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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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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姐。」

「看得出來。那您對我畫的山羊有什麼看法?」

「哦,確實畫得很好。至少我不會象理查德那樣把它們當成母牛的。」

「多謝您的好意。您是音樂家嗎?」

「不,在上大學。」

她再也沒有同我講一句話,而我呢,可以靜心地觀察她了。長圍裙遮掩並歪曲了她的體形。她的臉我也並不覺得美。線條分明而緊湊,眼睛稍顯嚴厲,頭髮濃密、烏黑、柔軟;使我掃興的,使我幾乎感到討厭的,是她的面孔的膚色。這使我不折不扣地聯想到戈貢左拉乾酪1,如果我發現那上面有綠紋,我絕不會感到驚訝。我還從未見過韋爾斯人2有這樣蒼白的臉,現在,在晨曦般的畫室的光線照射下,情形更糟,她看去簡直象是石頭,不象大理石,而象一塊被風化了的、失去色澤的石頭。而我又不習慣於探究女人的臉型,只習慣於象孩子似的在女人的臉上尋找柔和、紅潤和嫵媚——

1戈貢左拉是義大利一地名。有乾酪集市。

2韋爾斯人,在古代指與德意志人為鄰的羅馬人,後泛指西班牙、法國和義大利人。

這次走訪也使理查德大為掃興。因此,過了幾天,他來告訴我,如果我答應給阿格麗哀蒂當模特兒,她將非常高興;我聽了更覺納悶,簡直感到驚詫。他說,只不過畫幾張速寫,不畫臉,只畫身子,她認為我的魁梧身材有那麼點典型性。

這件事情尚無下文的時候,發生了另外一樁小事,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決定了我此後若干年的前途。一天清晨,我睜眼醒來時,卻不料自己已經成了作家。

在理查德的催逼下,我純粹為了練筆,偶或描繪過我們圈子裡的人物、不足道的經歷和談話之類,隨筆式的,而且儘可能寫得忠實,另外,我還撰寫過幾篇同文學與歷史有關的文章。

這天清晨,我還在床上躺著,理查德走進我的房間,把三十五個法郎放在我的被子上。「這歸你。」他用一種生意人的口氣說。他讓我猜,但我怎麼也猜不著,最後他才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紙,把上面刊登的我的一篇小說指給我看。我的不少手稿他都抄錄了,揹著我投給了他認識的一位編輯,替我賣了錢。刊出的第一篇小說以及稿酬,現在都捏在了我的手裡。

我當時的心情很奇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對理查德這樣先斬後奏,我本來很惱火,但是,我第一次產生了作家的甜蜜的驕傲感,見到大筆的錢,想到突如其來的小小的文學家聲譽,這種種感想力量更大,終於佔了上風。

我的朋友帶我到一家咖啡館去同那位編輯會面。他請求把理查德給他看的另一些作品留在他那裡,並讓我不時地寄些新作去。他說,我的作品有自己的特色,尤其是有關歷史的文章,他願意再要幾篇,稿酬從優。這時,我才明白這樁事情的重要。我不僅可以天天吃上正正經經的飯食,還清數目不大的債務,而且還可以拋棄強迫性的學習,或許不久便能自力更生,在我所喜愛的領域裡埋頭工作。

事後有一次,我收到那位編輯寄到我住處來的一大堆供我寫評論用的新書。我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似的瀏覽了一遍,足足忙了幾個星期。但是稿費要到一個季度末了才支付。我看到收入有了指望,生活就比以往過得好一些。一天,我發現只剩了最後幾個銅板,便又開始了飢餓療法。一連幾天,我只在自己的閣樓上吃麵包喝咖啡,後來,硬是被飢餓拽進了一家餐館。我帶了三本供我寫評論的書,準備留下當作付飯費的抵押品。事前我已經去過舊書店,但人家不收。飯菜可口得很,到了喝黑咖啡的時候,我心裡有點害怕了。我吞吞吐吐地向女招待員承認身上沒有錢,但是願意把這些書留下來當抵押。她伸手拿了一冊,是本詩集,好奇地翻閱著,然後問我,她可不可以閱讀。還說她那麼喜歡讀書,就是弄不到手。我心想,這下可得救了,便建議她留下這三本書頂替飯費。她同意了我的建議。就這樣,她一次又一次地收我的書,總共頂替了十五法郎的飯錢。薄一點的詩集我拿去換一塊乾酪和麵包,長篇小說能換來乾酪、麵包,外加萄葡酒,單行本的中篇小說只能換來一杯咖啡和麵包。據我的記憶所及,這批書多半是些在風格上力求時髦的蹩腳貨,而這位好心的姑娘可能由此對當代德語文學獲得了一個離奇古怪的印象。那些個上午,我今天回想起來還感到愉快:我滿頭大汗,一目十行地讀著某一本書,只想趕緊讀完,寫出幾行評介文字,在中午以前把它了結,好拿去換點吃的東西。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理查德知道我缺錢花,因為我對此感到羞慚,其實這毫無必要;只有萬不得已時,我才求助於他,而且總是在短期內償還。

我並不把自己看作作家。我偶爾寫的都是通俗小品,而非文學著作。我私下懷著一個希望,有朝一日我將創作一部作品,一曲偉大而勇敢的渴望與生活之歌。

我那明鏡似的快活的心靈,有時也蒙上憂愁的陰影,不過暫時還沒有真正被擾亂。這種憂愁便是一個抱有夢想的孤獨寂寥者的哀傷,時而襲來,或者一天,或者一夜,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又捲土重來。漸漸地我對它已經習以為常,一如對一位親密無間的女友,感到它並不折磨人心,不過是一種煩躁不安的疲憊睏倦,而且自有它的甜蜜。當它夜間向我襲來時,我便幾小時不睡,躺在窗臺上,眼望著漆黑的湖,畫在蒼白的天幕上的群山的黑色輪廓,以及天空中美麗的星星。隨後,經常有一種甜蜜得令人不安的強烈感情攫住了我,彷彿這一切黑夜的美凝視著我,義正辭嚴地在指責我。彷彿星星、群山、湖泊都在求索一個人,這個人能理解和說出它們的美以及它們的無聲地存在著的苦惱,彷彿我便是這個人,彷彿我真正的使命便是在文學作品中表現這無聲的自然。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我可從來也沒有想過,只是感覺到這美的、嚴肅的夜焦躁地無聲地要求著我,期待著我。我也從未在這樣的情緒之中寫過一點一滴。不過,我感覺到了自己對這些無聲的聲音負有一種責任,通常在過了這麼一夜之後,我就一連數日獨自外出徒步遠行。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由此向默默懇求我的大地表示少許的愛,過後我自己又放聲嘲笑這種想法。這樣的浪遊為我日後的生活打下了基礎;在此後大部分的歲月裡,我便成了這樣一個浪遊者,數星期或數月之久地遊歷許多個國家。我慣於只帶不多的錢和一塊麵包去作徒步遠行,白天孤獨無伴地匆匆行走,也常常露宿曠野。

我一心寫作,完全忘了那位女畫家。這時,我收到她的一張便箋;「幾位男女友朋星期四在寒舍茶敘,敬請光臨,勿忘攜貴友同來。」我們去了,見到一小夥藝術家聚在那裡,幾乎無一不是沒沒無聞、遭人遺忘、一無成就的,這使我頗有感觸,雖說他們個個看來都躊躇滿志、興高采烈。主人給大家端來了茶、黃油麵包、火腿和沙拉。我找不到一個熟人,又向來不健談,便屈從於轆轆的飢腸,默默地埋頭吃喝了大約有半個小時之久,而其餘的人卻盡在品茶和閒聊。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想要吃點什麼的時候,卻發現一大盤火腿幾乎都被我一人獨吞了。我誤以為至少還準備著一盤哩!於是,他們都輕聲地笑了起來,還向我投來幾道譏誚的目光。這下我可火了,暗暗咒罵那個義大利女人連同她的火腿。我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冷冷地道了聲歉,並說,下一次我將自帶晚餐來,說罷,拿起我的小帽子要走。

阿格麗哀蒂從我手裡奪下帽子,驚訝而又心平氣和地望著我,誠懇地請我留下。一盞落地燈的燈光,透過紗罩減弱了強度,照射到她的臉上,惱怒中的我,用突然領悟的眼睛,看到了這個女人奇妙的、成熟的美。頓時間我變得非常不懂規矩,非常愚笨,象一個受了責罰的小學生似的在離大家稍遠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我坐在那裡,翻閱一本科默湖1的照相簿。其餘的人有的喝茶,有的踱來踱去,說說笑笑,亂鬨鬨的。靠後牆處傳來幾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的調絃聲。一掛帷簾掀開處,但見臨時搭的臺上,坐著四位青年,準備演一曲絃樂四重奏。就在此刻,女畫家朝我走來,端給我一杯茶,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友愛地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在我的身邊坐下。四重奏開始,樂曲頗長,但我聽而不聞,只是圓睜著眼睛呆望著這位苗條、娟秀、服飾優美的女士,我曾懷疑過她的美,吞食了她的菜。我記起了她曾表示要畫我,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害怕。接著,我回憶起羅西·吉爾坦納、攀登生長著杜鵑花的峭壁以及雪公主的故事,我感到,這一切彷彿只是眼前這一時刻的序幕而已。音樂終止,我生怕女畫家會離我而去,但她竟沒有起身,而是安詳地坐著,同我聊起天來。她已在報上看到了我的一箇中篇小說,並向我道賀。她揶揄理查德。幾個年輕姑娘正擠在他的周圍,他的無憂無慮的笑聲不時蓋過了一切別的聲音。接著,她又請求允許讓她畫我。我靈機一動,突然用義大利語搭話,這不僅使我贏得了從她那雙活潑的南方人的眼睛裡閃耀出來的又驚又喜的目光,並且得到了聽她講家鄉話這一甘美的享受,這種語言正合她的嘴,她的眼睛,她的身姿,這帶點迷人的提契諾韋爾斯腔的托斯卡納語,如急湧的涓涓細流,聲調何等優美悅耳!我自己講得既不美又不流利,但這並無妨礙。改天我會來讓她畫我的——

1上義大利阿爾卑斯山中的湖泊。

「arivederla.」1我告辭說,並深深地鞠了一躬。

「arivedercidomani.」2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離開了她的住處,一直往前走,順著道路登上一座小山的山脊,驟然間,幽暗的田野靜臥在我的眼前,夜色朦朧,多美啊!一葉孤舟,燃著紅燈,掠過湖面,朝漆黑的湖水投去幾道跳躍的猩紅色的光,除此而外,只有這裡或那裡從水中突起一道輪廓清淡、銀灰色的狹長浪峰。在附近的一座花園裡,有曼陀林的琴聲和笑語。天空幾乎有一半被烏雲遮蔽著。小丘上奔流著一股強勁的、和暖的風——

1義大利語:再見。

2義大利語:明天見。

風兒親熱地撫摩、衝撞、彎曲著果樹的枝條和栗樹的黑冠,樹兒呻吟、歡笑、顫抖,激情也這樣地戲弄著我。我跪倒在山脊上,躺臥在地上,然後又一躍而起,長嘆、跺腳、扔掉帽子,把臉埋進草叢,搖晃樹幹,哭泣,大笑,嗚咽,癲狂,羞慚,幸福,壓抑得快要死去。一個小時以後,我全身都鬆弛了,在抑鬱的心情下窒息了。我既無想法,也無主見,更無感覺;我夢遊似地穿過半個城市,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見到一家夜間營業的酒店還開著門,便身不由己地走了進去,喝了兩升沃州酒,凌晨時才酩酊大醉地回到家裡。

第二天下午,我去阿格麗哀蒂小姐家。她一見我便大驚失色。

「您怎麼啦?病了嗎?這麼一副完全垮了的樣子!」

「不要緊,」我說,「我好象覺得自己昨夜大醉了一場,如此而已。您只管開始吧!」

她讓我坐在一張椅子上,叫我不要動。我也真的做到了,因為不多一會兒我就睡著了,並且在畫室裡睡了整整一個下午。可能由於畫室裡松節油的氣味,我做起夢來了,夢見油漆我家的小船。我躺在旁邊的鵝卵石上,瞧我父親拿著罐子和刷子幹活;母親也在那裡,當我問她是不是沒有死去時,她低聲說道:「沒有死,要是我不在人世的話,你到頭來也會同你爸爸一樣變成窮光蛋的。」

我醒來了,從椅子上摔到地上,發現自己換了地方,竟呆在埃米尼亞·阿格麗哀蒂的畫室裡,感到十分驚訝。我沒見到她,只聽見她在隔壁小房間裡拿杯盤餐具的聲音,這才斷定又是晚餐時間了。

「您醒了嗎?」她在那邊嚷道。

「醒了。我睡了很長時間嗎?」

「四個鐘頭。您不害羞嗎?」

「是啊。不過,我做了一個那麼美的夢。」

「您講講吧!」

「可以,等您出來原諒了我我再講。」

她出來了,不過要我把夢講給她聽以後才原諒我。我只好先講,在講述我的夢的同時,我深深地陷入已被忘卻的童年時代中去了,當我沉默不語時,天色已經全黑,我把全部童年的故事給她和我自己敘述了一遍。她同我握別,將我弄皺的上衣撫撫平,邀請我明天再來讓她作畫,我感覺到她已經理解了我今天的失禮,也已經原諒了我。

在以後的幾天裡,我接連在她那裡一呆就是幾個小時。我們幾乎一句話也不說。我呢,一動不動地坐著或站著,象著了魔似的,聽著炭筆輕柔地划動,吸著淡淡的油畫顏料的氣味,除去知道自己呆在我所愛的女性近旁,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而外,我再無別的感受。畫室的白光飛向四壁,幾隻睏倦的蒼蠅在玻璃上嗡嗡叫,隔壁小房間裡酒精燈的火焰在歌唱,因為每當我做完一次模特兒,她便要請我喝一杯咖啡。

我在家裡經常想著埃米尼亞。我並不推崇她的繪畫藝術,但這絲毫不觸動或減弱我的激情。她本人是那麼美麗、善良、明淨、自信;她的畫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反倒在她勤勉的工作中發現一些英雄的精神。她是一位為生活而奮鬥的女性,一位沉靜、堅毅、勇敢的女英雄。再沒有比回想自己所愛的人更無結果的事情了。這樣的思想過程,好比某些民歌和士兵歌曲,簡直是千頭萬緒,還連帶著一段副歌,頑固地、不管是不是地方也一再反覆著。

今天,這位義大利女性的形象在我的記憶中也是如此,雖然不是不清晰,但卻缺少許多細微的線條,而這樣的線條在陌生人身上往往比在親近的人身上反倒能夠看得更加清楚。我記不起她的髮式,她的穿著,如此等等,也記不起她的身材究竟是高是矮。當我想起她時,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黑髮的形狀高貴的女性的頭,蒼白而有生氣的臉上有一雙目光敏銳的不太大的眼睛,一張十分完美的彎彎的薄薄的嘴,顯出飽經辛酸而換得的成熟。每當我回想起她和那段熱戀的時光,我總要憶及在小山上的那個夜晚,暖和的風從湖上吹來,我哭泣、歡呼、發狂。我還總要憶及另一個夜晚,現在我就要講到它。

我逐漸意識到,我非得以某種方式向這位女畫家表白並求愛不可。如果她同我關係不密切,我本來可以冷靜地繼續尊敬她、為她忍受無言的痛苦。但現在我幾乎天天見到她,同她交談,跟她握手,踏進她的住處,這始終象芒刺在心,難以久熬。

正好藝術家們和他們的朋友舉行一次夏日晚會。那是盛夏的一個溫熱的晚上,在湖畔一座漂亮的花園裡,我們喝葡萄酒和冰水,聽音樂,觀賞用一串串長紙簾掛在樹木間的紅色紙燈。大家聊天,戲謔,歡笑,最後放聲歌唱。一個可鄙的青年畫家扮作浪漫詩人,戴一頂漂亮的扁平便帽,仰臥在欄杆旁,撥弄著長頸吉他在調情。比較知名的藝術家,不是沒露面,就是不惹人注目地坐在年歲較大的人們的圈子邊上。女士們中間,較年輕的身穿淺色夏裝,其餘的穿著日常邋遢的衣服在閒逛。一個年紀較大、長得很醜的女大學生尤其叫我噁心,她那剪髮的頭上戴一頂男式草帽,她抽菸喝酒,嗓門大,話又多。理查德同平常一樣和年輕姑娘混在一起。我雖然內心激動不安,但很冷靜,酒也不多喝,等著阿格麗哀蒂,她答應今天同我去划船。她如約來到,送我幾朵鮮花,同我一起下了小船。

湖水平滑如鏡,夜一般沒有色彩。我駕著輕舟迅速地向平靜而寬闊的湖面駛去,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這位苗條的少女,她舒適而滿意地靠在舵手的座位上。高高的天空還是一片湛藍,慢慢地把黯淡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地驅趕出來,岸邊或此或彼傳來音樂和遊園的歡樂人聲。怠惰的湖水一口口吞著木槳,發出輕微的聲響,別的船星星點點地撒在寂靜的湖面上,模糊難辨。我很少注意它們,只是定睛凝神地望著這位女舵手,而表白愛情的打算,象一個沉重的鐵環箍住了我的疑懼的心。這整幅夜景的美和詩意,扁舟一葉,星星,溫和平靜的湖,全都使我忐忑不安,我彷彿覺得背後是美麗的舞臺佈景,而我將在舞臺中央演一幕溫情脈脈的戲。我感到懼怕,這寂靜又使我感到壓抑,因為我們兩個都沉默無語,我於是用力地向前劃去。

「您真壯啊!」女畫家若有所思地說。

「您的意思是胖嗎?」我問。

「不,我指的是肌肉。」她笑了。

「對,我是夠壯的。」

這樣開場可不成。我傷心而氣憤地繼續向前劃去。過了片刻,我請她講點生平的事給我聽。

「您想聽什麼?」

「都想聽,」我說,「最好是一則戀愛故事。然後我把自己的告訴您,我唯一的一則。很短、很美,您聽後會覺得可笑。」

「瞧您說的!您就講吧!」

「不,您先講!我的事您知道的多,您的事我曉得的很少。我想了解,您那時是真正地戀愛呢,還是您在這方面太機靈、太高傲,這正是我擔心的呢。」

埃米尼亞思索了片刻。

「這可又是您的一個浪漫念頭,」她說,「夜裡,在漆黑的水上,讓一個女人講故事。可惜我不會講。你們詩人慣於把什麼美好的事情都掛在嘴上,並且不相信那些不怎麼談論自己感受的人也會有顆心。您可把我看錯了,因為我不相信會有人比我愛得更激烈。我愛著一個男人,他已經對另一個女人負有義務,但他對我的愛依然不減,可是,我們兩個都不知道將來有沒有結合的可能。我們通訊,我們有時也會面……」

「請允許我問一句,這種愛情使您幸福呢,還是痛苦呢,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哎呀,愛情的存在不是為了使我們幸福。我以為。愛情的存在是為了向我們表明,在忍受上我們能有多麼堅強。」

我明白這意思,並且怎麼也阻止不了有什麼代替了回答象一聲低微的嘆息從我嘴裡吐出。她聽到了。

「哎呀,」她說,「您也已經懂得了這個嗎?您還那麼年輕呢!您現在願不願意也給我談談?不過,如果您真正願意的話……」

「改天吧,阿格麗哀蒂小姐。今天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真對不住,我敗了您的興致。我們要不要返回呢?」

「隨您的便,我們劃出多遠了?」

我不再回答,而是飛槳擊水,嘩嘩有聲,彷彿東北風快刮來了。小船匆匆滑過水麵,痛苦和羞慚在我心中翻騰,形成了漩渦,我在這漩渦的中心,感覺到大顆的汗珠從臉上淌下,感覺到周身發冷。當我集中心思,想到自己險些扮演一個跪下請求卻被對方以慈母般的親切拒絕了的情人時,一個寒噤直透骨髓。至少這一場戲是給免了,剩下來的是痛苦,我現在可以甘心情願地去受領了。我象著了魔似的向前劃去。

上了岸,我匆匆告辭,留下了她一人。使這位美麗的小姐感到幾分意外和詫異。

同方才一樣,湖水平滑,音樂歡快,紙燈閃耀著節慶的紅光,但我現在覺得這一切是那麼討厭和可笑。那個穿天鵝絨外套的傢伙,還用寬絲帶掛著吉他在炫耀,我真想把他打個稀巴爛才痛快。還要放焰火呢。多麼幼稚!

我向理查德借了幾法郎,把帽子壓到頸項上,開始徒步遠行,出了城,繼續向前,走了一個又一個小時,直到睏倦為止。我躺在一片草地上,一小時以後,露水把我浸溼,我便醒來了,四肢僵硬,直打哆嗦,我又起身,走進鄰近的村子。這還是凌晨時分。割苜蓿的人穿過塵土飛揚的小巷,睡眼惺忪的僱工從廄棚的門內呆呆地往外張望,隨處可見農夫夏日繁忙的景象。你本該當個農夫,我心裡這麼說著,羞愧地穿過村子,疲憊地朝前疾走,直到陽光送來的最初的溫暖允許我停下來休息為止。在一片新栽的山毛櫸林子邊的稀疏的草地上,我躺下身來,在暖和的陽光下,一直睡到傍晚。我醒來時,滿是春草香味的腦袋和四肢是那麼舒適而沉重,唯有在上帝的樂土上久臥以後才會有這樣的感覺。這時,昨晚的聯歡,盪舟湖上,這一切都遠遠地、悲哀地、聲音漸消地浮現在我的眼前,象是數月前讀過的一部小說。

我出走三天,讓太陽曬黑我的皮膚,一邊考慮著是否乾脆走回家鄉,幫我父親鋤二遍草去。

這樣做自然不能消除痛苦。我返回城裡以後,起初象躲避瘟疫似地躲避女畫家,可是長久躲避也不成,後來,只要她一看到我並同我談話,一股辛酸就哽在我的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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