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五十九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維克多-亨利離開馬尼拉那一天,日本駐羅馬大使館為日本和美國的新聞記者意外地舉行了一次招待會。目的似乎是故意表示親熱,以抵消關於戰爭的議論。一位《紐約時報》的記者約娜塔麗一同去。她從來沒有在晚上離開過她的嬰兒,再說沒有一件合適的衣服,又加上她不大喜歡那個男人,但是她終於接受了邀請,匆忙地請了一個女裁縫來,把她的最寬大的衣服放大了。離開旅館的時候,她給一個慈愛的女僕寫了長長的一列指示,怎樣替嬰兒洗澡,怎樣喂孩子,使得那個女僕笑了。關於要在太平洋打仗的謠言耗損了娜塔麗的神經,因此她也希望在招待會上聽到一些具體的訊息。

她帶回來一個奇怪的故事。在美國客人中間,有一個叫做赫布-羅斯的電影發行人,他在羅馬保留了一個辦事處。赫布在會上說日語,使得一個冷淡、生硬、無意義的招待會多少充滿了生氣;這時才知道,他在東京也設立了一個同樣的辦事處。赫布是個身材高大、面孔漂亮的加利福尼亞猶太人,他請羅馬最好的裁縫做衣服,義大利話說得很流利,直到他說英語的時候,他一直象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到這時,他的談吐聽起來才象是個乾電影一行的:說話俏皮、尖酸刻薄,還有點粗魯。

這位赫布-羅斯已經買了去里斯本的飛機票,和傑斯特羅一家人乘同一架飛機。他在這次招待會上特地走到娜塔麗跟前,把她引到一個牆角落裡,吞吞吐吐地告訴她說,明天早上九點她和她的叔叔一道到聖彼得大教堂去,站在米開朗琪羅1雕刻的聖母懷抱耶穌屍體的雕像附近。他說,可以給他們找到一個機會盡快離開義大利,經過巴勒斯坦逃走。赫布相信,美國和日本之間的戰爭是一天一天地、一小時一小時地逼近了。他本人也從那條路逃走,把到里斯本的飛機票放棄。此外他不願再對她說什麼。他請求她,別在旅館內議論這件事情。她從招待會回家以後,在威尼託大道上寒冷的細雨中一邊散步一邊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她的叔父。埃倫的反應是懷疑,但他同意他們最好還是到聖彼得教堂去一趟。

1米開朗琪羅(1475-1564),義大利著名畫家、雕刻家。

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非常煩躁。他一向喜歡天矇矇亮就起床,一直工作到十一點鐘。他說晚上心煩意亂地睡不安穩,只睡了很少幾個鐘頭,把清早花在這種牽強附會的差事上真是莫大的浪費。再說,沒有暖氣的旅館裡那種寒冷的潮氣,已經使他新得了傷風感冒的毛病。他兩手塞在大衣口袋裡,藍色的圍巾裹著脖子,戴著給雨水淋得僵硬的舊灰氈帽的頭耷拉下去,他緊靠著侄女身旁一步一拖地順著威尼託大道向停留出租汽車的地方走去,象一個小孩子到學校去一樣。

「巴勒斯坦哪!」他嘟囔著說,「唉,那是比義大利還要危險的地方。」

「聽赫布說情況不是這樣。他說,當前最要緊的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馬上離開這兒。赫布認為實際上一夜之間全世界就會打起仗來,這樣我們就永遠出不去了。」

「可是赫布離開的辦法是不合法的,不是嗎?他的出境簽證是到里斯本去的,不是到巴勒斯坦去的。那麼這就是一樁冒險的事兒。處在象這樣一種動盪不定的局勢,首先的原則就是不要給當局一個最微小的藉口,」——傑斯特羅揮動一根僵硬的指頭表示警告——「讓它來反對你。服從命令,讓你的證件確切可靠,把你的頭低下去,把你的精神振作起來,讓你手裡儲存著現款。這是我們古老的民族智慧。最重要的是,不要越出法律的範圍。」他打了幾次噴嚏,擦了一擦鼻子和眼睛。「我一向不喜歡羅馬的天氣。我認為這是荒謬無益的事情。巴勒斯坦啊!到那裡你離開拜倫甚至更遠,我離開文明也要更遠了。這是一個地獄的洞坑,娜塔麗,一片充滿蒼蠅、阿拉伯人和疾病的沙漠地帶。憤怒的阿拉伯人定期起來暴動和屠殺。我寫關於保羅的一本書的時候,曾經計劃到那兒旅行一次。但是我打聽了幾次以後,馬上把我的計劃取消了。我轉而到希臘去。」

人們在出租汽車站排了一個長隊,但是出租汽車很少。他們在九點鐘以後才坐車到達聖彼得大教堂。他們從太陽底下匆匆地走進大教堂的時候,溫度降低了幾度。傑斯特羅打了幾個噴嚏,把圍巾往脖子上圍得更緊些,並且把衣領翻上去。聖彼得大教堂靜悄悄的,簡直空空蕩蕩,而且非常陰暗。到

處都有戴黑色披巾的女人在搖曳不定的慘白色燭光下作祈禱,成群的小學生跟在教堂司事的後面,遊客們傾聽嚮導的講解,但是這一切都消失在浩渺無邊的莊嚴裡面了。

「這是義大利大教堂中我最不喜歡的一個,」傑斯特羅說。

「它是文藝復興時期為了征服和麻醉而建造的。嗯,聖母懷抱耶穌屍體的雕像在那兒呢,那倒是很可愛的。」

他們走到雕像跟前。一個德國女嚮導站在雕像旁邊,認真地在向十多個拿照相機的條頓人講解,她講解的時候,大多數條頓人都在看導遊手冊而不去看雕像,好象要核對女嚮導是不是講得完全。

「畢竟這是多麼美麗的一件藝術品啊,娜塔麗,」那些德國人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傑斯特羅說。「這個可憐的死去的年輕的基督,軟綿綿地躺在年歲並不比他大多少的聖母馬利亞的膝頭。兩個人都是那麼溫柔,那麼栩栩如生,那麼年輕!他是怎樣用石頭雕成這樣的呢?當然它不象摩西的雕像,是不是?那是什麼也比不上的。在我們離開羅馬以前,我們一定再去看一看摩西的雕像。別讓我忘了。」

「傑斯特羅博士,您管它叫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嗎?」有人用德國話說。說話的人中等身材,三十歲左右,長得有點肥胖,在一件紅色運動衫外面罩一身舊花呢短外衣,掛在脖子上的一具萊卡照相機晃來晃去。他曾經和那群人跟嚮導在一起,但他故意落在後面。他把夾在胳膊下面的一本書拿出來,那是一本英國舊版的《一個猶太人的耶穌》,外面的包封已經磨損了。他笑嘻嘻地把書背面上作者的照片指給傑斯特羅看。

「對不起,」傑斯特羅說,他好奇地盯著那個人。「這張像片看了叫我洩氣。我早已衰老得認不出了。」

「顯然不是這樣,因為我就是從這張像片上認出您來的。我叫阿夫蘭-拉賓諾維茨。亨利太太,您好!」他改講清晰的英語,只是口音有點怪,也有點粗重。娜塔麗怯生生地向他點了點頭。他接下去說:「你們來了我很高興。我問過羅斯先生還有沒有別的美國猶太人留在羅馬。知道了埃倫-傑斯特羅博士還在這兒,使我大吃一驚。」

「你是在哪兒撿到那本書的?」傑斯特羅的口氣有些調皮。一點欽佩的暗示都使他感到溫暖。

「在這裡一家賣外國舊書的店裡買到的。我早已讀過這部著作,真是一部傑作啊。來,我們圍繞大教堂走一遍,好不好?從前我沒有來這兒參觀過。明天四點鐘,我就要趁漲潮的時候從那不勒斯開航了。你來嗎?」

「你要開航?你是一位船長嗎?」娜塔麗問。

那個人微微一笑,但是等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又露出嚴肅的神情,樣子有點可怕。他的短而粗的臉有點象斯拉夫族人,而不象閃族人,他的兩隻眼睛小而伶俐,濃密的淡黃色鬈髮低低地長到額頭上。「不完全是這樣。我已經包租了這隻船。這不會是孔拉德1式的航行,船是舊的,小的,它裝運皮革、脂肪、馬匹和大西洋沿岸的這些東西。所以船上的氣味是別緻的,但它會把我們運到那裡。」

1孔拉德(1787-1865),美國費城人,模渡大西洋輪船航行的創始人。

娜塔麗說:「一次航程有多遠呢?」

「啊,那要看情況了。今年的定額早已滿了。所以我們可能要繞道。」

「什麼定額?」傑斯特羅說。

這一問使拉賓諾維茨吃了一驚。「怎麼,教授,英國人每年只允許少量猶太人到巴勒斯坦去,以免太激怒阿拉伯人。這件事你不知道嗎?因此產生了一個問題。關於這件事我想坦白地說出來。依照目前的情形,我們總可以一直把船開到巴勒斯坦去,也可以開到土耳其去,然後從陸上繼續前進——敘利亞-黎巴嫩,再穿過山脈到加利利「那麼你是說非法入境羅,」傑斯特羅聲音顯得嚴厲。

「如果說一個猶太人回自己的故鄉算是非法的,那麼您說對了。我們不認為這是非法的。橫豎我的乘客們沒有別的選擇。他們都是從德國人那裡逃出來的難民,所有別的國家都對他們關了門,包括你們美國。他們不能只是躺著等死啊。」

「我們的情況不是這樣,」傑斯特羅說,「你提出的辦法是不安全的。」

「教授,您在這兒也並不安全。」

「你屬於什麼機構?同時你收多少費?」

「我的機構?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我們把猶太人從歐洲運出去。至於船費——嗯,這可以慢慢談。你可以問羅斯先生。錢是次要的,雖說我們幹什麼都少不了花錢。事實上,我

來到羅馬就是為了弄錢。我會見羅斯先生也是為了這個緣故。」

「一旦我們到了巴勒斯坦——以後怎麼辦呢?」

拉賓諾維茨朝他親切地、愉快地望了一眼。「唷,為什麼不留在那兒呢?我們有那麼一位偉大的猶太曆史學家,是會感到很榮幸的。」娜塔麗插進來說:「我還有一個剛滿兩月的小娃娃呢。」

「是的,羅斯先生講過。」

「一個小娃娃能夠走那麼長的旅程嗎?」

拉賓諾維茨在大祭壇旁邊停下腳步,用讚美的目光凝視著螺旋形柱子。「這座大教堂多麼華貴、多麼美好啊。真是登峰造極了,您說是不是呢?象這樣的巨大人工,都是為了崇拜一個被羅馬人處死的窮猶太人。現在這座建築物俯瞰著整個羅馬城。我想我們應該感到榮幸。」他咄咄逼人地直盯著娜塔麗的眼睛。「我說,亨利太太,你聽說過從波蘭和俄國傳來的訊息嗎?恐怕您應該冒險把你的小寶寶帶出歐洲去。」

埃倫-傑斯特羅親切地說:「戰爭時期,各式各樣的訊息都會聽到的。」

「拉賓諾維茨先生,我們要在九天內離開這兒,」娜塔麗說。「我們的飛機票都買定了,許可證也領到了。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弄到手的。我們要坐飛機回國去。」拉賓諾維茨用一隻手捂住臉,搖晃著頭。

「您身體不舒服嗎?」娜塔麗摸一摸他的胳膊。

他鬆開了一道皺起的眉毛,苦笑了一下。「我有點頭痛,可是現在好了。您瞧,赫伯特-羅斯先生也有飛機票呢,他卻要跟我一道到那不勒斯去。要是你們跟我們同路,我們是歡迎的。別的我就不多說了。」

「即使我們願意考慮採取這個不顧一切的行動,我們也不能換一個出境簽證啊,」傑斯特羅說。

「誰也沒有出境簽證。您只作為上船送客人的。開船的時候,您作為忘記上岸就得啦。」

「要是出了一樁毛病,我們就永遠走不出義大利了,」傑斯特羅堅持說,「直到戰爭結束的時候。」

拉賓諾維茨朝他的表望了一眼。「說句老實話。我怎麼也不敢擔保您走得成,傑斯特羅博士。羅斯先生告訴我你所遇到的麻煩。我不認為這些都是偶然的。恐怕您是某些人叫做頭等貨的一種人,」——他用他流暢的德語猶豫地說出了這個美國土話——「那才是您的真正問題。有一天義大利人可以利用您大做交易,所以一直到最後一分鐘要走的時候也是可以出些毛病的。可是,能夠會見您真是莫大的光榮啊。要是您同意去,我們可以多談一些。關於您的那本書我有很多問題。您的耶穌跟這沒有多大關係,是不是?」他用兩手朝著整個大教堂一揮。

「他是一位猶太人的耶穌,」傑斯特羅說。「那就是我的論點。」

「那麼請告訴我一件事情,」拉賓諾維茨說。「這些歐洲人崇拜一個被謀殺的窮猶太人,那個您寫得那麼出色的年輕猶太法典學者——在這些歐洲人看來,他就是上帝——但是他們卻又一直繼續不停地屠殺猶太人。一個歷史學家怎樣解釋這一點呢?」

傑斯特羅用在課堂裡講課時那種舒舒服服的、含譏帶諷的口氣回答,這種口氣和當時環境是極不相稱的:「對,你應該記住,他們在內心深處多半依舊是挪威的和拉丁的異教徒。他們一向為他們猶太上帝的猶太法典中的倫理道德所激怒,

因此他們可能從那些信仰同一宗教的人身上發洩他們的憤怒。」

「我從來沒想到過那種解釋,」拉賓諾維茨說。「這是你應該寫出來的一個理論。好,我們就這樣拋開這個問題不談吧。我相信,您是會把這件事再考慮一遍的。今晚六點鐘羅斯先生要打電話給您,問您要不要歌劇院的票子。要或者不要,告訴他一聲就行了。」

「好,」娜塔麗說,「我們非常感謝您。」

「感謝什麼?我的任務就是把猶太人送到巴勒斯坦去!您的小寶寶是女的還是男的?」

「男的。可他只是一半猶太血統。」

拉賓諾維茨狡猾地笑了笑,匆匆地揮一揮手錶示再會,說:「沒關係,咱們可以帶他走。咱們需要男孩子。」說罷,他就快步走開了。當他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正在離開聖彼得大教堂的一群旅客中間時,娜塔麗和她的叔父迷惘地彼此對望著。

「這地方很冷,」傑斯特羅博士說,「而且非常沉悶。咱們到外面去吧。」

他們在大廣場的太陽下面散了一會兒步,把這件事情又商量一遍。埃倫傾向於馬上打消這個念頭,但是娜塔麗主張多考慮一下,或者跟羅斯商量一番。她一想到他要走,心裡就很不安。傑斯特羅指出,羅斯並不象他們那麼安全。一旦美國和義大利之間爆發戰爭——那是對日危機中的一個威脅——大使曾經答應為他們在外交人員列車上留兩個座位,和新聞記者及大使館人員一同離開。羅斯可沒有這種保證。今年初,大使館一再提出警告要他離開,他情願擔著風險留下,現在他可要承擔後果了。如果他要冒險試一下非法出境,那並不是說他們兩人也有必要這樣做。

在旅館裡,娜塔麗發現娃娃已經醒來,而且非常煩躁。這個娃娃似乎太小太柔弱,讓他在海上航行恐怕經受不住,何況這次航行連目的地都不明確,更不用說不合法了;坐在一隻擁擠的破船上航海——毫無疑問食物、水、衛生條件和醫療服務都很有限——還可能讓途跋涉穿過山地:終點是一個原始的、不安定的地方。的確,娜塔麗只消朝她的娃娃望一眼,她的主意就打定了。

羅斯準時在六點鐘來了電話。「喂,你要歌劇院的戲票嗎?」在電話裡,他的聲音是親切的,又彷彿有點焦灼不安。

娜塔麗說:「赫布,我想我們不去了。多謝你那位替我們弄票子的朋友。」

「娜塔麗,你在犯一個錯誤,」羅斯說。「我想這是最後一次上演了。你打定主意了嗎?」

「打定了。」

「祝你幸運,年輕人。我是肯定要去的。」

在涼爽的清晨,在遠方傳來的教堂鐘聲中,傑妮絲-亨利離開了家,駕車向珍珠市駛去。維克多在七點鐘把她吵醒了,咳得非常厲害。他發熱幾乎到了華氏一○五度。醫生在電話中打著哈欠,開了個用酒精擦皮膚的藥方,以便把娃娃的熱度降下去。但是家裡沒有擦皮膚用的酒精,所以她先把止咳藥讓這個發燒的、渾身淌汗的娃娃吃下,自己動身到市裡去,留下那個中國保姆照料孩子。

從山頂望出去,在從海面上剛剛升起的白色太陽照耀下,港口完全是安息日樣子。艦隊正停泊在港內,在朝霧中一字兒排列在停泊所:三三兩兩的巡洋艦、油船和供應船,成群的灰色驅逐艦和掃雷艇,一簇簇的黑色潛艇。在福特島外面,戰列艦威嚴地排成兩列,白色的遮陽篷已經架起;在附近的飛機場上,幾十架飛機機翼左右銜接,排列成好幾行,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在船艦上,碼頭上或者機場上,簡直看不見一個人在走動。也沒有一隻正在航行的大船擾亂港口明鏡般的海面。只有幾艘去參加教堂集會的小船,載著很少幾個穿白軍服的水手,在平靜的綠色水面上行駛,激起小小的v字形波紋。

傑妮絲從汽車裡出來,尋找她丈夫的船隻。使她失望的是,「企業號」航空母艦不但不在港口,海上到處都不見它的蹤影。她一直盼望著他能在星期日早晨回來。她從汽車的工具箱裡取出望遠鏡,向天邊仔細觀察。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隻四煙囪的舊驅逐艦的煙囪伸出水面,船身已經埋進水裡。華倫去了以後,到星期二該是兩個星期了。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手裡抱著一個生病的娃娃,過著一種膩煩透頂的生活。這是什麼樣的生活!這多麼叫人膩煩!

昨天晚上,由於寂寞無聊,傑妮絲接受了她早已認識的一位中尉的邀請,到軍官俱樂部跳了一夜的舞,他是在彭薩科拉淘汰下來的,目前在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服役。維克已經咳嗽了好多天,不過他的體溫一直正常。當然,她要是早知道他病得這麼厲害,就決不會在外面一直呆到三點鐘以後,又是跳舞又是喝酒了。但她依舊感到內疚和惱火,對這種愚蠢的生活膩煩到了極點。

自從去華盛頓回來以後,她一直越來越覺得膩煩,她覺得自己嫁的不是一個堂堂一表的風流公子,而是一個有狂熱事業心的海軍軍官,他有時對她恩愛備至,但大部分時間幾乎眼裡沒有她這個人。談情說愛充其量只佔很少時間。在二十三歲上就做一個給海軍看嬰兒的臨時保姆,傑妮絲-拉古秋到頭來會有什麼結局呢!她在艦隊司令部做半天翻譯電碼的工作,免得跟隨軍家屬一道疏散,但那也是一種又沉悶又勞累的工作。傑妮絲有時非常想反抗,但到目前為止,她什麼也沒有對華倫說過。她害怕他。不過她遲早要跟他攤牌,即使鬧離婚也在所不惜。

在十字路口的一個綠色木頭小房子裡,一家小雜貨店正在開門營業,兩個胖胖的日本孩子在東倒西歪的門廊內玩耍。很幸運,這個雜貨店儲備了一些稀奇的雜貨,這樣她就可以不用把車子遠遠地開到市鎮上去了。她剛走進店去,忽然聽到港口上空響起一陣炮聲,正如幾個月來在實彈演習時斷斷續續地聽到的那樣。

店主正站在櫃檯後面喝茶。這是一個黑頭髮的矮小日本人,上身穿一件花運動衫。在伸手夠得到的貨架上,整整齊齊地堆放著各種貨物:罐頭食物、藥品、平底鍋、掃帚、糖果、玩具、汽水和雜誌。他站在懸掛著的一條條幹魚下面,微笑著點頭招呼:「要擦皮膚的酒精嗎?好的,太太。」說著,他就從背後綠色的簾子中走進去。炮聲越來越猛烈、響亮,飛機在上空轟鳴。她想,真怪,怎麼這個時候搞起演習來了,在星期日清晨軍旗升起之前;不過,也許這樣做是很對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