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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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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一次她能夠成功嗎?」

「老天爺,是的,最好她能夠成功!他們已經取得官方一切可能的保證和最大的優先權。」

「好啦,十五號離現在沒有多久了,是不是?你申請調動工作的事情——」維克多猶豫了一下,因為拜倫的臉上露出一種他非常熟悉的神色:慢怒、茫然、冷漠和內向。「你是不是可以把這件事擱下呢,至少在十五號以前?」

「擱下?你放心,早已經擱下了。我的申請已經被胡班、塔利和海軍將軍哈特的人事軍官拒絕了。你還要我做什麼?」

「我指的是你自己的思想上-勃拉尼。」

「聽著,我一直在假定她是會帶著娃娃回家的。要不然我也許會當個逃兵,親自去把她接出來。但是我依舊想調動工作。我想去看他們。我想呆在他們身旁。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我自己的兒子。自從我們結婚以來,我總共才跟她一起呆了三天。」

「但是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方面。你們中隊急需值班軍官,我們正處在戰爭警戒狀態,而且——」

拜倫打斷了他的話。「瞧,你這是什麼意思呢,爸爸?我並沒有請求你到塔利那兒去,利用你對他的影響,是不是?」

「你沒有這樣做我確實很高興。瑞德-塔利不能做出辦不到的事兒,拜倫。他採取通融辦法,讓你在五月間進了潛艇學校,但那是另一回事——」

拜倫又打斷他說:「老天爺,你說得不錯,為了這個我要永遠感激你們兩個。這就是我的兒子出生在義大利的緣故,這也就是我和我的妻子被廣大世界隔開的緣故。」

「我們最好還是不談這個話題吧,」維克多-亨利說。

「這倒是個好主意,爸爸。」

拜倫在吃火腿雞蛋時又變得親切起來,但是維克多-亨利覺得,在這次短短的令人失望的交換意見中間,他已經失去這幾天來好容易贏得的他兒子對他的好感了。

可是第二天,拜倫把他爸爸送上飛剪型客機的時候,他又變得非常親切了。在飛機碼頭上,他伸出胳膊去摟著帕格。拜倫的鬍子觸癢了他的嘴唇,帕格情不自禁地說:「娜塔麗會喜歡這麼一大把鬍子嗎?」聽到拜倫放聲大笑,帕格覺得很高興。拜倫說:「彆著急。我離開‘烏賊號’潛艇那一天,這把鬍子就剃掉了。」

「那很好,我猜想是這樣,拜倫。」

「浮萍被風吹散啦。」

「說得一點不錯,浮萍被風吹散啦。」

「嗯,反正幾天以後你就要見到華倫和傑妮絲了。真叫人高興。替我向他們問好。」擴音喇叭呼喚乘客登上那架巨大的飛船。維克多-亨利看著他兒子的眼睛,好容易才說出一句:「瞧,我在替娜塔麗和你的孩子祈禱。」

拜倫的眼睛眨也不眨,他的目光深不可測。「我肯定你是會這樣做的,爸爸,謝謝你。」

當飛剪型客機轉動螺旋槳漸漸起飛的時候,他依舊站在飛機碼頭上呆呆地望著,兩隻手插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在那個時刻,日本的艦隊正在駛往夏威夷途中。

七百多英里長的一連串火山岩構成的、把日本跟西伯利亞鬆散地連線在一起的千島群島,成了一個良好的秘密集合地。日本的六艘航空母艦會合在白雪鋪頂的黑色峭壁中間,掩蔽在烈風和長久的霜凍下成長的盤根錯節的樹木之下。六艘航空母艦上的飛行員們在雨雪中練習往淺水裡投擲魚雷的技術。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油船和補給艦也在源源開入。除了船上的官兵和幾個日本領袖以外,沒有人知道這批集合起來的艦隊。當戰艦向東出發的時候,只有幾個艦隊指揮官知道他們是往哪兒去以及為什麼去。

他們沒有預定進攻的日子或時辰。他們也不能確信襲擊一定會發動。艦隊正在前進,以防華盛頓談判破裂。日本的和平使節正在想方設法搞一個「妥協辦法」,一種「生活方式」,一個在炮彈射出之前的太平洋停火協定。日本的「妥協辦法」是要求美國恢復運送石油和廢鐵,承認日本統治東亞和把中國變成殖民地的權利。如果美國人答應這一切,艦隊一接到訊號就往回開。

但是美國的「妥協辦法」卻要求日本人放棄對華戰爭,退出東南亞大陸,以換取正常的經濟關係。日本領袖們早已決定,如果這是美國人最後的不能更改的決定,那麼他們就要開戰。在那種情況下,就要按照原來的計劃,一接到訊號就同時發動大規模進攻,這次進攻將象滿天紅光那樣突然照亮南太平洋,進攻時間將緊扣在一個不能更改的指定時辰:對夏威夷進行空中突襲的時辰。

白種人在南太平洋的三個堅強據點是珍珠港、馬尼拉和新加坡。日本的計劃是從空中消滅美國在珍珠港的海空力量;從海上奇襲佔領新加坡;在菲律賓登陸,佔領馬尼拉,然後掃蕩東印度群島的殘敵。在這以後,利用這些新得到的資源對中國發動一次強大的攻勢,佔領全中國,同時擊退英美的反攻。最後的賭注是:德國或者贏得這場使日本有機可乘的自相殘殺的白種人大戰,或者耗盡英美兩國的力量,使日本最終保持它所攫取到的東西,不管德國遭遇到什麼結局。

包括天皇在內的日本領袖們對於這個孤注一擲的計劃會不會成功是抱著懷疑態度的;但是他們又覺得沒有別的選擇。日本的困境很象德國進攻蘇聯以前那樣。這兩個掌握在軍國主義者手裡的國家,發動了他們不能夠結束的戰爭。隨著時間的逝去和供應的減少,他們改變了進攻的矛頭,希望自己的命運得以改善。

當前迫使日本人決一死戰的有三個理由。他們的石油快要用完了。氣候馬上要變得對軍事行動不利。白種人最後也有了戒心,每星期都用越來越多的飛機、戰艦、高射炮、坦克和防禦工事加強他們的三個軍事據點。日本在南太平洋和東亞的暫時優勢正在消失。除非羅斯福總統在華盛頓忽然變得溫和起來,日本就不得不採取行動,要不然就不得不放棄它建立帝國的努力。

所以,在陸海軍橄欖球比賽的前一天,日本艦隊已經駛離千島群島,開進黑——的浪濤洶湧的海洋,向夏威夷進發。

正當日本的特遣艦隊向東駛去的時候,一列小得多的美國特遣艦隊從珍珠港出發,向西駛去。威廉-海爾賽海軍將軍把十二架海軍戰鬥機放在「企業號」航空母艦上開往威克島。日本久已非法地在太平洋的每一個島上設防,並用環礁把它保護起來。儘管羅斯福總統作了多次努力,國會始終不同意撥款在美國的島上針鋒相對地設防。現在,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底,撥款已經通過了。工程正在加速進行中。在威克島,工程已經完成一半,但是環礁依舊沒有防空裝置。

出海第二天,在一個晶瑩的晴朗早晨,華倫-亨利在進行拂曉搜尋後,把飛機斜轉著降落在「企業號」航空母艦上。甲板朝著華倫升起,鉤子扣住第二號鋼纜,他的肚皮緊緊頂著安全帶,他降落下來,停在穿著漂亮的紅、綠、黃各色軍服的艙面水兵中間,他們圍繞著降落的飛機,手舞足蹈地瘋狂做著手勢。溫暖的海風從他的後座機槍手敞開的座艙蓋上吹進來。華倫解開安全帶和各種索纜,收起他的圖表和日誌,笨手笨腳地從飛機艙裡爬出來,迎著清風登上甲板,這時另一架偵察機轟轟隆隆地飛到,猛地停下來。負責著陸的軍官把訊號板靠在嘴的兩邊,衝著他嚷道:「喂,所有駕駛員都在上午九點到偵察六隊的待命室集合。」

「什麼事?」

「長官要跟大家說話。」

「艦長嗎?」

「海爾賽。」

「老天爺。」

在待命室裡,深凹進去的舒適的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穿著咔嘰軍服或者飛行衣和黃色救生衣的飛行員們沿著艙壁排成一列。海爾賽隨同艦長和空軍中隊長們一同走進來,站在伸向前方的樹脂玻璃記錄板前面,板上用橘黃色油彩標出搜尋樣式和任務。華倫離海爾賽只有幾英尺。由於離得很近,海爾賽的臉孔看上去好象黑一塊白一塊的,很蒼老,他不時皺著眉頭,象起神經性痙攣似的露出牙齒。

空軍中隊長揮舞著一個綠色的油印檔案。「好,昨天你們大夥兒都收到了這個檔案,也討論過啦,可是將軍還要我把它大聲宣讀一遍。戰鬥序列第一號。

1.‘企業號’目前正在作戰情況下行動。

2.不論什麼時候,白天或者黑夜,我們都必須準備立刻投入戰鬥。

3.我們可能遭遇敵人的潛艇……‘現在正是需要毅力和

勇氣的時候。’

美國‘企業號’指揮官,

批准:威-海爾賽,

美國海軍中將,艦隊空軍司令。」

艦長後退一步,站在將軍後面空軍中隊長們的中間。海爾賽向整個房間掃了一眼,皺起他閃動著的灰色眉毛。「謝謝你,艦長。我聽說昨天有人提出,一些問題。我到這兒是來聽你們的意見的,先生們。」沒有人說話或者舉手。

海爾賽將軍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回過頭去望望艦長和空軍中隊長們。他又向駕駛員們說:「你們幹嘛不吭聲呢?」這一問引起一陣不自然的竊笑。「我得到確切的報告,據說有人說這個檔案使得你們每個人有權把美國推到世界大戰中去。現在,那位說這樣話的勇敢的人願意站出來嗎?」

華倫-亨利從艙壁旁邊向前跨了一步。大夥兒的臉都朝著他。

「你叫什麼?」

「華倫-亨利上尉,先生。」

「亨利?」海爾賽的臉色稍微溫和一些。「你跟維克多-亨利上校有親屬關係嗎?」

「他是我的爸爸,先生。」

「哦,他是個出色的軍官。那麼,你覺得這個戰鬥序列會讓你把國家拖到戰爭裡面去,是不是?」

「先生,昨天我附帶說過,我是非常贊成打仗的。」

「你非常贊成打仗,嗯?為什麼?你是什麼人,一個嗜血的劊子手?」將軍仰起凸出的下巴。

「將軍,我想咱們現在已經在打仗了,不過咱們是雙手被反綁著在打仗。」

海爾賽臉上抽動一下,揮一揮手,叫華倫站到後面去。將軍雙手反剪在背後,用嚴厲的聲調說:「先生們,這個部隊在幾星期以前已經清除了不必要的什物,準備投入戰鬥了。據我所知,‘企業號’上散亂的、可有可無的、易燃的東西都已經清除了,只留下軍官室裡的一架鋼琴。這是我特許留下的。瞧,我們的任務是秘密的。在我們的航路上不會有美國的船隻,也不會有友好國家的船隻。我們已經警告它們避開。我們遇到的船隻都是屬於敵人的。除非我們先開火,我們也許就永遠不會再有開火的機會了。所以,這個部隊要首先開火,

有什麼爭論以後再說。責任由我來負——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慢慢地向那些嚴肅的年輕面孔掃了一眼。「那麼再見吧,祝你們搜尋順利。」過後,光著全身躺在上床鋪上的華倫的僚機駕駛員說:「嗯,可以肯定他一點。他是個有勇氣的混蛋!」

「也可以說是個好戰的老瘋子,」華倫說著,把他刮臉刀上的肥皂泡涮去。「要看事態的發展。」

在日本向東駛去的艦隊和海爾賽向西駛去的艦隊互相逼近的那一天,華倫-亨利採取向北搜尋樣式,筆直地朝著日本艦隊飛行了二百多英里。日本人照例派出一架偵察機飛向正南方大約同樣距離的地方。但是在遼闊的太平洋上,他們仍舊象是捉迷藏一樣。在兩架偵察機最遠的搜尋點之間隔著幾百英里沒有搜尋到的水面,因此這兩個艦隊太太平平地駛了過去。

關島上空的光亮漸漸暗淡了。維克多-亨利從降落的飛剪型客機的窗眼裡瞥見落日的餘暉向北平行地照射到梯田交錯的叢林,向南照射到關島的山嶺和海邊崎嶇不平的-崖。朦朧的光線使景物模糊起來。關島象是日本銀幕上畫出的一座島嶼。日本人佔據的一座島嶼——羅塔島——黑壓壓的一片,很鮮明地伸出在血紅的天邊。

在暮色蒼茫中,一群滿身流汗的疲倦的乘客站在入境移民棚外面,這時一輛灰色汽車開來,在擋泥板上面飄動著一面美國國旗和一面鑲著燦爛星光的艦首旗。

「是亨利上校嗎?」一位穿白軍服的海軍軍官向他敬了個禮,把一個信封遞給他,他滿有把握地從空運駕駛員和文職人員中間認出一位身穿青灰條薄麻布、佩戴海軍四條槓槓的人。「總督問候您,長官。」這封簡訊潦草地寫在有金色頂飾的奶油色信紙上。

關島總督

小京利弗頓-諾伯特-託萊佛,美國海軍上校喂,帕格——

你好!世界上最壞的打紅心牌的人,只要不在安息日,請你來我這兒喝酒,吃飯,打牌玩,好嗎?

基普

帕格看到信上對他在安息日的小禁忌開了那種叫人厭煩的玩笑,就微微一笑。「不行,上尉。對不起。等到我在這兒檢查完畢,到了旅館梳洗好,總督就要吃罷飯了。」

「不,先生。讓我來幫您辦手續吧。總督要我把你的行李連同其它一切都帶到總督府去。他會給您個房間,讓您收拾整齊。」

總督副官漿洗得筆挺的白軍服上的金肩章象魔術似的驅走了困難。五分鐘內,維克多-亨利就上了總督的汽車,那

些留在後面的飛剪型客機上其他乘客都羨慕地瞪著眼目送他。

天漸漸黑下來,副官沿著一條狹窄而彎曲的柏油路在島上行駛,熟練地避開一些凹坑,卻又撞在別的凹坑上,顛簸得連骨頭都痛了。

「你們這兒沒有修路裝置嗎?」帕格問。

「先生,總督已經把土木工程的錢用來安裝火炮掩體和各種小型防禦工事了。他說也許他要為這件事受絞刑,但是他的首要責任不是鋪路而是保衛這座島。盡最大限度的努力去保衛它。」

汽車的前燈在大部分路上照見了綠色的叢林和幾處耕田。「先生,終於到了市區啦。」

汽車駛過一條鋪過的街道,街兩旁是關上百葉窗的商店和幾個燈光暗淡的酒吧間,叫做快餐酒店和啤酒餐廳什麼的。看去很孤寂的水兵們在這兒的人行道上踱來踱去,有幾個水兵跟衣服穿得單薄的吃吃笑著的褐膚色姑娘在一起。汽車開到一個花草美麗的大廣場,四周是四座古色古香的西班牙式石頭建築物:一座大教堂、一座長長的兵營、一所龐大的監獄和一座被副官叫做總督府的華麗大廈。

維克多-亨利從一道寬大的樓梯登上總督府的平臺時,基普-託萊佛向他招手示意。他身穿一件漿得筆挺的白軍服,坐在一把西班牙式有雕刻的圈椅上,被一盞枝形銑吊燈下面的黃色燈光籠罩著。幾個穿襯衫和褲子的本地人站在他面前。

「坐下,帕格!」他指著他身旁的一把椅子說。「歡迎你來。會議開不了多久的。薩拉斯,趕快去辦吧。小學生們怎樣了?他們是不是每天都在操練?」

這是個佈置防禦工作的會議。託萊佛用一種屈尊俯就的和藹態度用英語或者西班牙語跟關島人講話。有一兩個關島人講一種古怪的土話,由別人代為翻譯。關島人個兒比菲律賓人高,外表很漂亮。

「喂,帕格-亨利!」那些本地人鞠了個躬走下樓以後,總督輕輕拍了拍他客人的膝頭說。「看到你的名字在飛剪型客機乘客的名單上,真叫我感到意外!你要知道,在這個島上,乘客名單一向是重大的新聞。凱特還在這兒的時候,每星期兩次她總是搶著看名單,就象看情書似的。好吧,你喜歡什麼呢?喝酒,還是淋浴?來,咱們喝一杯吧。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會到我們這個天堂似的島上來的?」

他們倆在平臺上,用雕刻得很精緻的綠色高酒杯喝著上等甜酒,由帕格談他的旅行見聞。託萊佛似乎對俄國的戰爭情況比對日本更感興趣。帕格說到他在東京呆了四天,他的回答只是:「哦,真的嗎?我且問你,你能不能在這兒住一夜?我叫一個侍者照料你。你會過得很舒服的。」

「不,基普,謝謝你。我最好住到泛美旅館去。飛機起飛要看天氣,我不願意誤了這班飛機。」

「沒問題,」基普的口氣聽起來好象很有權威。「你不走他們不會起飛。這件事交給我好了。」

帕格覺得這所官邸很沉悶,儘管有金碧輝煌的房間和豪華的深色傢俱。他房間裡的床安置在緩緩轉動的電扇下面,床上鋪著金銀色的織錦。一間寬敞的浴室裡鎳制的新管子噴出滾燙的熱水。可是屋內多麼靜寂啊!關島的侍者穿著雪白的制服象幽靈一樣悄悄地走來走去。他跟總督看去是這兒僅有的兩個白人。因為那個海軍上尉已經開著汽車到酒吧間去了。

在一間昏暗而漂亮的西班牙式餐廳裡面,這兩個美國人坐在一張黑得發亮的長桌子一頭,吃著全部是從國內運來的冷凍或者罐頭食品。基音-託萊佛在吃頭兩道菜的時候還保持著地方長官的尊嚴,很有禮貌地問到他在柏林的老朋友以及馬尼拉的局勢。但是當他喝完一杯又一杯酒以後,他裝出來的門面忽然倒塌,裂成碎片。他馬上用親密的口氣向帕格表示豔羨,承認自己的任務是不愉快的。年輕的軍官們可以到酒館去,到俱樂部去喝酒打牌。總督卻不得不一個人留在總督府裡從早坐到晚。他睡得很不好。他非常想念他的妻子。不過婦女們自然是非離開這兒不可的。要是日本人行動起來,關島連一個星期也守不住。在離關島只消半個鐘頭,飛行時間的塞班島和突尼安島,日本的轟炸機排列在新建造的簡易機場上,龐大的軍隊運輸艦停泊在那裡。關島沒有軍用機場。

正在上點心的時候,海軍陸戰隊副官率領四個穿白軍服的年輕軍官走進來。

「好啦,好啦,有了伴兒啦,」總督說,「這些小夥子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就到這兒來,帕格,我教了他們玩紅心紙牌的訣竅。你樂意嗎?你想打牌玩兒,還是寧願聊天?」

帕格看見那幾個年輕人一聽到還有另外一個選擇,馬上面露喜色。他把聲音放低得近於缺乏熱情似的說:「好吧,我想,我們打牌吧。」

總督猶豫不決地看看客人,又看看那些年輕軍官。對他的下級談話時他把身子挺得筆直:濃密的灰白頭髮、長下巴的瘦臉和一雙明亮的藍眼睛本來應該使人望而生畏,然而他的樣子只顯得疲倦和憂鬱,對於習慣和禮貌之間這種微不足道的選擇遲疑不決。紅心紙牌遊戲在總督的孤單的生活中分明是一個愉快的時刻。

「喂,怎麼辦?」託萊佛說,「我不是能夠經常見到我的同班同學的,特別象這樣有名的人物。你們這些年輕小夥子走吧,自己找消遣去。明天這個時候再來。」

「是,是,先生。那個海軍陸戰隊軍官說,儘量裝出失望的聲音。四個年輕軍官在鞋跟敲著磚地的一陣得得聲中離開了。

託萊佛上校和亨利上校喝著白蘭地酒坐了很久。基普問帕格,他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日本人會行動起來嗎?還是在塞班島增加防禦只是為華盛頓的會談虛張聲勢?他曾經做過美國駐東京大使館的武官,然而日本人在他看來卻是一個謎。壞人掌了權,麻煩就在這裡。陸軍已經取得確認或者否決陸軍大臣的權力,這就是說,陸軍將領們可以推翻他們所不喜歡的任何內閣。從那時起,日本就時刻在決心想要從事征服;但是他們真的要進攻美國嗎?有些他認識的日本人是對美國友好的再好不過的人,他們很擔心他們的軍閥;另一方面,客機上的旅客經常告訴他關於日本人在中國血腥屠殺的暴行,特別對於落到他們手裡的白種人。

「帕格,你曾經從報紙上看到一九三七年日本軍隊佔領南

京的時候幹下的事情嗎?真把我們氣死,他們竟把‘帕奈號’戰艦炸沉了,-,他們象瘋子似的到處亂殺人。千真萬確,他們強xx了兩萬箇中國女人,然後把她們中間多數人都給肢解了。我說的是肢解——一點不錯。女人的大腿,頭顱和rx房,老天爺可以作證,都亂扔在大街上!這是事實,帕格。他們還把中國人成百地綁在一起,用機關槍把他們掃射死。他們在大街上追趕小孩子們,拿他們當小兔子一樣槍殺掉。幾天之內,他們大概屠殺了二十萬平民。所有這一切都登載在正式的報道里,帕格。事情是的確發生了的。我幸而有機會查證了一下事實,是我個人對這件事感興趣,你可以這麼說。現在呢,我坐在這兒,」他把第四或者第五杯白蘭地酒倒進閃閃發亮的圓形杯子裡,對他的老同學翻著白眼。「現在我坐在這兒。沒有飛機,沒有軍艦,沒有地面部隊,只有少數水手和少數海軍陸戰隊。海軍當局本來應該叫我撤退的,可是啊,不成,政客們決不會贊成。就是那班政客,他們甚至不肯投票通過一筆撥款來加強這個島的防禦。那麼,我們只有坐在這兒等著他們來了。艦隊決不會及時開到這兒來援救我們的。

「帕格,你還記得在我們畢業的時候,勒基-巴格是怎麼說到我的嗎?‘今天,基普-託萊佛班上的同學,誰都願意取得他的地位,三十年後的今天尤其如此。’你覺得好笑,是不是?這是不是從古到今最大的笑話?嗨,咱們再喝一杯,然後聽聽東京播送的午夜新聞。」

在嵌著護牆板的圖書室內,總督撥動海軍收音機的刻度盤:一部七英尺高的龐大的黑色機器,機器裡閃爍出紅光、綠光和黃光,發出哨聲和呼嘯聲,接著是一個日本女人清晰的聲音。她先講德軍在莫斯科周圍獲得的巨大勝利,預言蘇聯即將投降,然後又用愉快的聲調報道弗蘭克林-羅斯福的秘密作戰計劃暴露後在美國引起的巨大騷動。《芝加哥論壇報》曾經得到所謂《勝利綱領》的一個檔案(那個美妙的聲音拖

長了調子,說到勝利計劃的時候,維克多-亨利坐直了身子),這個計劃要求徵召八百萬軍隊,對日本進行防禦戰爭,並要求從英國基地起飛對德國進行全面空襲,然後在一九四三年入侵歐洲。她宣稱出於愛國的熱忱,那家報紙把全部計劃都發表了!

那個女人說,羅斯福的罪惡陰謀是要站在殖民主義財閥一邊,把美國拖進戰爭中去,這個陰謀現在暴露出來了。美國人民已經憤怒地站起來,國會議員正在號召對白宮的騙子提出彈劾。白宮正在保持可恥的沉默,但是最近日本的建議中那種公正和愛好和平的意圖——特別對照戰爭販子羅斯福的秘密陰謀——正在受到美國全國的歡迎。那個女人不斷地說下去,把《芝加哥論壇報》上的那個檔案一整節一整節讀出來。帕格瞭解那些章節,有些句子還是他自己寫的。

「帕格,你是怎樣理解這件事情的?這是一堆胡話,是不是?」託萊佛打了個哈欠。「大概哪個記者弄到了一份參謀部應付緊急事變的研究計劃,拿來大做文章了。」

「當然啦。還有什麼別的可能呢?」

帕格心裡痛苦極了。象這樣的事都能發生,美國已糟到不可救藥的地步了。日本人可以佔領東印度,甚至菲律賓;美國還是不願作戰的。在他看來,象這樣在報紙上洩漏國家的最高秘密是缺乏起碼的榮譽感,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是很少見的。唯一叫人放心的一面,就是這種賣國行為如此毫不掩飾,如此叫人吃驚,也許德國人和日本人根本就不會相信,儘管他們一定會利用這件事而大肆宣傳。

「到我上床睡覺去的時候了,」維克多-亨利搖搖頭,站起身來。

「哦,不,帕格。坐下。吃點煎蛋卷還是什麼的好嗎?我的廚師做的煎蛋卷很好吃。再過半個鐘頭,我們就會聽到舊金山播送的上午八點鐘的新聞了。這傢伙的聲音聽起來就象從隔壁屋子裡播送出來的。咱們聽一聽,除了《芝加哥論壇

報》的那些玩藝兒以外還有什麼,把它們跟《芝加哥論壇報》上的那種胡說對比一下。拿舊金山的廣播去核對東京的廣播,聽起來總是有趣的。」

帕格堅持要回泛美旅館去。壓在他心頭的危急之感已經夠沉重的了,用不著再加上這個一邊喝白蘭地酒一邊嘮叨的落入陷阱的關島總督——這個他海軍學校時代同班中已經褪

色的風雲人物——身上散發出來的象黴味一樣的倒霉氣息了。託萊佛依舊要了煎蛋卷,又把維克多-亨利硬留了一個鐘頭,兩個人閒談著往日在馬尼拉結鄰而居的情形。他對於孤獨的恐懼是露骨的,可怕的。

最後託萊佛悶悶不樂地走到電話機旁,把海軍陸戰隊的一個軍官召來,那個人在幾分鐘就開車來到。四個當侍者的關島人忙著替帕格拿旅行皮箱和兩個小提包。

基普從總督府樓梯的頂端提高了嗓門說:「喂,從珍珠港帶一隻戒指給凱蒂好嗎?她住在拉霍亞我們家裡。告訴她你看到了我,一切都很好。你知道她對關島的學校很感興趣。告訴她下學期的報名人數增加很多。同時,你知道,告訴她我愛她,一切等等。」

「一定辦到。基普。」

「還請代我向羅達問候,好嗎?在我過去認識的海軍裡面所有的妻子中間,她是最漂亮、最好的了——當然,除了我的凱蒂。」

「我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她,基普,」帕格回答說,託萊佛用過去式動詞說到他自己,使他感到有些沮喪。

「用‘加利福尼亞號’好好追逐敵人吧,帕格。」託萊佛站在那兒望著汽車開去,只見一道筆直的白影消失在溫暖的夜裡。拂曉,飛剪型客機從關島起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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