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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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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妮絲走到門口,發現大量飛得很高的飛機在一陣陣猛烈炮火的黑煙中間列成密集的隊形向港口飛來。她走進汽車把望遠鏡取出。最初她看見的只是蔚藍的天空和一團黑煙,然後有三架飛機飛入視野,形成耀眼的銀白色三角形。飛機的翅膀上繪有一個實心的桔紅色圓形。她嚇得目瞪口呆,用望遠鏡觀察它們飛行。

「是嗎,太太?好多飛機啊!好大的規模!」店老闆站在她身旁,齜牙咧嘴地笑著把包裝好的物品遞給她,笑得幾乎把他的一雙眼睛都眯成了縫。他的孩子們站在他背後的門廊上,一面指向天空一面用尖銳刺耳的日本話唧唧喳喳地講著。

傑妮絲睜大了兩眼望著他。在美國海軍中,幾乎人人都不喜歡夏威夷的日本人,猜想他們都是間諜。她也感染了這種情緒。現在,在這兒,這個日本人就朝她咧開嘴嘻嘻笑著,而日本飛機卻真的在天上飛著呢!在夏威夷群島的上空飛著呢!這說明了什麼?這些無恥的日本人啊!她把物品接過來,態度生硬地猛的把望遠鏡遞給他。那個人向她點了一下頭,就仰起頭來-望那些飛機,它們此刻開始掉轉方向,一個個俯衝下去,從一陣陣濃密的黑煙中閃出銀光。他喉嚨裡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不動聲色地直立著,把望遠鏡遞還給她,對她呆呆地望著,一雙乜斜著的眼睛象黑玻璃一樣。那些塗著桔紅色標誌的飛機所呈現的景象,雖然很怕人,但彷彿有點虛幻,倒是他臉上的神色更向傑妮絲-亨利說明了珍珠港當時發生什麼情況。她把望遠鏡抓在手裡,跳進汽車,把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噗噗地轉動起來。他捶打著車門,伸出手來把手掌向上,大聲叫喊。原來她還沒有付款。

傑妮絲原是個誠實的年輕婦女,但是現在,她懷著一種孩子尋開心似的激動情緒,厲聲喊了一句——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使用水手的罵人話——去你媽的!就開足馬力沿著公路疾馳而去。

傑妮絲-亨利就是這樣看到戰爭爆發的。後來有好些年,她總在酒後跟一些好朋友講起這個故事,通常都會引起笑聲和喝采。

她把汽車的踏板往腳底下一踩,汽車飛速地在尖利的嘯聲中攀上山去,轉了幾個彎開到了山頂;她剎住車,跳進路邊草叢裡。這兒就她一個人。下面,銀色的飛機掠過平靜的海軍基地上空,向基地俯衝,那兒的朝霧依然帶著珍珠似的粉紅色籠罩在戰艦周圍。一個個水柱向上噴射,幾隻船著了火,一陣陣的高射炮火發出淡黃色的閃光。但這種情景仍象是一次演習,而不大象是一場戰爭。

接著,她看見一個非常奇特的駭人景象。一艘戰列艦消失了!一霎眼之前,這艘戰列艦還屹立在前列,但頃刻間已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個黃黑兩色濃煙繚繞的大紅球。轟隆一聲大爆炸幾乎震聾了她的耳朵;氣浪撲到她臉上,象是輕拂的和風;一團圓形黑煙和通紅的火焰沿著一根較淡的煙柱上升到高空,接著又是一聲爆炸,迸發出一大片美麗的桔色和紫色,然後又是另一次連續不斷的隆隆聲!那艘消失的戰列艦在望遠鏡中又一次朦朧地出現,已是一艘巨大的裂開而扭彎的破船,全身都著了火,正在傾斜著下沉。水手們拚命奔跑,往海里跳,有些人身上的白軍服已經著了火,在黑煙中進進出出,無聲地尖叫著。這情景看去很象在演電影,激動人心但不真實,可是現在傑妮絲-亨利開始感到恐懼了。這兒確實有一艘戰列艦在她的眼皮底下沉沒下去,而且自始至終不到十分鐘!她看見更多的飛機飛到她頭頂的上空。炸彈開始在一些小山上爆炸開來。她想起她的孩子,就飛跑到汽車跟前,猛可地把車倒退到公路上,然後開足馬力駛回家去了。

中國保姆坐在扶手椅上,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往教堂去,帽子放在膝頭上,悶悶不樂地翻看著祈禱書。「孩子睡著啦,」她用清晰的英語說;她出生在這座島上,是女修道院撫養大的。

「吉列特一家人還沒來。他們把我忘記了。看來我得去做上午十點鐘的彌撒。請您打個電話給芬尼太太。」

「梅安娜,你知道不知道日本正在進攻我們?」

「什麼?」

「唉!難道你聽不到炮聲?聽不到爆炸聲?」傑妮絲神經緊張地朝窗外做了個手勢。「把收音機開啟,你會聽到很多事情!日本飛機都飛到港口上空來了。它們已經炸沉了一艘戰列艦。」

維克多仰面躺著,服了咳嗽糖漿以後還在睡,呼吸的聲音響而且快。傑妮絲把他滾熱的紅潤的小身體脫光了。收音機播送夏威夷吉他圓潤的琴聲,一個女人唱著《可愛的草裙舞》。當傑妮絲用海綿替嬰兒擦身子的時候,廣播員興高采烈地給克什米爾香皂做廣告,然後又開始播另一首夏威夷歌曲。那位保姆來到房門口,問道:「亨利太太,您真的相信發生戰爭了嗎?收音機裡什麼也聽不出啊!我想,或許您只是看到軍事演習吧?」

「啊,我的天!演習!你以為我有多蠢?千真萬確,我看見一艘戰列艦炸燬了。我看見大約一百架日本飛機,也許還要多!廣播電臺上的人都睡著了,不然就是神經錯亂。喂,請你給他吃點阿斯匹林。他的燒退得多了。我要打電話給芬尼夫婦。」

但是電話線路已經不通了。她接連往掛鉤上按了好幾下,但不起作用。

「洗羊消毒液是使香菸變得苦澀的焦油。幸運牌香菸是唯一的好煙,沒有一點點洗羊消毒液的味道。」一個爽朗而愉快

的男人聲音說。「抽幸運牌香菸吧,對您的喉嚨大有好處——」

傑妮絲把刻度盤撥到另一個廣播電臺上,聽到了風琴的樂聲。「我的天!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個保姆交叉著雙臂倚在門口,乜斜起嘲弄的眼睛望著傑妮絲,看她擰動針盤收聽新聞。

「怎麼,他們都瘋啦!水兵們有的身上著了火,有的跳在海里給浪濤沖走了,什麼聲音?是誰來了?是吉列特夫婦嗎?」她聽見車胎駛在汽車道砂石上的嘎吱聲。一隻拳頭捶打著門,門鈴響起來。那個保姆直瞪著她的女主人,身子一動也不動。傑妮絲飛奔到門口把門開啟,忽然華倫-亨利踉踉蹌蹌地跌進門來,他血流滿面,穿著沉重的飛行靴、一套帝拉鏈的衣服和一件血跡斑斑的黃色救生衣。「喂,你有二十塊錢嗎?」華倫問。

「天呀,華倫!」

「琴,你先把車錢付掉,」他的聲音已經嘶啞,話說得很簡短。「梅安娜,拿點繃帶來好嗎?」

出租汽車司機是一個尖臉的白種老頭兒,他說:「太太,應該給我五十塊錢。我聽說日本人已經在卡胡庫角登陸了。我也在替我自己的一家人發愁呢。」她給他兩張鈔票。「我丈夫說給你二十塊錢,」她說。

汽車司機把鈔票裝進衣袋裡,說:「哪怕我得殺出一條血路上船,我也要搭第一艘船離開這兒。在夏威夷的每一個白種人都要被殺掉。這是羅斯福給咱們惹出來的。」

華倫光著胸脯坐在廚房裡。保姆正在把消毒藥敷在流著血的左胳膊上邊。「我來吧,」傑妮絲拿起海綿和藥瓶說,「當心別讓維克多出什麼差錯。」

傑妮絲在他兩英寸長的擦掉皮的傷口上敷藥的時候,華倫咬緊牙齒忍著痛苦。他問她:「琴,維克什麼地方不舒服?」

「唔,發燒。咳嗽。親愛的,你究竟遭遇到了什麼情況?」

「我被打下來啦。那些雜種把我的報務員也打死了。給我點一支菸好不好?我們的中隊在‘企業號’航空母艦前面飛行巡邏,於是跟他們遭遇上了——噯,輕輕地擦碘酒,碘酒夠多了——那些混帳的日本人到底怎麼回事?」

「親愛的,你得到醫院去,應該把傷口縫起來。」

「不,不。醫院準是擠得滿滿的。這是我到這兒來的一個原因。同時我想確切知道你跟維克都很平安。我要到福特島去,看看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或許能在那兒搞到一架飛機。那些日本航空母艦還沒走遠。我們要反攻,那是肯定的,我不願錯過這個機會。琴,用繃帶把它紮起來,再把我耳朵上的傷口敷上藥紮上就行啦。我全身那麼多的血塊就是從這裡滴下來的血凝成的。」

看見華倫從戰場上突然回到家裡,而且完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光著半個身子,血流不止,這情景嚇得傑妮絲頭暈目眩。但當她撫摩他的皮膚,聞著他的汗和血的氣味,把他的傷口包紮起來時,她又深深地感到愉快和激動。他滔滔不絕地談著,激動得厲害。「天,真離奇——當然,我原以為那些高射炮彈的爆炸是實彈演習呢。我們在四十英里開外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們。還有大量可怕的煙從島上升到天上去。我把這一點告訴了我的僚機。我們兩個人都推測他們是在焚燒甘蔗林。我們最初沒有認出他們,直到他們的六架飛機從太陽裡鑽出來向我們猛撲過來。這是我最後見到皮爾-帕朗茨。我到現在還不清楚他的下落,從那時起我就想盡辦法保住自己這條命。天哪,瞧那些傢伙俯衝的勁兒——!」

「親愛的,別動。」

「對不起。的的確確,那是個硬仗,琴,無畏式是一種優良的俯衝轟炸機,可是這些日本的零式飛機更好!它們飛起來速度那麼快,效能那麼靈活!它們可以一翻身鑽到你的飛機肚子底下,快極了!簡直不是它們的敵手。它們表現了飛鳥似的絕技。你甩不掉它們,也盯不住它們。說實話,駕駛員們也都是第一流的。我不敢說f4f戰鬥機是不是他們的對手,可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一架無畏式跟零式較量,簡直死路一條。我只能不斷地打轉躲避他們。他們馬上把德-拉什穆特打死了。他在通訊聯絡中發出的可怕尖叫聲幾乎震破了我的耳鼓,然後他喊著說:‘亨利先生,我正在流血,我要死啦,’接著哼了一聲就完了。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們不斷向我飛來,急於把我幹掉,其中有一架最後衝過了頭,在我的視線內停留了一兩秒鐘,想掉轉身去。我馬上用五十毫米口徑的機槍向它掃射,肯定它已經開始冒煙,可是我沒有確鑿的證據。以後我就看不見它了。曳光彈從三面向我射來,正好經過我的視窗,一道道巨大的粉紅色曳光發出嗖、嗖、嗖的聲音,然後,天呀,我們自己的高射炮開火了!究竟為什麼向我開炮,我一點也不知道,那些愚蠢的狗孃養的——也許他們是想打日本人而打錯了目標——但是高射炮火卻在我的周圍爆炸開來。我依舊不知道究竟是誰打中了我,是他們呢,還是日本飛機。我只知道我的汽油箱著火了。可憐的德-拉什穆特,我一聲又一聲地向他喊叫,直到火焰衝到飛機座艙的周圍,可他一句也沒有回答,他肯定已經死啦。因此我開啟座艙蓋跳傘了。直到降落傘張開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看見的只是一片海水。我降落在檀香山海港上空,風把我吹到了岸上。我幾乎給纏在迪林漢大道旁邊一個小公園的一棵棕櫚樹上了,但是我解脫出來,降落到地面上。我抓住了那輛出租汽車,跟那傢伙磨了很久。他看見降落傘纏滿樹梢,他看見我怎樣解脫——他停下車在一旁觀看——但他還是要我付給他五十塊錢,才答應把我送回家。好一個愛國者,那傢伙!」

「親愛的,我已經把你的血止住一些了。你就安安靜靜坐一會兒吧,好不好?」

「親愛的。我一定要在今天天黑之前弄到一架打字機,好把這第一次對日本零式飛機作戰的報告寫出來存檔。嘿?怎麼樣?……你應該去瞧瞧市區的那種景象!」華倫朝他的妻子歪著頭咧嘴一笑。「人們出來的時候還穿著睡衣褲,還有穿得更少的,叫喊著,跑來跑去,呆呆地望著天空。老頭兒,孩子,抱著嬰兒的母親。真是他媽的傻瓜,在高射炮的碎片象雨點一樣到處亂飛的時候還亂跑!唯一安全的地方是屋裡。我

還看見那個漂亮的中國姑娘——看到梅安娜使我想起了她——奔跑著穿過迪林漢大道,身上除了一隻胸罩和一件粉紅色女短褲以外什麼也沒穿,而且還是透明的小褲衩——真夠瞧的——」

「你就會留心這類事,」傑妮絲說,「毫無疑問,哪怕你的一隻胳膊給打斷了,你也會留心這類事。」華倫用他的好胳膊親暱地撫摸她一下,傑妮絲在他的手上拍了一巴掌。「好吧!我已經把這裡的傷口包紮好了。也許可以湊合一個時候。你的耳朵也不流血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到海軍航空醫療站去看一看醫生。」

「那得看時間,那得看時間,」華倫一邊做著苦臉揮動他的胳膊,一邊穿上襯衫和毛線衣,拉上他外衣的拉鏈。「我想看看維克。你去把車子開出來。」

一會兒他從屋子裡走出來,開啟了車門,「-,這小鬼睡得挺安靜。摸上去挺涼,看樣子好象長大了一倍。」

「也許熱退了,」傑妮絲說罷,停頓了一下,手放在排擋上。車上的無線電收音機正在廣播總督的講話,要求人民保持鎮靜,強調艦隊的損失很小,進攻的敵人已被打退了。「華倫,汽車司機說日本人正在卡胡庫角登陸,你覺得會有那個危險嗎?還有……」

「不會的,不會的。開車吧,登陸?他們在四千英里以外的地方建立一個灘頭堡怎麼保證供應呢?你會聽到各種瘋狂的謠言。這是一次打了就跑的空襲。他媽的,這個島上的高階將領們現在肯定在集體自殺。在所有騙人的把戲中,搞了個星期天早上的偷襲!嘿,多年以來,這一直是個例行戰鬥問題。」

山頂上一些看熱鬧的人站在停放的汽車旁邊的草地上,指手劃腳地交談著。濃密的黑煙從艦隻停泊的地方往上騰起,迅速佈滿整個天空,遮得太陽象個灰暗的圓球。傑妮絲把汽車停住。華倫通過擋風玻璃用望遠鏡向港口環視了一遍。

「天哪,琴,福特島簡直成了個廢品場了!我看不見一架沒有損壞的飛機。但是,飛機庫裡一定還剩下許多架。老天爺,還有一艘戰列艦也沉沒了。我敢打賭準有上千人呆在艦上——嘿!老天爺!他們又回來了嗎?」

在整個港口,高射炮開始隆隆地響起來,噴出火焰,黑色的高射炮彈又在藍色的天空裡開了花。華倫朝天空望了望。

「真他媽的!他們又來啦。怎麼回事?這些混帳的日本人這一次肯定是孤注一擲了,傑妮絲!嗯,這也就是說那些航空母艦依舊在飛機的航程之內,等著它們的飛機回去。好極啦!把位子讓給我。我來開車。」

傑妮絲只要不是她自己開車,汽車開得太快她就要緊張,這一點華倫是知道的,但是他象一個搶劫銀行後逃走的強盜一樣,把汽車開得一陣風似的向珍珠市疾馳而去。他妻子驚魂稍定之後,就開始欣賞這種危險的高速度。現在,在日本人襲擊以後,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顯得更富於冒險性,幾乎可以說更好玩。華倫看去是多麼漂亮、多麼有能力、多麼惹人喜愛啊,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胳膊輕鬆地轉動著駕駛盤,繃緊的嘴裡叼著香菸,眯起眼睛望著大路。她的厭煩和急躁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也忘記得乾乾淨淨了。蘑菇狀的黑煙比以前濃厚得多,他們透過擋風玻璃望出去,看見日本飛機一架接著一架著了火從天上掉下來。每掉下一架飛機,華倫都要發出一聲歡呼。

艦隊的登陸處一片混亂和恐怖。水兵們的臉和手被火燒得起泡,皮膚變成或黃或黑的燒焦的碎片,掛在帶血的肉上,被人從救生艇上救出來,或者被穿著血跡斑斑的白色制服的人們抬到擔架上,送到醫院的救護車裡。受傷的人和沒有受傷的人都罵著一些下流話,已顧不得擠在登陸處一邊咬著手指頭一邊細細察看受傷者面孔的婦女們,也顧不得那些孩子們,他們有的年紀比較小,在婦女們裙子周圍玩著鬧著,有的年紀比較大,瞪著大眼看被燒傷的水兵們。有一隻救生艇上裝滿裹著白布的死人,舵手打算靠攏來,一個穿黃咔嘰布軍服的胖胖的老長官不住地罵他,揮著手叫他走開。高射炮沉重的轟擊聲和爆炸聲,空襲警報的嚎叫聲,艦艇汽笛的鳴聲,飛機的怒吼聲,這一片聲響掩蓋了一切喧譁,因為第二次空襲正在白熱化階段。空氣中充滿濃重的火藥味,混合著從福特島周圍水面上燃燒著發出濃煙的黑色燃油中散發出的惡臭。華倫-亨利兩手搭在臀部上,香菸叼在嘴上,沉著地觀看那個可怕而壯烈的場景。傑妮絲用發抖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渡過海去。」

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後大踏步走到登陸處的終點,到一隻帶長篷的船那邊去。傑妮絲匆匆地跟在他後面。

「掌舵的,這是誰的專用汽艇呀?」

一個拿著舵柄的整潔的舵手,用一隻手去拍頭髮剪得短短的頭上一頂戴得很合適的白帽子。這個人寬下巴,古銅色面孔,高個兒,好奇地注視著華倫血汙的救生衣,慢吞吞地說:「先生,這是海軍將軍拉德本的專用汽艇。」

「海軍將軍在海灘上嗎?」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在這兒呆多久?」

「不知道,先生,他只是要我等著他。」

華倫回頭望了一眼沿著登陸處緩緩轉動的那隻船,隨後說:「喂,你瞧,情況就是這樣。我是‘企業號’航空母艦上的亨利海軍上尉。我是個俯衝轟炸機駕駛員。」

「是嗎,先生?」

「我是在早上起飛的,正當日本人襲擊開始的時候。日本人把我從飛機上打下來了。我不得不找另一架飛機,再加入這一場戰鬥,所以請你把我送到福特島去好嗎?」那個舵手躊躇了一下,然後挺直了身子向他敬了一個禮。

「上船來吧,先生。重要的是把那夥王八蛋打死。原諒我,太太。」

「啊,一點也不錯,」傑妮絲笑了笑。「我也希望他把那群王八蛋打死。」

華倫站在船尾部,兩手叉在屁股上,頭髮在風中飄動,染血的救生衣敞開著。當專用汽艇駛開的時候,他笑容可掬地望著他的妻子。

「打死他們!」她喊道。「然後回到我身邊來。」

「我知道。你等這些王八蛋滾了以後再開車回去,不然他們會向你掃射的。再見吧。」

一架紅黃相間的日本飛機剛好從他的頭上掠過,離地不到二十英尺光景,他急忙把身子彎下去,飛機的馬達聲響了一陣又消失了;然後那架飛機末了個急轉彎,從一艘沉沒了的戰列艦的深紅色船身上面飛過海峽去。華倫站直了身子,依舊咧嘴笑著。傑妮絲目送著海軍上將的那隻漂亮的專用汽艇——汽艇全身是一片灰色的新油漆、閃亮的銅和雪白的窗簾與繩具——載著她血跡斑斑的丈夫送往海港中部作為海軍飛機場的冒著煙火的島上去了。他揮著手,她也拚命揮手作答。她在艦隊登陸處看到的情形已經把她嚇壞了;然而她從來也沒有感覺到象此刻這樣激動,這樣富於生命力,這樣單純美好,這樣熱愛她的丈夫。

在她開車回家的時候,汽車的收音機裡有一個軍隊發言人在廣播,他號召人們保持鎮靜,防止破壞活動,並叫人們放心,敵人的第二次空襲已被擊退,我們的艦隊只是又受到一點輕微損壞,但日本人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解除警報的汽笛在全島的上空長鳴。她發現那個女僕坐在扶手椅上聽收音機,收音機裡又在奏夏威夷音樂了。

「維克多已經很安靜了,亨利太太,」她說,「這個仗打得很可怕嗎?但是我們會打敗他們的。」

「洗羊消毒液是使香菸變得苦澀的焦油,」一個歡樂的聲音說,「幸運牌是唯一的好煙,沒有一點點洗羊消毒液的味道……」

維克多又在他的臥室裡咳嗽了,象成人似的咳得又重又兇。「你瞧,他現在又咳嗽起來了,」傑妮絲說。

「太太,自從吃藥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咳嗽。我一直在聽著。」

傑妮絲的表正在十點欠八分上。「是的,已經過了兩個鐘頭左右了。我猜想這都是藥水的效力。我打算再給他吃一些。」娃娃身上依舊沒發燒。他閉著眼喝了一滿匙褐色糖漿,嘆了一口氣,然後翻過身去。傑妮絲倒在椅子上,不住地出汗,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想著戰爭已經開始,在她的孩子服兩劑咳嗽藥的中間太平洋艦隊被摧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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