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戰爭風雲(1939-1941)》小說信息

第六十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在飛剪型客機的機翼上抹了一層紅霞。維克多-亨利完全醒過來了,他看著耀眼的日輪離開海面。水上飛機的發動機改變了聲調,附著他的神經。自從他和帕米拉-塔茨伯利在白雪皚皚的紅場上告別以來,他一直在火車上、飛機上、輪船上、卡車上、吉普車上、雪橇上甚至在牛車上顛簸。他想,上了「加利福尼亞號」以後,他的骨頭也許還要顫動一個月呢。再過四十八個小時,再走兩趟一千五百英里的航程,如果中途不出事故,這趟環繞地球半圈的旅行就算完了。

太陽轉到側面去了。這個彎拐得幅度很大,他在座位上身子都沒傾斜。一道粉紅色的光線從飛機另一邊射來,落到他腿上。帕格離開座位,走進前面的廚房,侍者正在那兒打雞蛋。「愛德-康納利有空嗎,我想跟他談談。」

侍者微微一笑,對標著駕駛艙字樣的門打了個手勢。這位海軍軍官和機長在海島上的旅館裡一起吃過飯,同住過一個房間。在佈滿儀表的駕駛艙裡,發動機的聲音要大得多,有機玻璃的機窗外面,浩瀚的紫紅色海水和晶藍的天空一望無際。機長是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健壯漢子;他身穿襯衫,頭戴耳機,奇怪地望著帕格-亨利。

「早上好,愛德。咱們怎麼往回走了?」

康納利遞給他一份電報,黃色的電報紙上用紅墨水寫著印刷字型。

太平洋總司令部港口通電普通明碼引號珍珠港被空襲不

是演習去引號停泊處炮火猛烈建議你重返戚克島弄清情況

「新鮮不新鮮?」機長摘掉海綿橡膠的耳機,搔著紅色的捲曲頭髮。「你相信真有這回事嗎?」

「我並不懷疑,」維克多-亨利說。

「真他媽的。老實說,我可沒料到他們來這一手。進攻珍珠港!便宜不了他們。」

「但願如此。不過往回飛是什麼意思呢,愛德?」

「我估計他們大概也會去轟炸中途島的。」

「啊,那麼說,他們也許照樣會去轟炸威克島的。」

「威克島平靜無事,我和那兒通過話。」

維克多-亨利回到他的座位上,他感到激動,可是毫不驚訝。到底來啦,他想:到戰爭的慌亂期間,伺機偷襲一下珍珠港。這些沒有腦筋的亞洲人想耍旅順口的老把戲了!不過這次他們到底把腦袋鑽到絞索裡來啦。一九四一年的美國可不是一九○四年的沙皇俄國。太平洋總司令部的電報中那句不是演習的話不斷地糾纏著他。對處在戰爭戒備狀態的艦隊竟說出這種話來,真是愚蠢。準是哪個低階的報務員給加上的。一個沉靜的、曬得黑黑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只穿著短褲、襪子和皮靴,坐在吉普車裡,在碼頭上等著他。海軍陸戰隊指揮官已經下令部隊準備戰鬥,他要見見亨利上校。他們在灼熱的陽光和嗆人的珊瑚塵中沿著海灘公路駛去,然後拐進一片叢林。幾小時的戰備並沒改變威克島的面貌:三座平坦、寧靜的砂土小島構成一個馬蹄形,環繞著翠綠的淺灘,四周是遼闊的海洋,上面有成千上萬的鳥兒——因為這是禁獵區——民用建築隊的卡車和推土機往來賓士著。島上怪樣子的駝背老鼠象小袋鼠一樣從吉普車前面跳開,色彩豔麗的鳥兒一群群從矮樹林裡騰空飛去,唧唧啾啾地叫著。

指揮所建在很深的珊瑚沙底下,用樹枝偽裝得很好。維

克多-亨利在這個木材建成的深洞裡面對著海軍陸戰隊上校,看到無線電裝置和粗糙的傢俱,聞到過濾咖啡和新挖出的泥土的氣味,他感到對日戰爭已經成為事實。這個地下掩蔽部沒有俄國戰壕那種墓地臭味;不是冰涼潮溼,而是烤得又熱又幹燥;那些正在急急忙忙地架屋樑、安電線的人並不是臉色蒼白的、凍傷了的、穿得鼓鼓囊囊的斯拉夫人,而是曬得黑黑的、幾乎赤裸的、汗流浹背的美國人。然而在這裡,

在這個能夠隱隱約約聽到太平洋濤聲的地方,這些美國人——跟莫斯科郊外的俄國人一樣——正在鑽入地下,等待進攻。美國參戰了。

陸戰隊上校是個乾瘦的相貌和善的人,帕格頭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過飯。他把一封信交給帕格,請他帶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去。「上校,請您當面交給海軍司令。這是我最迫切需要的物資清單。我們可以在這兒用它作戰。如果他把那些東西送來,我們或許能夠堅持到換防的時候。威克島的雷達裝置目前都在夏威夷的碼頭上,在那兒已經有一個月了。看在上帝面上,請他放到一艘驅逐艦上,最好是一架轟炸機上,趕緊送來。沒有雷達,我就是個瞎子。我不能派戰鬥機去巡邏,戰鬥機太少了。我這裡的最高點離海面只有二十英尺,我的水塔也不過再高出幾英尺。我們的結局大概是不得不到鐵絲網後面吃魚和米飯去了,不過至少我們能叫那些兔崽子花點力氣來奪得這塊地方。」

帕格剛好趕在一場暴雨前面回到旅館。飛剪型客機上的乘客們正坐下來吃午飯,這時候狂風震撼著地板,把盤子碰得砰砰直響,窗子上的碎玻璃叮叮噹噹地摔到花磚地上。乘客們叫喊著奔到窗前。粗大的雪茄形飛機,花哨的叢林保護色上塗著桔紅色圓圈,在雨中一閃而過;帕格瞥見它們的雙引擎和雙尾翼。黑煙和大火已經從礁湖對面的機場上騰起,緊跟著又是一陣爆炸,和更大的火,更濃的黑煙。帕格經常看到轟炸,但是這次襲擊隨心所欲地摧毀了美國的設施,還是把他氣得發昏。

肆意轟炸的轟炸機,在雨裡顯得模模糊糊,不斷地在小島和礁湖上空交叉著飛來飛去,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只遇到疏疏落落的高射炮火。不一會兒,一隊轟炸機徑直向泛美航空公司的所在地衝過來,這正是維克多-亨利一直害怕的。飛剪型客機一旦受到攻擊,就會使他陷入困境,他的戰爭生涯還沒開始就要告終。不搭上那個大而醒目的銀白色的攻擊目標,他就無法離開威克島。

機群轟炸並掃射著旅館、泛美航空公司的修配廠、碼頭以及無線電塔的時候,他們周圍響起了一片兇猛的爆炸聲和嘩啦啦的牆倒屋坍聲。旁邊一個汽油庫發出可怕的轟聲爆炸了,升起一片銀白色的大火,飛到天空,久久不散。乘客們鑽到桌子底下,或者擠在牆角里,但是維克多-亨利仍然蹲在窗前,在駕駛員的旁邊,觀察著。他們看見濺起的水柱逼近了水上飛機。他們看見飛剪型客機的碎片飛了起來。轟炸機的聲音漸漸消失,帕格跟著駕駛員跑上飛機碼頭。愛德-康納利象個穿著衣服的猴子,冒著雨爬上了滑溜的水上飛機,使得機身一陣亂晃。「帕格,上帝保佑,我看我們還能起飛咧!他們沒有把油箱和發動機打穿。至少我覺得他們沒打著。我現在就把乘客們從這個鬼地方拖走,以後再跟夏威夷打官司。」

乘客們急急忙忙爬上飛機。飛剪型客機起飛了,而且飛了起來。下面,飛機的殘骸在燃燒,三個小島全都冒著煙。帕格看見一些小小的人仰望著正在飛去的客機。有些人揮著手。

九個小時以後,儘管在深夜裡,還是不難發現中途島。駕駛員把帕格叫到駕駛艙裡,讓他看前面遠處黑——海面上的火星。「他媽的,這些日本人是一口氣乾的,是不是?」他說。

「他們四下裡同時下手。我聽廣播說他們已經到了馬來亞、泰國、香港,正在轟炸新加坡——」

「咱們能著陸嗎,愛德?」

「咱們得試一試。我沒法叫起他們。導航燈全都滅了。中途島有好多地下油庫。管它那兒燒的是什麼,只要咱們著了陸,就能加油。嗯——著陸啦。」

這架水上飛機藉著正在燃燒的飛機庫和建築物的火光降落到黑暗的水面上。當它啪地一聲落到海水裡時,忽聽得一聲巨響,似乎撞上了什麼硬的東西,但是接著就慢了下來,平安無恙地浮在水面上。後來他們知道,日本的一艘巡洋艦和驅逐艦炮轟了中途島的機場。一大群情緒高昂的救火隊員,幾乎赤裸著身體,正在用水和化學藥劑滅火,翻騰起一團團巨大的刺鼻的紅色濃煙。維克多-亨利找到了司令部,想打聽一下珍珠港被襲的訊息。值班的上尉很殷勤,但說話含糊。他說司令出去檢查島上的防空設施去了,他自己沒權把絕密檔案拿給他看,但是他可以告訴上校,海軍打下了好多日本飛機。

「‘加利福尼亞號’怎麼樣了?我就是到那兒去接任艦長的。」上尉肅然起敬。「噢,先生,真的嗎?‘加利福尼亞號’嗎?我相信它平安無事,先生。我不記得有一句話提到過‘加利福尼亞號’。」

這個訊息使維克多-亨利安心地睡了一小會兒,儘管一整夜他都翻來覆去地喃喃自語,而且天不亮就起來了,在旅館涼爽的走廊上踱來踱去。中途島的信天翁成群地在外面灰色的沙丘上走著,這種鳥長著彎曲的大喙,他只聽人說過,可從來沒看見過。他望著它們笨拙地飛著,落下來,頭重腳輕地翻筋斗。太陽昇起來時,他看見一對正在交尾的信天翁在沙灘上滑稽地蹦來蹦去,四隻腳一跳一跳,就象一對醉醺醺的農家老夫婦。按常情說,維克多-亨利會利用這個機會在中途島上檢視一下,這是一個大基地,可是今天什麼東西也引不起他離開這架隨波盪漾著的沉悶地嘭嘭碰撞著碼頭的水上飛機。

到夏威夷的四個小時真好象是四十個小時。時間不是按平常的速度消逝著,而是凍結住了。帕格找侍者要來了撲克牌,獨自玩起來,可是跟著就把牌忘了。他只是呆坐著象忍受牙醫在牙上鑽洞那樣,慢慢地把這一段旅程的時間熬過去。終於侍者來了,笑眯眯地對他說:「康納利機長請您到前面去,先生。」

前面,透過有機玻璃,夏威夷群島陽光燦爛的青翠峰巒出現在地平線上。

「美嗎?」駕駛員說。

「從我妻子生了個小女孩以來,」帕格說,「這是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景象了。」

「別走開,我們就要看見艦隊了。」

客機上的人誰也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情景。中途島上的謠言真是五花八門,有的說是慘敗了,有的說是勝利了,而且兩種說法,都說得有聲有色。客機從北面進入港口上空,兜了個圈兒開始降落。飛機來回盤旋的時候,維克多-亨利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直噁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沿著福特島整個東岸,佈滿了太平洋艦隊的戰艦,都是東倒西歪,支離破碎,艦底朝天,就象一個孩子亂七八糟丟在澡盆裡的玩具。希卡姆機場扣海軍航空基地上是一大堆一大堆焦黑的飛機殘骸,以及坍毀的燒焦了的飛機庫房架。一些幹船塢裡還停著七零八碎的炸翻了的船隻。帕格極力想在這煙霧瀰漫的慘景中找出「加利福尼亞號」戰列艦。可是從這個高度望去,那些吊籃式桅杆的船隻都是一個模樣。靠裡邊停泊的有些船看樣子損壞得輕一些。但願「加利福尼亞號」也在裡面!

「我的上帝,」康納利說,回過頭來望著帕格,臉都變樣了,「真是一塌糊徐!」

維克多-亨利默默地點了點頭,在一隻摺疊的座位上坐下,這時水上飛機下降了,從一艘三叉桅杆的戰艦旁邊掠過。這條戰艦肚子炸爛了,一頭翹得高高的斜躺著,海水都淹沒了大炮。飛剪型客機濺起一道水幕,遮住了那副令人寒心的景象。旅程結束了。

幾輛叮噹亂響的海軍救護車飛快地駛過去,帕格從泛美航空公司機場碼頭的海關檢查站直接來到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大樓,那裡面擠滿了忙忙碌碌的軍官和水兵。他們臉上都是一副惶惶不安、心有餘悸的神情,就象一群遭了一場大地震的人們。一個穿白制服的非常英俊的海軍少尉,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擋住了通往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內部辦公室的去路。他奇怪地打量著穿麻布夾克、褲子發皺的帕格。「海軍司令嗎?先生,您是說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吉美爾海軍司令嗎?」

「對。」帕格說。

「先生,您不是真的指望今天要見到吉美爾海軍司令吧,是嗎?我給您找找副參謀長好不好?」

「請給將軍通報一下。我是維克多-亨利上校。我剛搭飛剪型客機到這兒,給他帶來了威克島海軍陸戰隊司令官的一封親筆信。」

這位非常英俊的海軍少尉懶懶地朝一張椅子打了個手勢,拿起了電話。「您可能要等上一整天,或者一個星期,先生。您知道眼下的情況。」

「我知道個大概的輪廓。」

過了一兩分鐘,一個穿著定做的藍制服的漂亮女人從雙扇門裡朝外望了望。「亨利上校?這邊兒來,先生。」

那個少尉盯著從他旁邊走過去的維克多-亨利,彷彿這位上校又長出了一顆腦袋。走廊裡,太平洋艦隊總司令部的高階軍官的辦公室都敞著門,從裡面傳出激動的談話聲和打字機的嗒嗒聲。在一扇高高的門前,一個海軍陸戰隊士兵嚴肅地行了個禮;這扇門上裝飾著四顆金星和一個海軍軍徽,用金字標著「太平洋艦隊,總司令」的字樣。他們走進了一間鑲著護牆板的接待室。那個女人開啟了一扇沉重的打磨得鋥亮的硬木門。

「將軍,亨利上校來了。」

「嘿,帕格!趕上好日子啦,咱們有多久沒見面了?」吉美爾從窗戶前高興地揮揮手,他正站在那裡注視著外面的停泊場。他穿著金鈕釦的整齊潔淨的雪白制服,臉曬得黑黑的,精神飽滿,看上去丰采煥發,儘管頭髮已經脫落很多,比以前老得多了。「自從在‘馬里蘭號’上你在我手下工作以來,我見過你沒有?」

「我想沒見過,先生。」

「啊,你一點不顯老!坐下,坐下。飛黃騰達啦,是吧?啊?到俄國那地方觀察了一番吧,是不是?」他倆握了握手。吉美爾的聲音還象從前那麼誠懇,那麼動人。這是一位出色的軍官,帕格想,顯示出他的一生是一帆風順、步步高昇的。現在,經過了二十年針對著「桔子」的軍事訓練和演習,他指揮的艦隊就在眼前窗外躺著,被桔子隊的一次真正的迅速進攻摧毀在港口。他看上去相當漂亮,只是眼睛紅通通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我知道您很忙,先生。」帕格從胸前口袋裡掏出威克島帶來的信。

「沒關係。能見著一個熟人真是太好了。你那時候是個出色的炮術軍官,帕格。你從來就是個優秀軍官。抽菸嗎?」吉美爾遞給他一盒煙,然後點上一支。「讓我想想看,現在你不是有兩個孩子在服役嗎?」

「是的,先生。一個在‘企業號’航空母艦上駕駛無畏式俯衝轟炸機,另一個——」

「太好啦!他們沒炸著‘企業號’或者任何別的航空母艦,帕格,因為這些航空母艦至少是執行了我的命令,處於百分之百的戒備狀態。另外那個孩子呢?」

「他在馬尼拉的‘烏賊號’潛水艇上。」

「馬尼拉,是嗎?他們還沒轟炸馬尼拉的艦隊,儘管我知道機場已經被炸了。湯姆-哈特這下子可得到教訓啦,他再也找不出什麼藉口了。我只希望馬尼拉陸軍的航空部隊別象他們在這兒那樣睡大覺!這些島嶼和這個停泊場的安全過去和現在一直是完全由陸軍負責的,帕格,還明確包括空中巡邏和雷達觀測的職責。島嶼防務命令上寫得明明白白,不論到哪裡都找不著更清楚的了。幸好檔案上沒有對這個問題留下什麼漏洞。哦——你從威克島帶了什麼東西來了,是嗎?咱們瞧瞧吧。他們轟炸時你在那兒嗎?」

「在那兒,先生。」

「糟到什麼程度?跟這兒一樣糟嗎?」

「嗯,我估計有二十多架飛機轟炸我們。他們主要是炸飛機和機場裝置,將軍。那兒的船隻沒有被炸。」

總司令看了維克多-亨利一眼,似乎懷疑他的話裡帶點兒挖苦。「噯,你是不是來替換‘加利福尼亞號’的契普-華倫斯東的?」

「是的,先生。」吉美爾搖了搖頭,開始看信。帕格貿然問道:「將軍,‘加利福尼亞號’情況怎麼樣?」

「啊,你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先生。我是乘飛剪型客機直接上這兒來的。」

吉美爾沒抬頭,用一種直率的報告口氣說:「它的左舷中了兩顆魚雷,還中了幾顆炸彈,還有幾顆幾乎命中。一顆炸彈穿透甲板爆炸,引起一場大火。它的船頭先往下沉,帕格,目前還在下沉。他們仍舊在排水,以免它沉沒。它是電動的,初步估計——」他把桌上一張紙拉過來瞅了瞅——「一年半,也許兩年,不能作戰。當然,這是絕密。我們不發表損失的訊息。」總司令在沉默中看完了威克島的信,扔到桌子上。

維克多-亨利的聲音顫抖著,說到一半又咽了下去。「將軍,如果我讓大家拚命幹一下,包括我自己在內——呃,有沒有機會讓我用六個月的時間叫它重新回到戰鬥行列裡來?」

「你自己去看看吧。沒指望啦,帕格。一個打撈軍官就要去接替契普了。」總司令的口氣很同情他,但是帕格覺得,把壞訊息告訴別人似乎使總司令心裡舒服些。

「好吧,也就只好那樣了,我想。」

「你會得到別的任命的。」

「不過,將軍,問題是能用的戰列艦已經沒多少了。沒有了。」

又是那迅速而懷疑的一瞥。在這件事上,要說句對太平洋艦隊總司令不太刺激的話,是很不容易的。吉美爾輕蔑地指指帕格帶來的信。「這裡就是給你提出的一個問題。我們要不要去救援威克島?這意味著要暴露一艘航空母艦。沒有空中掩護我們不能去。他要求一大堆我無法給他的東西,道理簡單得很,俄國人和英國人已經把這些東西弄走了。在歐洲發生糾紛以前,羅斯福先生一直是一位偉大的海軍統帥,帕格,不過從那以後,他就把眼睛從這個問題上挪開了。我們的真正敵人一向就在這兒,就在這兒太平洋。這個海洋是我們國家的頭號安全問題。而這一點他恰好忘掉了。我們從來沒有進行適當巡邏的實力。天知道,我不願依賴陸軍。然而裝備的壽命有限,要是我們把飛機都用來巡邏用壞了,打仗的時候用什麼呢?華盛頓一見日本鬼子就喊狼來了,這樣已經喊了一年。我們進行過這麼多次全面戒備、空襲演習、突襲訓練,等等,等等,數都數不過來,可是——到頭來,白費心思。我認為這件事清楚得很,總統對於錯誤的敵人、錯誤的海洋、錯誤的戰爭興趣太大啦。」

到過柏林、倫敦和莫斯科,經過眼下這種使自己心煩意亂的失望以後,聽著吉美爾海軍司令關於太平洋的重要性這類一成不變的海軍老調,維克多-亨利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吧,將軍,我知道您很忙,」他說,儘管事實上他對這場災難的心臟地帶的平靜狀態感到吃驚,對吉美爾樂於和一個並不很熟的普通艦長閒聊感到意外。總司令的舉止神情簡直和基普-託萊佛同樣的孤獨淒涼。

「啊,好吧,我確實想著有一兩件事要幹,你也有你的事兒要辦。見到你很高興,帕格。」吉美爾海軍司令忽然用一種打發人的口氣說。

傑妮絲接了帕格的電話,熱烈地要他上她家住。帕格正要找個地方放行李,換制服,好上「加利福尼亞號」去。他開著一輛海軍汽車來;短暫並適當地逗孫子玩了一會兒;傑妮絲對他軍艦的遭遇說了幾句寬慰話,他只是哼了一聲。她要他拿出白制服來,讓女僕趕快熨好。在客房裡他開啟手提箱,把揉皺了的制服拉出來,他給帕米拉-塔茨伯利的信跟著掉在地板上。

他穿著睡衣把信瀏覽了一遍,這是他從關島到威克島的長途飛行中寫的。象他過去給羅達寫的那些情書一樣,這封信使他侷促不安。這封信裡面沒有多少愛情,大部分是他對一向過的生活所做的理智而精確的敘述。經過馬尼拉和關島兩地的逗留,他和這個英國姑娘的整個關係——說是風流韻事也好,調情逗趣也好,談情說愛也好,不管怎麼說吧——顯得那麼遙遠、那麼過時、那麼生疏、那麼虛幻渺茫了!帕米拉是個美麗的年輕女人,但是有些古怪。她的古怪的最好證明,就是狂熱地鍾情於他,一個頭發斑白的美國海軍老兵。他們邂逅相逢了好幾次。儘管他嚴肅持重,在莫斯科那最後的動亂的幾小時,她還是在他心裡燃起了愛情的火花,以致在「加利福尼亞號」的任命所引起的洋洋自得中,他盡情地盼望著新的生活,簡直把它當成真的了。而現在——一切的一切,全都完了!「加利福尼亞號」、帕米拉、太平洋艦隊、美國的榮譽,還有——只有上帝才知道——文明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希望。一聲敲門;是中國女僕的聲音:「您的制服,上校。」

「謝謝,啊,熨得太好了。我很滿意。」

他沒把信撕掉。他覺得自己寫不出比這更好的信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拒絕一個年輕女人的愛情,這種情形既尷尬又可笑,再說別的話也沒用。他把信塞到衣袋裡。在到海軍

基地的路上經過一個郵箱,他停下來把信投了進去。郵箱「當」的一響,對維克多-亨利上校來說,這真是悽慘的日子裡悽慘的一聲啊。

更悽慘的是到「加利福尼亞號」去的旅程。發出惡臭的水面上蓋著一層黑油,以致汽艇連水波都攪不起來,只是在煙霧中粘粘滑滑地突突響著,象破冰船那樣從水面上漂浮的烏黑破爛的垃圾堆中撞過去。汽艇從整個戰艦行列前面經過,因為「加利福尼亞號」泊在緊靠水道入口的地方。一艘接著一艘,帕格默默地注視著這些他非常熟悉的龐大的灰色船隻——他曾經在其中幾艘上服務過——都是煙熏火燎,炸得支離破碎,或者船頭下沉,或者船尾水淹,有的沉到水底,有的歪歪斜斜,有的船底朝天。他感到悲痛萬分。他是個戰艦派。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拒絕了進航空學校。在他看來,海軍航空兵幹偵察、轟炸支援以及魚雷攻擊都很好,但是不能作為主要打擊力量。他曾經和那些飛行員爭論過,他認為戰爭一發生,皮兒薄薄的航空母艦隻有離戰場遠遠的,忙於互相轟炸和機群混戰,而裝備大炮的戰艦則可以猛烈格鬥以爭奪制海權。那些飛行員斷言只消一顆空投炸彈或魚雷就能擊沉一艘戰列艦。他反唇相譏說,十六英寸厚的裝甲跟瓷器絕對不一樣,而且有一百門大炮同時開火,駕著一隻洋鐵皮小飛機的駕駛員恐怕也難於擊中目標。

他玩橄欖球的經驗加強了這種自然而然的保守成分。在他看來,航空母艦就好比那種好出風頭的球隊,擁有一批愛玩花招的帶球的人,咋咋唬唬傳球的人;而戰艦呢,則是那種紮紮實實的進攻性球隊,黑壓壓的一堆人一下子衝過防線。這些頑強的寸土必爭的人往往取勝。他這輩子一直抱著這種錯誤的想法。在自己這一行的關鍵性判斷上,他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對於汽艇旁邊經過的這些慘遭屠戮的龐大恐龍,別的戰艦派或許還能找出些辯解的藉口。但是對於帕格-亨利,事實不容爭辯。每一艘軍艦都是一個龐大的機械奇蹟,都是象女人手錶一樣精巧製成的浮動的龐然大物,能夠把一座城市轟成齏粉。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但是如果攻其不備,那些小小的洋鐵皮飛機就能把它們收拾掉。證據就在他的眼前。二十年來的爭論已經結束了。

夕陽把玫瑰色的光芒照在傾斜的「加利福尼亞號」的上層結構上。它向左舷傾斜了七度左右,抽水機有節奏地響著,噴出一股股又濃又臭的汙水。汽艇靠上舷梯的時候,這垛佈滿了一道道煙痕、給火燒成漆泡的油汙的鋼牆,凌空斜俯在帕格的頭頂上,使他產生一種死亡臨近的暈眩感覺。他爬上傾斜的、一部分沒入水裡的舷梯時也感到暈眩。

可算趕到啦!在古比雪夫的艱難時刻,在西伯利亞的列車上,在東京的大街上,在馬尼拉的俱樂部裡,帕格一想起他上艦就職的情景就感到興奮:列隊行禮的穿白制服的水兵,接受檢閱的儀仗隊,水手長髮出顫音的哨子聲,在舷梯上握手的指揮官們,以及在為迎接新艦長而打扮得五彩繽紛的雄偉戰艦上得意揚揚的巡禮。從前他經常在這樣的儀式中扮演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但是作為主角,作為核心人物,作為新到任的「艦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吃一輩子苦頭也是值得的!可是眼前卻成了這副樣子!

維克多-亨利踏上「加利福尼亞號」傾斜的後甲板時,一股腐爛的惡臭向他迎面撲來。他說:「請准許登艦,先生。」

「請吧,先生。」值日軍官漂亮地行了個禮,他的紅紅的孩子氣的臉很動人。他穿著油汙的咔嘰制服,戴著手套,掛著望遠鏡。五具屍體停放在後甲板上,蓋著滿是水漬和油漬的被單,溼透了的黑皮鞋伸了出來,鼻子把被單拱起,細細的水流從他們身邊沿著傾斜的甲板向值日軍官站的地方淌過來。這股氣味一部分是他們發出來的,但是還有好多別的臭味混在一起——一座造給人居住的巨大機器破碎了,崩潰了,發出各種氣味:冒出來的煙味,抽水機的汽油味,燒焦的油漆、木頭和紙的氣味,燒焦的肉味,腐爛的食物味,破爛的廢繩頭味。沒刮鬍子的水兵和軍官穿著骯髒的衣服到處閒蕩。主甲板上,在髒東西、垃圾堆、亂七八糟的水管、散亂的彈殼和彈藥箱中間,龐大而清潔的、完好無損的上層結構聳立在黃昏的天空中。長長的十六英寸大炮,前前後後保養得清清爽爽,剛剛刷上了光亮的灰色油漆,炮口安著炮塞,炮塔毫無損傷。艦上到處架起了高射炮。這艘戰列艦半死不活地漂浮在水面上,儘管受了傷,卻依然是堂皇的、宏偉的。

「我是維克多-亨利上校。」

「是嗎,先生?哦!是的,先生!華倫斯東艦長等您好久了。」他朝一個穿白制服的通訊兵打個榧子,討人喜歡地悽然一笑,說:「真糟糕,先生,叫您看見本艦成了這副樣子。本孫,報告艦長亨利上校來了。」

「等一下,你們的艦長在哪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