍艦還是在低浪中晃動。高個子的總統每跨一步,就來回搖晃。維克多-亨利和擠在驅逐艦艦橋上的所有美國人一樣,都屏住氣看著羅斯福費勁地搖搖晃晃從狹窄而不穩的跳板上走過去。在「威爾士親王號」後甲板上等待著的攝影記者們,也看著總統,但是帕格注意到他們沒有一個人把這重要的跛足行走場面攝進鏡頭。

他想起了他最初認識他時候的弗蘭克林-羅斯福——一位年輕的海軍部次長,體格強壯的富有自信的花花公子,顯而易見的談情說愛老手,心裡只有自己,對一切滿不在乎,在一艘驅逐艦的舷梯上跳上跳下,滔滔不絕地說些水手俚語。歲月已經使他變成這個半身不遂的灰白頭髮的人,在跳板土喘著氣痛苦地挪一步不過幾英寸。然而,帕格想,這裡面卻顯示了足夠的意志的力量,來打贏這場世界戰爭。一條臨時性的便橋可以很容易地架起來,弗蘭克林-羅斯福可以坐在輪椅裡,莊嚴、舒適地推過去。要他走路,他只能是這個可憐樣子。而在溫斯頓-丘吉爾邀請下去參加宗教儀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走著,登上了一艘英國戰列艦。

他的腳踏上了「威爾士親王號」,丘吉爾對他敬禮,伸手去扶他。銅管樂隊演奏起《星條旗永不落》。羅斯福立正站著,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臉色緊張而呆板。然後,由丘吉爾陪同,總統跛著腳,蹣跚地一路走過甲板,坐了下來。輪椅始終沒有出現。

在尾甲板上集合排列著的水手們,唱起了《啊上帝,我們自古以來的救主》和《前進,基督計程車兵們》。溫斯頓-丘吉爾不斷地擦眼睛。這些古老的讚美詩,在露天,在長長的炮筒之下,由上千個年輕的男聲齊聲唱著,使維克多-亨利渾身激動,眼淚盈眶。然而這場宗教禮拜卻也使他不安。

他們都在這裡,美國的海軍和英國的海軍,象親密的戰友一樣,一起祈禱。但是這卻是個虛假的景象。英國人在戰鬥,而美國人沒有。首相舉行這場大炮底下的宗教儀式,是真心誠意的想打動總統的感情。在這裡,是金剛石琢磨金剛石,意志對付意志!丘吉爾是在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包括傳說中羅斯福的宗教傾向,來感動他。如果弗蘭克林-羅斯福經得起這場考驗,沒有答應對德國宣戰,也沒有答應至少給日本一個最後通牒,那麼他就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而這個在他旁邊流著眼淚的老胖政治家,只是獨自在玩一場十分難的遊戲,為此維克多-亨利很欽佩他。

那個英國牧師,白紅兩色的衣服在風中飄動,濃密的灰髮吹得亂七八糟,正在唸著皇家海軍祈禱詞的最後幾句:「……從海上的危險中,從敵人的強暴下,拯救我們;讓我們得到保證在正當的時刻航行海上……讓我們安全地帶著我們

勞動的成果回到陸地的懷抱……以讚美和顯耀你神聖的名字;以我主耶穌-基督的……」

有幾個英國水手,小心地從佇列中走出來。起先是一個,然後又是一個,偷偷從制服裡掏出照相機。沒有人阻止他們,而這兩位領導人還微笑著揮手,於是人們一下子擠上來了。幾十架照相機出現了。水手們笑著,歡呼著,在這兩個大人物周圍擠成一圈。帕格-亨利看著軍艦上這種不常有的混亂,覺得又有趣,又生氣。有人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是勃納-沃克勳爵。「你在這裡,老朋友。跟你說句話好嗎?」

也許是英國人不象美國人那樣怕火,也許是他們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來冒充護牆板,勃納-沃克的房艙幽暗、暖和、舒服,看來象一間藏書室。「我說,亨利,你對在艦上喝酒有什麼意見?我這裡有一瓶上等的櫻桃酒。」

「我贊成。」

「好。你在軍隊裡幹得象根骨頭,是不是?可是昨天晚上總統請我們喝了一頓好酒。」

「總統是一切海軍條令的創造者,先生,他可以按照自己的願望進行修改。」

「是嗎?那倒很方便。」勃納-沃克點了支雪茄,兩個人喝起酒來。「我想你總知道,這艘軍艦是在沒有護航的情況下過了海洋的。」這個空軍准將又說,「我們離開英國的第一夜,就逢到了全強風。我們的驅逐艦沒法保持速度,我們只好單獨成鋸齒形前進。」

「先生,我聽到這個真是大吃一驚。」

「真的嗎?你是不是覺得英國首相過於冒險,讓德國鬼子在大海上很容易地給他一下?三千英里沒有空中掩護也沒有海面護航,直接穿過一整隊的潛艇?」

「你們有你們的善良天使保佑。我只能這樣說。」

「啊,好吧,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到了這裡。不過還是謹慎點兒,別讓這些善良天使操勞過度。什麼?你不同意?我們回去的時候,大西洋裡的每一艘德國潛艇都必定會作好戰鬥準備。我們全都得經歷一番。」勃納-沃克頓住話頭,看著手裡雪茄上的灰。「你要知道,我們航行的護衛很單薄。我們調了四艘驅逐艦。要是有六艘,邦德將軍一定會更高興的。」維克多-亨利很快地說:「我會和金海軍中將談一談。」

「你要了解,這不能是我們這方面提出的要求。首相會真正發火的。他希望我們能碰到‘蒂爾畢茨號’,來一場炮戰。」

「我現在就去辦這件事,先生。」帕格喝乾櫻桃酒,站了起來。

「啊?是嗎?」勃納-沃克開了艙門。「十分感謝。」

尾甲板上,照相還在進行。兩位政治家正在愉快地閒談,現在是拿著照相機的軍官們來把水手擠開了。他們背後站著的參謀官員和文職顧問都滿臉不高興。霍普金斯斜眼看著陽光普照的海面,現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那些軍人在一起談話,只有金海軍中將象木頭一樣站在一邊,長鼻子對著大海,不滿意地繃著臉。帕格向他走去,敬了個禮,用盡可能簡單的話把他和勃納-沃克的談話作了彙報。金的瘦削下巴上的皺紋加深了。他點了兩次頭,沒有說話,就走開了。他並不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只不過是要亨利告退的表示,而且是使人信服的表示。

在許多酒會和宴會之間,這次會議又進行了兩天。一天晚上,丘吉爾在「奧古斯塔號」的軍官室裡吃完晚飯之後,站起來滔滔不絕地發表了一篇豐富多彩的啟示錄式的談話,描述了這場戰爭將要如何進行。封鎖、越來越強的空襲、破壞。將會逐漸削弱納粹對歐洲的控制。俄國和英國將會「形成一個包圍圈」,並且緩慢地、無情地把它收緊。如果有了美國這麼一個羽毛豐滿的同盟,當然一切就會進展得快得多。在西邊不需要大規模入侵或者長時間的登陸作戰。幾個裝甲縱隊在被佔領國家登陸,就會引起群眾暴動。希特勒的黑色帝國將會在瓦礫、鮮血和火焰中突然垮臺。弗蘭克林-羅斯福眼睛發亮,微笑地注意聽著,什麼也沒有說,只和其他人一起由衷地鼓掌。

會議的最後一天,正在午飯之前,金海軍中將派人來叫帕格。他看見這位將軍只穿襯衫和褲子正在房艙裡用毛巾擦臉和耳朵。「海軍特混艦隊第二十六點三點一號,包括兩艘驅逐艦‘梅倫號’和‘稜德號’,已經組成,」金沒打招呼,開口就說,「要它護送‘威爾士親王號’到冰島。你作為聯絡軍官到‘威爾士親王號’上去,在冰島離艦,然後隨我們的特混艦隊返回。」

「是,是,長官。」

「不發給你書面命令了。不過我們已經和上次的處境不一樣了。告訴你個秘密,我們不久就要把所有的船隻護航到冰島。要能就在下星期。見鬼,現在我們的海軍陸戰隊已經佔領了那個地方。總統甚至派了一個年輕軍官作為海軍副官,陪丘吉爾去參觀我們在冰島的基地。這個人就是海軍少尉小弗蘭克林-羅斯福。」金在談到這個名字時,臉上毫無表情。

「是的,長官。」

「那麼,亨利,你在語言方面怎麼樣?」

「還在很久以前我曾經學過一種外語,將軍。」

「好,九月份要派一個軍用物資特使到蘇聯去。當然,如果那時候俄國還打仗的話。霍普金斯先生提出了你的名字。他好象對你印象很深,總統也是,說你對登陸艦艇有專長等等。

已經看過你的服役檔案了,好象你自稱懂得一點‘剛剛及格’的俄語。嗨?這是怎麼回事?這很不簡單啊。」

「將軍,這是我一九一一年進海軍軍官學校時登記的。當時是這麼個情況。可是現在我連十個字都記不得了。」亨利把

童年時在索諾瑪郡曾與說俄語的同學在一起的情況說了一下。

「明白了。好吧,檔案裡就是這樣寫的。從冰島回來,就把你從作戰計劃處調出來,你自己作個準備,進一步溫習一下俄語,以便有可能承擔到蘇聯去的特殊使命。會給你派譯員的。但是即使你懂一點點,你的情報價值就會更大一些。」

「是,是,長官。」

金穿上制服上衣,眼睛望著維克多-亨利,這是亨利所能記得的第一次他受到了微笑的恩賜。「從檔案裡,我還偶然地瞭解到,你還是個優秀的炮術軍官。」

「我的一個希望就是重新去幹這行。」

「你聽沒聽說,延長征兵法案一個小時前在眾議院通過了?」

「通過了嗎?感謝上帝。」

「多一票。」

「什麼?多一票,長官?」

「一票。」

「唉!這鼓勵不了英國人,將軍。」

「是啊,連總統也鼓勵不了。然而這是現在美國人民的想法。這也許是作繭自縛,但是事實如此。我們的任務是無論如何設法幹下去。順便說說,亨利,不久在我的參謀部裡需要一個作戰軍官。你去俄國的任務完了之後,或者去不成的話,也許會任命你做這項工作。」維克多-亨利板著臉。「這是一個榮譽。」

「我想你會喜歡的。我相信你是合適的。」金說著,不自然地流露出一點兒親熱的表示。

與當一艘戰列艦的艦長相比,這真是個倒霉的前途。絕望逼得帕格說:「羅斯福總統也許有別的打算。我也不知道。」

「我對總統談起過。他說這看來對你是個恰當的職位。」《詩篇》裡有一句話閃過帕格的腦海:「不要相信王侯。」

「謝謝您,將軍。」

沒出一個小時,維克多-亨利正收拾東西的時候,總統派人來叫他。這一次只談了一兩分鐘。羅斯福看來很疲乏,正

專心鋪著綠呢子的桌子上用鉛筆很快地批註一個一個的檔案。哈利-霍普金斯也在房艙裡,他旁邊還站著一個漂亮的高個子少尉,面貌極象一九一七年時在「戴維號」驅逐艦上跳跳蹦蹦的海軍部次長。總統把小弗蘭克林-羅斯福介紹給帕格,說:「你們兩位要一道航行,應該互相認識下。」在亨利和少尉握手的時候,總統用男人對男人的那種深沉的目光瞥了亨利上校一眼,等於說——「照顧照顧他,和他談談。」

這一點人情味,把維克多-亨利心裡對總統不相信的疙瘩消除了一半。也許羅斯福已經用一句玩笑話回絕了金,意思還是要給他一艘戰列艦。總統讓他告退時的那種親熱態度,總是那麼讓人捉摸不透。

樂隊演奏了國歌,禮炮隆隆地齊鳴,在充滿了山丘綠草和火藥硝煙氣味的清新微風中,「威爾士親王號」離開了阿根夏海灣。這次偉大的會議結束了。

在「威爾士親王號」的軍官室裡,維克多-亨利能夠感覺到籠罩著全艦的陰鬱氣氛。這次會議的結果究竟給英國增加的援助是什麼,還沒有宣佈;這件事本身顯然使戰列艦的軍官們感到是個不好的預兆。這些人,都是在空襲和炮戰中打了兩年仗的老兵,儘管他們的軍艦是那麼堂皇,他們的軍官室那麼過分的豪華。英國的困境似乎浸透了他們的骨髓。他們不能相信,溫斯頓-丘吉爾把他們窘迫的海軍中最好的軍艦,連同他自己的生命,都拿來冒險,就是為了這麼空手回去。這不是溫斯頓的氣派,他們談話的口氣中,只有模糊的希望,而不是真正的信任。吃完晚飯以後,帕格坐在休息室裡,面前放著一杯葡萄酒,他總覺得有點不對頭,儘管他們對他很有禮貌。後來他明白了,他在場,使他們感到不自在。於是他很早就上了床。第二天,他在「威爾士親王號」上兜了一圈,從艦橋一直到機器艙,發現了許多和美國軍艦不同之處,特別是這些衣著邋遢、負擔很重、工作緊張的船員,和「奧古斯塔號」上打扮得乾乾淨淨、快快活活地幹活兒的水手大不相同。

這天晚飯之後,梯萊特少將向他走來,把一隻瘦削的手按在他肩頭。「想不想看看潛艇偵察圖,亨利?首相認為你應該看看。一個歡迎委員會已經聚集在那兒了。」

會議期間,帕格曾經幾次看到過這個難以親近的老軍事歷史學家,兩天前,在軍官室舉行的歡迎美國客人的晚會上,幾個年輕的英國軍官開始了一場他們所謂的「滑稽舞」。他們只穿著蘇格蘭裙子,或者披條彩色毛巾,戴著古怪的假髮,走了進來,尖聲地吹著風笛,噼噼啪啪地放鞭炮,在椅子桌子上走鵝步。過了一會兒,梯萊特少將站了起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帕格想,他要來阻止這場馬戲了——他在一張桌子上跳起了一場發狂的快速舞,吹風笛的人繞著他一面吹一面走,全場的人都大聲喝采。可是現在他還是那麼古板。

梯萊特開啟一扇亮著紅色保密訊號燈的鋼艙門。丘吉爾穿著一件象機械士工作服那樣的連衣褲,彎著背,垂著眼皮,正在仔細觀看一幅佔了一面艙壁的俄國前線地圖。對面艙壁上掛著一幅大西洋地圖。房艙裡煙霧騰騰,幾個年輕軍官正在中間的一張桌子上收發電訊。

「那裡,」首相用手裡的雪茄指了指蘇聯地圖,對梯萊特和帕格-亨利說,「那裡是一幅可怕的未展開的圖畫。」

斯摩稜斯克東面那條畫成紅色的前線上,現出了兩個新加上的鼓包,指向莫斯科。丘吉爾咳著,眼望著亨利。「你們的總統警告了斯大林。我甚至更加明確地警告過他,我的情報根據確鑿。真是,沒有一個受到突然襲擊的政府這樣不值得原諒了。勇敢而倒霉的俄國人民碰到了惡運,被這麼一夥上當受騙的笨蛋帶著走。」首相轉過身子,走向另一面艙壁;他那拖沓的腳步,維克多-亨利在他倫敦的辦公室裡已經注意到了。在阿根夏灣,丘吉爾顯得健壯、紅潤、活躍,簡直年輕了十年。現在他兩頰發灰,滿是紅斑。

「喂。在這裡我們有進展嗎?」

一個個黑色的小棺材形狀的標記,散落在寬廣的藍色平面上,一個軍官還在往上加,在靠近戰列艦前進的航程附近形成一群。再往前,是一大群紅頭針,其中夾著幾隻藍頭針。

「這個新潛艇群,是黎明時候被一架美國巡邏飛機發現的,先生。」那個軍官說。

「啊,是的。邦德海軍將軍就是這樣告訴我的。我想我們正在避開它?」

「我們已把航程改向北方,先生。」

「我看,護航艦‘h-67號’差不多到家了。」

「今天晚上我們就要把這些針拔掉,首相先生。」

「這是好訊息。」丘吉爾粗聲地咳嗽著,又抽了口雪茄,對帕格-亨利說:「好吧,我們還會給你點兒好戲看的。這不象乘轟炸機到柏林上空那麼熱鬧,嗯?那次挺好玩吧,上校?」

「那是少有的特權,首相先生。」

「隨時可以。隨時都可以。」

「太榮幸了,先生。一次已經足夠了。」

丘吉爾啞著聲音嘎嘎地笑了。「敢情如此。梯萊特將軍,今晚上什麼電影?」

「首相,我想是斯坦-勞萊和奧利佛-哈臺的《海上精華》。」

「《海上精華》,啊?太合適了!軍醫命令我躺在床上,還命令我不許抽菸。我要去看《海上精華》,還要帶著我的雪茄。」

帕格-亨利在欣賞《海上精華》的時候,心裡老是擔心這艘戰列艦隨時會碰上一群德國潛艇。那些德國的艇長很有本領,會溜過護航的驅逐艦。但是直到電影演完,沒有發生事故。首相在拖著腳步出去時,用傷了風的沉濁聲音說:「一場挺好看的但是毫無關係的電影。」

第二天,克利門-艾德禮的廣播講話使軍官室裡擠滿了人。每一個沒值班的軍官,所有的參謀人員和戰爭計劃人員,都集合在軍官室裡唯一的一架格格發響的老收音機周圍。戰列艦正穿過一場狂烈的暴風雨,顛簸著,搖晃著,發出緩慢冗長的呻吟。對於這位美國客人說來,這半個小時真不好受。艾德禮在宣讀《大西洋憲章》的時候,亨利看見的是:困惑的眼色、拉長了的臉和不住的搖頭。講話的調子很高,但並不證明美國人的許諾有一點點增加。對納粹暴行的責罵,對「四項自由」的讚揚,對未來世界和平和友愛的獻辭,都包括了;但是對英國人更多的戰鬥支援,卻是個零。有些句子談到自由貿易,談到所有人民的獨立,這些話,如果具有什麼含意的話,那就是意味著英帝國的末日。

帕格並不特別驚訝,他只是想:弗蘭克林-羅斯福這傢伙可真厲害。

「哼!」在收音機關掉後的一片沉默中,梯萊特少將牢騷滿腹地說,「我敢說,不止這些,還有呢。你說怎樣,亨利?」所有的眼睛都看著這個美國人。

帕格明白,沒有辦法含糊過去。「沒有了,先生。我想大概就是這些。」

「現在你們的總統在聯合公報中許下諾言,要消滅納粹的暴行,」梯萊特說,「這是不是說你們要參加進來,不管用什麼方式?」

「這是指《租借法案》而言,」帕格說。問題從四面八方向他投來。

「你們不準備和我們站在一起對付日本人嗎?」

「現在不。」

「那麼,簡單明瞭地說,你們不準備在太平洋打仗了?」

「總統不想給日本戰爭警告。如果沒有國會的支援,他不能這樣做。」

「你們的國會怎麼了?」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可就在前天,差點兒把美國軍隊解散了,僅僅一票之差啊。」

「難道國會議員們就不知道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為政治肥肉投票,為了保全他們的政治外皮。」

「那麼你們的人民怎麼樣?」

「我們人民的狀態就跟你們的人民在慕尼黑協定那會兒差不多。」這句話使他們沉默了下來。梯萊特說:「我們現在付出代價了。」

「我們將來也會付出代價的。」

「那時候我們的領導人是張伯倫,先生,」一個臉色紅潤的少校說。「你們有羅斯福。」

「美國人民不想和希特勒打仗,先生們,」帕格說。「事情就這麼簡單,而羅斯福也沒辦法。他們不願意和任何人打仗。生活是快樂的。戰爭是一場球賽,他們可以看著。你們是我們這邊的,因為你們和我們說同樣的語言。因此就有了《租借法案》,和這個《大西洋憲章》。《租借法案》並不要你費多大勁兒,它只是意味著給每一個人更多的工作,更多的錢。」

艦身一陣異常劇烈的搖晃,使廚房裡的陶、瓷器皿撞得嘩啦啦直響。辯論停止了。維克多-亨利回到房艙裡。在他到冰島離艦之前,他沒有再和這些英國軍官談更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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