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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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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是接著往下講,講貘,講捲毛狗,講我的父親,講小壞蛋馬泰奧·斯皮內利,伊麗莎白白。

「是啊,她嫁了個傻小子。就是那樣,彼得!」

他常常突如其來地開始談死亡。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彼得。最最艱難的勞作也及不上死亡艱難。但總能經受過去的。」

或者說:「經受過了這折磨以後,我可以放聲大笑了。處在我這種情況下,死是值得的,我將擺脫這駝背、短腿和癱瘓的腰。換了你,有這樣寬的肩膀和健美的腿,那就遺憾了。」

在最後幾天裡,有一次他從微睡中醒來,大聲說:

「根本沒有象神甫所說的那樣的天。天要美得多。美得多。」

木匠妻子常來,明白事理地表示了她的同情,也願意幫點忙。木匠則始終沒有露面,我感到非常遺憾。

「你說呢,」我偶爾問博比,「天上也有貘嗎?」

「當然有。」他說著還點了點頭,「那裡各種各樣的動物都有,也有羚羊。」

聖誕節到了,我們在他的床前小小慶祝了一曲。寒潮裝來,天寒地凍,接著又解凍,新雪落在薄冰上,但是我絲毫沒有注意到。我聽人說,伊麗莎白生了一個男孩,隨後就把它忘了。納爾迪尼來了一封令人捧腹的信,我匆匆讀完,就放在了一邊。我始終頭腦清醒地從我自己和那個病人手裡擠出每一個小時,急速地完成我的工作。然後焦急地匆匆跑回醫院去,那裡是一片令人欣慰的靜謐,我在博比的床邊坐上半天的時間,四周是夢一般深沉的平和。

他在結束生命之前還有短短幾天較好的日子。令人奇怪的是,剛剛逝去的時間彷彿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消失了,他全然生活在早年的歲月中。有兩天之久,他只講關於他母親的事。他已經不能長時間地說話了,但是,在幾小時之久的間歇裡,也能看出他在思念她。

「關於我的母親,我實在對你談得太少了。」他嘆息說,「凡是同她有關的事,你可一樁也別忘記,要不然的話,就再也沒有知道她和感激她的人了。彼得,假如人人都有這麼一位母親,那該多好。我永遠喪失工作能力的時候,她沒有把我送進貧民院。」

他躺著,吃力地呼吸著。過了一個小時,他又開始說。

「在她所有的孩子中間,她最愛我,把我留在了她的身邊,直到她去世。幾個兄弟都移居外鄉了,姐姐嫁給了木匠,而我卻在家裡坐吃,儘管她是那麼貧困,但從未讓我為此付出代價。彼得,她十分瘦小,也許比我瘦小得多。她把手伸給我的時候,就象一隻很小很小的鳥兒站在我的手上。她去世時,鄰居呂蒂曼說,她有一口兒童棺材就夠了。」

他自己有一口兒童棺材也差不多就夠了。他躺在乾淨的病床上,那麼瘦小,簡直人都快沒了,他的手就象有病的女人的手,又長又細又白,有點蜷曲。他停止想望他母親時,下一個輪到的便是我。他講著我,彷彿我沒有坐在旁邊似的。

「他不走運,自然是眼前,但是對他並沒有任何損害。他的母親死得太早了。」

「你還認識我嗎,博比?」

「當然羅,卡門青先生。」他風趣地說著,輕聲一笑。

「我要是能唱歌該多好。」他緊摟著說。

在最後的幾天裡,他還問:「你說,住醫院花費很大吧?可能太貴了。」

可是他並不期待任何答覆。微微的紅暈升起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閉上眼睛,有片刻的時間他看去象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人。

「完了。」護士說。

但他再一次睜開眼睛,調皮地望著我,動了動眉毛,彷彿他想對我點點頭。我站起來,把手墊到他的左肩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點兒,這樣總使他感覺舒服些。他就這樣躺在我的手上,在短促的痛苦中又歪了一下嘴唇,稍稍轉動了一下腦袋,彷彿突然受了涼,打了一個寒顫。這就是解脫。

「好一點嗎,博比?」我還在問。但他已經擺脫了痛苦,在我手上逝去了。那是一月七日,下午一時。傍晚前,我們已把一切料理完畢。瘦小、畸形的軀體躺著,安詳,清潔,別無其他變形,直到被人抬走,埋葬。在這兩天裡,我始終感到驚訝的是,我既不特別悲哀,也不束手無策,並且沒有非哭不可的時候。在他生病期間,我已經徹底地感受了別離之情,一無遺留,我的悲痛的外殼搖晃著,緩慢地、輕飄地又升回高空。

儘管如此,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應當悄悄離開這個城市,到哪個地方去,儘可能到南方去休息,把我的作品,這件粗製的織物,放到織機上認真地去編織。我還剩下一點錢,於是把我承擔的文學評論工作放棄了,並著手準備,初春一到便整裝啟程。先去阿西西,那個蔬菜店老闆娘正期待著我,隨後,到一個儘可能安靜的山村去踏踏實實地工作。我覺得自己對於生與死已經有了足夠的見識,可以指望別人來聽我大放厥詞了。我快活而焦急地等待三月天的到來。耳朵已經聽到了鏗鏘有力的義大利話,鼻子已經聞到了煨飯、橙子、基安蒂紅酒饞人的香味。

我的計劃挑不出任何毛病,推敲得越久越使我滿意。我正預先津津有味地品嚐基安蒂紅酒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酒店老闆尼德格爾在二月間給我來了一封信,文筆美妙,委婉動人,說家鄉下了許多場雪,村裡牲口和人不是一切如常,尤其是我的父親令人擔憂,總而言之,最好是我寄點錢或者自己口去一趟。我覺得寄錢不合適,而老人家又確實使我擔心,我不得不馬上動身。在氣候惡劣的一天,我回到家鄉,風雪交加,群山和房屋全都望不見,好在我閉上眼睛也能找到道路。老卡門青並不象我猜想的那樣躺在床上,而是可憐巴巴、畏畏縮縮地坐在爐邊的角落裡,被鄰家一個女人糾纏著,她給他送來了牛奶,正開始耐心地一一數落他的糟糕的生活作風,連我進屋都沒聽見。

「魯哀格,彼得回來了。」這白髮罪人朝我眨了眨左眼。

但她不受迷惑,繼續對他說教。我坐到一張椅子上,等她消耗盡她的仁愛精神,並發現她的話裡有幾段我聽了也有好處。與此同時,我看著自己的大衣和靴子上的雪漸漸融化,椅子周圍先是溼了一片,隨後積成了一潭死水。那個女人終於嘮叨完了,我們這才舉行父子重逢的正式儀式,她也喜氣洋洋地參加了。

父親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我頓時想起以前想要照顧他而作的短暫嘗試。我當時離開家鄉也沒能使他回心轉意,現在他是每況愈下,還得由我來食這份惡果。

你畢竟不能指望一個在壯年時就不是品行優良的模範的怪僻老農,會在年邁多病時變得溫柔和順,萬分感動地來觀看自家兒子主演的孝子戲。我父親也無動於衷,而且病癒重愈討人嫌,我過去使他受過的折磨和苦惱,他如今都一一報復,即使不要利息,也得等價交換;他在我面前活不多,也小心翼翼,但卻有許多有效的手腕,不用語言就露出他的不滿、刻薄和粗暴。我有時也好奇地想,自己到了老年,會不會也變成一個這麼惱人而討厭的怪物。他一如既往地嗜酒如命。我每天給他倒兩杯南方的好酒,但他享用時卻總是繃著臉,那原因是我倒完酒就把酒瓶放回到空空如也的地窖裡去,而且從來不把地窖的鑰匙交給他。

到了二月底這才有幾周晴朗的天氣,使山區的冬季變得如此絢麗。白雪皚皚的陡峭高山明淨清爽,直插藍芙蓉般蔚藍的天空,在透明的空氣中彷彿近在咫尺。草場和山坡也覆蓋著山區嚴冬的雪,但是如此清白、透明、香氣濃郁,在山谷地帶還從未見過。中午,陽光在小土包上歡慶五彩繽紛的節日、在谷地和斜坡上則躺臥著深藍的陰影。下了數週的大雪之後,空氣是如此純潔,你在陽光下每吸一口氣便是一次享受。在較小的山坡上,年輕人沉湎於滑雪運動。午後,你可以看到老年人站在小巷裡,舒舒坦坦地享受著陽光的沐浴。到了夜裡凍冰時,屋頂的桷發出喀喀的聲響。白茫茫的冰雪覆蓋的田野中間,是永不結冰的湖,平靜,湛藍,比在夏天時更美。每天午飯前,我攙扶父親到門口,看著他把褐色的彎曲成幾節的手指伸向美麗溫暖的陽光。過了片刻,他便開始咳嗽,連聲叫冷。這是他向我要酒喝的花招之一,其實,咳嗽並不厲害,天氣也沒他說得那麼冷。我於是給他一小杯龍膽酒或者苦艾酒。他便富有藝術性地由強到弱漸漸停止了咳嗽,還為他用妙計矇騙了我而暗暗高興。飯後,我留他一人在家,紮上綁腿,去爬幾小時山,盡興而歸。我帶去一隻裝水果的麻袋,回來時,便坐在上面,從傾斜的雪地裡滑回家。

我原先打算去阿西西旅行的日子到了,但積雪還有幾尺深。才到四月,就下起春雨來了。冰雪融化期來到我們村莊,這是災難性的,其勢迅猛,多年未見。白天黑夜都能聽到燥熱風的咆哮,遠處雪崩的震響,山洪憤怒地奔騰直瀉。捲來大塊山岩和斷裂的樹木,扔在我們貧瘠狹長的耕地和種植果樹的草地上。燥熱風熱使我不能入眠,我夜復一夜激動又恐懼地聽著狂風哀鳴,雪崩隆隆,狂怒的湖水衝撞湖岸。在這恐怖的春之戰鬥的令人煩躁的日子裡,已經治癒的思戀又一次大發作,使我夜不能寐。我起床,躺在窗臺上,於辛痠痛苦之中,對著戶外的喧囂聲,喊出我對伊麗莎白傾吐的情話。我曾在可以腑覽那位韋爾斯女畫家住房的山丘上,對著愛情發狂。自從這個溫煦的蘇黎世之夜以來,激情還從未如此猛烈,如此不可違抗地主宰過我。我經常覺得,這個美麗的女子彷彿就站在我的面前,對我微笑,我走近一步,她就後退一步。我所有的念頭,不論是怎麼產生的,也不論原來要想什麼,都不可更變地化為這幅景象,我就象一個受傷的人,老是忍不住要去搔發癢的潰爛的傷口。我自慚不已,這既折磨我自己,又毫無用處,我咒罵燥熱風,但除了這許多痛苦以外,還暗暗地懷有一種無言的、暖人的快感,這和我童年時思念漂亮的羅西、溫暖的烏雲在我頭頂上飄去時的那種快感一模一樣。

我知道沒有草藥能醫治這種病,便嘗試著至少做一點工作。我開始構思我的作品,也寫了幾篇草稿,但不久就看到,現在不是做這件工作的時候。這中間,到處傳來了燥熱風造成破壞的訊息,在本村,災情也日益擴充套件。防洪壩垮了一半,一些房屋、穀倉、廄棚遭到嚴重損壞,從外鄉來了許多無家可歸的人,怨聲載道,遍地災荒,到處沒錢。在這些日子裡,使我幸運的是,鄉長派人請我到鄉議會去,問我願不願意參加一個救災委員會。大家信任我,讓我代表本鄉到州里去交涉,特別是通過報紙,引起全國的關注,進行募捐。對我來說,這件事來得正是時候,我可以致力於更嚴肅、更有意義的工作來忘掉我個人的無益的煩惱。我於是就全力以赴了。我四處投函,很快在巴塞爾爭取到幾個負責募捐的人。如我們所預料的,州里沒有錢,只能派若干救災人員來;我就給各報寫呼籲書和報道。信件、匯款、詢問的公文源源而來。我除去文書工作以外,還得打通農夫的死腦筋,處理好鄉議會的事務。

不容偷閒地緊張工作了幾個星期,這對我大有益處。事情慢慢地上了正軌,也不再那麼需要我了;這時,周圍的草場又變綠了,陽光下,無害的藍色湖水朝冰雪融盡的山坡漫去。對我父親來說,這些日子又好受多了。我的愛情苦惱也象骯髒的雪崩的殘餘那樣消融了。以前,到了這個季節,我父親就給他的小船上清漆,母親從園子裡往這邊觀望,我注視著父親幹活的動作、他的菸斗裡的煙,和黃色的蝴蝶。現在已經沒有小船可以油漆了,母親也久已去世,父親怏怏不樂地蜷縮在這無人照管的屋裡。舅父康拉德也使我回想起以往的歲月。我經常揹著父親同他去酒店喝一杯紅酒,聽他聊天。並開心地笑著回憶他過去的許多計劃,但已不再有高傲的神氣。現在他不再搞什麼新計劃了,他也已經老態龍鍾了,儘管如此,他的表情,尤其是他的歡笑,還含有某些孩子的或者青年人的氣息,我見了心中愉快。我在家裡那位老人身邊呆不下去的時候,他總給我安慰和消遣。如果我請他去喝酒,他便在我身邊急匆匆地走著,生怕跟不上,拚命邁開他的已經變彎曲了的細腿,同我跨一樣大的步子。

「掛起船帆,康拉德舅舅!」我鼓勵著他。而只要一提到船帆,我們就必然會談起我家的小船。小船已經沒了,他一講起它就象講起一個他所愛而已經亡故的人,感到十分惋惜。我也心愛這條老傢伙,而它現在已經沒有了。我們回想它,也細細回想同它有關的一切故事。

湖水同以前一樣地藍,陽光照舊燦爛、溫暖。我這個老小夥子經常望著黃蝴蝶出神,覺得自己從那時至今似乎根本沒有多少變化,似乎自己還能同先前一樣舒適地躺在草場上,設計少年的夢想。實際並非如此,我的大部分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這一點,我每天洗臉時都能看到,從生鏽的洗臉盆裡看到我的腦袋,我的高鼻子,我的愁苦的嘴。這個老卡門青更能使我相信歲月的變遷;而假如我想要完全回到現實中來,我只需開啟自己屋裡潮溼的抽屜,我未來的作品躺在那裡酣睡。那是一包日深月久的筆記,和六、七份寫在四開紙張上的草稿。但我很少開啟這個抽屜。

除去照顧老人,我還得修復我家破舊不堪的房子,有一大堆的活要幹。地板滿是裝縫、窟窿,爐灶也壞了,四處漏煙,門全都關不上;爬上閣樓,也就是過去父親對我進行體罰的地方的梯子,同樣十分危險。在動手修理以前,我先得磨斧子,修鋸子,借錘子,找釘子,隨後,從過去剩下的爛木頭堆裡找出可用的材料。在修工具和立那塊有年頭的磨石時,康拉德舅舅還來助我一臂之力,但他年紀太大,胳膊腿都伸不直了,所以幫不了大忙。不得不由我自己來對付不聽話的木頭,磨破了我的書生的嫩手;用腳踩著搖搖晃晃的磨石,在各處都漏的房頂上爬來爬去,釘釘子,敲錘子,鋸木條,刨木板,我那有了點肥肉的喉頭上掛下了不少滴汗珠。有時,尤其在煩人地補屋頂的時候,釘膩了,便停下歇一歇,坐直身子,把半天的雪茄又吸著,眼裡深邃的藍天,偷一會兒懶,一想到我父親現在再也不可能來催促和責罵我時,我心裡很快活。鄰居從一旁走過,不論是婦女、老人,還是學童,我都用鄉親的口吻同他們聊天,來掩飾我的偷懶。於是,人家便說我是個能聽得進好話的人,這個名聲漸漸地傳開去了。

「天氣暖和啊,麗絲白!」

「是啊,真暖和,彼得。幹嗎呢?」

「補房頂。」

「不賴,早該補了。」

「是啊,是啊。」

「老人在幹嗎?他也許七十了。」

「八十,麗絲白,八十了、要是咱們活到這年紀,你看會怎樣?不簡單。」

「是啊,彼得,我得走了,當家的等著吃飯。一切順利!」

「再見,麗絲白!」

她提著用小毛巾包著的盆走了。我朝空中噴了一口煙,望著她的背影思忖著,人人都那麼勤奮地忙各自的事情,只有我幹了兩整天,釘來釘去還是這塊木板。不過,房頂畢竟修補完了。父親特別關心,我沒法把他拽上房頂,只好詳細講給他聽,每半根木條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誇不得半點四。

如今我回顧並思考自己的人生歷程和嘗試,所能得到的還是那條老經驗:魚兒離不開水,農夫離不開農村,你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把尼米康村的卡門青變成大都市和大世界的人,這真使我又高興又氣惱。我已經習慣於把這一條結論看作是正確的,我高興的是自己笨拙地去獵取世界的幸福,結果違心所願,仍然回到夾在湖泊與群山之間這個舊日的角落裡來了。在這裡,我如魚得水,我的德行與惡習,尤其是惡習,是人所共有的、因襲的。我在外地時,曾經忘記了家鄉,差一點把自己當作一個稀奇古怪的人;現在我又看到,在我身上作祟並使我無從順應外界習俗的,原來就是尼米康精神。這裡沒有人會把我當作怪人,當我細細打量我的老爸爸和舅舅康拉德時,便覺得自己是酷肖他們的兒子和外甥。我在精神和所謂教養的王國裡的幾次曲折飛行,正好比我舅舅那次出名的帆船航行,只是我在金錢、精力和美好歲月上所付的代價要比他高。自從我的表兄弟庫奧尼給我修短了鬍子,自從我又穿著束皮帶的褲子和襯衫東奔西跑以來,我在外表上也完全成了本地人;當我成為白髮老人的時候,我也將不知不覺地繼承我父親在本村生活中所處的地位和他扮演的小角色。村裡的人只知道我在外地呆了不少年頭,我自然也小心翼翼,不告訴他們我在外面乾的是多麼無價值的職業,並且跌進過多少個水坑;要不然的話,我馬上就會受到嘲笑,得到各種各樣的外號。我同他們講德國、義大利或者巴黎時,總要稍稍吹噓一番,甚至在實話實說的時候,我偶爾也多少懷疑自己所講的話的真實性。

走了這麼多的彎路,白費了這麼多的歲月,又有什麼結果呢?我愛過而且始終還愛著的那個女人,現在在巴塞爾撫養教育她的兩個漂亮的孩子。另一個愛過我的女人,已經得到了安慰,並繼續做水果,蔬菜和種子生意。父親呢,我為了他才回到老家來。他既不死也不康復,而是坐在我對面他那張發臭的小床上,望著我。因為我手裡捏著地窖的鑰匙而嫉妒我。

但這並非全部。除了母親和青年時代那位淹死的朋友以外,我還有金髮阿吉和瘦小的駝背博比,他們成了天使,住在天上。我親身經歷了村裡的救災工作,許多房屋修好了,又重建了兩道石壩。只要我願意,我也會當上鄉議會的議員。不過那裡姓卡門青的人已經太多了。

最近,另外一種前途展現在我眼前。我父親和我喝過若干升韋爾特利納酒、瓦利斯酒和沃州酒的那家酒店的老闆尼德格爾開始走下坡路,他對自己的買賣已經沒有興趣了。這些日子他一直向我嘆苦經。最糟糕的是,如果找不到本地的買主,一家外地的釀酒廠將買下他的房地產,那樣就倒霉了,尼米康不再有令人舒適愉快的酒店了。將有哪個外地的承租人來經營,他自然寧可賣啤酒而不賣紅酒,這樣,尼德格爾良好的地窖就會被糟蹋。我獲悉此事以後一直坐立不安。我還有一點錢存在巴塞爾的銀行裡,老尼德格爾也認為我並非最不適當的繼承人。問題在於我不想父親在世的時候當酒店老闆。因為這樣一來,我再也擋不住老人家去拔酒桶的塞子,再則,我學了一肚子拉丁語和其他學問,末了當上酒店老闆,再搞不出什麼名堂,那他就勝利了。這可不行,於是,我開始漸漸地有點盼著老人家去世了,倒不是對他不耐煩,而只是為了辦成這件好事。

最近以來,康拉德舅舅在長年消沉之後又激動地想幹一番事情了,我聽了也不高興。他總是把食指銜在嘴裡,額頭上又有了一道思考的皺紋,在他的小屋裡急匆匆地小步踱來踱去,晴天時老是遠望湖水。「我看,他又要造船了。」他的老伴岑青納說。而他也確實是躍躍欲試的樣子,多年以來未曾有過,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彷彿他確切知道這一回該怎麼辦了。但我認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只是他的疲倦了的靈魂現在想要一對翅膀,馬上要飛到歸宿處去了。掛起船帆,老舅!如果他當真到了這一天,尼米康的先生們將經歷一次聞所未聞的事件。我已經打定主意,在他的墓前繼神甫之後講幾句話,這在此地還從未發生過。我將在悼詞中稱舅舅為能昇天堂的有福者和上帝的寵兒,在這段富有教益的話之後,我要不多不少地給可愛的死者的親戚來一點刺激,讓他們不要馬上忘記和原諒我。但願我的父親也還能親身經歷這一事件。

抽屜裡放著我的鉅著的頭幾章。我可以稱之為「我的畢生之作」。這聽起來太過慷慨激昂,我寧可不這麼說;因為我不得不承認,繼續並完成這部作品實在是靠不住的事。也許再來一次機會,我將重起爐灶,繼續並完成它;到那時,我青年時的渴望便是正確的,我當真成了作家。

對我來說。當作家同鄉議員或者一道石壩的價值相當,或者稍高一點。可是,抵不上我那已成往事卻又永不消失的生活。連同從苗條的羅西·吉爾坦納到可憐的博比這所有可愛的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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