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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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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是暫時同這一家人分手,步行去黑森林、貝格施特拉塞、奧登瓦爾德。沿途,每到一處美麗的地方,我便把風景畫明信片寄到巴塞爾給木匠的孩子們,並想象著回去後如何向孩子們以及他們的父親講述這次旅行,我的心情也因此而格外愉快。

到了法蘭克福,我決心再旅行幾天。在阿沙芬堡、紐倫堡、慕尼黑和烏爾姆,我懷著新的樂趣欣賞了古代藝術作品,未了,我還在蘇黎世作了逗留而在感情上沒有受到損害。在這以前的多少年裡,我一直象避開墳墓似的避開這個城市,如今,我閒逛在熟悉的街道上,重訪舊日的酒店和公園,毫無痛苦地回憶往昔美好的歲月。女畫家阿格麗哀蒂已經結婚,有人把她的住址告訴了我。傍晚時,我去了,在門上看到她丈夫的姓名,我站在窗戶旁抬頭望去,遲疑著不敢進門。以往的歲月又開始在我心中復活了,我青年時代的愛情從沉睡中半醒過來,帶來輕微的痛苦。我轉身離去,不讓毫無意義的重新見面來損壞這個被人愛著的韋爾斯女子的美麗形象。我繼續閒逛,去到當年藝術家們舉行夏夜聯歡會的那座湖濱公園,還到那座小樓旁,抬頭望了望我度過短暫而美好的三個年頭的那間閣樓。猝然間,伊麗莎白這個名字跨過一切回憶來到我的唇間。新的愛情比她的姊姊力量更大。她還更沉靜、更謙遜、更值得留戀。

為了保持這種良好的心情,我租了一條小船,快活地在這溫暖明亮的湖上慢慢划著。夜晚將臨,天邊掛著唯—一片美麗的雪白的雲。我國不轉睛地望著它,向它點頭,回想著我童年時代對雲的愛,回想著伊麗莎白,以及塞甘蒂尼畫的那片雲,我曾經目睹伊麗莎白站在這片雲前面,她是那麼美,那麼全神貫注。我還從未象現在這樣感到我對她的那種未被言詞和不正當的慾望玷汙了的愛是如此令人幸福、使人純潔,眼下,我平靜而又感激,只看著這片雲,無視一生中美好的一切,感覺到的不是以前的迷亂和激情,而唯有童年時代的渴望——這舊日的渴望如今也變得更成熟更沉寂了。

我向來有這樣的習慣,合著船槳平穩的節拍或哼或唱。我這時也低聲唱了起來,唱著唱著才發現,原來吟出了一首詩。這首詩留在了我的記憶裡,回到住處,我就記錄下來,作為對蘇黎世湖上度過的這個美好夜晚的紀念:

美麗的伊麗莎白,

你潔白而又遙遠,

好似白雲一般

高高掛在天邊。

你對她剛剛留意,

雲已去飄然不返,

她穿過你的夢

卻在那黑夜間。

她去了銀光閃閃,

你從此無憩無眠,

懷著甜蜜鄉愁

思念白雲翩翩。

回到巴塞爾,見到一封從阿西西寄來的信,是安農齊亞塔·納爾迪尼太太寫來的,滿篇令人高興的訊息。她已經找到第二個大夫了!這封信,我覺得不易一字地照錄更好:

尊敬可愛的彼得先生:

您忠誠的女友不揣冒昧,寄奉此書。上帝開顏,賜我幸福,婚禮將於十月十二日舉行,敬請大駕光臨。夫家姓梅農蒂,他雖無多少錢財,然愛我至深,很早就以販賣瓜果為業。他漂亮,但不如您彼得先生的魁偉健美。往後,我留在店裡,他去市場出售水果。鄰家美麗的瑪麗哀塔也將結婚,但只嫁得一個外國的泥瓦匠。

我無日不想念您,無日不向眾人講述您的為人。我非常愛您,也非常愛那位聖徒,為念您,我已捐了四枝蠟燭供奉那位聖徒。如果您能光臨我們的婚禮,梅農蒂也會十分快活的。如果他對您無禮,我自會管束他。遺憾的是,如我過去常說的,小馬泰奧·斯皮內利果然是個壞蛋。他經常偷我的檸檬。現在他被抓走了,因為他偷了他的父親、那位麵包師傅十二里拉,還毒死了乞丐吉安吉亞科莫的狗。

願上帝和聖徒保佑您。我十分想念您。

您的恭順而忠誠的女友

安農齊亞塔·納爾迪尼

又及

今年收成平常。葡萄極糟,梨也歉收,但檸檬大豐收,只是售價極低。在斯佩羅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不幸事件。一個年輕人用鐵耙打死了他的哥哥,原因不明,但肯定是出於嫉妒,儘管是他的親兄弟。

雖然這次邀請有莫大的吸引力,可惜我不能應邀前往。我寫了一封賀信,並答應明春去訪。我揣著那封來信,拿著從紐倫堡帶回來給孩子們的禮物到木匠家去。

我一進門就發現那裡起了料想不到的大變化。桌子旁,衝著窗戶,一個奇形怪狀的人蜷縮在一張同孩子搖椅一般有擋胸橫木的椅子裡。他是木匠妻子的弟弟,名叫博比,一個可憐的半癱瘓的畸形人,不久前,他年邁的母親去世,他哪裡也找不到容身之地。木匠勉勉強強暫時收留了他。這個有病的殘廢人常住這裡,就象給這家倒霉人家增添了一種恐懼。大家對他都還沒有習慣,孩子們害怕他,母親同情他,但又尷尬、為難,父親則是一臉的不痛快。

博比是雙峰駝背,極醜,沒有脖子,大腦袋,大臉盆,寬額頭,大鼻子,一張美的、忍受著痛苦的嘴,眼睛明亮,但沒有動靜,象是受了點驚嚇,一雙小得出奇的漂亮的手,白白地,一動也不動地始終搭在狹窄的擋胸橫木上。我對這個可憐的不速之客也抱有偏見,感到討厭;但當我聽木匠簡述這個病人的身世,又見他坐在一旁,望著自己的雙手,沒人理睬時,我心裡又感到難過。他生下來就是個殘廢人,可是仍然唸完了國民小學,多年來用稻草編結什物,使自己不致成為一個廢物,但是關節炎一再發作,最後使他成了半身癱瘓。木匠妻子說,他從前經常獨自唱歌,歌聲優美,不過,她已經好幾年沒再聽到他的歌聲了;到了這裡以後,他也從未唱過。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坐在那兒,獨自呆望著。我心裡不舒服,沒呆多久就告辭了,以後好多日子都躲開這家人家。

我生來是個身強力壯的人,從未得過大病,見到病人,尤其是殘廢人,總懷著同情心,但也多少帶著輕蔑。現在木匠家來了這個可憐傢伙,簡直是令人壓抑的負擔,我怎能讓他來擾亂了我的歡暢愉快的生活呢?我一天天拖著,沒有重訪木匠家。我考慮著怎麼才能使我們擺脫掉癱瘓的博比,但是徒勞。總得想個什麼辦法,出一筆不大的費用,把他送進醫院或者教會的收容所去。我好幾次想去找木匠,同他談談這件事,可是人家不提我怎能先開口,再說,我象孩子一樣怕見這個病人。我一去就得見到他,還得同他握手,我心裡反感。

我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天,到了第二個星期天,我已經準備搭早車去侏羅山裡遠足了,可是,又對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恥,就留下來,吃完飯便到木匠家去了。

我不情願地同博比握了握手。木匠心緒不佳,提議去散步;正如他對我說的那樣,他受夠了這永恆的不幸。我高興的是,能有機會同他詳談我的建議。木匠妻子要留下,但是那個殘廢人卻請她跟大家一起去,說他滿可以獨自呆在這裡。只要給他身邊放一本書和一杯水,就可以把他鎖在家裡,不必有人照顧。

我們,我們這些全都自以為是滿不錯的好心人,把他鎖在屋裡,自己去散步了!我們心情舒暢,同孩子們玩笑取樂,在秋天美麗的金色太陽下,興高采烈。我們把癱瘓病人留在家裡不管,但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羞愧,感到於心不安!我們反倒覺得快活,總算有那麼一段時間擺脫了他這個累贅,輕鬆地呼吸著新鮮、暖和的空氣;這知足而老實的一家人,笑容可掬,盡情地、感激地安享上帝賜予的星期天。

我們來到格倫茨阿赫,踏進小號角旅館花園去喝酒,大家圍桌而坐,這時,木匠才提起博比來。他抱怨這個討厭的寄居者,唉聲嘆氣地訴說家庭開支哪些得緊縮,哪些得增加,末了,他笑著說:「算啦,至少我們在這兒還能快活一小時,誰也不會受他的麻煩!」

當我聽到這句欠考慮的話時,那個可憐的癱瘓病人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懇求著,忍受著,我們都不愛他,都想方設法擺脫他,現在我們扔下了他,把他鎖在家裡,讓他孤單單一人傷心地坐在那間陰暗的小屋裡。我突然想到。馬上就要天黑了,他不會點燈,也沒法把椅子挪近窗戶。他只好放下書本,獨自坐在昏暗裡,沒人聊天,也沒有消遣,而我們卻坐在此地,飲酒,歡笑,娛樂。我突然想起,我在阿西西時,曾給左鄰右舍講過聖方濟格的事蹟,還誇口說他教給了我愛眾人。現在有一個孤立無援的可憐人,我知道他。也能給他安慰,但他卻不得不一個人呆在那裡受苦,這樣的話,我研究那位聖徒的生平、背誦他那首壯麗的愛之歌、在翁布里亞的山間探尋他的足跡又究竟是為什麼呢?

一個威力無窮的無形者的手放到了我的心上,壓迫它,用無數的羞愧和痛苦填滿它,使我顫抖,使我屈服。我知道,上帝現在要同我說話。

「你這個詩人!」他說,「你這個翁布里亞人的學生,你這個想要教眾人愛、使眾人幸福的先知!你這個想要在風和水中聽到我的聲音的夢想者!」

「你愛那一家人,」他說,「人家友好待你,你在那裡得到愉快的時光!可是,就在我跨進這家人的屋門的那天,你卻逃跑了,還盤算著要攆走我!你啊,好一個聖徒!好一個先知!好一個詩人!」

我的心情恰似人家把我推到了一面不說謊的光潔的鏡子前,我看到自己原來是個騙子,是個吹牛大王,是個膽小鬼和食言者。這使我難受,它是辛辣的、折磨人的、可怕的;但是,這一剎那間在我心中瓦解、受苦和受了傷正在掙扎的,恰恰是應該瓦解和毀滅的。

我不顧禮貌,匆匆告辭,把酒留在杯中,把動用過的麵包留在桌上,回城去了。我不僅激動,而且擔心會發生意外的不幸,這種難以忍受的害怕心理折磨著我。有可能失火。束手無策的博比可能從椅子上摔倒在地,痛苦呻吟,或者已經死了。我看到他躺著,自己站在一旁,從這個殘廢人的目光裡看到了無聲的責備。

我氣喘吁吁地回到城裡這所房子前,衝到樓梯旁,這時我才想到,門是鎖著的,我沒有鑰匙,進不去。可是,我的害怕心理隨即消除了。因為我還沒有走到廚房門口,便聽見了裡面的歌聲。這是離奇的一刻。我的心怦怦地跳,氣也喘不過來,站在陰暗的樓梯平臺上,傾聽被鎖在屋裡的殘廢人歌唱,一邊慢慢地恢復了平靜。他唱著一支民間情歌《小花白又紅》,歌聲輕柔,略含哀怨。我知道他很久不再歌唱了,現在我偷聽到,他是如何利用這寂靜的時光,以自己的方式得到一點快樂。我被感動了。

在發生嚴肅的事情和深刻的內心活動的時候,生活總愛搬出些可笑的東西來。現在就是如此。我也隨即感到了自己的情狀既可笑又尷尬。我當時突然為病人擔憂,從野外跑了一個小時回到此地,結果呢,沒有鑰匙,只好站在廚房門外。我要末離開,要求隔著兩道上了鎖的門大聲嚷嚷,把我的一番好意告訴那個癱瘓者,我一心想安慰這個可憐的人,對他表示同情,陪他消遣,卻站在樓梯上進不去;而他呢,一無所知,仍舊坐在屋裡唱歌。假如我現在大聲喊叫或者敲門。讓他知道我在外面,無疑是會把他嚇壞的。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走開,在星期天熙熙攘攘的小巷裡溜達了一小時,這才見到他們一家人口來了。這一回,我不用勉強自己就同博比握了手。我坐在他身旁,同他搭話,問他讀過哪些書。我樂意為他提供一些讀物,他也表示感謝。我向他推薦耶雷米亞斯·戈特黑爾夫1的書,卻不料他幾乎全都讀過了。可是戈特弗裡德·凱勒對於他還是陌生的,我便答應借給他凱勒的作品——

1耶·戈特黑爾夫(1797—1854),瑞士小說家,反對當時盛行的自由主義思想和都市文明,著有農民小說和教育小說。

第二天,我給他送書去。木匠妻子正要出門,木匠則在作坊裡幹活,我得到了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我坦白地告訴他,昨天把他一人留在家裡,使我抱愧萬分,如果他能允許我有時呆在他的身邊,成為他的朋友,我將感到欣慰。

這個瘦小的殘廢人把他的大腦袋稍微朝我轉過一點,望著我,說了聲:「非常感謝。」如此而已。不過,轉動腦袋對他是十分費力的,它的意義相當於一個健康的人擁抱你十次;他的目光是如此明亮,如此天真美麗,使我不禁羞愧得滿臉通紅。

剩下的就是同木匠談妥這件事,但是比較困難。我以為最好的辦法便是把我昨日的擔憂和羞愧向他和盤托出。遺憾的是他並不理解我,不過他沒有拒絕我同他商量這件事。他同意留下這個病人,作為我們共同的客人,由我們分擔他的有限的生活費用,並允許我隨意進出他的家同博比相處,把博比當作自己的兄弟對待。

這年秋天異乎尋常地漫長、美麗、溫暖。所以,我替博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他買了一輛輪椅,每天推著他去野外,孩子們多半也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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