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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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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生活中和朋友那裡所得到的要比我能給予的多得多,這就是我的命運。同理查德、伊麗莎白、納爾迪尼太太和木匠相處時都是如此。如今我要經歷的,是在成熟的年歲,在對自己有了充分估價的情況下,將成為一個不幸的駝揹人的瞠目結舌、感激不盡的小學生。假如有朝一日當真到了這樣的地步,我早已著手的作品便完成了,可以交卷了,至於書中有益的內容,很少不是我從博比那裡學來的。如今,一個對我來說是美好而喜悅的時期開始了。它的內容之豐富,將使我一生享用不盡。我有幸能清楚而深入地觀察一個人的了不起的心靈,疾病、孤獨、貧困、虐待都只象輕飄飄的浮雲在這心靈之下一掠而過。

我們用以糟蹋和敗壞自己美好而短暫的生活的一切小小的惡習,狂怒、焦躁、猜疑、謊言,使我們變醜的一切令人噁心的齷齪的濃瘡,在這個長期忍受深重苦難磨鍊的人身上已經根除了。他既非智者也非天使,但他是一個富有理解力和獻身精神的人,由於巨大的痛苦和匱乏,他學會了毫不羞愧地自感軟弱,並聽從上帝的安排。

有一次我問他,他的身體完全無力,時時作痛,卻始終能忍受,他究竟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這很簡單,」他親切地笑著說,「在我同疾病之間同樣進行著一場永久性的戰爭。我時而打贏這一仗,時而打輸另一仗,我們就這樣繼續較量下去,有時我們雙方也歇手,簽訂停戰協定,互相注視著對方,拭目以待,直到有一方又放肆起來,於是又重開戰局。」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有判斷力,是個優秀的觀察家。在這方面,博比也成了我所欽佩的教師。他對自然,尤其對動物興趣極大,我便經常帶他去動物園。我們在那裡度過十分美好的時光。沒過多少日子,博比就熟悉了每一頭動物,又由於我們總帶著麵包和糖,有些動物也認識了我們,還結下了種種友誼。我們特別喜歡貘,它的優點是愛清潔,這種特點是與它同屬的其餘動物所不具備的。除此而外,我們覺得它自命不凡,缺少靈性,不友好,不知足,極其貪食。其他動物,尤其是象、鹿、羚羊,甚而至於粗野的北美水牛,在得到了糖以後,總要表示某種感謝,或者信任地望著我們,或者心甘情願地任我撫摩。貘則毫無表示。我們剛來到它的近處,它就迅捷地出現在柵欄旁,慢慢地把從我們手裡得到的東西吃個精光,當它看到不會再扔東西給它時,便不聲不響地退回去。我們認為這標誌著它的高傲和性格堅強,它既不乞討準備給它的東西,得到後也不感謝,而是當作一種理所當然的貢品,以一種對待下屬的和氣態度接受下來。我們因此把它叫作稅吏。博比自己不能餵食,因此我們之間有時也會發生爭執,究竟給夠了貘呢,還是應該再給它一小塊。我們考慮時非常實事求是,還仔細稽核,彷彿是在決定國策。有一次,我們已經從貘的籠子前走過去了,可是博比卻認為應當再給它一塊糖。於是我們便回去。但是已經回到草窩裡去的貘傲慢地對我們眨巴著眼睛,不再到柵欄邊來。「請您千萬原諒,稅吏先生!」博比衝著它嚷道,「不過我相信,我們少給了一塊糖。」我們接著到大象那裡去,它早就等待著了,拖著腳步,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把它的熱乎乎的、一吸一動的長鼻子向我們伸過來。博比可以自己餵它,並且懷著孩子般的喜悅看著大象把柔軟的長鼻子朝他彎下來,從他攤開的手裡取走麵包,兩隻快活的小眼睛機靈而友善地瞟著我們。

我同一個管理員商量好,如果我沒有時間陪博比,也允許他乘著輪椅呆在動物園裡,這樣,當我不在的日子裡他也可以曬太陽,觀看動物。他看到雄獅子如何彬彬有禮地對待它的夫人時尤為感動。母獅剛一躺下,雄獅就不停地順著一條路線走來走去,既不碰它,也不打擾它,更不從它身上跨過去。他多半在水獺池畔娛樂消遣。他不知疲倦地觀察這種好動的動物靈巧的游泳和體操技巧,看得津津有味,心花怒放,而他自己則不能動彈地呆在椅子裡,每動一下腦袋或胳膊都十分費勁。有一天,我給博比講我那兩次戀愛,這是那年秋天最美好的日子之一。我們兩人已經親密無間,這兩次既不愉快又不光彩的經歷我自然也不能再對他保密了。他誠懇而認真地聽著,什麼也沒說。後來他對我講,他想見一面伊麗莎白,那片白雲,並請求我,假如哪天在街上和她邂逅時,我一定得想起這件事。

我們沒有遇見她。天氣又漸漸涼了,我便去找伊麗莎白,請她讓那個可憐的駝背高興這一回。她樂於助人,一口答應,讓我到約定的日子去接她,陪她去動物園,博比則坐著輪椅在那裡等待。當這位衣著講究、美麗文雅的太太向這個殘廢人伸過手去,微微朝他彎下身子時,當可憐的博比喜笑顏開,睜開善良的大眼睛,感激地、幾乎是溫柔多情地望著她時,我簡直無從斷定,在這一瞬間,這兩個人之中究竟誰更美,更貼近我的心。這位太太講了幾句親切友好的話,那位殘廢人炯炯的目光片刻也不離開她,我站在一旁,看到我最心愛的、被生活用鴻溝隔開的這兩個人手拉手的這一瞬間,感到驚異不已。那天下午,伊麗莎白是博比的唯一主題,他讚美她的美,她的高雅,她的善良,她的衣裙、黃手套、綠皮鞋,她的步態和目光,她的聲音,她的美麗的帽子,我則相反,看到戀人向我的知心朋友佈施,感到痛苦而可笑。

在這一段日子裡,博比讀了《綠衣亨利》和《塞爾德維拉的人們》1,並且熟悉了這些書裡的世界;這樣,我們就靠《施莫勒的潘克拉茨》、《阿爾貝圖斯·茨維漢》和《三個正直的制梳匠》而得到了共同的摯友。我一度考慮該不該給他讀點康拉德·費迪南德·邁耶爾2的書,但把握不定,因為我覺得,邁耶爾的語言過分簡練,這種拉丁式的言簡意賅博比是不會欣賞的,另外,我也生怕讓這寧靜中有歡快的眼睛看到歷史的深淵。我於是打消此念,給他講了聖方濟格的事蹟,讓他讀默裡克3的短篇小說。他對我說,如果不是經常在水獺池邊全神貫注地觀賞種種如寓言裡所描寫的水中奇景的話,那末,默裡克的關於美麗的勞的故事一多半他不能欣賞,對這番話我感到很新奇——

1《塞爾德維拉的人們》也是凱勒所作,中篇小說集,1856年初版,1874年增訂版,共十篇(包括下文所述三篇)。

2康·費·邁耶爾(1825—1898),瑞士作家,以歷史小說見長。

3埃杜阿爾德·默裡克(1804—1875),德國作家。

我們如何漸漸地進入以「你」相稱的兄弟般的關係,這個過程頗為有趣。我沒有提出過,他更是無從接受,但是,我們越來越頻繁地用「你」來稱呼,完全出於自然。有一天,我們偶然察覺了。不禁哈哈大笑,於是就一直這樣稱呼下去了。

初冬來臨,我們不能再外出,我又在博比姐夫的起居室裡一呆便是一個晚上。我這時才發現,新友誼的獲得可不是完全沒有犧牲的。木匠一直愁眉苦臉,冷冰冰地愛理不理。久而久之,不僅博比這個無用而累贅的寄食者,甚至我同博比的關係都使他感到討厭。結果出現了這樣的局面,我整個晚上愉快地同那個癱瘓病人說說笑笑,這位屋主人卻氣鼓鼓地坐在一旁讀報。他同自己的妻子也意見不一了,她往常是百依百順的,這一回也堅持己見,不答應把博比安置到別處去。我幾次想勸他心平氣和一些,或者向他提出一些新的建議,可是無從談起。他甚至變得刻薄了,譏誚我同這個廢人的友誼,這使博比日子過得很不愉快。我每天同病人一起呆很長時間,但是房間本來就狹窄,我們兩個自然非常礙事,不過我還始終希望木匠會和我們親近,會慢慢地愛這個病人。最後,我落得個左右為難,任何事情,做也不成,不做也不成,不是得罪了木匠,便是侮慢了博比。我一向反對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匆忙做出決定,在蘇黎世的時候,理查德就已經把我叫作猶豫者彼得,於是我一連幾個星期地觀望著,老是擔心會失去其中一個或者他們兩個的友誼,苦惱得很。這種莫名其妙的關係越來越令人不快,我又常去酒店解悶。一天晚上,這種討厭的情況又惹得我非常生氣,我就到一家賣沃州酒的小酒店裡,灌了好幾升來沖刷惡劣的心情。我好不容易撐著身子走回家去,這是兩年以來的頭一回。翌日,如同以往狂飲後一樣,我神清氣爽,便鼓足勇氣去木匠家,決心最終結束這出喜劇、我向他建議,他可以把博比交給我來照管;他聽了並無反感的表示,考慮了幾天以後也當真同意了。

我緊接著帶著我可憐的駝背遷進新租的寓所。我覺得自己彷彿結了婚,結束了習以為常的單身漢生活,兩個人有條有理地過起日子來了。儘管一開始在經濟開銷上有過幾次失敗的試驗,但還能行。請了一個女傭人天天來打掃、收拾、洗刷。飯食讓人送到家來。不久,我們兩人一起生活得十分溫暖而舒適。我不得不放棄無憂無慮的或近或遠的徒步旅行了,當時這並沒有使我感到有什麼可怕。在工作的時候,我覺得有這位朋友靜靜地呆在身邊,甚至使我安心,給我以促進。侍候病人,尤其是給他穿衣脫衣,我可從未做過,起初並不怎麼樂意、但是,我的朋友是那麼有耐性,又那麼感激不盡,使我感到羞愧,便盡力精心服侍他。

我很少再去那位教授家,但常去拜訪伊麗莎日,不管怎麼說,她的家始終對我具有吸引力。我坐在那裡,飲茶或者喝上一杯酒,瞧她如何扮演女主人的角色,有時也會突然冒出種種多愁善感的情緒,雖說我一直用嘲笑的態度來對付自己心中一切可能產生的維特式的感情。不過。這種軟弱無力的、少年人在愛情上的自私心最終被我擊退了。我和她之間真正的關係,大概是一種微妙的、秘而不宜的戰爭狀態,我們見了面很少不不傷和氣地鬥嘴的。這個聰明的女人,思想敏捷,又脫不了女性的脾氣,有點放縱了自己的才思,遇上我這樣的性子。既愛慕別人又待人粗暴,倒也還合得來。從根本上說,我們兩個都十分尊重對方,所以,在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反倒可以激烈地爭吵。我尤感滑稽可笑的是在她面前為獨身生活辯護,而不久以前,我還一心想同她結為終生伴侶。我甚至敢拿她丈夫來打趣她。她丈夫是個有為的青年,為有這樣一個有才華的妻子而自豪。

舊日的愛情之火暗暗地在我心中繼續燃燒。但已下再是先前那種要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焰,而是安全持久的餘燼,它使心靈保持青春,有時在嚴冬的夜晚還能讓無望的老單身漢溫暖他的手指。自從博比和我的關係變得親密無間,並使我真正懂得了一個人恆久地真誠地為人所愛時的心情以來,我可以毫無危險地讓我的愛情作為青春的一段時光,作為一篇詩章在我心中永葆其活力。

此外,伊麗莎白時時講些真正女人氣的尖酸刻毒的話,這也使我的激情漸漸冷下來,並由衷地為自己的獨身生活感到高興。

自從可憐的博比同我一起居住以來,我連伊麗莎白家也越來越懶得去了。我同博比一起讀書,翻看旅行照片集和日記,玩多米諾骨牌,為了開心,還養了一隻捲毛狗,憑窗觀看冬季的降臨,天天要交談好幾次,有時嚴肅有時玩笑。這位病人已經形成了一種明智的世界觀,他帶著善意的幽默感實事求是地觀察生活,使我每天都有所學和有所獲。大雪紛飛,寒冬在窗外展現出它那潔淨的美,我們懷著孩子般的快活心情,圍爐而坐,陶然忘懷於這種小家陋室的離群生活之中。認識人的本領,我長年以來無處尋覓,這時卻信手拈來。博比這位寧靜而敏銳的觀察者,心中深藏著無數他早年生活環境的圖畫,只要他講開了頭,便能敘述得栩栩如生。這個殘廢人一生中認識的人不超過三、四十個,也從未在生活地洪流裡沉浮過,儘管如此,他比我更瞭解生活,因為他已經有了一種習慣。哪怕是最細微、最不足道的,他也要去觀察,並在每個人身上找到經歷、歡樂和知識的泉源。

我們最喜愛的娛樂,一如既往,是興致勃勃地談論動物界。動物園我們眼下去不了,便虛構關於那些動物的種種故事和寓言。這多半不是由我們來敘述,而是以對話的形式即興表演出來的。例如兩隻鸚鵡談情說愛,北美水牛家族間的衝突,野豬的晚間敘談。

「您好嗎,貂先生?」

「多謝,狐狸先生,還湊合。我被捕獲後,失去了我的愛妻,這您是知道的。她叫毛刷尾巴,我已經不勝榮幸地告訴過您了。一顆明珠,我向您擔保,……」

「算了吧,這老掉牙的事情就別再提了,鄰居先生,我要是沒有記錯的話,這顆明珠您已經給我講過多次了。真是天曉得,相愛畢竟只有一次,所以還念念不忘這點樂趣。」

「聽我說,狐狸先生,您要是見過我的愛妻,您就會更理解我的。」

「當然,當然。她名叫毛刷尾巴,對嗎?多美的名字,可以用來撫摩羅!不過,我本來想說什麼來著?哦,您一定也注意到了,那些討厭的麻雀又越鬧越歡了。我有那麼一條妙計。」

「對付麻雀?」

「不錯,對付麻雀。您聽著,我的主意是這樣的:咱們放一點麵包在柵欄前,自己躺在地上,靜等那些小子們下來。咱們要是連一隻也抓不到,那真是活見鬼了。您看怎麼樣?」

「妙極了,鄰居先生。」

「那就勞您駕,放點麵包在那兒。……對,好!您不妨把麵包再往右邊挪一點,這樣對咱倆都有利。可惜眼下我什麼食物都沒有了。行了,就這樣。注意啦,咱們現在躺下來,閉上眼睛……噓,一隻麻雀飛來了!」

(停頓。)

「咦,狐狸先生,怎麼一隻還沒來?」

「您真是沒耐性!您好象頭一回打獵似的!一個獵手必須會等待。等待再等待。好,再來一次!」

「咦,麵包哪兒去了?」

「什麼?」

「麵包不見了。」

「不可能!麵包呢?真的……不見了!真是天曉得!自然又是該死的風。」

「是啊,我也那樣想。不過我方才好象聽見您吃東西來著。」

「什麼?我吃東西?吃什麼?」

「大概是麵包。」

「您這種猜測顯然是侮辱人哪,貂先生。都是鄰居麼,不中聽的話也得忍著點,不過,這話可太過分了。我認為太過分了。您聽明白了沒有?……說我吃了麵包!您究竟是什麼意思?您先讓我聽您那顆明珠的無聊故事,這是第一千次了,隨後,我想出了一個好注意,咱們把麵包放在外面……」

「是我!是我放的麵包。」

「……咱們把麵包放在外面,我躺下,監視著,一切順當,這時,您又嘮叨開了……麻雀自然飛跑了,這次狩獵也就完了。現在,還說我吃了麵包!好,瞧我再跟您打交道!」

就這樣,下午和晚上的時光輕快地過去了。我心情極佳,工作起勁,效率也高,甚至對自己過去老是那麼怠惰、厭煩和古板感到奇怪。同理查德相處的好時光也不比這些平靜而歡暢的日子更美好。戶外雪花飛舞,我們兩個加上那條捲毛狗圍在爐邊,自得其樂。

這時,我可愛的博比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幹了一件蠢事!躊躇滿志的我自然是盲目的,看不到他的病痛比以往更重了。但是他完全出於愛和自制,卻裝出比以往更愉快。既不抱怨,也從不禁止我吸菸,到了夜裡躺下後,自己受苦,輕輕咳嗽、呻吟。有一天,我在他隔壁房裡寫作直到深夜,他以為我早已上床了,我完全偶然地聽到了他在呻吟。我拿著燈突然闖進他的臥室,這可憐人嚇得愣住了。我把燈放到一旁,坐到他的床上,開始審問。他起先怎麼也不肯說實話,最後才講了真情。

「情況並不那麼糟,」他怯生生地說,「只是在做某些動作的時候,有時在呼吸的時候,心裡有一種痙攣的感覺。」

他連連道歉,病情加重於他簡直是犯罪似的!

我一早去找醫生。這是一個沒結冰的晴天。路上,我的擔心和憂慮漸消,我甚至想到了聖誕節,考慮拿什麼讓博比高興一番。醫生還在家裡,經我再三催請才一起來了。我們乘坐他的舒適的車子來了,我們上了樓梯,我們進了房間,走到博比身邊,開始檢查,又摸又敲又聽,醫生稍稍認真了一點,他的聲音稍稍和氣了一點,這時,我心中的快活和高興全都消失了。

關節炎,心衰,病情嚴重——我聽著,一一記了下來,並對自己感到吃驚:當醫生要求送醫院時,我根本就沒有表示反對。

下午,救護車來了。我從醫院回到住處,屋裡的氣氛叫我難以忍受,捲毛狗擠在我的身邊,病人的大椅子已被挪到了一邊,旁邊的房間已經人去室空了。

就這樣相愛了一場。這帶來了痛苦,在往後的日子裡,我為這痛苦受了許多罪。但是痛苦不痛苦並不重要,只要情投意合的共同生活雖去猶存,只要始終感覺到有生命的一切同我們之間緊密而生動的聯絡,只要愛不會冷卻!如果我還能象那時似的再一次看到聖殿的內部,我願用我有過的一切歡暢日子,連同所有的熱戀以及我的創作計劃來換取這個良機。這將使眼睛和心靈辛痠痛苦,高傲自大和自命不凡也將摘除其惡刺,但事後,你是那麼平靜,那麼謙遜,那麼成熟,內心世界是那麼活躍!

當時,我舊日的性格有一部分已經隨著金髮小阿吉一起死亡了。如今,我眼看著我的駝背——我已把全部的愛贈給了他並同他分享了我的全部生活——在受苦,在慢慢地、慢慢地死去。我天天一起受苦,分擔著死亡時恐懼的與神聖的一切。我還是生的藝術的初入門者,卻馬上要揭開死的藝術的嚴肅篇章。我曾對自己在巴黎的生活保持緘默,但對這一段時間卻不這樣。我要大聲談論它,象一個女人談她從訂婚到結婚的這段日子,象一個老人談他的童年。

我看著一個人死去,他過去的一生唯有苦與愛。他感受著死神在他身上的勞作,可我卻聽到他象孩子似的在戲謔我看到,他的目光如何從萬分的痛苦中射出來尋找我,不是為了向我乞求,而是為了鼓勵我振作精神,為了讓我看到痙攣和痛苦都損害不了的。保留在他身上的珍寶。這時,他的眼睛是那麼大,使你不再看到他的枯萎的臉,而只看到他那對大眼睛的光芒。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博比?」

「給我講點什麼吧。講貘好嗎?」

我講貘的故事,他閉上眼睛,我盡力象往常那樣地說話,因為我一直快哭出聲來了。當我以為他不再聽我講,或者已經睡著了時。我隨即就不出聲了。他卻又睜開了眼睛。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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