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巴著眼睛打量我,然後快活地拿起帽子,於是,我們便一同朝酒店走去。
我父親不情願我長久同他一起呆下去,雖然他嘴裡不講,但還是看得出來。我也想到國外什麼地方去,看看我這種矛盾的心境能否得到安慰。我便問老人家說。「我過幾天想走,你看怎麼樣?」他搔了搔腦袋,聳了聳變窄了的肩膀,狡獪地微笑著說:「隨你的便!」並等著我回答。啟程之前,我走訪了幾家鄰居以及修道院的管事人,請他們照應他。我還借一個好天氣的日子登上了澤恩阿爾卑施托克山。我站在寬闊的半圓形峰頂,俯覽群山、蔥綠的山谷、光潔的湖永和遠方城市的霧氣。在我幼年時,這一切曾使我充滿強烈的憧憬之情,我曾離鄉背井,去征服那美好的遼闊世界,如今,它又伸展在我的眼前,同以往一樣地美,一樣地陌生,但我卻已經準備好再度出遊去尋找樂土。
我為了自己的研究工作,早已下決心到阿西西去呆一段較長的時間。我先乘火車回到巴塞爾,買了點必需的東西,收拾好幾件行李,託運到佩魯賈。我自己則乘車到佛羅倫薩,從那裡不慌不忙、心情舒暢地步行去南方,過了佛羅倫薩,同老百期友好地打交道是不需要任何伎倆的;他們的生活始終是外露而不深藏,是那麼簡單、自由、淳樸,因此,從小鎮到小鎮,你可以毫無危險地同許多人結交。我又感到了安全穩妥如在故里,於是暗下決心,將來回到巴塞爾以後,我要到普通人中間去尋找接近人生的路,不再重返社交界。
在佩魯賈和阿西西,我的歷史研究重又獲得了生機和意義。那兒連日常生活也是一種樂趣。不久,我的有病的心靈又開始復元,並架起了通往生活的便橋。我在阿西西的女房東是一位健談而虔誠信教的蔬菜商,我同她談論過幾次關於聖徒方濟格的事蹟,她便同我結下了親密的友誼,還到處宣揚,給我帶來了一個嚴格的天主教徒的名聲。雖說我不配享受這種榮譽,但由此而來的好處是人們不再懷疑我是異教徒了。往常,任何外來人都會被貼上這種標籤。這樣,我便可以深入地同人們交往。這位太太名叫安農齊亞塔·納爾迪尼,三十四歲,寡婦,身材高大,很懂禮貌。星期天,她常穿一件顏色明快的花裙衫,象是過真正的節日,除了耳環以外,胸前還掛上金項鍊,項鍊上有不少金箔聖牌閃閃發光,玎玲作響。她走到哪裡,都帶著一本銀套祈禱書,使用起來一定非常笨重;還有一掛帶銀鏈的念珠,黑白相間,十分美觀,使用起來當然靈便得多。在兩次進教堂之間的時間裡,她常坐在涼廊裡,向讚歎不已的女鄰居們一條條地列舉缺席的女教友們的罪孽,在她那虔誠的圓臉上,浮現出一個同上帝和解了的靈魂的動人表情。
我的姓名當地人念不出來,我乾脆自稱彼耶特羅先生。在美好的金色夜晚,我們一起坐在窄小的涼廊裡,還有鄰人、孩子和貓,或者呆在店鋪裡,四周是水果、蔬菜籃子、種子盒子和掛著的燻腸,訴說各自的經歷,談論莊稼的年景,抽一根雪茄,或者各人吃一塊甜瓜。我講述聖方濟格的事蹟,波蒂翁庫拉教堂和方濟格教堂1的歷史,聖克拉拉2以及最初的教友。大家認真地聽著,提出無數細小的問題,稱頌這位聖徒;接著談起新近發生的轟動一時的事件,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大家特別愛聽的是強盜搶劫和政治爭鬥貓、孩子和小狗在我們中間玩耍、打滾——
1波蒂翁庫拉教堂是聖方濟格行乞募捐修復的一所小教堂,也是他常住之所,最後死於此地。方濟格教堂是在聖方濟格墳墓所在的教堂之上加蓋而成的寺院。
2聖克拉拉(1194—1253),追隨聖方濟格,於1212年建立第二方濟格會。
出於我自己的興趣,也為了保持我的好名聲,我便到各種傳奇中去搜尋富有教益的動人故事。使我喜出望外的是,在我攜帶來的少量書籍中,有一本阿諾爾德1的《族長和其他受神恩者的生平》,我便將其中一些天真無邪的軼事稍加改編用義大利俗話俚語翻譯出來。過路的人也站住腳,聽上片刻。聊上幾句。一個晚上,在場的人總要更換三、四次。唯有納爾達尼太太和我從頭至尾坐在那裡。我身邊放著整瓶紅酒,我在酒上的花費之大,給過著貧困和中等生活的小百姓留下深刻的印象。漸漸地鄰家靦腆的姑娘也不見外了,她們坐在自家的門檻上參加談話,問我討張小畫片,開始相信我的聖徒氣質,因為我既不開玩笑叫她們為難,看來也根本不象是便想求得她們的親近。她們中間有幾個大眼睛的絕色佳人,彷彿是從佩魯基諾2的畫中下到人間來的。我喜歡她們,看到她們善意地打趣說笑,我心中感到高興,可是我從未對她們中間哪一個產生過愛情,因為她們當中的美人都太相象了,所以我始終不把她們的美看作個人的優點,而只看作是種族的共性。烏泰奧·斯皮內利也常來,他是個年輕小夥子,麵包師的兒子,狡猾、幽默。他會模仿許多動物,件件醜聞他都瞭若指掌,滿腦子大膽詭詐的盤算,做出來叫人笑破肚皮。他專心聽我講述傳奇故事;比誰都要虔誠和謙卑,然後他用幼稚的口吻,提出惡意的問題、譬喻和猜測,拿聖徒開玩笑,讓那位蔬菜店老闆娘聽了大驚失色,大多數聽眾則笑得前俯後仰。
我也經常單獨同納爾迪尼太太在一起,聽她的令人愉快的談話,她是那麼富有人情味,使我得到非聖徒應有的樂趣。同她親近的人有什麼過失和罪惡,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過分貶低他們,事先給他們安排好了在煉獄3裡該呆的地方。而我呢,她已經把我鎖在她的心中,並把她所經歷過和觀察到的任何瑣細的事情,都推胸置腹、不厭其詳地講給我聽。每當我買了一點東西以後,她總要問我付了多少錢,並提醒我不要被人佔了便宜。她讓我給她講聖徒們的生平事蹟,反過來向我傳授水果和蔬菜買賣的秘密和烹調術。一天晚上,我們坐在破舊的前廳裡,我唱了一首瑞士歌曲,使孩子和姑娘們聽了欣喜若狂,接著,我又唱了一首無詞歌。他們樂得直不起腰來,並模仿這外國話的腔調,甚至還做給我看在我唱無詞歌時。喉結忽上忽下地又有多麼滑稽。這時,有人講起戀愛故事來了。姑娘們吃吃地笑,納爾達尼太太兩隻眼睛溜來溜去,多愁善感地嘆息,末了。大家一齊起鬨,要我講我的戀愛故事,我沒講伊麗莎白,但講了我如何同阿格麗哀蒂一道划船,本想表白愛情,結果落得一場空。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這件事,除去理查德而外,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吐露過一個字,而現在,面對著南國狹窄的石頭路面的小巷,金紅色暮靄籠罩下的小丘,我卻講給翁布里亞的好奇的鄉下人聽了。我講述時沒有多加回想,只是按著古代小說的章法,可是,我的心、我的感情卻融在了裡面,我暗自害怕聽的人會取笑我,嘲弄我——
1可能指德國神學家戈特弗裡德·阿諾爾德(1666—1714)。
2佩魯基諾(1446—1524),義大利翁布里亞畫派大師,主要作品有:《基督下葬》、《聖母加冕》、《馬利亞與約瑟結婚》以及寓言壁畫等。
3天主教教義稱,人死後靈魂先到煉獄滌罪後才能昇天堂。
「多好的人哪!」一個姑娘天真活潑地叫了出來。「多好的人哪,偏偏在愛情上遭到不幸!」
納爾迪尼太太用圓滾滾的柔軟的手撫摩我的頭髮,並說:「poverino!」1——
1義大利語:真可憐!
另一個姑娘送我一隻很大的梨,我於是請她先咬第一口,她照辦了,一邊嚴肅地望著我。我接著要讓別人也來吃,這下她不幹了。「不行,您自己吃!我可是把它送給您的,因為您把自己的不幸講給我們聽了。」
「您現在一定又愛著另一個了。」一個棕色皮膚的種葡萄的農婦說。
「沒有。」我說。
「哦,難道您一直還愛著這個狠心的埃米尼亞?」
「我現在愛著聖方濟格,他曾教導我要愛所有的人,愛你們,愛佩魯賈人,也愛此地所有這些孩子們,甚至愛埃米尼亞的情人。」
在這田園生活裡也出現了麻煩和危險。我察覺到,好心的納爾迪尼太太一心希望我永遠留在那裡,娶她為妻。這場小風波把我訓練成為一名詭計多端的外交家;既要使她的夢幻破滅,又不傷和氣,不丟失這種令人愉快的友誼;不過,做起來又談何容易。另外,我也不得不考慮歸去了。如果我不掛念著自己未來的作品,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的錢快告馨的話,我本來會留在那裡的。或許正是由於缺錢的緣故,我會娶了納爾達尼。可是我並沒有這樣做,原因是伊麗莎白給我留下的痛苦的創傷還沒有癒合,我急於想再見到她。
出乎意料之外,這位圓胖的寡婦總算順從了這種不可逆轉的安排,並沒有因為我使她失望而要我付出什麼代價。臨行時,更加感到難捨難分的或許是我而不是她。我所離棄的遠比我辭別故里時所離棄的為多,這麼多的人這麼親切地同我握手告別,還從來不曾有過。人們送我水果、紅酒、甜燒酒、麵包和香腸,給我帶上火車。我是去是留,對於這些朋友們來說決非尋常;同他們分手,我又怎能不動感情呢。安農齊亞塔·納爾迪尼太太在分手時吻了我的雙頰,眼睛裡不禁噙著淚水。
過去我曾以為,自己不愛別人而為別人所愛,必定是一種特殊的享受。我現在才體會到,雙手捧著呈獻出來但得不到回贈的愛是多麼令人羞愧痛苦。不過,一個外國女人愛上了我,希望我成為她的丈夫,對此我多少有點洋洋得意。
對我而言,這點不足道的自負意味著區域性的復元。我為納爾迪尼太太感到難過,不過我想事情還是這樣為好。我也漸漸地越來越領會到,幸福與實現表面的願望並沒有多少關係,熱戀的少年的煩惱。不管使他多麼痛苦。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劇性。我不能同伊麗莎白結婚,這確實是件痛心事。但是,我的生活,我的自由、工作和思想卻完好無損,我仍可一如既往、隨心所欲地遠遠地愛著她。這些想法,尤其是我在翁布里亞那幾個月的生活給予我的天真的快活,於我完全有益。我向來注意觀察一切滑稽可笑的事情,並且冷嘲熱諷,但這敗壞的只是我自己此中的樂趣。如今,我漸漸地明白了生活的幽默,並覺得越來越有可能、越來越容易同我心目中的情人言歸於好。在生活的宴席上再嚐到一、兩口珍饌。
是啊,從義大利回國時,誰都是這樣的心情。什麼原則、偏見,概不理會,寬宏大量地微笑著,自以為是個手段高明的生活藝術大師。在南方溫暖愜意的民間生活的江河裡游泳一陣子以後,自然想回國後也要這樣繼續下去。我每次從義大利旅行回來,也是這樣的心情,這一次更其如此。回到巴塞爾,見到那裡舊日死板的生活不僅沒有增添絲毫朝氣,而且一成不變,我那十分歡暢的情緒又逐步下降,銳氣漸消,又氣又惱。但是,在我已經得到的益處中,總有什麼在繼續萌芽生長,從此我的小船在清澈或渾濁的水上漂流時,至少要掛上一面彩色小旗,任其趾高氣揚、充滿信心地飄揚。
此外,我的看法也慢慢改變了。我並不十分惋惜青春華年已過,自己漸趨成熟,跨入了這樣的歲月:一個人將懂得把自己的一生看作是一段短短的行程,把自己看作是一個過客,他的行止以及最終消逝都不會產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影響。他可以在自己的眼前保留一個人生的鵠的,一個心愛的夢想,但他再也不自以為是個不可缺少的人物,而是在人生的途中,經常給自己留出一些閒暇,毫不感到內疚地耽擱那麼一天的路程,躺到草叢中,口吹一段小曲,無牽無掛地享受眼前的快活。迄今為止,我雖然從未崇拜過薩拉圖斯特拉,可我實際上曾是個主子人1,少不了要自我崇拜和輕視下等人。我漸漸地越來越認識到,固定的界線是不存在的,在小人物、受壓抑者和貧窮者的圈子裡,生活不僅同受先天之惠者和出類拔萃者的生活一樣豐富多樣,而且比後者更溫暖、更真誠、更堪稱模範——
1尼采把人分為「主子人」和「奴隸人」,擯棄傳統的善惡觀念,認為基督教義是「奴隸道德」的基礎。
順帶講一講。我回到巴塞爾,正趕上參加已經結婚的伊麗莎白家舉行的第一次社交晚會。旅行歸來,我皮膚黝黑。精神抖擻、心情愉快,還帶去了許多小小的、快活的回憶。那位美貌的太太對我青眼相加,分外親切,整個晚上我陶醉在我的幸福之中;過去由於求婚晚了一步而丟醜,竟沒有享受到這種幸福。我儘管有了在義大利獲得的經驗,卻始終還對女人有點不信任,她們彷彿非要從那些愛她們的男人的絕望痛苦中獲取她們殘忍的歡樂不可。我曾經從一個五歲男孩的嘴裡聽到過有關小學生活的一則小故事,它為這種敗壞婦女名譽的不堪情況提供了一個生動的例項。在這個男孩唸書的小學裡,流行著下面這種奇怪的、象徵性的習俗。一個男孩子如果太過淘氣而犯了大過錯,就得被罰打屁股。六名小姑娘被派去把他按在長凳上,而他被扒下褲子,十分難堪,正在拚命掙扎。被派去按住受體罰的孩子,據說是最高享受和莫大榮譽,每次都由六名最守規矩的小姑娘、也即當時品行優良的模範去享受這種殘忍的歡樂、這則可笑的關於兒童的故事促使我去思考,甚至好幾次溜進我的睡夢,因此,我至少從夢裡的經歷得知,一個人在這樣的處境下心裡是多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