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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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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另外一種惡習要糟糕得多。我對人沒有多大興趣,離群索居,對於人的事情始終抱著嘲諷和鄙視的態度。

我開始自己的新生活時,還根本沒有想到過這一點。讓人們自己去相處吧,而我則把自己的柔情、愛慕與同情贈送給自然的無言的生活。我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開始時我也完全做到了。

夜裡,我上床睡覺的時候,突然想起我好久沒去過的某座小山、森林邊緣某處的一棵孤零零的我所心愛的樹。它此時此刻挺立在夜風中,做著夢,也許在打盹兒,在呻吟,在搖晃樹枝。它會是怎麼一副模樣呢?我離開屋子,去探望它,極其溫柔多情地端詳它,心中懷著它的朦朧形象回家。

你們在笑我。這或許是迷途的愛,但不是濫用了的愛。不過,我怎樣由此找到通往對眾人的愛的道路呢?

一件事情做開了頭,接著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極好的想法。關於我的重大作品的設想隱隱約約地在我的腦海裡漂浮,越來越近了,越來越有實現的可能了。如果我的愛使我變成了—個能操森林和江河的語言的作家,那末,我又對誰去講這種語言呢?當然不僅是對我所心愛的,而且首先是對眾人,我要成為眾人的愛的嚮導和教師。可是,我不受眾人,對他們抱著粗魯和嘲諷的態度。我感覺到了這種矛盾,感覺到了有必要克服這種與眾人格格不入的冷漠態度,也要友愛待人。這是困難的,因為孤獨和命運恰恰在這一點上已經使我變得冷酷無情,習性難移。不論在家中或在酒店裡。我儘量使自己少對人採取拒斥的態度,在路上遇到別人也客氣地點頭,但這是不夠的。我也看到,我已經把自己同眾人的關係完全敗壞了,因為人家態度冷淡,不相信我是在設法親近他們,甚至以為這是一種嘲諷。最糟糕的是,我差不多已有一年沒去那位學者家裡了,而那是我唯一有熟人的地方。我感到必須首先去那裡走訪,尋找一條進人當地社交圈子的途徑。

我自己可笑的性格反倒幫了大忙。我剛想到那家人家去,腦子裡就顯現了伊麗莎白的形象。她站在塞甘蒂尼畫中的雲面前時多麼美啊!我突然領悟到她對我的渴念和憂鬱又多麼有同感啊!於是,我頭一回想到要同一個女人結婚。在這之前,我深信自己完全沒有能力娶到妻子,因此我玩世不恭地聽之任之。我是詩人嘛!遊子嘛!酒徒嘛!隱士嘛!現在我自以為認識到,我的命運將要借相愛結婚的機會,為我架一座通往人世的橋樑。樣樣事情看來是那麼誘人,那麼有把握!伊麗莎白同我意氣相投,這一點我過去已經感覺到了,看到了;另外,她稟性高尚,有接受能力。我回想起,在談論聖克利門蒂以及後來觀賞塞甘蒂尼的畫時,她的美是如何顯現出來的。而我呢,多年以來從藝術和自然那裡蒐集了一份豐富的財產深藏在心中;她將從我那裡學會觀察比比皆是的沉睡著的美;我將使她置身於美和真的環境之中,使她的臉和她的心靈忘卻一切陰暗渾濁,使她的才能得以充分的發展。奇怪的是,我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這樣突然轉變是多麼可笑。我這個孤獨古怪的人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墜入情網的少年,竟夢想著新婚的幸福和如何安排自己的家庭生活了。

我匆匆去到那個好客的人家,一進門就受到好心的責備。我多次前往。走訪若干回之後,在那裡又遇到了伊麗莎白。呵,她真美!她的外貌一如我過去把她當作自己的情侶來想象時那樣的美麗、幸福。她親切地問候我,甚至可說是懷著由衷地使我幸福的友好感情。

你還記得那個有紅色紙燈、有音樂、泛舟湖上的夜晚嗎?你還記得我的愛情表白在萌芽中就被窒息的那個夜晚嗎?那是一個熱戀的少年悲傷而可笑的故事。

熱戀的成年人彼得·卡門青的故事更可笑,更悲傷。

伊麗莎白彷彿順便說起,不久前她已經成了人家的未婚妻;我聽了便祝賀她,還結識了前來接她的那位未婚夫,我也向他表示了祝賀。整個晚上,我的臉上掛著一個慷慨大度的施主的微笑,象一個假面具,累贅、討厭。事後,我既沒有奔入林中,也沒有跑去酒店,而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呆望著油燈,直到它發出臭氣熄滅為止;我愕然,我昏亂,最後重新清醒。痛苦和絕望再次在我頭上鼓動黑翼,我躺著,渺小、軟弱、心碎,痛哭流涕。象一個孩子。

我馬上收拾行裝,翌日清晨便到車站乘車返回故鄉、我渴望著重新攀登澤恩阿爾卑施托克,回顧我的童年時代,去看看我的父親是否還活著。

我們彼此都已經變得陌生了。父親頭髮全白了,有點駝背,外表的特徵不那麼顯眼了。他待我態度溫和,帶點敬畏,也不問長問短,甚至要把他自己的床讓給我睡;看來我這次回家不只使他感到出乎意料,還弄得他不知所措。這所小房子仍舊歸他所有,草場和牲口賣掉了,他收一點租金,這兒那兒的幹一點輕活兒。

當他留下我一人在屋裡時,我走到先前放著我母親的床的地方,往事象一條平靜寬闊的江河從我一旁流過。我不再是個少年了,我於是想到,真是光陰似箭,我自己也將變成一個白髮蒼蒼的駝背小老頭兒,躺在那裡痛苦地死去。在這間幾乎依然如故、寒磣破舊的小屋裡,在我度過童年、學過拉丁文、目睹母親去世的小屋裡,產生這些念頭是很自然的,它給我帶來了安寧。我懷著感激的心情回憶著青年時代豐富多彩的生活,這時,我突然想起在佛羅倫薩學到的羅稜索·德·美第奇1的詩句:

青春何美好,

華年逐歲逝。

歡樂趁今朝,

明日恐已遲——

1羅·德·美第奇(1449—1402),文藝復興時期的詩人,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國君,許多著名人文主義者聚集在他的宮廷裡,使當地成為文藝和科學的中心。他創作的彼特拉克風的情詩和民歌風的歌謠顯示了他本人的藝術才具。

我同時感到驚異的是,我把對於義大利、對於歷史、對於疆域遼闊的精神王國的回憶也帶到故鄉的這間年深月久的老屋裡來了。

我給了父親一點錢。晚上,我們一同去酒店,那裡一切如故,不同的只是酒錢由我付。我父親談到星酒和香檳時,便讓我來作證,我現在的酒量已勝過他老人家。我問起那個農夫,我當年往他的禿頂上澆酒的那個小老頭兒。他好開玩笑,會耍花招,但他早已去世,他講過的那些笑話也快被人遺忘了。我喝著沃州酒,聽別人閒談,也講了一些見聞。我同父親穿過月光回家去時,他醉醺醺地繼續邊講邊比劃,我真被他迷住了,這樣奇特的心情我以前還沒有過。我一直被往昔的人物形象圍在中間,康拉德舅舅、羅西·吉爾坦納、母親、理查德和阿格麗哀蒂,我彷彿在看一本美麗的畫冊,畫裡的一切是那麼美,那麼完善,使人看了驚異,因為在現實生活裡,這一切連一半的魅力都沒有。這一切是如何在我身旁潺潺流過、消逝、幾乎被遺忘,如今卻又清晰地畫在了我的心中:半輩子的生活,不需要我的意志而由記憶獨自儲存著。

我們回到家裡,我父親講著講著不出聲了,睡著了,這時,我才又想起伊麗莎白。還在昨天,她問候我,我望著她出神,祝她的未婚夫幸福。現在我覺得這好象已經相隔很長一段時間。但是痛苦甦醒了,摻合在受驚四散的回憶的潮水中,象燥熱風搖撼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高山茅屋一般,搖撼著我的自私的、易受傷害的心。我沒法在屋裡呆下去。我爬出窗戶,穿過小園子,來到湖邊,解開久已無人保管和使用的小船,輕輕地划進蒼白的湖上的夜。周圍銀霧蒸騰的群山莊嚴肅穆,幾乎圓滿的月亮掛在淺藍的夜空,險些被漆黑的高山的山尖刺破。多麼寂靜,連遠處澤恩阿爾卑施托克的瀑布聲我都能聽見了。故鄉的精靈和我少年時光的精靈用它們蒼白的翅膀撫摩我,它們登上了我的小船,伸出雙臂,以痛苦的、難以理解的表情懇求著、暗示著。

我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經過如許的悲歡目的又何在呢?我今天還是個渴求者,我過去渴求真和美又是為什麼呢?我為何固執地為那些值得追求的女性傷心流淚,忍受愛情與痛苦的折磨呢?早知今日為傷心的戀愛淚流滿面,羞愧地低垂著頭,又何必當初呢?上帝真是難以捉摸,他既然註定我一生是個孤獨而很少得到愛的人,又何苦在我心中燃起思愛之火呢?

湖水在船首兩側喃喃低語,船槳帶起串串銀珠,四周的群山近在咫尺,沉默無言,清冷的月亮游移在山壑的濃霧上。我少年時代的精靈默默地站立在我周圍,深邃的眼睛望著我,無言地發問。我彷彿看到美麗的伊麗莎白也在其中,如果我沒有錯失時機,她會愛上我,成為我的人。

我似乎覺得,如果我無聲無臭地沉入這蒼白的湖水,也就不會有人來打聽我了。然而,當我發現這條朽壞的舊船漏水時,我劃得更快了。我突然覺得身子發冷,便趕緊回家上床。我疲倦地躺著,但又醒著,回顧我的生活,一邊尋思著:為了真正地幸福地生活,為了更貼近宇宙萬有的心臟,我缺少什麼,需要具備什麼。

我自然懂得,親密與歡樂的核心是愛,我必須不顧最近為伊麗莎白遭受的痛苦,真正開始去愛眾人。但是怎麼去愛呢?愛誰呢?

這時我想到了我的年邁的父親,頭一次注意到我還從未真正愛過他。我童年時增添了他的生活的艱難,後來我離開了家,母親去世後,又留下了他一人,我還常常為他生氣,末了幾乎完全把他丟在了腦後。我必須想到,總會有一天他躺在臨終的床上,我伶仃一人站在旁邊,看著他的靈魂離去,而這靈魂卻是我所陌生的,我從未努力去得到他的愛。

我於是著手去學會這種既難學又可愛的本領,但不是通過愛某一個美麗迷人的情侶,而是通過愛一個白髮蒼蒼、粗魯無禮的酒鬼。我不再粗暴地回答他,儘可能地為他操心,念日歷故事1給他聽,向他講法國和義大利產的葡萄和那裡的人喝的酒。我沒有免掉他乾的那點活兒,否則的話,他就會完全不受管束了。我無法使他習慣於晚上不去酒店而在家喝酒。我買來了酒和雪茄,想方設法讓老人家消磨時間。在第四個或第五個晚上,他犯了犟脾氣,一聲不吭,我問他有什麼不舒服,他便抱怨說:「我覺著你想永遠不讓你父親去酒店了。」——

1十五世紀以來附在宗教節日曆本上的具有教訓意義的故事。

「哪兒的話,」我說,「你是父親,我是你兒子,去不去酒店全在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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