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敗啦!」
「你們怕德國人嗎?」
「不怕!」——響起一陣雄壯的鬨笑。
「你們認為英國人應該害怕對德國開闢第二戰場嗎?」
「不!」——又一陣鬨笑,接著是象大學生拉拉隊一樣,用俄語吼叫:「開闢第二戰場!開闢第二戰場!」
「謝謝你們,我的同志們。現在吃飯,然後回到坦克崗位上去,我們已經打了好多次勝仗,為了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為了我們心愛的人,為了我們的母親、妻子和孩子們,為了斯大林同志,我們還要取得更多的勝利!」
在昏暗中發出響亮的大學生拉拉隊的聲音:「我們為蘇聯獻身!」
「散會,」教導員用粗嗄的聲音喊道,月亮已經從樹林中升起。
在木頭小房內鋪著草蓆的骯髒土地上,帕格從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韜基-塔茨伯利在他身邊的黑暗中不斷地打呼嚕。帕格摸出香菸點著了火,在火柴光中他看到帕米拉坐在唯一的一張床上,背靠著抹泥的木頭牆,兩眼炯炯地睜著。
「帕姆?」
「怎麼樣,我覺得好象還在泥濘中顛簸滑行。要是我到外面去,你說警衛會用槍打我嗎?」
「讓我們試試看。我先出去,如果打了我,你就回到你的床上去。」
「啊,這是個好主意。謝謝你。」
帕格吸了一口煙,在菸頭的紅光裡,帕米拉過來緊握住他的手。沿著簡陋的牆,帕格找到了門,開啟了,黑暗中露出了一條藍色長縫。「我要倒霉了,有月亮,有星星。」
高空的明月被很快捲過來的雲彩遮住了一部分,使茅草小屋和空無一人的車轍道路蒙上一層藍灰色。在路對面的樹林裡,士兵們正跟著手風琴在憂鬱地唱歌。維克多-亨利和帕米拉-塔茨伯利手握著手,在一條粗長凳上坐下來,在寒風中緊靠在一起,以抵禦從大路上刮來的寒風。腳下的泥土已經凍成硬塊。
「老天爺,」帕米拉說,「這裡離蒂佩拉莉已經很遠了,對嗎?」
「離華盛頓更遠。」
「維克多,謝謝你帶我出來。我坐在那裡動也不敢動。我喜歡這裡的鄉村氣息,但我的天,這股風真刺人!」
黃色的閃光掠過天空,緊跟著是一陣很響的炮聲。帕米拉微微喘一口氣,一縮身靠在亨利身上。「哎唷!瞧那炮!韜基拉了我到這兒來,真有點下流,是不是?這樣當然稱他的心。今天晚上他在燭光下口授了兩小時,光靠他自己可就一個字也寫不成。我認為他編造了不少東西。那些坦克是象他說的那樣令人吃驚嗎?他最後一句說,如果蘇聯能大量生產這種坦克,戰爭就等於結束了。」
「唉,那是新聞報道。體積不能決定一切。任何坦克,不管有多大,只要構造上有毛病,就可能成為坦克手的焚屍爐。它怎樣運動?它多麼容易被擊中?德國人會找出弱點來的。他們會趕快造出一種能打穿這類坦克的大地。他們善於搞這一套。但儘管如此,這還是很好的坦克。」
「你說對啦!」帕米拉笑了。「我想這就是我睡不著的原因。我幻想戰爭突然結束的一個景象,這是一種奇怪而迷人的想法!德國人打敗了,希特勒死或被關起來了,倫敦又是燈火輝煌,大清除以後,生活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都是由於數以千計的這種巨型坦克開進了柏林——我的天,炮聲聽來真近。」
「這是幻想,」維克多-亨利說。「德國人正在打勝仗。我們這裡離莫斯科很近,帕姆。」
沉默了一會,她抬頭看了看月亮和星星,然後看看陰影裡帕格的臉,說:「你剛才說這些坦克不能結束戰爭的時候,你猜怎麼的?我感到放心了,放心了!這是什麼樣的瘋狂反應啊?」
「唉,戰爭只要在進行,它不會一成不變。」維克多-亨利望著在西方雲彩間突然升起的黃色火焰。「費錢的焰火——到陌生地方旅行——」
「有趣的伴侶,」帕米拉說。
「是的,帕姆。有趣的伴侶。」
現在只剩下手風琴獨奏了,象催眠曲一樣憂傷的音調一半淹沒在風吹樹林低沉的輕嘯聲中。
「突然回憶起什麼來的那種感覺說明什麼?」她說。「昨天你在托爾斯泰的地方感覺到的那類東西?」
帕格說:「這不是腦子裡短暫的一轉念嗎?某種無關的刺激突如其來地觸發了認識的感覺,有一次我在書上看到過。」
「在‘不來梅號’出海第二天,」帕米拉說,「早上我在甲板上散步。你也在散步,是往相反的方向走。我們碰到了兩次。想來有點可笑,我當時決定下一次再碰頭時,要你跟我一起散步。後來我突然感到你會先提出來。我知道你準會怎麼措辭,後來你果真用了那樣措辭。我說了幾句關於你妻子的話,就好象我在演戲一樣,你的回答也好象是臺詞的下一段,都是熟悉的老一套。我一直沒有忘記這個。」
一個裹著厚大衣的高個子士兵,鼻子往外撥出熱氣,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他的步槍上出鞘的刺刀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他停下來看了看他們倆,又繼續往前走。
「明天我們往哪裡走,維克多?」
「我要去前線。你跟韜基留在幾英里路後面的小鎮上。上校說,在前線有時候你得猛跑,韜基當然不行。」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
「噢,是安菲季耶特洛夫建議的。可以瞭解很多情況。」
「又一次去柏林的飛行。」
「不。我全程都將在地面上,在友好的領土上,完全不一樣。」
「你要離開我們多長時間?」
「只不過幾小時。」
一道綠色的強光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睛,剎那間,天空到處都是閃光。他們的瞳孔適應了突變以後,看到四根冒煙的綠光從厚雲層中慢慢地往下沉,然後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巡邏兵離開了路面。村莊沒有一點生氣:在樹林泥濘的路邊一個由許多草頂小屋組成的沉睡了的俄國小村莊,象其他上百個村莊一樣,在照明彈下面,象是戲臺的佈景。所有在修理的坦克都已蓋上偽裝。
「你臉色慘白,」帕姆說。
「你應該看看你自己。他們是在找這個坦克營。」
亮光往地面上落。有一道光轉成了橘紅色,然後就消失了。飛機聲漸漸遠去。帕格看了看錶。「我原來認為俄國人過分強調了掩蔽網,但看來有它的道理。」他僵硬地站起來,開了小木屋的門。「我們最好爭取再睡一會兒。」
帕米拉伸出一隻手,手心向著黑暗的天。雲彩已經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我感到好象有些東西。」她把手伸向帕格。藉著最後一道落下來的閃光,他看到一片大雪花在她手中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