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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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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當時未能做到的事,這愛情的痛苦卻做成功了,它把我培養成為一個酒徒。

我前面所敘述的一切對於我的生活和氣質的影響,都不及酗酒的影響來得重要。這位強有力的甜蜜的神成了我的忠實朋友,而且至今不渝。有誰象他這樣法力無邊呢?有誰象他這樣美,這樣奇妙、狂熱、歡樂、憂鬱呢?他是英雄又是魔術師。他是誘拐者又是厄洛斯1的兄弟。別人辦不到的事情他能辦到,他用美妙的詩填滿可憐的人心。他使我這個孤寂者和農夫變成了國王、詩人和智者。他給卸空了的生活的小舟裝滿新的命運,把靠岸的船又推回到宏大人生的激流中去——

1厄洛斯在希臘語中作「愛情」、「性愛」和「愛神」講,亦指求知慾和從事創造性精神活動的慾望。

這就是酒,如同一切可貴的才能和藝術,他願意被人愛,被人求索,被人理解,被人辛苦地去贏得。許多人做不到這一點。而他也害死了成千上萬的人,使人們變得蒼老,殺死他們,或者熄滅他們心中的智慧之火。但他邀請他的寵兒們去赴盛會,為他們架起彩虹的橋,通往極樂島。當他們睏倦時,他給他們的腦袋底下墊上枕頭,當他們成為悲傷的俘虜時,他輕輕地善意地擁抱他們,象一位摯友,又象安慰兒女的慈母。他把人生的紛繁雜亂變為偉大的神話,並在他音量宏大的豎琴上奏出創造之歌。

他又是一個孩子,長長的捲髮如絲,兩肩纖巧,四肢柔弱。他偎依在你的心口,抬起瘦削的臉對著你。驚訝地、似夢非夢地用那雙可愛的大眼睛望著你,眼底溼潤而晶亮地浮動著對天堂的回憶和永不消失的神仙的稚氣,宛如林中新冒出來的一股清泉。

這位甜蜜的神又象是一條江河,流急水深,汩汩流過春夜。他又象大海,搖動著清涼波濤上方的太陽和風暴。

當他同他的寵兒們談話時,秘密、回憶、創作、預感的浪滔滾滾的大海令人戰慄地洶湧捲來,把他們悉數吞沒。熟悉的世界變小了,消失了,在驚懼的歡樂之中,心靈投入不熟悉的無路的廣漠之中;那裡,一切全都陌生,一切全都親切;那裡,講的是音樂的語言,詩人的語言,夢幻的語言。好吧,讓我來講一講吧。

有的時候,我可以忘掉自己,快活地呆上幾個小時,學習,寫作,聽理查德彈奏樂曲。但是,沒有一天會一無煩惱地度過的。有時,深夜躺在床上,煩惱向我襲來,我悲嘆,我掙扎,隨後在淚水中睡去。或者,當我同柯格麗哀蒂邂逅時,煩惱又復甦醒。但它多半是在傍晚時來臨,在美麗、和暖、令人睏乏的夏夜開始的時候。我於是走到湖畔,駕起小船,劃得自己又熱又累,覺得已經無力走回去了。我就這樣進了酒店或者花園飯店。我品嚐各種酒,邊喝邊沉思,到了第二天,常常是半患病狀態。這時,一種令人戰慄的痛苦和厭惡向我襲來,我下決心不再喝酒了。這種情形已經不下幾十次。過後我又照飲不誤。漸漸地我學會區分各種酒以及它們的作用,並且有意識地去領略享用。不過整個說來,我自然還是幼稚而不老練的。末了,我只飲深紅色的韋爾特利納酒。我喝頭一杯時,覺得它味道酸澀,頗有刺激性,接著,它使我神志迷糊,末了,使我陷入寂靜的幻夢之中;於是,它開始施展魔力,開始創作,自己寫起詩文來了。我曾經喜愛過的景色,絢麗媚人,在我周圍浮現,我逍遙其間,歌唱,夢想,感覺到一種昇華了的、溫暖的生命力在我身上迴圈。最後,它以一種十分愜人意的悲哀告終,彷彿我聽到了提琴在奏民歌,彷彿我知道某處有莫大的幸福,只是我已經從旁走過了,我已經把它錯過了。

我漸漸地很少再獨酌的,而是同各種各樣的人聚飲,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一旦有人相伴,酒對我的作用也變了。我變得健談了,但並不激昂慷慨,而是感覺到身上有一種清涼而奇特的寒熱。我的本性之中的一個方面,迄今為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夜之間象鮮花一般盛開了,不過它不是花園裡的或者裝飾用的花,而是飛簾和蕁麻那一屬的。與能言善辯俱來的,是一種敏銳冷靜的智力,使我變得有自信心,有控制局面的能力,既有批判精神又機智詼諧。如果有人在我周圍並使我心煩意亂的話,我便時而微妙狡詐,時而粗暴愚頑地作弄和惹惱他們,直到他們走開為止。一般說來,從童年時代起,我既不覺得人有多麼可愛,也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必要,現在,我便開始以批評和譏誚的眼光去觀察他們。我懷著偏愛,虛構並撰寫了若干小故事,表現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筆調冷漠無情,貌似客觀公允,實為辛辣的諷刺和挖苦。這種鄙夷不清的調子是從哪裡來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它象一個熟透了的膿瘡,從我身上潰發出來,以後多少年我都不能擺脫它。

在這段時間內,如果哪天晚上我只身獨處的話,我便又想到群山、星星和悲哀的音樂。

在這幾個星期裡,我將自己對當代社會的觀察所得寫成一系列文章;還有一本刻毒的小書,素材便是我在酒店同別人的交談。我同時相當勤勉地繼續進行歷史研究,並從中汲取若干歷史材料充實到我的文章中去,使我的諷刺有了堅實的基礎。

我憑著這些作品,成為一家較大的報紙的經常撰稿人,並且差不多能夠賴以為生了。緊接著,那些隨筆合成一集,出了單行本,獲得了某些成功。我於是完全放棄了語文學這個科目的學習。當時,我已是高年級學生,又同德文報紙建立了聯絡,因此擺脫了迄今為止沒沒無聞和貧困可憐的狀況,跌身到知名人士的圈子之中。我自己掙錢餬口,放棄了累贅的獎學金,盡全力去掙得一個小小職業文學家的可憐生涯。儘管取得了成功,助長了虛榮心,儘管寫了諷刺小品,儘管有愛情的煩惱,但不論在快活還是憂鬱的時候,溫暖的青春的光輝始終籠罩著我。儘管我冷嘲熱諷,儘管有那麼一點無害的自高自大,我在夢中始終見到前面有一個鵠的,一種幸福,一個圓滿的結局。這究竟是什麼,連我自己也不得而知。我只是感覺到,有朝一日生活的激流必定會將一件令人心花怒放的幸福衝到我的腳前,一種榮譽,或許是一次愛情,使我的渴望得到一種滿足,使我的天性得到一次昇華。我現在還只是個王室侍從,夢想著貴夫人、被封為騎士和獲得更大的榮譽。

我以為自己站在高攀之路的起點。我並不知道,至今所經歷的一切只不過是偶然的際遇。我的天性與生命還缺乏一種深沉而獨特的基調。我並不知道,我的渴望的極限和實現既非愛情也非榮譽。

然而,我當時卻懷著青春的歡快享受著這份小小的、有點澀口的榮譽。同聰明智慧的人們圍桌而坐,共飲美酒,當我啟齒談話時,他們的臉都轉向我,一副洗耳恭聽之態,我心裡好不得意。

我時而注意到,當令所有的人多麼強烈地渴望著解救,這種渴望在大聲吶喊,並引領人們走著多麼古怪的道路。相信上帝被看作是愚蠢,幾乎被看作是不體面,但人們卻相信其他各種各樣的學說和名人,信叔本華1,信佛,信薩拉圖斯特拉2以及其他許多人。有些沒有名氣的年輕詩人,在自己格調高雅的寓所裡面對塑像或油畫凝神肅敬。他們可能羞於對上帝頂禮膜拜,但卻跪倒在奧特里科利3的宙斯像前。有些苦行者,他們實行節慾來折磨自己,他們的廁所卻臭氣熏天。他們的上帝名叫托爾斯泰或佛陀。有些藝術家,他們靠精心挑選和調配的糊牆紙、音樂、佳餚、美酒、香水和雪茄來激發特殊的情緒。他們自鳴得意地、一點也不拗口地講什麼音樂線條啦,色彩和絃啦,以及諸如此類的名堂4,不論到哪裡都在守候著什麼「有個性的音符」,而這多半是由某一次小小的、無害的自我欺騙或者發狂而產生的。從根本上說,我覺得這整出抽搐似的喜劇十分可笑,不過,我經常感到其中有不少嚴肅的渴望和真正的心智的力量在熊熊燃燒,這時,我便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

1叔本華(1788—1860),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

2薩拉圖斯特拉,西元前一千至五百年間古伊朗祭司和宗教改革家,創立帶有強烈倫理性質的二元論教義。尼采把他當作自己的新哲學的象徵(《薩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3奧特里科利是義大利一地名,著名的宙斯胸像的發掘地。

4由於浪漫派打破瞭如音樂、美術等各種藝術的界限,便產生了這類藝術術語的混用。

當時,離奇古怪的時髦詩人、藝術家、哲學家闊步而來,我懷著又驚又喜的心情結識了他們。但是,在我認識的人中間,據我所知,日後成名的沒有一個。其中有一位和我同年的北德意志人,一個討人喜歡的小腳色,一個文弱可愛的人,對一切同藝術有點關係的事情都很敏感,頗有靈氣。他被認為是未來的偉大詩人之一。我聽他朗誦過幾首詩,這些詩句至今還在我的記憶裡飄散著異香,顯出富有靈感的美。在我們所有的人中間,或許唯獨他有可能成為真正的詩人。後來我偶爾聽人簡述了他的遭遇。這個過分敏感的人寫了一個失敗的作品,便覺無顏見人,從此不在公眾中拋頭露面,並落到一個所謂藝術保護人的無賴的手裡。這個無賴不是鼓勵他,使他恢復理智,而是很快地完全把他給毀了。他在這個闊綽紳士的別墅裡,同那些神經質的太太們無聊地胡扯什麼美學,自命不凡地把自己比作懷才不遇的賀拉斯1,可悲地被引人歧途:嘈雜的蕭邦2的音樂和拉斐爾前派3的藝術使他心醉神迷,最後喪失了理智——

1賀拉斯(西元前65—8),古羅馬大詩人,著有《頌詩》、《諷刺詩》、詩體《書簡》和《詩的藝術》等。

2蕭邦(1810—1849),波蘭浪漫派作曲家和鋼琴演奏家。

3拉斐爾前派是1848年組成的以d.g.羅賽蒂為代表的英國美術家團體,他們的作品風格簡樸,主題則往往含有神秘內容。

在回憶這些只能半獨立生活的、服裝和髮式離奇古怪的詩人和美好的心靈時,我只能懷著恐懼和憐憫,因為我是事後才認識到同他們交往是何等危險。當時,幸虧我的山區農民的氣質,才使我免於隨波逐流。

比榮譽、美酒、愛情、智慧更高貴、更給人幸福的是我的友誼。唯有它幫助我擺脫天生的抑鬱,使我的青春保持盎然的生氣,象朝霞一般鮮紅。我至今還不知道有什麼比男人之間誠摯可靠的友誼更珍貴的了,如果在回首既往的時日,有眷戀青春的哀愁向我襲來的話,那僅僅是由於這大學時代的友誼。

自從我愛戀埃米尼亞以來,我多少有點冷落了理查德。起先是無意識的,幾個星期以後,我感到了內疚,便向他坦白了。他也告訴我,他遺憾地看到了這整個不幸的開場和愈演愈烈。我又重新親近他,真誠地,並懷著嫉妒心。如果說我當時懂得了一點快活自在地生活的訣竅的話,那全都得自於他。他形體和心靈皆美,且洋溢著歡樂,對他來說,生活似乎沒有陰影。他是個穎慧而靈敏的人,自然瞭解現時代的激情和謬誤,但這些卻從旁滑過而無損於他。他步態靈活,語言悅耳,整個性格和氣質值得人愛。呵,他笑得多可愛啊!

他不太理解我對杯中物的研究。他雖然也一同去過,但兩杯為度,帶著稚氣的驚訝,瞧我開懷暢飲。但當他見我苦惱,見我被憂鬱壓倒而無力掙脫時,便為我彈奏音樂,為我朗誦,領我去散步。我們出遊時,經常象兩個小男孩似的縱情嬉戲。有一次,在一個和暖的中午,我們躺在林木蔥蔥的山谷裡休息,扔冷杉球果開仗,用感情充沛的曲調唱《虔誠的海倫》裡的詩句。明淨溪水淙淙的流瀉聲不絕於耳,清涼誘人,我們終於脫去衣服,躺到了陰冷的水中。他這時頓生一念,要演喜劇,便坐到一塊佈滿苔蘚的岩石上,說這塊岩石是羅累萊1,而我便是船伕,正駕著小船從旁而過。他活象個少女,羞羞答答,這副鬼樣惹得本該扮出一臉相思愁容的我,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突然。有人聲漸近,山路上出現了一隊旅遊者,赤身裸體的我們只好趕忙躲到凸出下懸的巖岸下,他們沒有察覺,從一旁過去了。這時,理查德發出種種怪聲,狂呼,尖叫,呼嚕。那夥人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盯著溪水張望,險些發現了我們。我的這位朋友卻從藏身處探出半個身子,瞧著這慍怒的一行人,扮出祭司的表情,用低沉的聲音說:「去安息吧!」說完又藏了起來,捏住我的胳膊說:「這也是一種字謎。」

「什麼字謎?」我問。

「潘2嚇壞了幾個獵人。」他笑了,「不過方才過去的可惜都是女士。」——

1萊茵河中岩石。相傳有女妖在石上歌唱,船伕望之失神,觸礁而遭覆舟之災。海涅有詩詠之。

2潘是希臘神話中人身羊足、頭上有角的畜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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