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戈文達才明白,他的朋友要離開他了,便哭起來。
「席特哈爾塔!」他抱怨地喊道。
席特哈爾塔溫和地說:「別忘了,戈文達,你現在已經是皈依佛祖的沙門了!你拋棄了故鄉和父母,拋棄了出身和財產,拋棄了自己的意志,拋棄了友情。信仰要求這樣,活佛要求這樣,你自己也願意這樣。明天,哦,戈文達,我就要離開你了。」
這兩個朋友又在小樹林裡溜達了很久,躺下之後也仍然久久未能入眠。戈文達再三追問他的朋友,要他說清楚為什麼不願信奉戈塔馬的學說,他在這一學說中到底發現了什麼缺陷。但是,席特哈爾塔每次都回答說:「算了吧,戈文達!活佛的教誨出類拔萃,我怎麼能發現缺陷呢!」
第二天清早,活佛的一個弟子,一個年長的和尚,跑遍了林苑各處,把所有新皈依的門徒都叫到他身邊,讓他們穿上黃僧衣,並且給他們講解初步的知識,以及與他們的身份相應的職責。戈文達這時又跑回來,再一次擁抱了自己的好友,然後便加入了新和尚的行列。
席特哈爾塔卻沉思著漫步走出了林苑。
這時,戈塔馬剛巧跟他迎面相遇。他滿懷敬畏地向活佛問好,見活佛的目光滿含仁慈與安詳,就鼓起勇氣請求活佛跟他談一談。活佛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席特哈爾塔說:「活佛,昨天我有幸聽了你奇妙的講演。我和我的朋友從遠方趕來,就是要來聽你講經的。如今我的朋友已留在了你身邊,皈依了你,而我卻要重新開始我的旅程了。」
「隨你便啊。」活佛彬彬有禮地說。
「我的話也許太狂妄,」席特哈爾塔繼續說道,「但是,在把我的想法坦誠地告訴活佛之前,我不想離開。活佛,你能不能再勞神聽我講一會兒呢?」
活佛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席特哈爾塔說:「最最可敬的活佛呀,你的教誨有一點我最欽佩。你所講的一切都十分清楚,確鑿無疑,你把世界當作一圈完美無缺的、永遠不會斷裂的鏈子展示給大家,一圈由原因和結果連線而成的永恆的鏈子。從來沒有誰闡釋得這麼清楚,這麼無可辯駁。婆羅門聽了你的教誨,把世界看成完美的關聯體,沒有缺陷,透明得像一塊水晶,不依賴於偶然,不從屬於神靈,他的心會在身體內跳動得更加實在。這個世界到底是好還是壞,塵世的生活到底是煩惱還是歡樂,這很可能還是懸而未決的,也可能是並不重要的——但是,這個世界的和諧統一,一切事物的相互關聯,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包含在同一潮流之中,都遵循著產生、發展和死亡的同一規律,這些都已經被你的偉大教誨闡明瞭,活佛。不過,按照你的教誨,萬物的這種統一性和連貫性卻在一個地方斷開了,某種陌生的東西,某種新的東西,某種以前沒有的、不能顯示和不能證明的東西,通過這個小縫湧入了這個統一的世界。那就是你的關於超越塵世、獲得拯救的教誨。由於這個小縫,由於這個小小的斷裂,整個永恆和統一的世界法則又破裂和解體了。活佛,但願你能原諒我冒昧地講出這番不同的意見。」
戈塔馬靜靜地聽他說,一動不動,然後,活佛用他那仁慈、禮貌而又清晰的聲音說道:「哦,婆羅門之子,難得你聽了我講經之後作出這麼深入的思考。你從中發現了一道裂縫,一個缺陷。但願你能對此繼續思考。可是,好學的人,你要警惕眾說紛紜和無謂的爭論。問題並不在於有各種各樣的意見,它們可以是美的或醜的,可是聰明的或愚蠢的,每個人都可以擁護或抵制它們。你從我這兒聽到的道理並不是我的意見,其目的也不是給好學的人解釋這個世界。它的目的是另外的東西,是為了擺脫痛苦。這就是戈塔馬所講的內容,豈有它哉!」
「噢,活佛,但願你別生我的氣。」年輕人說,「我剛才那麼,不是要跟你爭論,進行無謂的言詞之爭。你講的確實有道理,問題並不在於有各種各樣的意見。不過,請讓我再說明這一點:我從來就沒懷疑過你。我沒有懷疑過你是活佛,你達到了目的,那個成千上萬婆羅讓和婆羅門子弟正在追求的最高目的。你已經擺脫了死亡。這是由於你自己的探索,按照你自己的途徑,通過思索,通過潛修,通過認識,通過領悟,然後才獲得的,而不是通過講經達到的!哦,活佛,這就是我的想法——沒有誰能通過講經獲得解脫!哦,尊敬的活佛,你無法用話語和講經來告訴別人,在你大徹大悟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大徹大悟的活佛的教誨包含著許多內容,它教會人們正直地生活,不去做壞事。但是,有一點卻沒有包含在如此清楚、如此可敬的講經之中:它沒有包含活佛本人親身經歷的秘密,在千千萬萬人當中他一個人經歷的秘密。這就是我在聽你講經時想到和認識一牟。這就是我要繼續去漫遊的原因倒不是為了去尋求另一種更好的學說,因為我知道並沒有那樣的學說,而是為了拋開一種學說和老師,獨自去實現我的目標,或是死去。但我會常常想到這一天,活佛,想到這一時刻,因為我親眼見到了一位聖賢。」
活佛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地面,他那玄妙莫測的面孔顯現出完美無瑕的恬靜。
活佛慢悠悠地說:「但願你的想法並無差訛,但願你能達到目的!可是請告訴我,你是否見到了我那一大群信徒,我那許多兄弟,而他們已信奉了我的學說?素不相識的沙門呀,你是否相信拋開學說,回到世俗生活和情慾生活中去,對他們所有人會更好一些?」
「這樣一種想法離我太遠了!」席特哈爾塔叫道,「但願他們全都信奉你的學說,但願他們都達到自己的目標!我可沒有權利對別人的生活作出評判!我僅僅需要對我,對我自己一個人作出判斷。我必須選擇,我必須取捨。我們沙門尋求自我解脫,活佛。假如我是你的一名弟子,可敬的活佛,那麼,我會擔心發生這樣的情況:我的自我只是表面上虛假地得到安寧的解脫,實際上它卻繼續存在並且變大,因為那樣我就會有學說,有追隨者,有我對你的愛,使僧侶集體成為我的自我!」
戈塔馬似笑非笑,懷著不可動搖的清醒和友好注視著這個陌生人的眼睛,然後做了個幾乎看不出來的手勢,向他告別。
「你很聰明,沙門。」活佛說,「你講話很聰明,我的朋友,只是要當心千萬別聰明得過了頭!」
活佛走了,他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永遠刻在了席特哈爾塔特哈爾塔的記憶中。
他想,我還從來沒見到過有誰能這樣看人和微笑,這樣端坐和走路呢。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這樣看人和微笑,這樣端坐和走路,這樣自由自在,這樣肅然可敬,這樣深沉,這樣坦誠,這樣單純又充滿神秘。只有進入了自我深處的人,才真正能這樣看人和走路。好吧,我也要設法進入自我的內心最深徵!
席特哈爾塔心想,我總算是見到了一個人,一個我在他面前不得不抵垂眼簾的人。在別人面前我不會垂下眼簾,決不會,因為就連這個人的學說都沒能吸引我,更何況別人的呢?
這個活佛剝奪了我,席特哈爾塔心想,活佛剝奪了我,可是同時他又給了我更多。他奪去了我的朋友,這個朋友原來聽我的,現在卻相信他,原來是我的影子,現在卻成了他的影子。不過,他把席特哈爾塔,也就是我自己,送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